连鬓胡子并没动声色,“城木来过这儿?”
“就在刚才。因为是在你我约定的碰头地点,我把他错当成是你了。搭了几句话才觉出不对路,只好敷衍一阵,弄得出了一身冷汗……”
“干咱们这行当,你太不小心哩。我既然是冒名顶替,出来还能不化妆?”连鬓胡子讪笑了一下,“讲定的东西我带来了。”
“好,快给我。”大室扫视一下前后左右,二人并肩向不见行人的背胡同走去。
“咱们这盘棋的九分九厘都很对路数,真想不到下到最后一步掉脚了。”大室边走边惋惜地说。
“都怪永坂这个蠢货!他始终没能甩掉小野原那一伙的尾巴,到底让人家给冲了,到手的肥肉又被夺了回去。永坂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出了差!”
“说是跑得慢让他们逮住了?”
“对。就是因为这两个大漏子,已经把他干掉了。你也得仔细着点,象刚才那样的毛楞事再捅出来,往后可就不好说啦!”出自这出戏的主角口中的这些话,吓得大室头皮发麻,“这……这我晓得。”
“突然挨冲的时候,只有我带出来两千万元,比原来的数差远啦。永坂做鬼去了不算数,三一三十一,你的份儿是六百万。”
“谢谢,不管怎的,总算分到手一些,你还特地给送来……”
“嗨,江湖义气我是要讲的!”连鬓胡子从兜里掏出一个很厚的信封,若无其事地塞给大室,“收起来吧。”
“这也满解决问题,我还得给受我牵连的一个老实人一点钱,尽点情分。”大室揣好信封。
“从那以后,城木的情况有什么变化吗?”
“据我暗中探听到的消息,现在还看不出小野原他们从正面接近他。眼下我和城木直接打交道有危险,暂时不便正式调查。”
“是吗?也许以后还会和你接头。等下一步的戏路子定下来,需要派给你一个角色的时候再说。”说罢,连鬓胡子便加快了脚步,隐没在小巷深处。
这里是一间北欧系资本经营的宽敞豪华的餐厅。身着简式夜礼服的领班和近半数的身着北欧衣裙的男女招待,都是那个国家的人。这些平日在一般餐馆中不多见的欧洲人的服务方式,另给人一种新鲜感。
“嗯,这间餐厅,还喜欢吗?”坐在长窗边的城木温和地问坐在他对面的奈美子.
“好极了,好象是到了外国。”她瞪大眼睛环视餐厅。粉红底缀有花纹的连衫裙非常适称奈美子白皙的肌肤,她周身荡漾着轻松而明快的气息,着实看不出她曾是对人生绝望,险些投海自尽的一位少女。
“她内心的苦痛并没有消除,只是在抑制着……”城木怜悯地观察着她。同自己在一块儿,奈美子也不时会流露出暗淡的心绪。“唉,我能够做到的,仅仅是陪伴她消磨一段快乐的时光罢了。”他很怨恨自己的无能。
——演艺界与体育界不同,单凭实力还不行。还有“声望”这么个奥妙的东西左右着歌手的命运。
“声望”或者说“名气”,必得仰仗宣传。不论哪行哪业,宣传对销售都起着至关紧要的作用。演艺界的宣传手段和方法独具特点,以电视为例,一般企业有时当电视节目的资助者,有时则自行或委托制作商业广告节目播放,用以宣传本公司的商标和产品。而在演艺界,歌手出演电视节目本身就是宣传。前者要付出高昂的广告费上电视,后者却是收取演出费,既为他人也为自己作宣传。
照此说法,歌手出演电视节目似乎是一举两得的美事,这一点固然不可否认,但事实上歌手的演出报酬,尤其是新手的报酬却微微寥寥,辛苦一天,也拿不到称得上是薪水的几个钱。
也许有人会认为,一天挣一、两万,甚至三万元的演出费也够可观的了。何况新歌手大多是些不到二十岁的少男少女,同年岁相仿的朋辈们比较,收入岂不是高多了吗?持这种见解的人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歌手并不是自主行动的,他们不过是被艺人公司推到前台的玩偶,幕后不但有组织的操纵,而且许多成年人要靠他们的表演维持生计。这样,歌手们的收入就显得极其微薄,并且单凭演出费是无论如何也难以养活背后的人群的。他们的公司只把电视演出当作宣传,想赚取更多的收入还要另开门路。
无可置疑,电视宣传当然功效卓著。如果得以在歌谣节目中连续出场,即使是直到昨天还默默无闻的小字辈,一夜之间就会在千百万电视观众面前崭露头角。待声名大噪后,演出的身价也将倍增,她或他所在的公司自当大捞一把。正因为如此,雇佣着歌手的各色艺人公司蜂拥而至,围绕着电视台展开激烈的竞争。为了能推出自己的歌手,他们先不计较直接收益,暗地里行贿送赃,无所不为,无所不至。……
“你在那儿想些什么呀?好半天也不说一句话。”奈美子有些嗔怪地问城木。
“噢,……没想什么,夜景很美,我看得入迷了。”
长窗外面,一派大都会的夜间景象。靠右侧,东京塔耸入星空,顶尖的红灯光芒四射。
“真的,这儿很适合眺望。”奈美子的视线也移向窗外。
“我为什么会想到演艺界和电视界的联系呢?”城木心中纳闷儿。可是立刻明白了,耸立在他视野中的东京塔成了引起遐想的媒介。这塔又叫作电波塔,它发射着播送电视节目的微波。
不知不觉地,城木重又进入了遐想。
——现在看来,当歌手要过两大关隘,一是灌唱片,二是上电视,然而,有多少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因无从攀越这雄关险隘而被迫改变了人生,他们中间的意志薄弱者,甚或精神崩溃,放弃人生……
城木凝视着出神地远眺夜景的奈美子,那纯真秀丽的侧影,使他心中涌起不平与爱怜,“我要是有力量,一定让这个姑娘如愿以偿!”
抱憾的是,自己完全阻隔在艺人们的世界之外,无计可施,爱莫能助,从资金上倒可以设法通融,但她的父母已经倾家荡产,赔进了上亿元也没生效,以自己有限的积蓄,即便倾囊而出,恐怕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的。
开胃酒端上来了。一对穿戴着绚丽的民族服装的北欧艺人,拉着小提琴和小手风琴走近他俩的餐桌。坐间高雅的异国情调更浓了。
须臾,一道道正菜接连而上,奈美子津津有味地吃开了。尽管这是一时之乐,但看到她相当快活的模样,城木也颇觉欣慰。
饭后二人呷着咖啡闲聊,共度良宵。在第三者眼中,也许会以为他俩是至亲至爱的同胞兄妹呢。
城木不经意地转动视线,忽然瞥见在远处的一角席位上面对面地坐着大室和水沼。二人静悄悄地只顾用餐。
“在一间餐厅里遇见了,不理睬不好,走之前打个招呼,吧。”城木告诉奈美子稍等片刻,起身走了过去。
循规蹈矩的水沼准时到达约定地点,守候在餐厅门口的大室领他坐到不显眼的席位上。餐厅里的豪华气派一时把穷愁潦倒的水沼给弄懵了。处在失业境况中的他,平常连伙食费也是锱珠必计的,有时非得在外面吃顿饭,也净拣便宜的小馆。对他来讲,这儿是太过于绚丽,太过于奢侈了。
先上了啤酒。
“今晚请随便些,多坐一会儿,你是客人。”大室满面堆笑地说。在公司的时候,水沼哪见他对自己有过这么和善的态度。
“给你添了许多麻烦,真对不住。”大室接着又一本正经地低头致歉。
如此一来,水沼的一肚子怨气消去了不少。刚出家门时,他寻思,“得冲他发发牢骚!”本来,绝对服从上司是水沼的信条,但-般地往往是下属的过错连累了上司,而在他身上正相反,由于深信了大室,落得丢掉了衣食饭碗。依水沼的心意,多想痛畅地骂大室一通,以泄胸中的积郁啊。
“唉,在这样的大雅之堂,也不便太生硬粗卤了。”他不由地改变了初衷。
“……所以,也许很不礼貌,请你收下这点意思,实在不成敬意。”大室溜一眼四周,迅即塞给水沼一个信封,并不容分说地,“人多眼杂,请务必先收起来。”
水沼本能地接过信封。上司出言成令,自己则不假思索地付诸行动,多年的上下级关系已经变成了条件反射。水沼对自己的驯服和盲从也甚感厌恶。
“五十万元,微不足道,算作一点小小的补偿吧。”
“这钱……”水沼很想拒不接纳。
大室却不留空隙地捂住他的手,“不管怎么说你也得收下,不然我于心不安。”
在这样的场合,争执不下会惹人注目,水沼只好无可奈何地藏起信封。“我的确是个意志薄弱的人啊!”他自我谴责。不论什么事情,别人一强加,自己就顶不住。与人无争的立义固然不错,但这样绝无出息。不仅没出息,之所以被大室拉下水,根源不也在于性情懦弱吗?
大室却自以为得计,谈笑风生。说是对水沼的觅职问题,他也不会袖手旁观,一定给想想办法。饭菜一上来,二人的话就少了。吃着吃着,大室忽然象想起什么似地叮嘱水沼,“以后要是有人找你调查有关我的事情,请千万别讲对我不利的话。”大室的目光格外灼人,水沼虽暂时莫测高深,但显然感觉得到此人的背景相当晦暗,心中愈发没底了。
“这五十万元,会使我和他之间结成一种秘不可宣的危险关系。”水沼思忖,“等出了餐厅,我就在没人注意的地方把钱还给他。”
二人重又埋头进餐。
水沼感到有人走近,抬眼认出是城木。这位在公司里曾令人望而生畏的人物,如今居然显得很斯文和气。
“又见到您了。”城木招呼大室,同时朝水沼点点头。
一见城木,大室深为惊讶,但马上放下食具笑面相迎,“噢,你也在这儿.请坐,请坐。”他很机灵地拉出一把椅子……
两天后的夜晚,城木携同奈美子出没在歌舞伎街。他每天晚上都约奈美子出来散心。现在二人吃罢夜餐,来到闹市区闲逛,信步走进了游乐中心,如果是从前,这等鄙俗的地方城木是不屑光顾的。可是与奈美子在一起,人好象年轻了许多,两个人混迹在年轻人堆里,尽情地玩开了,奈美子欢快的喊声,驱散了城木心中的忧烦。
“不过,长此下去行吗?”他心灵深处不时地冒出这样的疑问,自己是个失业者,现在靠积蓄过日子,以后怎么办呢?何况又没有什么特长和学问。以前老是自我欣赏,以为自己不失为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其实不过是靠着鬼岛这棵大树。如今大树倒了,再靠什么呢?“我过的是没有指望的生活啊?”也许正是为着掩饰这种不安,才拉着奈美子寻欢作乐。
从游乐中心出来已是夜间十点钟了。到昨晚为止,一到此时便让奈美子回家,然而今晚却不想就此分手。
“你跟我再玩一会儿吧。”
“没关系,我不怕晚的。”
“新宿是年轻人的天下,我想到成年人的气氛中泡一泡,找个地方喝一点吧。”
“城木先生,总是让您破费,这好吗?”蹙额结眉的奈美子的样子,城木看起来更觉得动人。
“这你就不必管了,钱我有。”话尽可这样说,他自己却明白是在虚张声势。但转而一想,“嗨,就凭我城木圭介怎么能发虚呢!”他性格的根底是冷酷而强韧的,全凭这一点,才胜任了鬼岛产业公司的调查室长。
“好,我带你去一家高级俱乐部!”城木偏要逞强。二人租车到麻布,走进一家设在一幢玲珑精巧的楼房地下室里,名为“维纳斯”的俱乐部。还是在公司走红时,城木曾应某关系公司之邀来过一次,“维纳斯”华丽的陈设和那些惯长风情、姿色出众的女招待,给城木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象。
他和奈美子踏着绒毛很长的地毯,跟随领班步入内厅。里边宾客不少,看上去都是上了些年纪但很有钱的阔佬。
他俩刚挨坐位,便迎上来两个三十岁上下漂亮的女招待,城木点了白兰地。舞台上,两个黑女郎正在钢琴的伴奏下浪声漫调地唱着爵士歌曲。
“东京也有这么好的俱乐部呀!”奈美子略为带点夸张地赞叹。
室内灯光设置得较暗淡,这儿那儿的几盏玻璃装饰灯熠熠闪亮,散射出既眩目又柔和的缤纷色彩。女招待个个都很擅谈笑,置身厅内,使人毫无虚幻之感。奈美子完全沉缅在这华美的氛围之中,城木也被名贵的法国醇醪灌得醺醺然了。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女招待陪送二人走向设在内厅入口处的账房柜台,城木简单地瞄一眼帐单,手伸进衣兜。他蓦地呆若木鸡——本应在这个衣兜里的钱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