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本乡敬儿的心理,发生了他自己也不曾想到过的变化。
这个从呱呱坠地就遭到生父遗弃的苦命人,生命躯壳的内里是一片被灼热的仇恨烧灸而成的感情荒漠。除去母亲绫子和泽井雪大妈,他没有得到过真挚的爱,也没有真挚地爱过人。然而,一个孩子所能感受到的母爱,比起母亲给予他的爱要减少得多。即或他成年后仍然在心灵深处珍藏着这由母亲的血泪浸染出来的人性的绿洲,却并不能向他提供任何生存下去的庇护。他已然失迷在大漠黄沙之中,没有温暖,没有色彩,没有向往,更没有信任,有的只是兽性的拼搏和对一切人的执拗怀疑。
他不喜欢日本,但满目浓绿的东南亚也不过是另一块人性荡涤无存的荒漠,他则是烈日黄沙间的一只孤独的野狼。
曾几何时,一场甘霖蚀透了他那龟裂的心田。从城木博动的脉管里时激时缓地输送过来的不可抗拒的通灵热力和血的感应,复苏了他的人性,萌发出疾恶人生的幼芽。
然而,把他从罪恶渊薮中拔救上来的城木,如今却醉心于投身那暗无天日的渊底。
做为一个过来人,本乡饱尝过危机四伏,被人步步追逼的滋味。过去在东南亚,热带女人火一般的炽情曾一度使他闪现过躲进山岬树丛,和南国蛮女恬静度日的祈望,但他四周弓弩密布,风声鹤唳,怎么可能建立一间逍遥世外的小小爱巢呢?
别看城木自以为有着冒险家的气度与才干,其实他并没有那方面的真正体会。他虽然苦思冥想出这么一条兄弟合璧的锦囊妙计,但严酷的现实不是好对付的。本乡一伙搞小野原的时候,起初也筹划得天衣无缝,结局还不是一败涂地?何况这次选择的对象是麦田雄三,此人黑社会的根子很深,有暴力组织做后盾。还有警察呢?日本的警察可不是吃闲饭的。
“象麦田这号人,轻而易举就能要了圭介的性命……”
就在城木精心炮制的计划行将付诸实施的前夕,恢复了理性与感情的本乡游移了,幡然醒悟了。
“不行,说什么也得阻止他!”
但棘手的是,城木现在对实行这个计划如痴如迷,压根儿听不进本乡的任何忠告。至于小野原那伙人,想让他们弃恶从善,只能是枉费心机。
“要想推翻这个计划,唯有我一走了事,对,我离开日本!”
本乡决计重新亡命国外。两个人合演的双簧,当然缺一不可。他的出走,自可挽救城木。
“不行啊,大友怎么办?警察或小野原最终都会以死惩戒他的……,不,我要救他,带他一块儿逃走!”
人的良心一经发现,必将受到良心的驱遣。本乡就是这样……
水沼咲郎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看待城木了。经他悉心观察,城木经理确有一些令人生疑的变化。
最明显的是城木不大关心公司的业务了。以前他一颗心全扑在推销泽崎奈美子上面,奈美子声名大噪后,他的全部精力又转而倾注到新招来的两名女演员身上。
“他时常把营业推给我照料,自己干什么去了呢?”
是不是事务所的门户已稳,经营也上了些轨道,开始玩上女人了?不象,城木还是忙得不可开交。
对水沼来说,城木过人的精力和发奋地工作,就意味着他自己余生的安定。起因于便衣访问后才意识到的城木在事业上的不经心,搅得他坐卧不宁。城木从不细说每次外出的去向,水沼也从不深问。如今不同了,城木每对他遮掩一次,他的狐疑就加重一层。并且,近来城木的电话,尽是些与小野原兴业公司扯扯连连的事情。
“他一打电话就背着人。躲在经理室里嘁嘁喳喳。”
记得奈美子也曾讲过,小野原兴业是蒙着黑雾的企业。假如城木与小野原之流搞到一起,水沼的第二人生也将因之葬送。这里不仅关系到他的衣食归宿,还包含着一个老实人的人品道德问题。
“我要抓住几条结结实实的证据,说转城木先生,不能走那条路。”
一个本乡,一个水沼,素不相干的两个人,出于各自的良心,想法却不谋而合——凭借善良的手段,阻塞城木脚下那通往邪恶的危途。
星期日过午,六本木城木企画的办公室里,只有水沼和城木。值日看守电话机的女职员上街吃饭还没有回来。
水沼看着摊开的帐簿,正在向城木说明事务所的收支状况。
里间经理室的电话铃响了。
“稍停一停。”城木立刻撇下水沼,快步走进经理室。
城木的那台电话没有公开号码,凡来电话的就出不了他的小圈子。星期日上班,以前并非没有先例,但城木今天与其说是来听水沼的财务汇报,莫如说是来等一个重要的电话,因为他从始至终注意力都没有放在帐簿上。而里间的电话铃一响,他竟象触电似地跑开了,神色也少许变得紧张。
等城木关上经理室的门之后,水沼悄悄地踅到门旁,耳朵紧贴在门缝上。起初仅能听到短促而又模糊不清的对话,后来听得真切一点了。……
“那么我马上去。东北的高速公路不一定很挤,能按时赶到。”
“那须一带的雪怎么样?和以前一-样吗?你那座山庄周围的雪只要相当深,别人能接近的危险就少吧?”
“我这头的准备工作正在一步步地进行,细情到那儿再说,回见!”
电话撂下了。
水沼慌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心怦怦乱跳,脸也憋得通红,他为自己干出了刚才那种猥琐的小动作感到可耻,甚而还感到吃惊。
城木出来了,“我有急事要离开东京几天,家里的一切又得拜托给你了。”他一点也没留意水沼的神态变化。
水沼竭力安定了一会儿情绪才说,“明天下午三点,您预定出席电视台的企画会议,没忘记吧?”
“请转告他们我因故不能参加了。再不你替我去一下也行。”
“那个会挺重要的,人家说过,编排新节目愿意听取我们的意见……”水沼想缠住城木。
“你怎么这么罗嗦呢?我又没有分身术。”城木发躁了,大步向门口走去。
“您倒是要去哪儿?”
“嗯?”城木停住脚步,侧身扭头,用异样的目光逼视着水沼,直到水沼羞惭地低下头,才踏着橐橐作响的步子走了。
水沼凄惶地抬起头,看着还在微微来回晃动的弹簧门,痛心地想,“他陷得够深了,要是不赶快想个办法,后果将不可挽回……”
“他呆坐在那儿,苦苦地想着危在旦夕的城木经理。
大友洋次等待着死的到来。
囚禁他的地下室里搬入了沙发和一张圆桌,桌上连续几天有酒有菜,膳食也强多了。待遇的提高,象征着死的迫近,古代杀人的惯例,小野原这家伙也遵从哩。
今晚大友还是坐在沙发上,静静地迎候着那最后时刻的来临。
隔门传入开锁的响动,铁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打开了。一个熟悉的看守,手枪口朝天举着,立在门口。
“喂,有人看你来啦!”
一个人出现在看守的身后。
大友脱口喊道:“本乡!是你?”
两人分开多少天了呢?十天?还是十五天?
“你好吗?我太想你了。”本乡跑也似地走下铁扶梯,来到大友面前。簇新的西服,铮亮的皮鞋,穿戴体面而又漂亮。
“我也总惦记你。看起来没什么事,你日子一定混得不错。”
“这里面有点儿讲究,我已经自由了。”
“小野原饶过你了?你……”
“我不是说了吗,这里面有讲究。但关键是你,我一直放心不下,怕你被害死。”
“嘿嘿,我肯定是得见上帝去了。”
二人相视无语。
本乡瞥瞥门边的看守,悄声说:“这些日子我一直在东京,参预了他们搞的一项计划。明天上午要在这儿开碰头会,我也给带过来了,最先想到的就是赶快见上你一面……”
“和我诀别?谢谢。”大友的样子冷得吓人。
“别这样,你这儿有收音机吗?”
“我在问你,有收音机吗?”
“喏,在那儿,他们拿来给我解闷儿的。”
“去,把它打开!放音乐,音量开大点。”
“你要干什么?”
“我有话跟你说。”
大友走过去打开了放在屋角的收音机,选了一段音乐节目,音量拧到最大。虽然是在地下室内,拉出天线照样震人耳鼓。
门边的看守嫌恶地关上铁门,躲到门外去了。
大友回身坐进沙发,本乡凑到他耳朵上说;“我想……”
“你大声点,听不着!”
“你喊什么!这间屋里有没有窃听器你知道吗?好好听着,我想把你救出去。”
“能行吗?他们防的可严实了。”
“我有招儿。”
“有啥招儿?救了我,你也得倒霉。”
“我和你一块儿逃,到国外去,那边我有门路。只要你跟着我,就可能得救。”
“唉呀,跑得成吗?”
永夜之中这突如其来的一线光明,大友是既企求而又不敢相信。且不说小野原的人防范得森严壁垒,双方的力量也众寡悬殊,人家手里还握着枪。
“要是弄糟了,兴许一块儿玩完儿。不过,豁出来试一下怎么样?”本乡亲昵地拍拍大友的肩膀。
第二天,晴空悠悠,一碧如洗。
上午十点钟,碰头会在二楼的一个房间里召开了。小野原方面连同迹部、高室和板井,共有四人,城木和本乡联袂出席。为便于区分和防备不测,城木穿灰色条纹的西装,本乡穿深蓝的。小野原手下的人都知道二人的服色特征。
与会者是分期分批到达这里的,行动极其隐蔽。城木昨天下午由东京启程,途中多经转圜,他尤其小心注意自己的车后有无警探跟踪。
“诸位,为了祝福咱们大伙走运,我建议先干了这个!”本乡高高地举起一瓶法国名牌威士忌。
“好啊,本乡,你想得太好了!”小野原头一个伸过来酒杯。
本乡给大家一一斟满。
小野原兴冲冲地站起来,“干!”
众皆起立,豪爽地将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倾入喉咙。
落地长窗的外面。那须高原在白雪的覆盖下沉睡着。
“现在,由我来宣布这次行动的程序和分工……”
刚打开机要文件夹的小野原,噗地一头栽倒在会议桌上。几乎与他同时,在场的其他人也全都前仰后合,东倒西歪,有的还发出低沉的呻吟。前后不到两分钟,这些人就如死人一般了。
“好家伙,这种强力安眠药真灵啊。”
佯装也被药倒的本乡敏捷地跳起来,动手脱城木身上的西装。
不一会儿,换上了城木衣着的本乡。来到了走廊上。这里站着小野原的两名部下。
“城木先生,您要去哪儿?”其中的一个问。
“到地下室找大友问点事,请你领我去。”
那人顺从地将本乡领到一楼地下室看守的住室,交待了几句就回楼上去了。
看守陪本乡来到地下室,开了铁锁,便朝上举着手枪闪身让开门口。
“啊……”
他的腰窝上挨了凶狠的一拳,随后脖梗上又挨了一下。
本乡奋力拉开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