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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白色流星

作者:日-大谷羊太郎 当前章节:49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6:38

  本乡和大友踏着没膝深的积雪,不顾一切地向前逃跑。二人蹚出来的一串脚窝,远远地逶迤伸向被松林围护着的黑黝黝的小野原那须山庄。

缓慢伸展下去的雪坡,白茫茫,光秃秃的,在清澈透明的天穹下,刺得双目如绿如蓝,使人恍若置身子一个飘然无物的虚幻空间。

背后响起了撕裂空气的枪声。

“他们发现了,追上来了,这下子……完了!”大友气喘如牛地喊道。

本乡并不回头,只管没命地拨动着两腿,但他仍感觉不出有什么速度。

子弹象一群群飞落的麻雀一样,扑簌簌地溅起阵阵雪霰,落点越来越准。

大友往后边一看,五、六个黑点呈半圆形兜捕上来了。

在这无垠而又软如棉絮的雪原上,逃亡已失去了任何实际的意义。

“跑不了啦,本乡……”

他只是麻木而机械地向前移动着。

“混蛋!死也要拚到底!”

本乡这一声大喝,竟象电击似地恢复了大友的知觉,他又运足力气,追随本乡向前跃动。从远处看去,二人活象一对跳鼠。

“对,附近的居民听见枪声一定会报警的……”

但举目四顾,哪儿有一户人家呢?小野原的人就是仗着这一点才敢开枪的。

“……就是警车来了也一样没好,警察照样在追捕我呀!”

想到这儿,大友的两条腿又放慢了。

小野原的人开始喊话了,“站住,不然就打死你们!”

求生的本能和本乡那顽强跃动的身影,迫使大友再作一度挣扎。

“上帝啊,我们纯粹是为了伸张正义才落到这种地步,救救我们吧……”大友仿佛听见自己的心在凄苦地祈喊着。

“哎呀!”随着一声惊叫,只见本乡如同被雪原吞噬了一般,在视野里消失了。

大友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刹时间丧失了所有的意念活动——一切就要在此刻结束了。

然而,他眼前并未出现殷红的鲜血和惨淡的死亡。莫非上帝真真地赐给了奇迹?

——在他脚下约一米五的深处,本乡搓揉着左脚侧躺在一条公路的路面上。

“我收不住脚栽下来啦,脚脖子扭了,看样子没法跑了。”

直到千真万确地听见本乡这么说,大友才魂归旧舍,他跃身跳下雪壁。

“疼得不行吗?”

“倒不是吃不消的疼,就是站不起来了,你自己跑吧!”

“那怎么行呢?”

“别管我了,快跑吧!再磨蹭那帮家伙就上来了……”

“算了,我也不跑了。没有你,跑还有啥意思?反正也逃不出去了。”大友惨然一笑,眼睛讥诮地望着前方。

顺着大友的目光寻去,本乡也看见了,前方约一百米的公路转弯处的雪壁上,现出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雪壁边缘往这边扫过一眼尔后,马上举手招唤他后方的同伙。

二人的身后也传来了呼喊声,扭头一看,三个握着手枪的家伙,正要从雪壁上跳下来。

两侧雪壁如削,前后被人堵截,本乡又动弹不得,只有束手待毙了。

——什么上帝,什么奇迹,分明是置人于死地的陷阱!命运啊!看你还能捉弄我们到几时?

可是,该诅咒的命运,并没有就此遗弃他们。

马达声中,一辆白色花冠牌轿车疾驰而来,它在结了一层冰的灰黑色路面上,恍若一颗白色的流星。

“拦住它,搭车逃跑!”

其实却全无这种可能。一辆高速奔驰在象镜子一样光滑的路面上的汽车,没等拦住它,人怕就要给撞飞了,就算拦住了,还得和车上的人交涉,这时几支手枪大概早就抵住我们的胸膛啦。

嘎——

大友这些飞速闪动的念头还没个定夺,花冠轿车已打着横急停在二人面前。

“快,上车!”

一个陌生人窜出车来,动作鲁猛地帮大友把本乡塞进后车门。

小野原的人正前后两路冲上来,他们的面目已清晰可辨,个个举枪待射。

谁料得到,这花冠车的主人疯也似地不顾死活,一甩方向盘就照直朝迎面拦截的三个人高速开过去。但见三个黑影在风档玻璃前一闪便不见了,车身并没有发生颠簸或震动。

也许是花冠这极短时间内的疯狂行为,使小野原的部下要么一时无从判断,要么只顾躲命,总之,他们是眼睁睁地看着让人救跑了掐在手心里的本乡和大友,竟然一枪没放。

瞬间,花冠轿车已冲过公路转角,后车窗外巳看不见追击的人影了。大友和本乡对视有顷,相互用眼神传递着绝路逢生的喜悦。他俩在未弄清开车人的来历以前,还不便说话。

专注地操纵着方向盘的这个人,衣着朴素,相貌庸厚,约摸四、五十岁——从刚刚发生过的那一幕揣测,很象是特意赶来营救的。

“他是谁?干嘛救我们?怎么晓得我们在这儿?”

大友原想,是不是本乡事前安排好了的,让他在这一带接应我们?可是一看本乡,也在迷惘不解地注视着前座的开车人。

“天哪,他不会是警察吧?”

但转念一想,不象。这么惊险的营救行动,警方不可能只出动一人一车,而且他外观上也不象个警察。

“现在不要紧了,经理。”开车人稍许减低车速后说。道,“多亏我换上了防雪轮胎,没用防滑链子。从东京来这儿的时候,万没想到会卷进一场动枪的大乱子。”

本乡、大友都没接话,想再听听他的,以便弄清身份。

“经理,我突然出现在这儿,您是不是非常奇怪?”他回头友善地瞅瞅本乡。

本乡心里多少有点数了,“是啊,确实是这样。”

“这一阵子,我总是担心您会出什么事,果不然和小野原那帮人闹了个老大不愉快。”

本乡瞄瞄大友,大友似乎也明白了,这人错把本乡当成了城木,他是城木公司里的职员。

“刚才枪打的可真吓人,开车进去救您,我是啥都豁出去了。这种场面,我还是头一次经过哪。”

从死神的鼻子尖底下成功地闯了过来,多轻松呀。他这时才想到腾出一只手来抹去脸上的汗水。

驶入了远离小野原巢穴的安全地带,车窗外的景物也变了。夹持在公路两侧,阻挡视野的雪壁不见了,向后退移着的白色田野上,点缀着疏疏落落的农舍和片片杂木林。

“经理,咱们上哪儿去好呢?不能总呆在公路上,他们那帮人会追上来的。”

“让我想想,不过可别去警察署,这里边有原因。”

开车人驯从地点点头,“行,直接回东京也不妥当吧?小野原的人准会按正常路线截咱们的。”

“我的脚扭坏了,好象还得了感冒,难受的厉害,想找个僻静点的地方躲一躲,恢复恢复再说。”

“这么说,上哪儿去才保险呢?”大友有意地插上一句,他认为本乡还是少说为佳,免得露馅。

“哟,忘记给你介绍了。”本乡捅捅大友的大腿,“这位是我的朋友,青木先生。”

“我是青木,请多加关照。”

“我是城木企业的水沼咲郎,担任常务。在鬼岛产业做事的时候,就承蒙城木先生多方关照。”水沼郑重其事地自我介绍说。

大友、本乡相互会意地笑笑。知道了他的姓名,往下可就好办多啦。

“经理,我想起来一个地方,先去那儿吧!”水沼有点兴奋地提高了嗓门。

“哪儿呀?”

“后藤田先生的别墅,您以前领我去过的,他那里冬天不住人,找地方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一声不就成了吗?”

“以后告诉他也行,我目前和谁都不想联系。”

“那么,擅自动用一次?”

“情况紧急,不得不这么办了。躲过这场危机之后,我再向后藤田先生讲讲清楚,赔偿他的损失就是了。”

“那我就往大洗开了。”

“好的。我不太舒服,得睡一会儿。”

“您就放心睡吧,到了我会招呼您的。”

大友默默地瞅着映在后视镜里的水沼,心想,这人忠厚得真是可爱而又可笑。

可能车已驶上了干线公路,往来的车辆显著增多。他从容地眺望着沿途的风景,脑海里回味着这次几无生望的脱逃。

“人,在任何情况下也不应该失掉信心啊!”

本乡靠在后座上象是真的睡入梦乡了。

水沼的花冠开始南下了。在佐野藤岗的道口拐入普通公路,然后沿五十号高速公路向东急驰。

后藤田的别墅坐落在茨城县的大洗海岸。夏天,水沼曾跟随城木和奈美子去小憩过数日。

后座很静。城木和他的朋友都在睡着。

“他大概是被小野原逼迫去搞违法活动,走投无路了只好逃跑,却又被人家发现了……”不知底蕴的水沼这样猜想。

昨天,城木执意离开事务所后,他心里愈觉忧忧不宁,隐约地感到一团形体不明的阴暗怪影在围着他跳荡。

“那须一带的雪……山庄……”

他再也不能坐视不管了,于是走进经理室搜寻了一气,终于在一页台历的记事栏上翻到了小野原那须山庄的详细地址。

经过一番准备,今天一大早他就驱车驶离东京,直达目的地。

水沼不敢贸然私入山庄,选择了一处较高的坡岗,将轿车隐蔽在坡下的公路边,然后爬上坡顶,藏身在灌木丛后远远地观察动静。

大约十点多钟,他忽见两个人跑出山庄,其中一人的形体和服装颇象城木。二人没命地向没有路的荒原跑去。

不待他看仔细,山庄的松林里便冲出六个人来,循着二人留下的足迹穷追不舍。

叭!叭!

不好!后面的人开枪了。在这寂静荒凉的雪原上,枪声格外尖厉刺耳,城木和他同伴的前后左右,不时溅起一柱柱雪霰。

水沼这时也说不清自己是怎样跑进轿车的,但他却是真真切切地投入了平生最决断、最勇敢的一次行动……

此时,他心绪宁静地驾着车,宛如行驶在一支优美舒缓的小夜曲中,这岂止是因为脱离了恐怖和危险?不,水沼的内心比这要深沉、欣慰得多。

“经过这场教训,经理总该看透小野原是何许人物了,会同他一刀两断的。

“到了后藤田的别墅安定下来之后,一定要见机告诉城木先生便衣来调查的事,力劝他迷途知返。”

水沼相信,凭着城木的机变多谋,不愁他解决不了和小野原之间的纠纷。

随着水沼心里这酣畅流泻的旋律,花冠掠过大洗波涛起伏的海岸,到达了掩映在林木深处的那幢别墅。

三个人弄开了便门的暗锁,走进室内。

这是一幢三室一套,外加餐室和厨房的小巧考究的建筑,里面有日子没住人了,各处都蒙有一层薄薄的细尘。

本乡等水沼吸完一支烟,就请他开车去大洗市内买些饮料、食品和治疗跌打损伤的药品。水沼应声而去。

水沼一走,他和大友立即商量下一步,必须在水沼回来之前离开这里。

“咱俩歇一歇就到横滨去,那儿有个朋友,让他偷偷地安排你我出国。离开日本,就啥也不怕了。”本乡说。

“你是我的大恩人,我得拿什么报答你呢?”大友眼圈发红,对本乡深深地一低头。

“嗨,你我都是在人生的背胡同里乱钻的朋友,理应彼此关照,客套啥呀。”

本乡的率真和侠气,愈发感动了大友,他眼前重又浮现出两小时前那使他终生难忘的一幕——跌伤在公路上的本乡大声对他说,别管我了,快跑吧……

两行热乎乎的东西,爬过大友的面颊。不错,他们都是沦落在黑社会的人,都有一颗破碎的、冷酷的心,但他们的血一样是热的,他们感情的琴弦被人生的不幸作践得十分粗砺了,很难于拨动,但一经拨动,却能发出比常人浑厚,激越,深沉得多的音响。

“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到了我那个朋友家里才敢松气。给水沼留个字条,他是个难得的好人哪。”

“直接去横滨吗?”

“对。要是来得及,今晚就上船,到太平洋上睡大觉去。

“等等,”大友顿了一下,悄声说,“至海外去捞世界,钱可太有用了,小野原的那一亿元非带走不可啊。”

“那当然是了,有一亿钞票,咱俩走遍全球都能兜得转。钱在什么地方?”

“在东京。准确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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