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友忽然淘气地眨眨眼,“准确地说,离东京市区可远着哪,是在最远郊的奥多摩山里,用铝箱装着,埋在地底下。”
“怪不得小野原他们连边都摸不着。”
“上次去蒙娜丽莎送你,亏得我留了个心眼几,打算先给你报个口信,等你在国外安顿停当了再把你的份子弄过去。”
本乡赞许地点点头。
“这笔钱虽然没让小野原夺回去,但是有个问题……”
“你要是亲自去拿,一路上怕有被捕的危险,对不?”
“一点不错。小野原给我说过,现在警察正在全国通缉我,一露面就会被人认出来。”
“如果你同意,我去取那些钱,你在横滨等着。”
“那我是求之不得了,取回来额外再多分给你一份。”
“那倒完全不必,我只希望你到了国外能把日子混起来,也算咱俩共患难一场。”
“谢谢你,本乡……,你的心肠太好了……”大友的眼圈又有些发红了。
“得啦,别女儿家似的了,快把埋箱子的地点告诉我。”本乡看看手表,催促地说。
“光用嘴说不清楚,我给你画张图。有笔和纸吗?”
本乡掏掏西服上装的衣兜,摸出来城木的记事本和圆珠笔,“到底是企业界的人,随身总带着这些玩艺儿。”
大友刚要动笔画,又习惯性地扫视一遍室内,这或者是一种逃亡生活的本能,隔墙有耳,不可不防。
后藤田这幢山间木屋风格的别墅,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用上好木料修建的。二人所在的生活间,南北两面开有长窗,尽管他们一进门就留意窗帘是否撂严实了,但一经细看,大友还是发觉对面窗帘的下端露着五、六公分的缝隙,从那里透进来一缕略带昏黄的阳光。
他还是走过去掩死了那微不足道的隙漏。可是,他伫在窗前足有一、二分钟——不祥的恶兆映进了他那对锐利的眸子。
窗外是一个小庭院,草坪已经枯黄了。装饰性的矮墙外面,青松如屏,一直接连到海边的沙滩。
然而,松树背后有人!分明有个人影闪了一下!
而且,不象只有一个。
“这个地方,怎么会暴露的呢?”
他慢腾腾地转回身子。
“喂,你怎么啦?脸色变得这么难看。”本乡疑惑地盯着他。
碰上本乡投来的疑惑目光,大友周身的神经陡然发生了一阵震颤。
“该死,我上当了……”
他猛然掏出衣兜里的手枪,一步步地逼近本乡。
“你……你要干什么?别开玩笑。”
被这突变吓愣了的本乡,嗫嚅着说。
“好小子,你挺会演戏呀!”
“你这是什么意思?”
“行了!城木先生,用不着再往下演了。”
“什么城木,我是本乡!是本乡!你疯了……”
“住口!鬼才信哩。”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本乡的胸膛。
——这支从被本乡打倒的看守手里夺过来的手枪,在二人疲于奔命的过程中并未派上用场,纵使它拿在一个绝望了的神枪手的手里,也会变成一块废铁。现在,它却毫不含糊地指向了持有者的救命恩人。
交织着狐疑、恐惧的愤怒,两个可以彼此乱真的影象,繁复而又纷乱的历程,突然觉察到的危急万分的处境,使大友非常过敏地丧失了鉴别真伪的正常理智。此时此刻,最能够说明本质的,莫过于那些潜伏在松树后面的影子了。
“我不懂,实在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本乡绝望而又茫然地望着他。
“哼,死到临头了还要做戏。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是人,是人就得讲点良心。”
“就算你说的有理,你我为什么这么轻易地就逃出来了?”
“轻易?我是费尽心机,事先做下了手脚才……”
“对嘛,一切都是事先安排下的。城木,你绝不是为了救我,而是要从我嘴里套取小野原那一亿元!”
“这是天大的误会。大友,难道我扭坏了脚,让你自己逃命也是假的?”
“假的!全是假的。为什么偏巧那时候就冒出来一辆花冠?又为什么小野原的人一枪不放就让我们冲出来了?还有,开车的那个老家伙,你为什么不等他在这儿多喘喘气就把他给支走了?现在这幢房子被小野原的人包围了,这又怎么解释?”
“小野原的人?”本乡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痛,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嘿嘿,一切都是假的,但一切又都被你演成了真的。从你冒充本乡到地下室来看我,一直演到此刻。城木,你大概咽了气也不肯摘掉你的假面具了……”
“不对!我是本乡,是真的!”
对于大友,本乡的剖白和呐喊俱已枉然。如果说他起初对自己的闪电式判断还不一定吃得准,而通过这一段争辩,他坚信事情的真相是大白于眼前了。
“你这个可恶的骗子……”
大友要开枪了。
“不许动!”
“动就打死你们!”
疾风似的,冲进几个一身黑色服装的人来。果然都是小野原的得力部下。
“怎么样?还有什么可说的?”大友奚落中带有自嘲地喃声说道。他依旧象一根钉子那样戳在原地,目不旁视,枪口对准着本乡的胸膛,“你们谁也别想碰我,谁敢动,我就打死城木,他就是我的人质!”
“哈哈……,妙,妙极了!城木先生在这儿呢。”
小野原大模大样地出现在门口,他身后跟着面色阴郁的城木,衣服凌乱,也没结领带。
小野原幸灾乐祸地看着本乡,“我这么快就见到了你们,没想到吧?你下的安眠药能让我们睡上一辈子吗?这很好,大友这么干就对了。”
“你……”
大友悔死了,悔得他想立刻开枪打死自己。但他不能那样做,剩下无辜的本乡将会怎样呢?无论如何,宁可拚掉自己,也得换取本乡的活路。他又瞥瞥小野原身旁的城木,似乎那一个更象是本乡。你看,他的眼神闪烁不定,根本不敢正视我,他是被逼着让城木来欺骗我的……
“水沼那个大脓包,还满以为救的是他的城木经理哪!哈哈……,其实城木先生从汽车号码上一猜就是他,一猜就晓得他会把你们藏到这儿来。哈哈……”小野原扯开嘶哑的嗓子狂笑。听得出来,他的笑声里隐藏着残忍的杀机。
对于重新陷入小野原的魔掌,本乡倒无所惧恨。既然宿命不允许自己遵照良心和人格活下去,死又算得了什么!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那一心想拯救的人,势将会受到小野原的追究的。
他的目光羞怯地投向城木,“对不起了。圭介。我背叛了你,但我只好这样做,我是为了你好……”
凝望着他的城木的那对同样漂亮的眼睛,如怨如诉,也仿佛在说:“我并没生你的气,只是身不由主,只是……”
“扯淡!骗局,无耻的骗局!这是城木,他才是本乡!”大友突然炸雷般地狂喊。
小野原却绝对冷漠地,“少罗嗦,把枪放下!……那你就搂火吧,本乡死,和我们无关。”
“我要开枪了!”
“干什么?”城木大喝一声,便要纵身扑过去。小野原一肩膀把他撞到一旁。
“啊?这一个真的是本乡。刚才怎么越看越不象,真浑哪,鬼迷心窍了……”
大友尽管证实自己铸成了大错,但为时太晚了。
趁他这片刻间的出神,小野原那些眼疾手快的部下,三拳两脚便把他打翻在地,缴下了武器。
“你杀吧!那一亿元永远……永远不会和你……一个姓了。”被打得头昏眼黑的大友,艰难地喘息着说。
小野原现出一脸狞笑,慢条斯理地从西装上衣的里面拽出一支安好了消音器的手枪,瞄准大友,“我佩服你的亡命徒精神,非常乐于成全你,拿你开个杀戒!”
“不能那样,小野原先生,那不行!”城木连声阻拦。
“去你的!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权利制止我?你不是本乡的保人吗?欠我的帐,一笔一笔地都得还了。”小野原的每一个字,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有“丝丝”的声音。
他继续冲着大友说:“这次说啥也不能留着你再耍戏我了。你放心,我们会把你处理得一干二净,挖地三尺也翻不出一块骨头渣儿的。警察还以为你是潜逃了呢。”说到这里,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当然喽,如果你肯把钱还给我,不是不可以重新考虑。”
大友一动未动,脸色变得煞白。
小野原有意地把枪口向上翘翘,作出宽宏的姿态。
“我……”
大友冷不防一跃而起,和小野原扭结成一团……
噗哧!一声阴森森的枪响,大友的身躯软绵绵地坍倒在地板上。
小野原看看握在手中的枪,借以掩饰亲手杀人的慌乱不安,“混蛋,到底叫我给收拾了……”
他挺挺胸,装作若无其事,可两眼怎么也离不开倒在脚下的大友的尸身,两条腿就象灌了铅,寸步难移。而地板上粘稠的血,由大友身下正向他的脚端蠕动过来。一股寒气顺着他的脊骨往上升,嗓子眼里干呛呛的……
好象是耳鸣,又好象室内静得出奇,小野原运足气力才向后挪动了脚步。他撞着了一个人,扭头一瞧,竟然梦魇般地见到了一个最可怕的形象——水泽警部!
他使劲摇摇头,定睛再瞧:千真万确,水泽一动不动,冷峻威严地站在他的背后。
顿时,小野原魂不守舍,忽忽悠悠地只觉得室内有许多人影在晃动。
“报告!子弹打穿了心脏,立即死亡。”
听到有人向水泽警部报告检查结果时,小野原的意识才恢复过来。一看满屋子全是便衣警察,自己的几名部下早被缴了械,乖乖地双手抱头,面对墙壁站着。‘
“想不到在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和你见面,小野原先生。”始终默默地盯着他的水泽警部,这时才开口。
小野原惊魂甫定,无言以对。
“用法网打住你是不容易的,这次总算抓住了你确凿的犯罪证据。”水泽一下子变得极其严厉,“按现行杀人犯,执行紧急逮捕!”
“我什么也没干,也许是我的部下……”小野原心慌意乱,仍想开脱罪责。
“哼,由别人替你承当杀人罪,这次办不到!看看你的手上吧!”
小野原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还紧攥着那支打死了大友的无声手枪。
“并且,你的手上也留下了开枪时的硝酸反应。”
一个便衣缴下小野原的手枪,给他戴上了手铐。
水泽警部一行并非从天而降。
自从确定了间接作战方案后,搜查本部便加强监视城木以及和城木关系密切的水沼的活动。
水沼驱车前往小野原那须山庄,水泽闻讯后迅即命令两名警探跟踪监视。
二人目睹了雪原上的追击及水沼的驾车驰救,并按照水泽的指令尾随花冠来到大洗海岸后藤田的夏季别墅,继续潜伏待命。
与此同时,水泽兵分两路,一路驰赴小野原那须山庄;一路由他率领直取大洗海岸。
意外的是,小野原一伙抢先赶到,造成了大友的死亡。
在大洗昏黄的天暮下,小野原等被押上警车。同样戴上了手铐的本乡,心情却分外的坦然。
——虽然自己将开始铁窗生涯,但终究使城木在走向深渊的最后一刻停步了。
——大友死得很高尚,他是故意让小野原打死的。从整个情势估计,为洗刷自身的罪愆,为造成小野原的直接杀人罪,他毅然拚出了自己的年轻生命。
“我就要下狱了,但只要你完好无恙,我在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孤独,就有人生的寄托。我的心和你在一起……”
本乡被推入警车的时候,回头凝望着伫立在那儿的城木,投以深情的微笑。
数辆警车隐没在了公路的尽头。车顶上警报器的呜呜声也被凄厉的海风吹去。
沉沉暮色中,唯剩城木独自兀立在傍海的公路上。
他四顾茫茫,如凌太虚,忘却了自己的存在,忘却了严酷的人生。大海在他的一边卷来永无穷尽的白浪,传送出亘古如一的,有节律的涛声。
倏倏忽忽的,公路的那一端,闪亮起一对车灯,惨惨淡淡地朝着他驰来。那是水沼吧?车上满载着药物和食品,自己却还忍受着饥肠辘辘…“
然而,这憨厚的人哪儿晓得,此地已是曲终人散,人事俱非,仅凭他的一掬忠诚,怎能填得满这硕大苍凉的欲望空间呢?
(全文完)
罪恶的渊薮——译后记
由于不是专门从事日本文学研究或翻译的缘故,译者最初接触日本当代知名作家大谷羊太郎的近著《黑色协奏曲》(以下简称《黑色》)的时候,是八小时之外在日本的《经济界》杂志中信手翻阅了连载的几章的。但阅过几章尔后,遂有尽窥全豹的欲望,及至读完了全部连载,竟又生出了翻译的冲动。它在为数庞多,层出不穷的日本大众文学中,确是一部不可多得的作品。据悉,《黑色》连载完后,又经作者整理,于1981年印行了单行本,更名《恶的协奏曲》,被誉为大谷羊太郎的一部力著。
《黑色》的可贵之处,首先在于对高度发达的日本资本主义社会,有着深刻的揭露与批判。战后的日本,资本主义经济高速增长,按国民生产总值计算,如今已发展成为仅次于美国的世界第二经济大国。但是,随着西方经济危机的愈益深刻化,日本经济也是困厄重重,步履维艰,经受着危机浪潮的不断冲击。作者提取的故事背景,正是七十年代末日本陷于战后最为长期化也最为深重的经济大衰退时期,资本竞争和社会矛盾分外尖锐、激烈。书中通过一场诈骗事件的始末,淋漓尽致地描述、揭示了普遍存在于当今日本社会各个方面的丑行及人与入之间的高度商品化关系。阴谋、欺诈、仇恨、杀戳纠葛在一起,集中地展现了繁荣、富庶的表象下难以透视的日本社会生活的底蕴。
在作者笔下,从昂藏仪表,绅士济济的企业界,到声色绚烂,轻歌曼舞的演艺界,无处不有黑幕遮掩着的角落,无时不有黑色的灵魂在蹁跹舞动。暴力团头子小野原刚造自不待言,就连主人公城木圭介也并非善良之辈。他出生于一个小企业主的家庭,早年父母相继谢世,依靠姐姐夏子受完高等教育,又凭借裙带关系在夏子的情夫鬼岛贯的公司里平步青云,身居要职。跻身企业界名流行列的城木,一方面卷入了纸醉金迷、荒淫无度的生活浊流,一方面造就了冷酷无情、机敏狷狡的性格。他深谙人生竞争的哲学,有着炽热的恶的向往,恶的共鸣,恶的追求。他闪电般地上升,流星似地陨落,直至全书的结尾,曲终人散,茕茕孑立,城木也不曾出现幡然悔悟。他面前的世界旷寂、冷漠,他或要更坚执地在恶的道路上奔趱下去……。其他如鬼岛贯、大室悦史、永坂良司、后藤田俊友之流的人物,也无一不是在金钱和私欲的驱策下做着人生的苦斗。他们朝或飞黄,夕或沉沦,损着他人亦被损于人,彼沉此浮,尔荣我辱。然而,他们却无一不是公司经理、高于之属的上等人。他们视欲海横流为亘古不化的人间本质,奉弱肉强食是天经地义的生存法则。他们一生在角逐,在竞争,在制造、演出着一幕又一幕的人间悲剧,无异于鸟兽鱼虫的麻木,有甚于自然淘汰的残忍。《黑色》所描绘的一幅幅黑雾弥漫的图画,除却物质生活的巨大进步,和从上一世纪就不断为许多批判现实主义作家所揭露、挞伐的资本主义黑暗并无质的差别。这部作品无疑给予人们这样一则有益的启迪——广义地说,私有、竞争的资本主义制度,不论它发达到何种程度,只能是,也必然是人类美好感情与善良愿望的永夜。
其次值得肯定的是,作者对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一些小人物,一些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弱者,却寄予了极大的同情。豆蔻年华,率真无邪的歌手泽崎奈美子;谨言慎行,逆来顺受的会计水沼咲郎;供人玩弄,惨遭遗弃的妓女本乡绫子;善良孤苦,老无所养的泽井雪大妈等等,日本的奇迹并没有给他(她)们带来令人艳羡的福利或田园诗一般的恬适。恰与其反,他(她)们要么落入黑社会的陷阱,要么备受倾轧及失业的困扰,要么饱尝人间的凌辱含恨死去;要么瑟缩在被人遗忘的蔽隅静候着生命之火的熄灭……。而对于结伙行骗,惹起事端的核心人物本乡敬儿和大友洋次,作者更是不吝笔墨,着意刻划了两个粗砺、愤怒、冷峻却又正直、耿介、聪慧的形象。表面上,这是两个出没于日昏月黑,赌窟酒场的不逞之徒,欺骗、讹诈、行凶杀人无所不为。骨子里,二人都是在向人间的不平进行抵死的抗争。当读者知悉大友的养父养母是中了小野原的奸计被逼自尽,本乡则从呱呱堕地就不曾得到过父爱,贫穷的折磨又过早地夺去了靠卖笑为业抚育他的母亲,从而离乡去国,成为国际浪人时,同情和道义自然而然地便倾向于大友和本乡一边了。纵然为了复仇,大友的杀人未免殃及过多,纵然为了吐出孩提时代就郁积胸臆的恚忿,本乡的心理也显得过于偏执,但二人的矛头并没有指错。他俩同强有所恃的暴力团魁首小野原的斗争,何其坚忍!何其机智!在大友和本乡面前,小野原及其党羽不过是一帮智能低劣的蠢货。即使素以高效率破案称著于世的日本警察,照样屡遭愚弄。然而,本乡与大友之间,却是情挚如磐的。本乡可以冒生命之危搭救大友,大友更可决绝地以一死向本乡表明心迹。同时置小野原于绝境,正是由于作者的笔端给这两个”罪犯“倾注了高度的同情与公正,《黑色》一书方升华出批判的力量和感人至深的意境。它完全有别于西方通常流行的”黑吃黑“小说,只是黑帮斗黑帮,一味地殴来杀去,通篇荒诞无稽的情节,满目血腥与暴力;再间以三五段色情描写。
卒读《黑色》,不由会使人发问:导致这场悲剧的罪恶渊薮在哪里?是谁播下了若许仇恨,造就了若许罪人?根蒂在于小野原吗?在于城木和他的父亲吗?抑或是在于鬼岛吗?诚然都不是。试看,书中的各色人物均以各自的方式并存于同一社会,而各色人物又组成了同一社会存在。存在决定意识!他(她)们的个人遭遇尽可以千差万别,但无一能够挣脱私欲、金钱和无情竞争的人生轨道。得意者富有、贪婪、放纵,失意者穷苦、挣扎、铤而走险……,冷酷的资本主宰的必然是自私的社会,严酷的人生。簇拥着巨大的现代化物质财富的所在,竟然是落寞苍凉的感情的荒漠,人世间罪恶的渊薮!这大概正是作者力图揭示给人们的。
最后尚须赘吉几句,《黑色》不唯结构严谨,情节跌宕起伏,人物多近乎翔实逼真,尤觉突出的一个特点是电影感、节奏感甚强。作者善于将故事发展、人物塑造动作化,给读者造成颇鲜明的视觉印象。整部小说宛如一部影片,一组镜头接一组镜头,高度集中,不容稍歇。但《黑色》写作方法上的电影化,并未削弱对人物的心理刻划,时不时出现的大段寓有哲理的独自或剖述,恰似银幕上跟定主人公的一个长镜头,准确、细腻地展现了人物的内心世界。而且,让人称道的是,作者一方面运用了得以避开臃肿拖沓的电影化手段,一方面摒弃了每每被视作深奥、时髦的意识流表现方法,通篇朴素,明快而写实。并不刻意寻求时空的颠倒,离奇的抽象。
不过,《黑色》的缺憾之处亦不在少数。如本乡和大友的反抗,不仅只出于个人恩怨,自发而不自觉,且多倚重暴力和欺诈;城木与本乡这一对异母兄弟居然酷似到彼此足以乱真的程度,也有造作之嫌。此外,原著因系章回连载,重复叙述较多。男女间的私生活描写,常失于谋求商业化效果,有损于全书的思想性。对此,在翻译过程中均做了必要的删节与概括,敬希识者其谅诸!
《黑色》虽不及二十万言,一是囿于译者的水平,二是不得不业余从事,所以前后译了两稿,费时二年有余。倘若此书多少能飨益于读者,译者幸甚!
译文中或有疏漏谬误,亦诚望不吝赐正。
一九八四年春节
附录一 打错的传真
1
前泽照雄,单身,25岁。直到一年之前,他还在一家中等规模的不动产公司里工作。如今他已是自由职业者,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
他常常去赌博的场所,即使在工作天也会请假去。值得庆幸的是,因为不受公司上班的束缚,所以日子过得很悠闲。可是,近来他玩得太厉害,赌博一直输钱,甚至欠上了债务。
7月13日傍晚,前泽在自己单身生活的住宅里横躺着,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债权人每天逼着他还债,欠款深深地刻进他的头脑,以致看着电视,也静不下心来。
放在房间角落里的传真机发出呼叫声。眼下对他来说,传真机几乎从未用在工作上。他心想,也许又是赌友发来的联络,便起身向传真机走去。
传真机吐出两张传真纸。其中一张是用电脑打的信件,写着下列内容。
黑木先生:
这次又要来麻烦您,实在对不起。在您的帮助下,事情进行得出奇的顺利,我如愿以偿。再次向您表示感谢。虽然上次我已经给了您报酬,但因为我取得的成功完全超出了原定的预想,所以光那些钱,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因此,为了表达我的心意,我决定再重新献上一份薄礼。交给您的时间和场所写在另一张纸上。请记住,和以前一样,如果您派人代劳,希望带上这份复印件以便确认。
我手持一束红色的花以作标记。你在腋下夹一份卷成圆筒的杂志,我马上就能够辨认出来。暗号是:我问您时间,您回答说是中午。其实我曾向您的家里打了几次电话,您都不在家,所以只好使用传真了。如果约定那天见不到您或您派来的人,那么就重新联络。
如果见到您派来的人,事情办完以后,我们还是按照以前的约定,这是最后一次联络。再见。
雪野
另一张纸上画着一份简略的地图。发信人指定的场所,仿佛是一个很小的花园。从私营铁路到那个小花园的路线,画得简明扼要。
这是怎么回事?——
前泽歪着脑袋沉思着。
信里的内容,他怎么也看不懂。发信人叫雪野,这个名字,他也从来没有听说过。
收信人叫黑木。当然不是我。而且,这个黑木,我也不认识。——
前泽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这是一份打错的传真!——
打错电话的事常见,但打错电话时只要和对方一交谈,就马上明白了。不!在交谈之前,任何一方只要一报名字,就会发现电话打错了。但是,发传真时,双方无法确认,信息是单方面地传递过来,于是就发生了这样的错误。——
前泽这么想着,将传真信重新读了一遍。这是与前泽完全无关的人之间的通信。
现在我该怎么办?——
传真纸的一端用英语和日语写着发出传真的公司名字“SS复印服务公司”,传真号码是数字,字都打印得非常小。前泽知道,这些文字是发传真时自动打印在传真纸上的,因为这是在发信的传真机里事先设置好的。
马上按这个号码向对方发一份传真,告诉对方传真发错了?——
前泽最先这么想道。但是,传真的内容阻止了他,使他没有去这么做。前泽又慎重地读了几遍。
他从文章里找出几个重点进行整理,不久便得出一个结论。
叫雪野的发信人委托收信人黑木办什么事。事情得到了很好的结果,所以发信人想支付超过原来预定的酬金。即使委托他人去取钱也没有关系。双方分别设有确认对方的标记,也许是因为代理人与雪野是相互不认识的。若是那样,如果我冒充代理人去赴约,叫“雪野”的人会将钱交给我的。——
在这两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完全无法想象。可是,从传真信上的内容来看,交了钱以后,两人就永远不再联络了。
因此,我收到钱以后,即使逃走,也丝毫不用担心会被对方发现。——
他已经被债务遍得焦头烂额,迫切需要钱,现在他已经一筹莫展。正在这时,这份打错的传真,不正是老天爷恩赐给自己的吗?
前泽觉得自己非常走运。但同时,他也隐隐地感到不安。通信人的真实身份,他一无所知。传真信有着一种神秘的气氛,令人感到离奇,或有些可怕。
只是,叫雪野的发信人,从文字的语气来看,好像是一个女性。——
见面时即使被揭穿,对方是一个女性,估计也无力加害于他。
前泽反反复复地读着传真信,考虑着如何来利用它。究竟能骗到多少钱?不!这时无论其它什么事都没有关系,重要的是能得到钱。
前泽经过深思熟虑,制订了一个方案。对方身份不明,事情一无所知,所以冒失行动,也许会招致意想不到的危险。那是一个在安全与冒险之间行走的方案。约会那天,他去赴约,试探对方,或了解究竟是什么事情。
于是,那时有两种做法。冒充代理人时,一旦感觉到有危险,就这样说:
“其实你把传真错发到我家里来了。因此我本来想马上通知你的,但不知道你的住处和电话号码,所以就只好到这里来见你,直接将这事告诉你。”
那时,对方也许会反问:“传真纸上打着发信人的名字和号码,你怎么没有看见?”
前泽设想好的回答是这样的:
“是呀。我确实看到SS复印服务公司。但我想这不是私人家里的号码,又不像是一般的公司。从公司名字来判断,那是一家对外服务的商店,专门开展复印和传真业务。
“就是说,你家里没有传真机。因此你是去有传真服务的商店里,在那家商店里发出的传真。我这样想。
“因此,我即使将传真发回那家商店里,与你也联络不上。那是白费力气。
“而且,看着这份传真,我总感觉到里面有着一种隐秘感。这份打错的传真,直接交给你,不让第三者知道。我想,这是最好的处理方法吧。”
设想好这些理由,对方还要感谢我,至少自己不会遇到危险。但是,这样的话,对前泽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害得自己还要朝那里走一趟。如果情况不妙,就找借口溜走。但是,我一定要稳住对方,将雪野这个人带来的钱骗到手。——
前泽祈愿自己能够冒领到钱。
2
约会是收到传真的两天后,即7月15日。时间是晚上9点钟,地点在板桥区成增的一个小花园里。
前泽住在崎玉的朝霞台附近。崎玉是坐私营铁道从成增北上第三个车站。
约会的前一天,前泽见到了美佐子。美佐子也住在同一条私营铁道的沿线,是前泽以前公司里的同事,比他小两岁。两人的恋人关系已经持续了三年。
傍晚时分,前泽在美佐子下班回家的路上等着,然后两人进了池袋的一家咖啡店里。
“嗯……钱也不好过……”
两人一见面,美佐子便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我知道啊。你是指借钱的事吧。”
“是啊,后天就到期限了,所以我正不知怎么办才好呢!”
前泽以美佐子的名义借了高利贷。原打算马上就还的,但赌博输了钱,至今还无力归还。
“最近我正在凑一笔钱,快要到手了。”
“这种话,我听过好几次了。如果你这次又在说谎,我怎么办呀?”
“你不用担心啊。钱大概明天晚上可以到手。一个朋友以前向我借过钱,他说好明天要还给我。”
“真的吗?不凑齐50万元,我就不好办了。他能还你多少钱?”
“现在还估计不出。”
前泽指望的,是冒充代理人想要骗到手的钱。那笔钱是多少,光看传真信还无法估计。
“公司里的情况怎么样?情况好吗?”前泽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转移了话题。
美佐子的公司,也是前泽以前曾工作过的公司,因此他始终无法抹去那一份对公司的牵挂。公司大楼就在池袋。
“好像正走投无路呢!也许会破产的。”
“看来也快了。公司情况好转时,只有我们在拼命地干活。那帮当官的只知道用权纳贿。经营情况一旦不好,便只会惊慌失措,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办法。这样看来,公司的发展已经是没有希望了。”
虽然嘴上说得这么动听,但事实上就连前泽自己也是因为挪用公司资金,被发现后才被迫辞职的。
“你的顶头上司是田代常务吧。”
“嘿,那家伙吗?只要想起他,我就来火。”前泽皱着眉头,咬牙切齿地说道。
田代,已过40岁,大腹便便,对职员非常傲慢。指责前泽挪用公款的,就是这个田代。好像是有人向他密告的。他当着其他职员的面将前泽骂得狗血喷头。前泽也察觉出田代有不正当的行为。前泽发现他瞒着公司经理中饱私囊,只是没有确切的证据。
当时被田代骂得昏了头,前泽便一时愤怒提起了那件事。田代被激怒了,像烈马一样向他猛扑上去,并打了他一顿。前泽也正想与他对打,不料那时一直站在边上看热闹的职员们一涌而上,将他劝阻了。
“那时,我想狠狠地打还他一顿,我冲上去抓住了他的衣襟,但我还没有动手,大家就都一起涌上来将我压住了。”
前泽苦笑着说道。
“这些不愉快的回忆,还是尽快忘掉它吧。否则你永远也不会平静下来的。”
前泽心想,美佐子是一个心底善良的女性,总是在为我担心,我应该尽快地建立起一种生活的基础,能和美佐子结婚。
“田代常务的事,好像国税厅在查他。”
“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清楚。只是以前在做房地产生意时,他好像捞了很大一票,而且好像还不是以我们公司的名义,而是以他个人的名义,发了一笔横财。”
“那个人,头脑里总是只有他个人的利益呀!”
“大家都在传说,说他在做那笔生意时,政界和财界的大人物都牵涉过来了。据说随着调查的深入,大人物也许能抓出一大串呢。”
“那家伙能做到的。他被逮捕的话,我们该举杯庆贺了。”
听说自己的死对头要受到司法的追查,前泽的心情变得好起来。
翌日,晚上9时。前泽如约走进了那个花园。那是一个很小的花园,四周全都是住宅楼房。花园内树木茂盛,虽说是夏日的夜晚,但这个时候,花园里人影稀少。他打算先察看一下对方的情况,一旦察觉到危险,便以事先准备好的借口马上溜走。
但是,美佐子还在催他还钱,因此如果危险不大,他还是要设法将钱领到。他不知道能得到多少钱,但他希望自己能最大限度地利用这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前泽在面对着中央圆型花坛的凳子上坐下。按传真信中所说的那样,将一本周刊杂志卷起来挟在腋下。
高悬着的路灯将明亮的灯光投射在花园内。但是,巨大的白杨在凳子的上空伸展着繁茂的枝叶。树枝遮挡着路灯的灯光,使凳子这里变得昏暗。
传真信上说是坐在这个地方,想不到这个地方很暗,正合适。——
他警惕着生怕对方察觉出自己的身份。坐在这个凳子上,使他的脸部变得昏暗和模糊。对前泽来说,这真是求之不得。在花园的入口处出现一个人影。是一个女人的纤影,正在快步地朝这边走来。看来她故意沿着树荫底下走着,所以看不清女人的脸庞,但作为一个整体形象,那女人的身材和面庞约莫都很漂亮。
女人背对着路灯的灯光,站在前泽的面前,默默地注视着前泽好一会儿。她的手上,握着一朵像是蔷薇的花。
不久,她平静地问道:
“对不起,先生,现在是几点?”
“是中午。”
前泽毫不犹豫地答道。
他迅捷地打量了四周,没有发现这女人有同伴一起来。他稍稍安下心来。
“没错呀!你是黑木君派来的吧。”
她的嗓音很甜美,年龄大约有30岁左右。女人在前泽的身边坐下。
“那么,我们开门见山吧。传真信,你带着吗?”
前泽回答说“带着”,便将准备着的两张传真信交给她。
“真的。”
女人借着遥远的路灯的灯光,确认这两张传真信是没错以后,打开手提包,将传真信折叠起来放进包里,取出一个胀鼓鼓的白色信封。
她伸出手指,像挟着似地拿着信封的两端,将信封口靠近前泽的眼前。她在那顶着信封的大拇指和中指尖用着力,使信封口稍稍打开。
“你看看,钱都在里面了。”
因为地方很暗,所以看不清楚,但能够窥见信封里露出的一迭纸币。
“有50万元了!给,你收下。”
前泽接过信封。他将手指伸进信封内,抽出里面的东西。没错,是一迭钱。
“没错!”
前泽很简短地答道。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起来。这高达50万元的巨款竟然成了自己的东西!他感受到一种无法抑制的喜悦,同时一瞬间又感到一丝隐隐的不安,害怕对方看破自己真实身份。两种情感激烈地交错着,使得前泽喘不过气来。
“黑木先生好像一直不在家,他去国外了?”女人提问道。
不能含混过去。
“没有。这——”
前泽掩饰着自己的惊慌,绞尽脑汁地寻找着词语。
女人微微地笑了。
“对不起。我问得太多了。本来我不该问的。黑木先生肯定关照过你,你只是来取钱的,其他的事情,什么都不要说。”
“是啊。黑木先生关照过。”
亏得女人救了他的急,前泽放下心来。
“你们的工作,最重要的是保守秘密。算了!你们的事,我什么也不问。不过,你长得很英俊,女孩子们都喜欢你吗?”
话题变了。他想尽快地离开这里,但如果太急着回去,也许反而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嘿。是吗?”
前泽好不容易才露出一丝像是苦笑的笑容。前泽穿着一件中袖的和服,这时他的和服口袋里发出一声极细的鸣叫声。
“哎!是什么声音?”
女人狐疑地问。
说实话,前泽自己也被这意想不到的鸣叫声吓了一跳。他只是一个劲地想着自己如何演好这个冒充的角色,忘了在口袋里还放着这样的东西。
“是什么在叫?”
前泽悬着的心恢复了平静。
“是一件很有趣的东西。我让你看看吧。”他将手伸进口袋里,取出那件东西。
3
前泽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是一个金属制的四方型小盒子。大小、左右宽度比七星牌香烟盒大五毫米左右,厚度薄约五毫米。
“这是什么?是小型录音机?你把我们讲的话都录进录音机里了?”
女人简直是一副不可理喻的口气说道。
“没有。不是的。这是香烟盒呀!不过制作很精巧。”
前泽变得滔滔不绝了。只要说起这个香烟盒,无论讲多少时间,他都将自己会受到怀疑的不安忘掉。
“里面放着十支香烟。这里……是打火机。”一按设在盒子一端的按扭,火苗就窜了出来。“表面还没有液晶数字型时钟。”
前泽借着路灯的光让女人看着,变得饶舌起来。
“这是定时式香烟盒呀。事先设定好时间,比如盒盖只能一小时打开一次。刚才的鸣叫,是在告诉我打开的时间到了,所以按一下这边的按钮……”
盒盖上有一排小按钮和小窗。一按其中一个,一支香烟从里面跃出大约二厘米。前泽将它抽出来。
“就是说,一个小时只能抽一支。于是,为了健康,就能控制住抽烟的频率,不使烟抽得太多。将烟放在这盒子里,还能起到减少香烟有害成分的作用。……一天打开过几次?这个月一共已经抽了多少支?它会自动地统计数字,在窗口显示出来。这是我最得意的东西了。”
女人很惊奇地窥视着前泽手上的东西。
“现在已经拿掉一支了吧。所以到下一次鸣叫之前,要过一个小时,否则无论你多么想抽烟,这盒子都绝对不可能打开的。”
前泽得意洋洋地做了一个打开盒盖的动作。他是想让女人看看这盒盖是绝对不可能打开的。可是,出现了他意想不到的结果。不会打开的盒盖,突然一下子打开了。里面还剩有三支烟。
“哎!不是打开了?”
女人责备似地问。
“奇怪啊。是盒子坏了!”
前泽慌忙察看烟盒。
“液晶显示的时钟和数据文字盘也都消失了。”
正因为刚刚还在自吹自擂,所以前泽感到有些汗颜。
“要不就是电池没了?”
经女人一提醒,前泽用硬币打开电池盖,取出安装在里面的钮扣电池。上次换电池后已经过了很长时间,所以正如女人所说,是电池用完了。
“这电池真小呀!”
女人颇感兴趣,因此前泽将电池给她。女人用手指夹着这直径约一厘米的超薄型圆型电池,左看右看。
“现在电池也变得越来越小了。”至此,她的口气都是很敬佩的,但马上就变成了嘲弄。“听你的口气,我还吓了一大跳,以为你带着一个很奇怪的高科技产品,但实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