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你害了她!你为什么要这样!”她声嘶力竭,以至于嗓音沙哑,似乎失去了理智。她掏出了匕首。谁也没有料到失去一个敌人会让她如此疯狂。大家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她将匕首刺向林奇。林奇无声地倒下去,旁边的邬若吓得惊声尖叫。
邬若的尖叫划破夜空,然后一切寂静,就像一切都死了。乔姬娜仿佛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呆立不动,匕首咣当一声掉落在地。我冲过去扶起林奇,其他人都拥过来。林奇双眼圆睁,嘴唇微微抖动,他还活着。我本想安慰他“挺住”,可我知道他再也挺不住了,即使挺住,也只是多一些折磨而已。他努力说着什么,我歪下头,将耳朵帖进他的嘴巴。他气若游丝地说:
“我真的看到了,不是做梦……”
“我相信你。”我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黑暗中依然能看到鲜血潺潺。他又看着我,嘴角艰难地微微上扬,他笑了,他死了。
我被一阵巨大的悲恸击中,欲哭无泪。抬头时,却见刚才苏懿雯跳下的地方站着一个黑影。
二十三、离梦山1 发布时间:2012-04-28 23:46 字数:2650 浏览:10人
那是一个陌生的黑影,不像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谁在那儿?”我朝黑影喊。
黑影没有回答我。其他人被我的声音吸引,纷纷看向那里。邬若显然又受惊了,朝我靠过来。这一路,她变了很多,不再是最初认识她的样子,她变得小心谨慎,甚至胆小腼腆,成了一个温柔的姑娘。我几次想问她怎么了,可都没有机会,我们甚至没有好好聊过一次。杨巴朝那个黑影走去,手里拿着的,不是他惯用的木棒,而是一把砍刀,就是初进村子时,那个死去的小女孩的刀。
“嘿!你是谁?”他的声音很凶悍,大概在给自己勇气,他害怕了。
黑影移动了,慢慢地转过身。动作很迟缓,似乎不像故意为之,而是行动不便。然后慢悠悠地朝杨巴走去。
杨巴左右看了看,似乎心里没底。和尚也朝他走过去,和他站在一起。
“阁下是哪位?为何不说话?”和尚说道。
黑影停了下来,断断续续地发出一些“依依呀呀”的嘶哑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是哑巴吧?”
杨巴对和尚说,话说得很轻,但我还是听到了,相信那个黑影也听到了。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哑巴似的,黑影发出了更急促更响的“依依呀呀”声,也更加沙哑。
杨巴和和尚也不再向前。他们和黑影远远相对,谁也不走近一步。我觉得黑影想要说什么,可是说不出来。和尚忽然朝黑影走过去。
“和尚!”杨巴有点着急,但他没动。
我看着也不放心,便放下林奇,握紧匕首从他们的侧面走过去。当我渐渐靠近,黑影渐渐在我面前显现出来,看起来有些臃肿,头发长而蓬乱,背有些驼,像一个蹒跚的老太婆。但这也不能令人放心,我清晰地记得一个小女孩差点要了我的命,杨巴为此差点崩溃。我和和尚几乎同时到了黑影身边,她真的是一个老太婆,脸上布满沟壑,双眼深凹,呈现出两片阴影。
“你听得懂我们说话吗?”我问她。
和尚伸出手轻轻放在她肩上,说:“没事,慢慢说。”
她诧异地发出一声嘶哑的“啊”,抬头看着和尚。和尚朝她微笑,“没关系,慢慢说。”
她看起来真的毫无杀伤力,而且看不出一丝恶意。但我还是不敢放松警惕。
“你……”她艰难地说出了一个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慢慢来。”和尚微笑道。
“我……还……能说……话……”她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来,我们到那里坐一会儿,慢慢说,别急。”和尚扶着她走到刚才他睡觉的地方坐下。
“你……是个……好人……”她说。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和尚问。
“我……大概……20年没有说……话了……和别人……”
杨巴也走了过来,紧握着刀没有丝毫松懈防备的意思,邬若也小心翼翼地靠过来,乔姬娜瘫坐在地上没有动,施黛兰在一旁安慰着她。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
“因为……没有人。”她朝我看了一眼,我从她耷拉皱褶的眼皮下隐约看到了一双浑浊的眼睛,岁月在这双眼睛里留下了太多东西,以至于混杂在一起,使你看不出那是什么。她现在说话连贯了不少。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邬若怯怯地问,双手抓着我的手臂。她的手很凉,怯怯的口气又让我惊了一下。
“他们都在另一面,”她伸出手向上指,“在另一面,山的另一面。”
“他们是谁?”
“人,很多人,居民。”她努力寻找着那些陌生的词汇。
“他们把你赶出来了?”杨巴冷不防问。
她没说话,好像在思考杨巴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叹了口气,说:“赶出来了,赶出来了。”
“为什么?”杨巴皱眉不解。
“因为……说起来很难,要说很久。”她说。
“你叫什么?”和尚问。
她忽然怔住了,隔了很久方才缓缓说:“苏……懿雯,我叫苏懿雯。”
我们全都愣住了,施黛兰和乔姬娜似乎也听见了,她们正看向这里。
“苏懿雯?开什么玩笑!”杨巴道。
“难道……你们知道苏懿雯?”老太惊讶地看着杨巴。
“我们认识的那个苏懿雯刚才这里跳下去。”我说。也许只是巧合,我告诉自己。
“天呐……”她的声音愈发沙哑苍凉,充满了悲伤,“我死了……”
“你在说什么?”杨巴几乎是责问的口气。
邬若的手在我手臂上抓得更紧了。
她沉默了很久,两只手捂着脸,没有一丝声响,仿佛悲伤得难以自已。
“你到底在说什么?”杨巴不断地追问。
“这座山叫做‘离梦山’山那边的村子叫‘离梦村’,”她将双手从脸上移开,放在膝盖上,我们围着她,好像听一个故事,“山上的人都是另一个世界里做梦时的样子,我们都是梦里的人,现在你们也来到了梦里。”
“来到了梦里……”邬若似解不解道。
“是的,来到了梦里,所以你们不用吃饭,也不会觉得饿,但是会觉得冷,会觉得困,因为在梦里就是这样。”
“我不会觉得困。”我说。
“你……难道就是那个……睡觉的人?”
“什么?”
“你是什么开始不睡觉的?”
“很久了,我的家乡起了迷雾之后就这样了,以前我失眠,但并不是一刻都不睡……”说着我忽然愣了一下,想起了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我最大的渴望就是一睡不醒,她说的那个“睡觉的人”,莫非就是我在梦里的自己?我的心忽然像踩空了一脚,有点慌。
“山的另一面躺着一个睡着的人,从来没有醒过,一开始人们以为他死了,但是却发现他还有呼吸,于是把扔在山坡上。我见过那个人,但是忘了他的容貌,不然就知道是不是你了。”
我说不出话来,心跳得厉害,看到别人都在看我,脸上一片莫名。
“你说你是苏懿雯,那苏懿雯在梦里是……”我说。
“是的,她只有噩梦,害怕衰老,总是在梦里看到衰老的自己,也就是我。”她抬起脸来,仿佛是为了我们每个人都看得清楚,那张脸又老又丑,看着令人心酸。
“那你被赶出来也和苏懿雯的梦有关?”杨巴说。
“我——还是用‘她’吧,这样你们好理解一点,”她说,“她被她父亲强奸,生了女儿,又被赶出家门,这些都在她的梦里经常出现。在梦里,她不仅被父母赶走,还被镇上所有的人赶走,连着女儿都被赶走。因为她没有供出她的父亲,也不肯认错,不认错就是无耻,就要遭人唾弃,而且她还……这已经足够被赶出来了。”
“她的女儿?她的女儿现在在哪儿?应该和你在一起啊。”我急切地追问她。
她摇了摇头,“没了。”
“没了?”
“走了,离开了离梦山,她一定要离开,我拦不住。”她哀叹着。
“去了哪里?”我恨不得现在就去找她。
“我们是梦里的人啊,在离梦山就是在梦里,出了离梦山就是梦醒了。梦醒了,梦里的人就没了,像水被蒸发了一样,我们不存在了。”
“离开……她一直想要离开。”我失落至极,好像一个孩子看到有人递给过来一个气球,伸手去接时,气球却破了。我心里空空荡荡。她离开了,然后没了。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们的?”和尚低声问。
“你们一上山我就看到你们了。”她说。
这时施黛兰和乔姬娜正在走过来,这个老苏懿雯脸上忽然掠过一阵惊恐。
“她……”她欲言又止。
“谁?”我循着她的目光看向苏懿雯和乔姬娜。
“年轻的那个……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她说。
“看到了什么?”
“我应该感谢她,她杀死了我的父亲。”
二十四、离梦山2 发布时间:2012-05-02 00:16 字数:3100 浏览:8人
当这个满脸褶皱的老太说,她亲眼看见乔姬娜将苏霍推下山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觉得她在撒谎,并且对她所说的一切产生了深切的怀疑。可是神志恍惚的乔姬娜由施黛兰扶着走过来对我们说:“是我干的,我杀了他。”
周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懵了。
“这个老家伙确实很讨厌,很烦人,是个彻头彻尾的臭傻逼,可是罪不至死吧?你干嘛要这么做?”杨巴用力挠着脑袋,五官都纠结起来,仿佛已经受够了眼前发生的事情。
“因为……”乔姬娜脸色苍白,空洞的眼睛看向每一个人,“苏懿雯想杀他。”
“你是为了苏懿雯才杀了苏霍?为什么?”我觉得难以置信。
乔姬娜直愣愣地看着我,眼神空洞得吓人,“因为我爱她。”她说。
施黛兰轻抚着乔姬娜的背,试图让她的内心连同身体一起平静下来。
“天呐!”杨巴摇着脑袋叹道,似乎觉得这一切都不可理喻。
“可我记得你说过,你要从三柳镇出去,因为要和你爱人在一起……”
“是的,可是当我遇见时苏懿雯时,我知道我爱她。其实,最该死的那个人应该是我,是不是?”
施黛兰双手捂着乔姬娜的脸,连连说道:“不,不,这都不是你的错,你是个不幸的孩子,你也是受害者。这都不是你的错。”
我们看到乔姬娜颤抖起来,尽管她拼命压抑着,可是抽噎声还是一阵阵地漂浮在空中。
施黛兰把她抱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好像在安抚一个孩子。突然,乔姬娜推开了她,将匕首对着她。
“别过来!”她大吼着。
“我只是想帮你。这都不是你的错。”施黛兰说。
“别过来!”乔姬娜头发凌乱,满脸泪水,表情痛苦地扭曲着。
“她疯了……”杨巴呢喃道。
乔姬娜一边说着“别过来”,一边往后退。我朝她走去,她便将匕首对着我,大吼:“别过来!”
“不要这样,我们会帮你。”我说。
“你们不懂,你们不会明白,永远不会!”她还在后退,一些头发被泪水黏在脸上。
“我懂,我明白。我会帮你。”我说,试着靠近她。
“不……”她忽然把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别在靠近我,让我走!”
我停下来,怕她自刎,“翻过这座山很困难,我们得在一起。没有人会责怪你。”
“不……”她反复念叨着。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头一看,是施黛兰,她轻声对我说:“让她去吧,也许只有这样她才能好受一些。”
再看乔姬娜,她还在后退。我对她摇了摇头。她似乎也看出了我不会再朝她靠近,转过身跑起来。我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她跌跌撞撞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作孽……作孽……”年老的苏懿雯坐在那里,摇着头叹息。
我走到她面前,“你知道这件事情吗?我是说那个女孩儿和苏懿雯之间的事?”
她摇着头,说:“梦里没有她,苏懿雯的梦里从来没有她。”
我想整件事情的悲哀之处就在这里,苏懿雯的梦里从来不曾有她。而在世界的某个地方,有个人也许还在等着乔姬娜,可她已经消失在黑暗,不知去处。
这天夜里,我在这座山上挖了第二个坟,埋葬了林奇。当我们把挖出的土覆盖到林奇身上时,天已亮了。黎明的光没有一丝温度,只是比夜里亮了些。大李,还是这个年轻的生命,林奇,就要永远安歇在这冰冷的光下,这梦的山上。
“他还是个孩子。”和尚站在坟前说。
“他的梦里人还活着,和他一样年轻。”年老的苏懿雯说。
梦里人。这个词在我的脑中回旋。我的梦里人在安睡。苏果的梦里人离开了梦里,飞蛾扑火,消失不见。
“你对这座山肯定很熟,有没有什么捷径可以让我快点到山的另一边?”杨巴问苏懿雯的梦里人。
“也许有。”她说。
我们都有点惊讶,齐刷刷看着她。
“在我小的时候,老人们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有几个人在这座山的半山腰挖了一个通道,连通了山的两边,但是没有人走过。”
“为什么?”我说。
“一来人们不想离开,山的这边那边,终究还在这山上,没什么意义,第二,没有人愿意为没什么意义的事情冒险。”
“这么说,你也是一步一步翻过了这座山,真不容易。”施黛兰说。
“你花了多少时间?”我问她。
“没有时间,离梦山是没有时间的,只有昼夜交替,没有时间。你们那里的人做第一个梦时,这里的人便出现了。我们的样子随着你们的梦而变化,直到有一天你们死掉,我们便不再变化。梦里没有时间。”
“你们……永远不会死吗?”邬若突然说。
“会死的,你们死了之后,我们随时会死,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像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会出现。一切都由不得自己。”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淡然,可是我听了非常伤怀。一切都由不得自己。
邬若默默点头,喃喃道:“不知道乔姬娜怎么样了。”
“好了,赶紧去找那个通道吧,别废话了。”杨巴道。他看起来有些急躁。
“你知道那个通道在哪里吗?”我对苏懿雯的梦里人说。
“知道,但是我不敢保证是不是真的通向山的那一边。”她说。
“如果不走那个通道,我们还要多久才能翻过这座山?”和尚问她。
“你们才走了三分之一都不到。”她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氤氲的紫雾。
“这里离通道有多远?”我说。
“不远。”她说。
我看向每一个人,说:“有谁不同意走通道吗?”
没有人说话。
于是我们跟着苏懿雯的梦里人去寻找那个通道。我只知道我们向上走了一些路,然后左转,一直向前。直到天再次黑下来,我们也没有到达。我们只能再次休息安歇。她说,我们应该可以在黑夜再次来临之前到达。
我发现苏懿雯的梦里人和我一样,晚上不睡觉。
“我是梦里人,梦里人睡什么觉呢?”她说,“你的梦里人是唯一一个沉睡的梦里人。”
“也许我上辈子睡够了。”我说。和她面对面的感觉很怪,她是苏懿雯,又不是苏懿雯。
“也许你和你的梦里人颠倒了,你本来就活在梦里,于是在梦里,你便睡了。”她说,脸上微笑起来,皱纹荡漾开来。
我笑了笑,“也许你说对了,我本来就是一个梦里人,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梦里梦外。”
“本来我不想停下来休息的,我想我们应该一刻不停地朝通道走。”她说。
“我明白,可以我们都要休息,我不睡觉,可也要休息。”我说。
她举起一只手朝右边指去,“要是我突然死了,你们就一直朝那里走,会看到洞口的。只是洞里很黑,要是没有光,只能在里面摸黑走了。”
“我们得想想办法。”虽这么说,可我觉得实在没有办法好想,连点火的工具都没有。
“山的那边是梦里人的世界,你们会看到很多你们不愿看到的事情,你们真的要过去吗?”她说。
“我们没有选择了,后路已经没了,只能向前。”我说。
她叹了口气。
“你会和我们一起过去吗?”我说。
她沉默地摇了摇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大家就都起来赶路。我告诉他们,洞里漆黑一片,我们进去之后只能抹黑走路。
和尚说:“借你的匕首用一下。”
我将匕首递给他,不知其解地看着他。只见他削下一块石头,在地上摩擦起来。
“可能要很久,但是我们得试试看。”他说。
“你想让石头烧起来?”杨巴瞪大了眼睛说。
“是的。”
“和尚,你太疯狂了……”杨巴说。
“总得试一试。”和尚说。
和尚弯腰在地上摸着石头,我走过去说:“和尚,我来。”
我接过石头,才知道这活有多累,我两条手臂轮换着磨,越来越觉得自己正干着一件毫无希望的事情。他们看着似乎也觉得如此。
“和尚,我觉得这事儿毫无希望。”杨巴说。
“我们做的哪件事是有希望的?”和尚说。
就在我两条手臂都酸得快要失去知觉时,我看到石头冒出火星来,惊喜地马上加大力气,只听见“磁”一声,冒出一团红彤彤的火来。石头和地面都烧着了。所有人都喜出望外。我将匕首插进石头,就像一根火把一样。继续向前时,邬若踩灭了地上的火。
“要是把山烧了就不好了。”她的表情很认真。我笑了。
我们来到通道的洞口时,那块石头还和原来一样大小,燃烧并没有使它变小。洞口足有两人高,三人宽,大得出奇。里面黑漆漆一片。
“也许很危险。”苏懿雯的梦里人说。
“那也要试一试。”杨巴说。
“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过去吗?”我说。
她还是摇了摇头,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这微笑让我觉得心里冰冷,她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悲伤。我们一旦进入洞里,她就重新一个人在这山上活下去。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邬若问。
“等死。”她笑着说。
二十五、在洞里1 发布时间:2012-05-05 22:55 字数:3443 浏览:8人
我正欲进去,和尚一手搭在我肩上,说:“我们有五个人……”
“六个。”我看着哈勃,没等和尚说完,就纠正了他。
“好吧,六个,一个火把太少了。”他说。
于是我小心地将匕首上正在燃烧的石头取下,放在一边,并从地上再削下一块石头,将两块石头紧挨在一起,直到另一块也燃烧起来。但是我们遇到了问题,石头坚硬如钢,杨巴的刀和削尖的木棒都无法插进去,它又太烫无法直接用手拿,最后只好放弃。由我举起先前的石头走在最前面。
所幸洞不算窄,我们尽量靠在一起,让火光照到每一个人。哈勃走在最前面,我觉得它在黑暗依然看得见前路。邬若在我旁边,紧紧抓着我的手臂,几乎整个人都靠在我身上。施黛兰在我的另一边,和尚坚持要和杨巴走在后面,以防什么不测。洞里的地面很平坦,洞壁比较毛糙,空气有些潮湿。我们看不到那一边洞口的光。应该有光的,我想。
“要凿开这座山挖出这样一个洞,得花多大的力气,而且……用的工具必须和你的匕首是差不多材质的。”邬若说。
“这么说,这种材质在这些梦里人那里是很常见的东西……”杨巴说,口气里流露出担忧。
“先不要想这些了,要是我们走到头,发现那边的洞口被人堵死了……”
“啊!那就完了,”杨巴没等我说完,就打断道,“不过也可能是好事,我们说不定会因此死得晚些,如果他们都用你这样的匕首,或者这种材质做的刀,我们就是砧板上的肉末了。”
“别把人家想得那么坏,只要我们不去招惹他们,他们也不会无缘无故对我们怎么样吧。”和尚说。
杨巴苦笑一声,没有再说话。
“你觉得呢?”我问施黛兰,“我会顺利过这座山吗?”
施黛兰微笑道:“不知道。”
背后洞口的光渐渐离我们远去,我们正在走入这座山的深处。我无意间回头一看,却见身后一片漆黑,洞口的光已不见了踪影。而就在刚才,洞口的光还清晰可见。我不禁停下了脚步。大家也循着我的目光朝后看去,对于莫名消失的光百思不得其解。
“你们留在这里,我走回看看。”和尚说。
“不行,要看就一起回去看,再说你没有火把,这里太黑。”我说。
“没事,从刚才到现在,我们一共就走了没多少路,你忘了我可以闭着眼睛找到方向吗?”和尚笑道。
他的脚步声在洞里发出清脆的回响,渐行渐远,停下,渐行渐近。他再次出现在火光的范围内。
“你看到了什么?”杨巴迫不及待地问。
“这个洞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弯曲的,事实上我们刚才拐了个弯,所以洞口的光就不见了,而我们竟然都没有察觉。”和尚说。
“如果当初他们挖这个洞就是为了打通山的两边,那干嘛不挖直线?那不是更省力也更方便吗?”我开始怀疑这个洞是否真的通向山的另一边。
“也许当初挖这个洞,根本就不是为了打通这座山。”施黛兰说。她几乎从不主动说话,突然冒出的这句话让大家都觉得有些诡异。
“那是为了什么?”邬若轻声问。
“我不知道。”她说。
“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继续往前。虽然我不知道我们会走到哪里,但我觉得我们应该走下去。”我说。
我看着他们每个人,哈勃眼里的绿光明亮而阴森。
“我同意。”和尚说。
杨巴正待说话,忽闻哈勃从胸腔里发出沉闷的低吼。我们循着哈勃绿色的目光看去,无奈火光照不到那里,什么也看不见。杨巴从衣服里拿出削尖的木棒,将那把长刀递给和尚,好让他抵御危险。和尚拒不肯收,杨巴看上去有些恼怒,又把刀递给施黛兰,她微笑着摇了摇头,我觉得那意思是:“生死有命吧。”杨巴无奈,最后看向邬若。邬若小心地接了过来,轻声道:“我不会用……”
“拿着总比没有好。”杨巴说。
我先摸了摸哈勃的脑袋,安抚它,防止它冲上去,接着示意他们原地呆着保持警惕,自己则将火把伸到前面,小心地向被哈勃的目光盯着的地方走去。哈勃就在我身边,和我的脚步保持一致,胸中发出的声音像远处沉闷的雷声。火光渐渐照到了洞壁,我定睛看着,也只是看到凹凸不平的黑色洞壁,此外并无其他。我心里疑惑,再看哈勃,依然凶狠地盯着前方。于是我也不敢怠慢,再向前,还是一片洞壁。此时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摩擦声。这声音来自地面。我将火把下移,洞壁和地面的角落里显现出一个猴子模样的东西,可它并不是猴子。这个小东西通体发绿,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异常,占了整张脸的几乎一半,背上长着一双翅膀,像我小时候见过的油布伞,也像蝙蝠的翅膀,只是薄了不少,身上寸毛不生。它缩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大眼睛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哈勃,充满无助和恐惧,看起来那么无害并且可怜。
见我没有动静,其他人都靠上来。
“这是什么东西?”杨巴道。
“看起来好可怜。”邬若说。
“别掉以轻心,想想我们刚进迷雾时那个小女孩。”我说。
我眼睛的余光瞥过杨巴,听到这话时他的神情变了,顷刻间有些呆滞,但马上掩饰了过去。
“怎么处理?”他说。
“你是谁?”我试着跟眼前的小东西说话,“能听懂我说话吗?”
我们惊诧地看到这个小东西居然点了点头。
和尚走过去在它身边蹲下,它不由地缩了缩身子。我们都承认,这种情况,唯有和尚出手,他简直就像一个菩萨行走在这个无比恶心的世界。
“你别怕,我们不会伤害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和尚说。
“我是梦里人。”它一开口,我们都吓了一跳,是一个沧桑沙哑的女声。
“你为什么在这里?”和尚继续问。
“我一直都在这里,很久很久了,我来到这个世界时就在这里,从未离开过。”它渐渐消除了恐惧,站起来跟我们说话。她拥有女人一样的体型,站着时和哈勃差不多高。她眼睛时不时瞟向哈勃,显然对哈勃还有些害怕担忧。
“我们不是故意打扰你,我们只是想到这座山的另一边,有人告诉我们这里通向山的另一边。”和尚说。
“是的,但是你们走不过去的。”她说。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
“牛头就在前面。”她说。
“牛头?”杨巴疑惑道。
“牛头也是梦里人,只不过是一头牛,很大,很凶,我来的时候它就已经在了。它被一条锁链缩在洞里,但是锁链很长,它可以轻松从这里走到那里,”她指了指背后的洞壁,又指了指对面的洞壁,“还可以从这里走到那里”,她又不清不楚地指了指洞口,又指了指洞的深处,“总之锁链很长,虽然拴住了它,但并没有削弱它。”
“你是说它不会放我们过去?”和尚说。
她点了点头,“它不会放任何人过去。”
“但是我们总得试一试。”我说。
“都已经走到这里了,走回头路不是我的风格。”杨巴说。
“牛头离这里有多远?”和尚问。
“不远了,再往前走点你们就可以听到它的呼吸声了,像潮水一样,很响。”她说。
我说:“那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大家在就地坐下。和尚还在那个小东西边上,我心里有一些问题未解,想问问她,便也坐了过去。
“你知不知道这通道为什么不是直线?”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让自己显得尽量友好。
“因为这个通道不是人挖的。”
我大惊,“那这个通道是怎么来的?”
“从前山脚下有头野兽,很大很大,就像这个通道一样高,一样宽。它也是个梦里人,它的身体比这座山还要坚硬,但它就像牛头一样被拴着,不管它怎么强大,都挣脱不了那条锁链,有一天一个女孩偷偷帮它解开了锁链。野兽为了报答她,就问她能为她做点什么?小女孩说,她想离开这个地方,她要到山的另一边,外面的世界去看看。于是野兽爬上山坡,用头在山上撞出了一个洞,它一刻不停地撞着,这个洞就越来越深,直到打通了这座山。但是它累坏了,看到光明的时候它就死了。它死在洞口。那个女孩沿着这个通道走出了离梦山,走出了梦的世界,于是她消失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和尚倒是镇定得一言不发。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我说。
“牛头告诉我的,”她说,“它说这件事它一直想告诉别人,可是没有人来这里,我来了,它就告诉了我,虽然它迟早会杀死我。”
“它为什么要杀你?它又是怎么知道的?”
“它就是知道,它说那头野兽虽然死了,但它还是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它为什么要杀死我?它就是那样的,它见谁都要杀,没有理由。”
我叹息。
“但是它杀不了我,只要我在它的锁链的范围之外,它就拿我没有办法,”她眨着硕大无比的眼睛,“我自己随时都会死的,做梦的人死了,我希望我也早点死掉。”
“你怎么知道做梦的人死了?”
“我能感觉到。”
“我们之前也见到了一个梦里人,和你不太一样……”
“你想说我是个怪物是吗?”她的大眼睛看着我,我后悔自己会说那样的话,“每个人在自己的梦里都不一样的,有个做梦的人在自己的梦里是我这样的,于是我就是这样的。这一切很莫名其妙,我突然以一个怪物的样子出现在这个地方,也没有名字,活着就是等待不知什么时候会降临的死亡。”
这样的形象,这样的地方,那个做梦的人在活着时内心是多么阴郁孤独,我想着。
“嘘……”她忽然示意我们安静。
大家一阵紧张,屏息间听到一阵潮水般的喘息声。
“牛头……”她颤声说。
“牛头?你不是说还要往前才能听到它的呼吸声吗?”
“我不知道……”
二十六、在洞里2 发布时间:2012-05-13 00:09 字数:2617 浏览:8人
那潮水般的喘息声越来越近,却没有脚步声,就像一条喘息的大河在向我们靠近,伴着铮铮的锁链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直直地站立着,注视着前方。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恐惧。
“实在不行就往回跑,跑出洞外。”我说。
我看了看手里的匕首,和那上面燃烧的石头。我知道当我面对危险时,必须扔照亮前方的火光,而拿起匕首去战斗,即使身处一片黑暗。牛头的呼吸声在逼近,渐渐地,呼吸声中出现了脚步声、锁链拖动的声音,而这脚步声与这呼吸声却极不相配。如果牛头是庞然大物,那这脚步声则像一个普通的人。没过多久,我就知道是谁和牛头在一起,虽然有些意外,但他这样出现却也似乎也没有带给我多少惊讶,似乎他从来就是这样令人意外。那股味道告诉我,阿托又出现了。
火光随着我的移动而晃动,阿托和牛头从黑暗中走入暗淡的光里。牛头比我想象中的要小,充其量也就一头普通的牛大小,只是两只角异常粗壮,像古老的树枝一般,伸向上前方,显现着攻击性;两只眼睛又大又长,仿佛压抑着暴怒;身上长满了红色的长毛,披在身体两边,像铺着一片火焰的地毯,十分可怖;鼻子上拴着一条锁链,奇长无比。阿托拿着锁链,还有一大截挂在肩上,一直拖到身后地上。他们走出黑暗便站住了,阿托以他惯有的直愣愣地眼神看着我。
“都是你的错。”他冷冰冰地说。
“阿托,我到底做了什么?”我本想问他,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是他的这句话让这个问题显得无足轻重。
“都是你的错。”他只是这么重复着。
和阿托说话是世界上最累人的事情。其他人的眼里也充满了疑惑,他们看着我,就像我有什么事瞒着他们。
“阿托,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只能一遍遍地问他。
但他始终没有回答我,仿佛我们各自对着空气说话。
“傻子!”杨巴忽然开口对阿托说道,“他做错了什么你说出来,让我们也知道,你不说话来算什么?”
阿托对杨巴的话置若罔闻,甚至没有看他一眼,“都是你的错。”他说。在他眼里,除了我似乎不再有别人。
“真他妈的傻子,简直对牛弹琴。”杨巴抱怨道,看了一眼牛头,忍不住笑出来,“对牛弹琴。”他又重复了一遍。
“阿托,既然你是冲我来的,我哪里对不起你的,我们之间解决,别带累其他人。”我说。
他只是看着我,没有说话。完全无法猜测他心里在想什么。牛头发出沉重的呼吸声,像一声声恶毒的哀叹,仿佛一个恶棍在抱怨一个老好人没按照他的意愿行事。阿托和牛头挡住了我们的去路。我想,他们是想把这里变成我们的墓地。
“梨亚,”牛头忽然开口说话,嗓音沙哑,胸腔的共鸣像一声闷雷,“现在我自由了。”
那个通体发绿的小怪物在我身后,缩在墙边,全身发抖,眼里除了恐惧还有绝望。她快要吓死了。哈勃就在我脚边,嘴唇不时掀起,露出尖利的牙齿,绿色的眼睛变得极其凶悍。我给了它一个眼神,想告诉它不要轻举妄动。而它似乎看懂了,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我正看梨亚和哈勃,忽然听到一阵锁链响动,回头一看,阿托正将锁链从肩上卸下,放到地上,自己慢慢朝后退去,隐入黑暗里。我左右看了一眼,左边是那个叫梨亚的小怪物,右边是邬若,和尚、施黛兰和杨巴在身后。这时候杨巴上前一步,我示意邬若后退。牛头的眼里全是凶恶的欲望,那个做梦的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牛头并不看我和杨巴,只盯着梨亚。
“梨亚。”他轻佻地叫着她。
梨亚一直蜷缩着发抖,现在她站起来了,可还是无比恐惧。
“你杀了我吧。”她说。
“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干的。”牛头说。
“她和你有什么冤仇?非要杀她不可?”和尚两步跨到我和杨巴前面,面对着牛头。
牛头看他一眼,道:“不要急,你们都会死。”
“你戾气太重。”和尚说。
“我戾气重不重对你来说不重要,反正你们都是要死的人了。”
和尚忽然一笑,我第一次看到和尚的笑里竟带着些许邪气,“你不过是一个人梦里的样子,也就是说,其实你并不存在,是别人的潜意识创造了你,你只是人家意识的一部分而已。”
牛头出气的声响更大了,显然他被惹怒了,“你将会是第一个死的。”他说。他的一只前蹄蹬踏着地面,脑袋微微低下,两只角对着和尚,我几乎能看到他身上的暴戾之气像水蒸气一样阵阵腾起。
和尚并不退却,平静如常,淡然地看着牛头,继续带着他那略带邪气的微笑说:“你是被做出来的,所以那个做梦的人可以说是你的主人,你并不属于你自己,就像猫猫狗狗,不,比猫猫狗狗还不如,你不是一个独立的生命,甚至不能说你有生命,你就像别人捏出来的一块橡皮泥。”
牛头大而长眼睛渐渐变成血红,他暴怒了。我将火稍稍下举,准备随便甩掉燃烧的石头,将匕首朝朝他刺去。可是和尚却不为所动,继续说:“你看,你甚至都没有勇气听我把话说完,就要朝我冲过来,你不过是一个懦夫而已,一个被别人制作出来的懦夫。”
牛头的嘴微微张开,他想说什么,可是恼羞成怒使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不是懦夫。”他几乎吼出了这几个字。声音在洞里回荡,我的耳朵有些难受。
“你就是个懦夫,如果我没猜错,那个做梦的人也是可怜的懦夫,不仅是懦夫,而且和你一样满身戾气。可惜他胆小如鼠,空有一腔恶念,却什么也不敢做,总是被人欺凌,从来不吭一声,只能在幻想里满足自己的恶念。于是,他在梦里做出了你,你就是一个可怜虫的一团恶念罢了。”
“你胡说!”牛头背上红色的长毛竟竖立起来,像火焰霎时升腾起来。
“你一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拴着锁链,也许你认为那是你强大的象征,是为了让你的力量得到束缚,你甚至为此还有点得意,这种得意甚至还减缓你没有自由的痛苦。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不是这样的。”和尚不紧不慢地说道。
牛头暴怒的眼睛盯着和尚,但并没有发动攻击,看得出来,他想知道和尚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的锁链就是那做梦之人的胆小、懦弱、卑贱和恐惧——他甚至在做梦的时候依然感到害怕,依然不敢去彻底实现他的恶念。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可怜虫,而你是个完全无辜的,比他更可怜的可怜虫,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牛头身上,我能感到他已几近崩溃,随时可能爆发,发动疯狂的攻击。
“好了,既然你已经存在,你就可以做你自己,放弃那做梦的可怜虫强行施与你的暴戾,平静下来,用你自己的思想,像一个独立的生命。你是无辜的,你是自由的,就像所有独立的生命一样。”和尚马不停蹄地说。
牛头终于疯狂了,他忽然一头撞上了墙,整个洞都震颤了。他不停地吼着,撞着,洞里就像地震,不断有小石粒飞溅出来。我们无法阻止他,无法阻止一头发狂的牛。后来他终于停下来,久久看着和尚,说道:“你胡说,你说的全是假的。是主解救了我,主让我自由,你却让我痛苦。”说着便低下头向和尚撞过去。
二十七、在洞里3 发布时间:2012-05-20 22:07 字数:3196 浏览:8人
牛头的一只角插进了和尚的肚子,一直把他顶到墙上,两只牛角直插进洞壁。大家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没想到牛头的速度会如此之快,几乎迅雷不及掩耳。我顾不上火烧到了手,一把拿下了匕首上燃烧的石头,随手扔在地上,然后向牛头的脖子刺过去。那块石头在地上滚了几圈,火光像在风里晃动,忽明忽暗。和尚表情扭曲,双脚离地,脑袋耷拉下来,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立体画像。匕首快速地滑过牛头粗壮的脖子,血溅了我一脸,像在我眼前挂下一块红色的帘布。我看到牛头从墙上拔出了双角,而和尚还挂在他的角上,像一个布娃娃在晃荡。牛头的脖子只有一半还连着,伤口巨大且血肉模糊。即便受了这样的重创,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垂死的人,他还是想继续攻击我。他面向我,低下头做出攻击的姿态,不想侧腹部已被哈勃死死咬住,活生生扯下一块肉来。他抖了抖身子,不为所动,可是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已力不从心。他朝我冲过来,脚步很费力,速度奇慢无比,和尚绵软晃动的身体挡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哈勃再一次咬住了他的腹部。我轻松地躲开,然后再次用匕首划过他的脖子,牛头身首分离,脑袋掉落下来,身体岿然不动,脖子处的血像瀑布一样潺潺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