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急忙小心地扶起和尚,他身上连着牛头的脑袋,可我不能将那只角从他身体中拔出来,怕和尚因此而死掉。我叫他,发现自己声音颤抖而微弱,像来自遥远的地方。和尚微睁着眼,脸色像地上火光一个昏黄。我想让他挺住,可我知道他已经挺不住了。摇曳的火光在我面前就像他摇曳的灵魂,就要离他而去,也离我而去。
“和尚!”杨巴叫了一声。
和尚咧开最艰难地笑了一笑,我以为是他将力气全用在了笑上,眼皮没有动一下。但是我错了。他抬起眼皮看着我,脸上的微笑依然在,他说:
“既来之,则安之。”
他看了看那只刺穿他的牛角,对我渐渐地点了点头。我看了看杨巴。
杨巴走过来,咬着牙,用两只手抓住了牛头的脑袋,然后看向我。我点了点头。杨巴用力一拔,我感到和尚的身体像触电一样颤动了一下。
我们全都围在和尚的身边,梨亚也在。和尚的脑袋在我的手臂渐渐沉重。
“向前和后退……都要花力气和时间,向前……还可以看看没见过的东西……继续走吧。”他说。
这是和尚说的最后一句话。当他的脑袋垂下,咽下最后一口气时,我立即将他背到上背上,用匕首挑起地上燃烧的石头,朝前方的洞口走去。我知道阿托已经不在这里,就像每次他莫名的出现然后莫名的消失一样,但我心里还是希望能追上他,然后狠狠揍他,即便打死他我也不会心软。
我不能把和尚留在这个洞里。就像他说的,我们应该向前。而他是我见过的最光明的人,这个世界在他面前就像一团污浊不堪的臭水沟。我要把他葬在一个有光的地方。
他们在后面叫我,我听到他们喊着:“西野,你没事吧?冷静点。”每一个人的声音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充满着忧虑和疲惫。我没有回答。
我没事,我知道我很冷静,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冷静,但我就是不想说话,也不想对任何人作出反应。我要向前走,走出这个黑暗的洞穴,走到有光的地方,将和尚埋葬。这里是梦的世界,梦里的人都不得安宁。而和尚和林奇一样,已到了另一个世界了,那里的世界会安宁吗?到底有多少个世界?是不是每一个世界都浑浊而充满绝望?这些世界里存在着彼岸吗?苦海真的无涯吗?难道就没有尽头吗?每一个人似乎都是永生的,这让我感到绝望,也无比坚定——绝望让我无比坚定,那就走下去吧,不管前面是什么。反正这一切都没有尽头。我希望自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部机器,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不停地向前走。
他们跑着追到了我前面,拦住了我的去路,一个个都满脸忧虑地问我:“你没事吧?快冷静一点。我们还要走很长的路。”
“是的,我们还要走很长的路,”我说,“我正在走。”
“那你慢一点吧,快一点和慢一点有什么区别呢?”施黛兰说。
“我知道,”我说,“但是我要先把和尚埋葬了,葬在一个有光的地方。”
“可是你也要歇歇啊,这样会把自己累坏的,到时候你怎么埋葬和尚?”邬若抓着我的手臂皱眉道。
她的手冰凉。
“洞口就在前面了,我就要出去了。”我说。
“西野,”她一下跨到我面前,拦住我的去路,两眼严肃地盯着我说,“前面还有很多路,路口还有很远。”
这时杨巴突然趁我不注意,将和尚夺了去,背在自己身上,不声不响地向前走。这时我忽然发现,梨亚也跟来了。
“和我们一起走吧,一个人在这儿多孤单啊。”我说。
她点了点头,“牛头还在那里,我不想跟他在一起。”
我看到她的翅膀正在展开,像两把油布伞缓缓撑开。
“我去看看离洞口还有多远。”她说着,竟慢悠悠地扇动着翅膀飞了起来。那翅膀比她的身体大了至少两倍。她向前飞去了,悄无声息,像一个萤火虫。
有人去探路,赶路也好像变成了等人,可以心安理得地慢下来了。可杨巴一定不是这么想的,因为他还是飞快地走在前面。我也慢不下来。可是当我看到邬若和施黛兰疲惫的表情时,我叫住了杨巴,“我们应该慢点。”我说。
很快,梨亚回来了。她缓慢地挥动着翅膀,悬在我们面前,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犹豫。
“你怎么了?还有多久能到洞口?”我说。
“洞……被堵住了……”她说,语气里有些恐惧,就像我们会因此而伤害她。
“你什么意思?”杨巴几乎把脸凑到了她脸上。
梨亚吓得连连后退,说:“堵住了,就是堵住了,洞口被堵住了。”
杨巴小心地把和尚放下,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言不发,满是怨愤和沮丧。
“不知道是谁做的,堵得很严实,一点缝隙都没有。”她继续说。
“我知道是谁干的。”我说。
“是那个傻子?”邬若道。
“肯定是他。”我说。
“他以前不是帮过我们吗?现在怎么会害我们呢?”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们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要往前走。我们没有退路了。洞口被堵住,我们只能再挖开,要么就死在这里。”我说。
我背起和尚,拍了拍杨巴的肩膀。他缓慢地站起来,依旧一言不发,兀自向前去了。这次我们都走得慢了。
“那个傻子,”邬若和我肩并肩走着,“你以前不认识他吗?”
“认识,但是现在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认识他。”
“嗯?”她睁大了眼睛,我得承认,她的眼睛很好看。
“我以为他只是一个傻子,但显然,他不是的。”
“既然要害我们,他又为什么要救我们……”
“他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想起他说过的这句话,像一个闪电劈在我脑子里。
“为什么这么说?”
“难道……”我不敢相信自己想到的,“难道他就是那些人嘴里说的‘主’?”
“别逗了,”杨巴在前面忽然笑起来,“一个傻子?‘主’?三柳镇周围的迷雾就他弄出来的?我们现在到这里也全是因为他?”他笑得更大声了,但是声音干巴巴的。
“就算他就是那个什么‘主’,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说都是你的错?”邬若道。
“因为……我只是猜想,我自己也觉得不大可能。”
“快说吧,到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杨巴道。
“他以前因为一个姑娘而被我揍过,我猜想,是不是他喜欢那个姑娘,而那个姑娘喜欢我,所以他恨我,摆出这一切,就是为了报复我?”
杨巴仰天大笑起来,“太逗了,这么说这傻子还是个性情中人。”
“我觉得有可能啊,”邬若道,“我们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猜测他,说不定真是因为这样……”
“那他有什么能力摆出这一切?迷雾?离梦山,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还能让苏懿雯他们像狗一样忠诚?”杨巴道。
“我不知道,”我说,“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
大家继续走着,我知道杨巴对我所说完全不信,我自己也不敢相信,这怎么可能?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揭开谜底。我没有太多的信心。
“梨亚?”她在最后面,悬在空中跟着我们。我叫她。
“什么?”
“在我们之前,真的没有人走过这个通道吗?”
“有,有一个女孩,她说要离梦山之外的世界去,我想她已经死了,因为梦里人出了离梦山就会消失。”
“牛头没有杀死她?你不是说……”邬若道。
“是的,我也很纳闷,当时我问过她,但她没有回答我。”
“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是梦里人,说不定那个做梦的人我们认识。”邬若道。
“她叫……我告诉过我的,我想想……我想不起来了……我真笨……”
“苏果?”我说。
“对对对,”梨亚道,“你怎么知道的?”
二十八、在洞裡4 发布时间:2012-05-26 23:30 字数:2907 浏览:7人
还能有谁?我心里想着。这一刻我意识到自己其实根本不懂苏果心里的想法,是不是她其实一直想离开,却因为某种羁绊让她无法如愿,于是她的梦里人以飞蛾扑火的方式离开了离梦山。牛头为什么没有伤害她?我的脑子一团乱麻。
“如果我刚才关于阿托的猜测是对的话,苏果——我是说做梦的苏果也许也是因为阿托而丧命。他们说苏果自愿献给了‘主’……”我边整理着思绪边说。
“她献给了那个傻子?开玩笑吧,怎么献……献给了他生命,还是献给了他身体?”杨巴说着,脸上带着苦笑。
“那个牛头,刚才说什么‘主’不‘主’的,难道就是说那个傻子?”杨巴看向梨亚,“那个傻子以前来过洞里吗?”
“我没见过。”她说。
我们还在向着被堵住的洞口走着,此时我忽然感到一阵跌入深渊般的失落,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我莫名想起林奇临死前的话:“我真的看到了,不是做梦。”我希望自己也能看到,看到苏果微笑着从我面前走过,并且相信不是在做梦。
杨巴把和尚从我身上抱走,自己背起来。
“走吧,别多想了,我们只要走着,再想也没有用,我们能做的就是走啊走啊,一直走到死,说不定死了还要走。”他说。
我不禁笑出声来,“你想的和我一样。你也别想了。”我说。
“就在前面,不远了。”梨亚说。
“你在黑暗里也看得见吗?”邬若问她。
“是的,我一直就在黑暗里,要是出去,我怕我会变瞎。”她说。
见大家都又惊又忧,都不说话,她又安慰道:“没事的,说不定也不会变瞎,谁知道呢?反正说不定你们眨眼睛的功夫,我就可能莫名死掉,一切都说不定,还是继续走吧,想办法挖开洞口才是。”
不知道为什么,这世界总是受伤的人倒过来安慰别人。而这样的安慰总让人更觉得悲凉。
事实确实如梨亚所说,没多久我们便来接近了洞口。晃动的火光下,堵住洞口成了一片阴影。尽管大家早已知道,但心里还是有些失落,因为我们本以为洞口应是一片光明。我举着火把走过去,火光照着的石头看起来有些怪异,我伸手去摸,竟什么也没摸到,吓了一跳,以为是错觉,再试,果然什么也没摸到。我定睛看着,心里不解。杨巴在后面估计有点不耐烦,说:“发什么呆呢?”
“这里什么也没有。”我说。
“别开玩笑了,你们还是赶紧想办法出去吧。”梨亚飞到我身边,说。
“你看。”我在她面前将伸向石头,并把火光移近,忘了她没有光也能看见。
梨亚目瞪口地看着我的手伸进了石头。“不可能啊……刚才我……”她喃喃说着,也将手伸了过去。但是石头挡住了她的手。我和她都很诧异。她的手握成拳头,敲了敲石头,发出“砰砰”的声响。
其他人都在周围看着。
“我来!”杨巴道。
只见他慢慢伸出手,十分谨慎,然后那只手慢慢伸进了石头。和我一样。
“什么也没感觉到,就像什么也没有,活他妈见鬼了。”他说。
施黛兰和邬若也纷纷尝试,她们的手也伸进了石头,就像那是一堆长得像石头的空气。
“哈勃,”我看着它,希望它能听懂我的话,“你过来试试。”
它绿色的眼睛灼灼亮着,迈开步子走过来。它先凑上去嗅了嗅气味,然后像人一样伸出前爪去试探。和我们一样,他的全抓伸进了石头。我蹲下身抚摸它,心里非常高兴,因为它可以完全听懂我的话。
“这就是说,”杨巴说道,“我们都可以出去,只有她不行。”
梨亚表情忧伤,看到我们都看着她,她又露出微笑,“我本来就在这里,现在牛头死了,我可以更好地过下去了。”
“你一定很想出去。”邬若同情地看着她。
“我要是想出去,以前就可以从另一个出口出去了。”梨亚说。
“以前你不想出去,但现在你想出去,是不是?”我问她。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马上就避开了我。她没有说话。我继续说:“以前你不想出去,是因为害怕外面的世界,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样。现在你想出去,是因为牛头死了,尽管他是个十足的恶魔,还一直想杀了你,但他好歹是个活物,他的死让你突然觉得无比孤独,于是你想去外面的世界了,对未知的恐惧抵不过对孤独的恐惧。”
他们都惊异地看着我。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也不知道这些话是不是正确,这时我感到一丝愧疚,即便真是这样,我也不应该当着众人说出来。
“抱歉,我胡说八道了。”我说。
梨亚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也不知道,也许你说得对。但是出不去也没有办法,是不是?”
“我们不会丢下你的。”我说。
“是啊,我从没有丢下任何人。”杨巴说着,瞟了一眼地上的和尚。他刚才把他放在了地上。
“我们已经丢下了一些人。”我想起大李、林奇和出走的乔姬娜。
邬若抓住了我的手,紧紧握着。
“他们死了,”杨巴说,“我们不可能都像她一样,身上背个包裹。”他说的施黛兰。
“杨巴,别这样。”我觉得他的话伤害了施黛兰,虽然她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这是事实,我说错了吗?”他说。
“我们不应该在这时候争吵。”我说。
“我他妈想回家。见鬼,我再也回不了家了。”
“我们都想回家。”
“你们他妈都没有家,你们有家吗?操,你们都没有家,你们居然一个都没有家,我简直疯了,你们怎么可能了解想回家的感受!”
我不再说话,希望以沉默平息这场争吵。
“我有家,我走到哪里是家。”施黛兰突然说道。她在地上坐下,背靠着洞壁,将身上的包裹卸下,轻轻抱在怀里。
“啊!”我听到梨亚惊叫一声,“你背上流血了。”
“谁?”我问。
“她身上流血了。”她指着邬若。
我绕道邬若背后,将火光靠近。血迹渗透了她肩上一大块。那是那朵花的位置。她背上的花在血流。我立即让她撩起衣服。那朵花在光影下仿佛死去枯萎了。最下方的花瓣上缓慢地滴下来一滴血来。
“你在黑暗里能看得清,这花是什么样子?”我对梨亚说。我怕火光太暗,改变了花的颜色。
“红色的花……在滴血……不过很慢,不是很厉害……”
“伤口在哪里?”我打断她道。
“伤口……”她绕着那朵花飞舞,“没有伤口……我找不到伤口……”
“再找找。”我说。
“真的没有,我找不到。”
“那怎么会滴血?”
“我真的找不到伤口。”
我举着火把凑上去,差点烫到了梨亚,她快速躲开了。我正要寻找伤口,邬若却将衣服放下了。
“没事的,也许过一会儿就好了。”她说。
“以前从没有过,肯定哪里出问题了。”我说。
“这下好了,我们从没丢下任何人,现在,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杨巴抱怨着。
我们都没有接他的话,可是他自顾自还在说着:“自从苏懿雯他们的老窝里出来,她就一直跟着我,我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现在好了,我死在这里,她要永远跟我在一起了。”
“谁?谁一直跟着你?”我问。
“还能有谁?那个女孩,那个要拿着斧头要砍死你的女孩。”他说,脸上挂着苦恼的笑。
“我们刚进迷雾时的那个女孩?”我说。
“当然是她,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见她,她现在就在我面前,直勾勾地看着我,不管我睁眼还是闭眼,她都在看着我,那么大得眼睛,抬着头看着我。”
“你从没有告诉过我们……”
“告诉你们又怎么样,你们不会看见的。我应该勇敢地面对她,对不对?我已经面对了那么久了,可她还是像个鬼一样跟着我。”
他边说边朝洞口走去。
“你不是故意伤害她的。”我说。
“是的,我不是故意伤害她,我他妈杀了她。”
他伸出手摸着感觉不到的石头,仿佛在抓着一个影子。然后他伸出一只脚,跨进了石头。
“我可不想永远呆在这里,永远跟她在一起,我受够了,别那样看着我!”
“杨巴。”我听到施黛兰大叫一声。
他抬起了另一只脚。我冲上去想抓住他,我的手掠过空气般的石头,什么也没抓到。他已经进入了石头,消失无踪。
二十九、在洞裡5 发布时间:2012-06-03 10:25 字数:2839 浏览:8人
我不知道那被虚幻的石头堵住的洞口是否依然只是个洞口,还是变成了通往另外一个世界的入口,抑或那后面根本就是万丈深渊。任何猜想都没有意义,唯一获得答案的方式是亲身去尝试,可是我不能那样做。尽管我们早已没有退路,可面对一个未知的洞口,我们都顾虑重重。况且,我们不能把梨亚独自留下。在这个黑暗、感觉不到生命的世界,任何一个人都不应该孤独地活着。我们长时间坐在那里,无声而慷慨地把自己的失落与绝望传递给其他人。
“如果你想走下去,你就必须赶走这种失落的情绪。”施黛兰跟我说。
“什么情绪才是对的?”我笑着问她。
她没有接我的茬。我也觉得自己的玩笑开得很没意思。
“其实我正在想办法,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梨亚一起出去。”我说。
“出去和留在这里,哪个更好还不一定呢。”她说。
“如果我们一出去就会死,你还想出去吗?”我说问梨亚。
“留在这里我也随时会死,我不在乎能不能出去,你们不用管我,真的。”她坐在地上收拢了翅膀,双手抱着膝盖,就像我们初次见面时那样。
我们长时间沉默地坐在那里。坐得脚麻了,我便起来走动,走过那些虚幻的石头时,我把燃烧的石头从匕首上卸下,用匕首划着那些石头。匕首就像划过空气一样,毫无阻挡。
“拿着,”我把匕首递给梨亚,“你来试试。”
“我?”她犹豫地伸出手。她的手臂只比匕首粗一点。她用两只手吃力地握住刀柄,刺进石头。她失望地将匕首还给我,演练低垂,甚至都没有看我一眼。那块从刀上卸下的石头还在角落里燃烧。
“你们要走就走吧,别陪我耗在这里了,反正我出去了也随时会死。”她坐回原地的时候说。
“这和你是不是随时会死没有关系。”我说。
我决定用匕首在为她另挖一个洞口出来。
“世事艰险。”我对施黛兰笑道。这是这把刀的名字。
“给你是对的。”她也笑道。
“它始终是你的,只不过现在在我手上。”我说。
“世事艰险”是一把真正的削铁如泥的刀,可当我将刀插进洞壁时,并没觉得轻松,就像一把普通的刀插进了一片坚硬的土地。我不断将刀狠狠砸进洞壁,掘出一个口子,越掘越大,手掌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我估计手掌上已经磨掉了一些皮,光线太暗看不清,也顾不上了。这活儿只能我来干,所以我得咬着牙。离梦山上不会出汗,不然我肯定早已被汗水湿透。
“你别这样,没必要,不值得,求你了……你让我觉得愧疚……”梨亚不断哀求我停下来。
“我在这里挖是我的事,与你无关,没必要愧疚。”我喘着气说。
“可是你是为了我……”我觉得她快要哭出来了。
“那也是我的事,与你无关。”我说。
我不知道我在那里挖了多久,我看到施黛兰、邬若还有哈勃在一边睡着了,又醒过来,然后再睡着。只有梨亚一直醒着,有时候会跟我说说话,多数时间沉默不语。我感到双手愈发无力,甚至有些发抖,但我一直咬牙坚持着。有那么几次,匕首竟然从手里掉落下来,我感到双手正在渐渐失去知觉。
“停下来歇歇吧。”梨亚说。其他人在睡觉,她说得很轻。
“不歇了,我甚至都不需要睡眠。”我笑道。
我脱下身上的衣服,交给梨亚,然后两只手紧紧握刀,伸到她面前,说:“来,缠住我的手,这样刀就不会掉了。”
她吃惊地看着我。我才恍然醒悟,她太小了,根本无力用衣服缠住我的手。我轻声叫醒了邬若,让她帮忙。
“一定要这么吗?你先歇着吧,我来挖。”她说。
“你挖得动吗?”我笑着嘲笑她。我尽量让气氛轻松一点,可是我不知道在这样无望的处境下,这种苍白的玩笑是不是真的管用。
“你别小瞧我。”她说,从我手上拿走了匕首,在洞壁上挖起来,这时我才看到她的后背上的血迹已经扩大得几乎占了整个背部。她吃力地用刀挖着洞壁,我连忙让她停下来。
“天呐!”梨亚也看到了。
“我们必须想个办法帮你止血,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我说。我担心这样下去她会因此死掉。
邬若茫然摇头,“没有。”
施黛兰也醒过来了,我向她投去求助的目光。她走过来,掀起邬若的衣服,我重新举起燃烧的石头,为她照明。还是原先那张花瓣上滴着血,掉到地上消失无踪。
“还是找不到伤口。”施黛兰说。
“既然我都没有感觉,那应该没什么事情。”邬若说,脸上带着笑,试图安慰我们。
“我觉得在这里呆着不是办法,出去也许还能有办法。”施黛兰说。
“你们别管我,求你们了。”梨亚几乎带着哭腔说。
“我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个洞口是不是真的通向外面。”施黛兰说。
我再次扔掉燃烧的石头,双手紧握匕首,伸到施黛兰面前,长时间的挖掘让它们有些发抖。
“用衣服缠住我的手,越紧越好。”我说。
她照做了。
“再紧一点。再紧一点。”我告诉她。
最后我确定我的手在衣服里面已经无法动弹了,重又开始在洞壁上挖掘。手臂连着匕首,像一把锄头。脚下都是挖出来的石块和石屑。后来我感到匕首触碰到了某种不是石头的东西,它比石头柔软。我找来火光,石头内露出一点树皮的样子。我小心翼翼地在它周围挖掘,试图将它挖出来。慢慢的,我看到碗口粗细的树干模样的东西,摸起来和树皮别无二致。谢天谢地,我还记得摸树皮的感觉。手来这棵树终于现出了它的模样,不大,是一颗小树,枝丫稀少,没有一片叶子,可是并没有枯死,摸上去还是能感觉生命的气息。
我抚摸着它,内心忽然无限伤感,而我不知道为何。没有时间了,我必须加快速度继续挖下来。我的双手颤抖得厉害,快要举不起来,而手臂上的血液也似乎不再流动。但是就要成功了,我能感到光明就要照进来。原本缠紧的衣服已经松了,而我的双手毫无知觉,匕首又掉了出来。我想洞壁已经很薄,便没有捡起匕首,而是用脚去踹,一下又一下,这坚硬的山,铁一般的山,震得我全身发颤。终于,我看到了光明,刺眼的光明,从一个小口子里照进来。
她们兴奋地跑过来。这光明就像沙漠中的泉水,恨不能舀起一把扑到脸上。我似乎又有了力气,用匕首将口子扩大。一转头看到了邬若,光明照在她脸上,她笑着,可是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出去了就有希望,坚持。”我说。
她微笑着点头,可是在一瞬间,我看到她的眼神有些恍惚。接着她脚下一软,倒了下去。我扶着她,轻轻拍她的脸,手掌感到一阵冰凉。我慢慢将她放下,让她鲜红的背部靠着那颗树。透过挖出的洞,只能看到一片灰白。我走过去朝外探望,必须马上把邬若弄出去。当我把脑袋伸出去时,心里一片悲凉。这是一个寸草不生的悬崖,我们正在悬崖的中间,下不见底,上不见天,只有灰白的雾蒙蒙一片。世界终于不再是紫色的了。
“西野。”我听到邬若孱弱的声音。
我走过去,扶起她,“我在。”
“你记不记得你有一次问我,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而我没有告诉你?”她苍白的嘴唇微微抖动。
其实我早已不记得,我的记忆越来越差,对所有的一切都感到似梦似真,恍惚不已。我只是看着她,假装我还记得。施黛兰在抚摸着她的头。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我怀孕了,是你的孩子。”她说。
她在努力地笑。而我哭了起来。她的眼睛忽然睁大了,“扶我起来。”
我照她的话做了。她不断低下头,身体前倾,让我觉得怪异。这时我看到她背上那花的位置拱了起来。我撩起她的衣服,背上一片鲜红。而那花的中心处,鲜红像泉水一样源源不断涌出,我慌了手脚。
“是个孩子!”施黛兰惊道。我第一次听到她以这样的口气说话。
“什么?”
“是个孩子,从花心里出来了。”
三十、從山上下來 发布时间:2012-06-06 23:24 字数:2860 浏览:8人
我惊得说不出话。那确实个孩子,紧闭着眼睛,濡湿的脸有些发皱,脑袋被施黛兰轻轻托着往外拖。
“天呐……天呐……”施黛兰嘴里喃喃念着。
伴着潺潺鲜血,这个孩子从花里慢慢出来,就好像是被鲜血喷出来的。
“是个女孩。”施黛兰看了我一样,随即又去看那孩子。
她那么小,四肢晃动,仿佛都伸不直。施黛兰小心地抱着她,脸上带着微笑,仿佛看着自己的亲热。这是我的女儿,有一个瞬间我差点晕倒在地,这世界连空气都不存在了。
“邬若,你女儿。”施黛兰把孩子抱到邬若面前。
邬若的脸已白得全无血色,她艰难地笑着,看着这个胡乱动着四肢的生命。我知道她想伸手摸摸她,可是她没有力气举起手。
“你想抱抱她吗?我来扶着邬若。”施黛兰对我说。
我想伸出双手,可是两只手抖得厉害。我想碰她,这两只颤抖的手在这个小生命面前显得肮脏不已。我碰到了她,可是毫无感觉,我的手麻木了。她哭了,哇哇大哭,四肢动得更加厉害。她害怕了吧,是啊,一个成年人,多么可怕。
施黛兰双手做摇篮,轻轻摇晃着,嘴里念着“不哭不哭”哄着她。我出神地看着,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感觉不到,甚至忘了自己的存在。只有这个孩子。她在一瞬间将我的所有思想都占据了。
“啊——”
梨亚的一声惊叫将我喊回了现实。没来得及问一声“怎么了”就看到邬若直直地站着,后背紧紧贴着那棵树,仰着头,长发蓬乱地堆在肩上,面色依然苍白,可是却精神看起来很好。她看着我,看着施黛兰怀里的孩子,看着我们每一个人,包括哈勃。她笑着,那是最真诚而美好的笑,以至于让人感到永别。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赤裸的双脚,笑得更加愉悦起来。我看到她的两只脚渐渐变成树皮的样子,从脚趾开始,一点一点与背后的树融为一体。我想冲上去将她拽过来,可是她伸出手阻止了我。
“不要这样,你应该让我快乐,现在我心里只有喜悦。”她说。
她缓缓抬起双手,看着自己的手掌也变成树皮的样子。当她的双手举过头顶时,她的脖子也变了。
“我不知道时间已经过了多久,现在我可以停下来了。这棵树里缺少一个灵魂,现在我来补上。我一直在寻求自由,现在终于可以停下来了。我一直孤独,在你身边,我依然是孤独的,现在,我也将停下,我知道你永远也不能让我摆脱孤独,就像我不能让你摆脱孤独一样。我爱你,也爱这孩子。如果你有一天路过这里,心里存着对我的怜悯,请将这棵树砍断,终结我的灵魂,终结我的孤独。”
她彻底与树融为一体,身体融进了树干,就像被树吞噬,高举的双手变成了树枝。我们脚下开始震颤。那棵树迅速地变大,冲破周遭坚若钢铁的山体,仿佛地震。我们站立不稳,跌倒在地。施黛兰侧卧着,紧紧护着孩子。我冲过去在挡在孩子上方,碎石如雨点落下。我感到脊椎被重重击打了一下,疼得说不出话。我想着,我不能被砸死,我将和这个孩子一起活下去,直到有一天她不再需要我。她在哭。哭声充斥了我的听觉。梨亚又缩到了角落,哈勃为她挡着碎石。
震动停止后,孩子还在哭。而那棵树已经把周遭和上面的山体都冲破,此时高耸入云。当树上出现绿叶时,孩子便停止了哭泣;当树叶郁郁葱葱仿佛一团巨大的云彩时,孩子进入了沉沉睡梦。然后绿色的云彩中长出了血红的花,那是邬若背上的花,开了一树。
我们站在树下,仰望这遮天蔽日的大树,那里没有邬若苍白的笑。像天上的人不小心打翻了颜料,把云染成了绿色,然后点上了团团红色,于是便造就了如今的她。又是谁不小心撞到了命运之盒,而我们就要经历一生一世的悲苦与绝望。一滴清水从遥不可及的树上掉下,落在孩子安详的唇上,滑入了微翕的小口。我看到她满足地动了动身子。
然后我开始长久地哭泣,跪在树下浑身颤抖。我知道施黛兰和梨亚在一旁劝我,哈勃在舔我的手背,可是我无法起身。也许我一生的所有悲伤都在这时爆发了。所有的过往,似真似幻我早已无法辨别。现在,我如从前一样,唯一的选择是往前走,可是目的已开始模糊,那所谓“主”的所在,我该带着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去那样一个地方吗?难道这世界的险恶还不够吗?
我站起来时,看到树的背后出现了陡峭的山坡。我们要沿着这里走下去,因为我不能让还在成长。走出了这里,也许她就会饿。而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事,是在她饿的时候及时给她食物,或者不让她感觉饿。
“我来抱吧。”我对施黛兰说。
她笑了,“你以后慢慢学吧,现在还是我来吧,不然孩子又要哭了。”
我也笑了,以后慢慢学吧,要学的事儿太多了。
我看了一眼云彩般的大树,看了一眼邬若,然后一众沿着陡峭的山坡走下去。我们走得很小心,因为怕掉下去。上山时我们爬得很高,下山时我们走得很快。这就像回头路总比来时的路要短一些。走过一段后,山下的隐约的平房和树开始隐约显现,模型般的小东西。久违的生命聚集的气息,虽是梦里的世界梦里的人,还是让我百感交集。
这时我突然发现梨亚越走越慢,渐渐落在了后面。我们停下来等她,回头朝她看。
“我还是不去了吧。”她说,面露忧虑。
“为什么?”我问。
“我……我是个怪物,还是不去人多的地方吧,一个人呆着挺好的……”
“谁告诉你你是个怪物?就因为你长得和别人不一样?”我说,“别傻了,来吧,你和我唯一的区别就是你比我善良。”
“你在安慰我……”她说。
“我们都得经历很多事,面对很多人,这些都不可避免。你看,我们曾经从那里走上来,现在又从这里走下去,不管走哪条路,都是不归路。我们唯一的结局就是死,在这里呆着也是死,出去走一走也是死,那还不如出走一走,无论前面是什么,都比呆在这里干等着死亡来临要强。”
施黛兰朝她走过去,微笑道:“走吧,孩子,去看看吧。你还能飞,我们只能走,你知道我们有多羡慕你吗?”
梨亚脸上的忧虑并没有消失,她很犹豫,但还是跟着我们继续走着。下面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一个个小巧的木屋排列有序,像一个精致的村落。我对施黛兰说:“把孩子给我吧,你抱着也累了。”说了好几次,每次她的回答都一样:“不累,抱着她我心里觉得特别好。”
踏上了平地就进入了村落,它紧贴着离梦山。一些人从我们身边走过,衣衫打扮都和我们的世界无异,只是很破旧,但干净。毫无例外的,看见梨亚时都他们吓了一跳,但并不明显表露出来。他们仿佛习惯了克制。我们在两排木屋中间朝里走。有些人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这些人的表情都一样,那是一张张在贫穷的落后的地方常见的漠然、茫然的脸。
“你好,请问这里是梦里人的世界吗?”每次我这样走上去询问,那些人就会躲得远远的,然后继续漠然地看着我们。有一次我忍不住拉住一个人问:“你好,我们在找一个叫西野石的人,他一直睡着,从未醒来,你知道他在哪里吗?”那个人的反应也是一样躲得远远的。
“看。”梨亚小声说道。
前方走过来一个中年人和三四个人年轻人,气势汹汹,和我们刚才遇到的人截然不同。哈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音,我俯下身安抚它,心里也觉得来者不善。
“哪里来的?”走近后那个中年人朝我们呵斥,他盯着梨亚看了很久,“这是个什么怪物?”
“我们从山那边来的,这里是梦里人的世界吗?”我压抑着怒气问他。
他们互看了一眼,那中年人说道:“跟我来!”
我把匕首绑在小腿上,现在还不是拿出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施黛兰和梨亚。
“走吧,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施黛兰在我耳边轻声道。
三十一、在村子里1 发布时间:2012-06-17 14:19 字数:3359 浏览:7人
当他们停下来时,眼前是一座高大但丑陋的房子。这地方所有的房子都一个模样,只有门牌号不同,但这个房子和其他房子都不一样,表示住在里面的人有别于其他所有人。简单地说,这个房子意味着:特权。
我们站在两扇酷似牢门的白色铁门前,房子和铁门隔着一个院子。那个中年人以命令的口气告知我们在此等候,他极瘦,眼睛小而凶狠,显然是那种恃强凌弱惯了的人。他带着那几个人年轻人进了门,然后独自朝那房子走去,夸张地甩着手臂,表现着愚蠢的嚣张。门内还站着几个年轻人,凶狠地看着我们,仿佛试图用目光杀死我们。两条狼狗被人牵着,对我们跳跃狂叫不止。我低头看哈勃,它似乎很平静,对两条狗的表现完全无动于衷。它们不过是两条狗而已,但哈勃不是。这时,我突然想到,我甚至不知道哈勃是什么。但这也不重要了,它是我的朋友,知道这一点已足够。
不一会儿,那个中年男人又出现在院子里。他站在铁门后面,对我们招了招手,示意我们进去。铁门被打开,我们走进去,被那几个年轻人拦住。
“狗和怪物不能进去。”中年人说。
“我们之中没有狗和怪物。”我说。
“那它们是什么?”他指了指哈勃和梨亚。
“我们是一起的。”
“我知道你们是一起的,但狗和怪物不能进去。”
“我告诉过你,我们之中没有狗和怪物,这里唯一的狗你们的。”我指了指他们的两条狼狗,它们被哈勃瞪了一眼,此时趴在地上像两个漏了气的充气娃娃。
那中年人拉下脸来,“它们不能进去,只能在这里等着,如果有什么危险的举动,就会被杀死,就这么简单。”他故意把话说得很冰冷,不显露愤怒,以显威严。
“要是他们不能进去,那我们也不进去,我们不能分开。”我说。
他脸上涌起一股暴怒,欲言又止,仿佛要说的话被我活生生气了回去。他回头看了一眼,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房子的三楼窗户里,一个黑影正看着我们。那黑影挥了挥手,中年人回过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等着!”他说。然后又朝那房子走去。
再回来时,他脸上明显带着沮丧,看我们的眼神比之前更加凶狠,就像跟我们有着血海深仇似的。
“走吧!”他瞥了我们一眼,然后对那几个年轻人使了个眼色。
我知道他的老板同意哈勃和梨亚和我们一起进去,这让他在我们和那些年轻人面前丢了面子。之前他表现的凶狠是我们面前耍威风,而现在是憎恨我们。这是一个心胸无比狭窄的人。
我们跟着他朝那房子走去,身后浩浩荡荡跟了一群年轻人。他们一直试图在人数和气势上吓倒我们,而表现出的却是他们对我们的恐惧,就像所有特权阶层的人一样。那是一座通体白色的房子,我们站在两扇木制大门前。里面的人将木门开启,中年人没有理会开门的人,径直往里面走。我们跟着他走过空旷华丽的大厅,走上楼梯,来到二楼。走廊上每隔几米就有人直挺挺地站着,警惕着盯着我们。这里的主人该有多怕死啊,或者说,他做了多少亏心事啊。中年人带我们走进一个大房间,空空荡荡的,只沿着墙壁摆了一圈灰色的大椅子,每一张椅子上都放一个厚厚的红色垫子。看着像是招待宾客的地方,又十足怪异。也许这里的审美观就是如此。
中年人带我们进来后,招呼也不打便出去了,留下一群年轻人看着我们,也没有招呼我们坐下。看来真是凶多吉少。我腿脚有点酸,施黛兰和梨亚肯定更累。中年人出去后长久没有动静,我们像傻子在这里站着也不是办法。我看了看盯着我们的那些人,便自顾自到椅子上坐下了,同时招呼她们也坐下。那些年轻人的表情很紧张,但是没有说话,眼睁睁看着我们在椅子上坐下。
“你们就打算把这么晾在这里?”我忍不住问道。
没有人回答我,他们只是警觉而紧张地盯着我们。这些人都很瘦削,眼神空洞,和外面的村民相差无几,年纪都在二十左右。在我们的世界,人们还会将他们称为“孩子”。许久之后,那个中年人终于回来,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老头,方形脸看起来很严肃,脸上的肉有些下垂,一丝不苟的头发乌黑得近乎怪异,一看就是染过的。他一看我们便露出笑脸。我们不想惹麻烦,便站起来,表示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