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还是被捆起来结结实实打了一顿,虽然小严平时嬉皮笑脸,可倔强起来也是把硬骨头,无论严老爷怎么打骂,他始终一口咬定是与沈绯衣在一起,严老爷渐渐自己都有些疑心,是不是冤枉了儿子,可又舍不下脸去向邹老爷问个明白,儿子说谎是小,家丑外扬是大,争到最后他自己先乏了,摆摆手命家人退下。
小严一晚上没睡好,本来脸色就差,又吃了这顿打,脸上皮肤绷得青白,娃娃脸也不和气了,眼里开始爆出凶光,严老爷看了有几分心悸,儿子真是长大了,算了,虽说棍棒出孝子,可逼得紧了也弄不好父子反目成仇,他捏了烟杆吧嗒吧嗒抽几口闷烟, 不好换面孔,只得略略软下口气道:“此事下不为例,别以为你长大了就可以胡作非为,只要你活着一天,就是我严庆春的儿子。”
小严紧闭着嘴,瞪着眼前的一块方砖地面,脸上不怒也不怨,听父亲放下话,家丁过来解了绳索,自己先砰砰砰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始终鼓着腮帮子,立起来一言不发,径直往大门外冲去。
四
虽然恼怒,小严也知道绝不能坏了礼数,他这么没头没脑冒冒失失的撞进别人家去兴师问罪,实在有些不敬,好在邹府与严府只一墙之隔,他立在自家大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却见邹府门开了,沈绯衣宽袍大袖地走出来,面上目如春水颊似朝霞。
小严立刻奔过去拉住他袖口,喝,“你来得正好。”
沈绯衣奇怪:“你这是在等我吗?”
“废话。”小严刚才是在火头上,现在冷静下来,似乎觉得找邹老爷理论的可能性不大,毕竟人家找人镇尸是极私秘的事情,不会轻易公之于众,这场冤枉官司只怕是吃定哑巴亏了,可心里一口恶气到底不出不快,手揪着他的袖子,指尖触到鼓鼓的一团硬物,冷笑,“真是捞了一大笔好处,看来干这行油水不少。”
沈绯衣不理他,抽手把袖子夺回来,淡淡道:“这一行不是人人都能干的,看昨天晚上严兄的模样,似乎也不适合。”
小严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吓得不轻,顿时红了脸,讪讪道,“看不出你长了一张娘们儿脸,居然还有些胆色。”
他一句戏言,哪料沈绯衣听得勃然大怒,他平素脾性温雅,处事态度谦和从容,天大的事也不过尔尔,生平唯有一桩大忌讳,最恨别人将他比做女子,哪怕是影射暗讽都不可以,哪容小严这么当面撒野,当下也不争辩,手上贯力,气冲臂膀,竟把小严整个人震得弹出去。
“唉哟!”门口严家的奴仆看见少爷吃亏,立刻有人提了木棍过来帮忙。
小严毫无防备,仰天摔得几乎散了骨架子,眼角瞟见奴仆们冲过来,人还在地上,忙摆手阻止:“没事没事。”
他支手支脚地爬起来,沈绯衣尤自满面怒容,用眼角睨他。小严苦笑,“你这人真是……”
话未说完,耳听一阵铃响,身后一辆驴车步子笃笃地奔过来,在旁边停了,车夫扯着大嗓门向他叫:“小子,这里哪户人家姓邹?”
小严一愣,不怒反笑,呵呵地指了对门:“那是邹府。”
“谢咧。”车夫引颈朝地上‘啐’地吐口浓痰,就在小严脚边不远,随即卷起赶驴鞭,弯曲着向车身绑绑敲起来,“大姑娘,你找的地方到咧。”
“谢谢。”里头的人娇滴滴地应,车帘一翻,一个青衣女子低头钻出车厢。
看不到脸,只一条袅娜娉婷的身影,她个头比一般女子略高,并不是大众的美人肩,然而更显得腰肢纤细双腿修长,十分动人的一款小蛮腰,慢慢下了车。
小严好奇,见这女子身材秀美出众,多看了一眼,谁知转过脸来,一张瓜子脸上坑坑洼洼,似街口小店里的芝麻面胡饼,瞧得人咋舌不已。
“噗哧”,身后一片喷笑声,奴仆们矜持些的不过捂了嘴,也有些脾气直性急的,索性甩手甩脚地哈哈大笑起来。
“闹什么!”小严怜香惜玉,见这女子长相似无盐女,还是正色喝住众人,上去和颜悦色地问她,“姑娘是找邹府的人吗?”
“是,我是来找我表舅父。”女子手里挽了个包裹,脸上虽然丑陋,倒没什么羞怯表情,大大方方道,“我姓苏,我表舅父名讳是方德两个字。”
邹方德就是邹老爷,小严见旁边邹家的几个家丁还在偷笑,制止道,“你们家客人来了,还不去通报一声?”
再看过去,方才沈绯衣站立的地方已经没了人影,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小严用眼四下找了一通,心里说:“好小子,动作真利落。”
无奈自己回了府,傍晚时隔壁有人来传话,说邹府在外经商的三公子邹翎上门求见。
小严颇有几分意外,又是欢喜,算起来,邹翎是他儿时最亲密的玩伴,只因上头两个哥哥太不争气,而他又格外天资聪颖,少年老成,故十三四岁便跟了亲戚去东京做生意,邹家唯一的一个有出息的儿子,长年在外,想不到竟毫无预兆地回来了。
“快请快请,”说话间一路迎出去,果然见其立在院中,到底是从京中来的,衣裳装饰秀雅非凡,更显得容貌清秀端正,风神朗朗。
“剑秋!”邹翎叫着小严的名字,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在他肩头拍一记,“好久不见,你倒未曾大变。”
“好说好说,”小严笑,“邹兄怎么突然肯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在东京乐不思蜀了呢。”
两人手挽手同去吃酒,昌令县别的时鲜没有,黄雀极多,特产有一道著名的“黄雀鱼乍”,黄雀收拾干净后,用汤洗,拭干,再用麦黄、红曲、盐椒、葱丝调和,在扁罐内铺一层黄雀,上一层料,装实。用篾片将笋叶盖固定住,等罐中腌出卤,去卤加酒浸泡,密封好,可封藏许久,吃时用干净竹筷挟出。
小严知道邹翎自小最爱这道菜,少不得把严老爷的私藏好货偷出一罐,谁知邹翎对着美食,未语先长叹起来。
“怎么了?难道是吃惯了东京的佳肴,瞧不起我们小地方的东西?”
“哪里,”邹翎天生两道剑眉,皱起来把眉心逼成一个川字,“唉,严兄,你有所不知,我这次回来,是奉了父亲的命准备完婚。”
“你要成亲了?与哪家千金?”
“我自幼由母亲做主,与一家苏姓女子订下娃娃亲。”
“姓苏?”小严觉得耳熟,略想一下,脑中突然跳出那张胡饼脸,顿时张大眼,手指了邹翎,要笑又想忍住不笑,嘴都咧得歪了。
“难道严兄知道是那位苏姑娘?”邹翎苦笑,“这下你总算明白当我下午兴冲冲踏进家门,迎面看到未婚妻的面孔,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了吧?”
“哈哈——”小严再也憋不住,扬声大笑起来。
眼看邹翎的脸开始由红转白前,小严勉强止住笑,道:“其实我今天与苏姑娘有一面之缘,只要不看那张脸,其实……其实她还算是个美人。”
“严兄,你就是这么安慰我的吗?”邹翎怨怼起来,“虽说男儿娶妻求贤,可那种姿色……那样的容貌……”他说不下去了。
“是的是的。”小严搓着手,忍住笑意,劝他,“如果真不喜欢,就想办法退亲吧。”
“不行,这是我母亲的遗命,况且苏家近几年遭遇天灾人祸,才让女儿投奔亲友,人家都把闺女送上门来了,哪里退得掉。”
“那你只好吃个亏了,娶了她,大不了以后再娶个美妾,也算是佳话。”
两人商量一通,到底没有什么结果,邹翎胡乱吃了几杯酒,脸上微醺,拱手起身告辞,“来得匆忙,我并未见过严伯父,明日再认真上门请安。”
小严把他送到门口,邹翎转头道:“算了,人总要信守盟约,好在我常年在外经商,以后把她留在父亲大宅里,横竖一年只回来一次,大家眼不见为净。”
方送走愁眉苦脸的邹翎,又迎回满面和气的主簿李格非,他已先去见过严老爷,一见小严,连连拱手道:“在下是特地来拜访公子的。”
小严点头道:“不错,想必主簿觉得我日子太过悠闲,特地来折杀我的福气。”
“去你的。”李格非这才打他一拳。
进了房间,李格非一眼看到桌上还未撤下的黄雀鱼乍,顿时食指大动,笑,“看来我今天确实有福气。”
小严替他斟酒布菜,免不了寒暄几句后,李格非放了筷子,正色道:“其实今天我来,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昌令县是个弹丸之地,素来也算安定平和,但最近却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人和事情,县太爷特命我来与你商量。”
小严马上竖起耳朵,双眼炯炯地盯住李格非,“什么事情这么麻烦?衙门里的捕快师爷,丁户长都不能替县太爷分忧?”
“严公子有所不知,最近昌令县莫名其妙出现许多诡异之事,案子报到衙门里,资格最老练的师爷都说闻所未闻,若是这些事传出去,少不得有妖孽之说,故县太爷令我来与公子商量,此事只能暗访,不能明查。”
“哦,那是些什么事?”
“唉,你可知道城东效外的乱石冢?”
“当然,那是昌令县的埋尸岗,专葬一些客死他乡者和无钱置棺的穷人。”
“前些日子,看守乱石冢的老柴头突然死了,之后也调去几个看岗人,都是才上任几天就吓了回来,说是半夜老听到些奇怪的动静,第二天去查看,明明昨天才埋下的死人,居然开土散石的不见了,又过了几天,再去查,尸首却又好端端躺在土里,像是根本不曾被人翻动过。”
“死人怎么会自行走动?这恐怕是人为吧?”小严断然道。
“是,县太爷也是这么说,暗地里派了些人去埋伏,不到天亮只剩下一个人失魂落魄的逃回来,满口胡言乱语只说见了鬼,根本成了疯子,其余的人竟再也没有看到过。”
小严瞪大眼,一字不漏地听了,许久,慢慢地呼出口气,苦笑:“你把这么机密的事告诉我,难道是让我去乱石冢守夜?”
“哪里,严公子是本地耆长,这类贼盗治安的事情自然归你管,县太爷命我把这事交给你暗访,至于你到底怎么访,全是严公子自己的事情。”
李格非说得一本正经,小严听了好气又好笑,眼睁睁看着他把这样一只红通通烫手热山竽若无其事地抛过来,一转眼,倒成了小严自己的事了。
该办的事也都交办了,李格非心满意足起身离开,临走时还不忘记贴在小严耳边叮嘱,“县太爷才走马上任,此事可大可小,所以你访查时一定要小心谨慎,若闹大了,把这事捅到上头去,可就真应验了昌令县是漏财短运县的讹传啦。”
他打着哈哈走了,小严再也悠闲不了,随手取了本书到榻上看,到底一个字也没进下去,想起昨天晚上与沈绯衣在停尸棚所见,直到现在还身上汗毛津津,未料这世上当真有诈尸还魂的事,想来乱石冢的勾当十出八九也是与此物相似,若是再经历一次,岂不是真要丢了小命。在榻上左右辗转了大半夜,拿定主意,还是得找到那个镇尸官沈绯衣帮忙才行。
好在李格非虽然把一桩头痛差事交给他办,也从衙门里调了几名差人听他使唤,不过几天,便将昌令县翻了个遍,寻出沈绯衣下落报到小严耳旁。
原来他住在城南郊外,离城十几里开外,有一座农庄,并不大,约二三十余间砖瓦草房,陷在群山怀抱里,仅一条小路蜿蜒穿过岔口通往山外,山底也有树林石坡溪涧木桥,桥下清水湍流,枝头炊烟袅袅飘向天际。
小严从斜坡的山道上进入村庄,已是傍晚,山道里才下过雨,地上仍是泥泞,枝头残雨把鬓发打得湿朦朦,他小心翼翼地拉着缰绳,在泥地里又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到了村西处的一间草房前。
下了马,天色浓暗,远处堆起滚滚乌云,隐隐有雷声,想是又要下雨,才欲上前敲门,草房里面人已经启扉而出,沈绯衣穿了一身玄色衣裳,衬在沉沉的夜色中,隐约只见张淡秀白的脸悬在半空,两粒眼珠凝视似浸在白水银中的乌琉璃。
这一瞬间,小严突然产生种怪异的想法,这样干净漂亮到不真实的人,会不会本来就是具僵尸?因为千年得道,才能在白天日头底下里行走,故连从事的工作也与尸体有关。
“你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今天来找我,想来是有生意照顾我吧?”沈绯衣道,似乎对于重逢并不很惊奇,扬手招呼小严进房。
房间里布置得格外干净,四壁粉墙空荡荡毫无装饰,如雪洞一般,仅床、柜、几、桌共几把椅子,到处纤尘不染,这令小严心里克制不住又跳出那个念头,他偷偷地瞟了眼沈绯衣,见他只是把门虚掩起来,这才松口气,找了把椅子坐下。
“是哪家要我去?镇尸五两起价。”沈绯衣口气平常的像是卖菜发货,他一边说,一边已从怀里取出本镶锻面的簿子,翻了翻,加一句,“一切按尸身状况出价,若镇尸过程中出现异状,需再加压惊费,至今为止我最高索价是白银五十两。”
“我的天,你可真会赚钱。”小严吐舌头,“镇一回尸收得比咱们县太爷的官粮还多。”
“我是在用这条命赚钱。”沈绯衣似笑非笑,看着小严,“你若是觉得眼红,不妨也来这行分一杯羹。”
“岂敢岂敢。”小严一想到那晚的境况,身上不由又起了层疙瘩,把头摇得似拔浪鼓,苦笑,“我哪似沈兄这般天赋异禀,还是太太平平吃碗闲饭算了。”
沈绯衣的家里一切俱是简约,唯有西墙下的一只三层黑漆嵌螺钿柜,上头整齐有序地满满排了两层大大小小的青釉瓷瓶,柜旁衣帽架上搭了条腰带,小严过去用手拈一拈,沉甸甸的,记得那次邹家诈尸时沈绯衣似乎就是用这样的腰带把女尸格在棺材里,不由仔细看了两眼,见上头缀了排比巴掌心略小一点的黑色硬片,每片间隔了约一寸距离,整齐有序,颜色匀润质地细腻,触手冰凉,如黑玉与玄铁的混合物,十分少见。
沈绯衣见他到处摸来摸去,慢慢皱起眉头,很有些不耐烦,道:“原来你想让我陪你去乱石冢?”
“是。”
“那里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可是你准备要我做什么?,”
“我只想让你陪我在那守三个晚上。”小严索性把腰带取下来,绕在手里,才发现那一节节的黑片边缘有凹凸的楔口,只须将腰带一抖,立刻迎风挺得笔直,成了一条无刃的黑色铁剑。
沈绯衣实在看不下去,过来劈手将腰带抢回,冷冷道:“那好,我可以陪你去守夜,但一晚五两起价,如果遇到任何变故,再加银子。”
“唉,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小严嘴里嘟囔,转眼看到沈绯衣的脸色,又把话咽了下去,改口道,“那好,咱们一言为定。”
五
乱石冢本来是乱尸冢,不知在哪一年用谐音改了名字,许是觉得旧名太过凄黯直白——葬死人的地方也需要些隐晦,虽然只是个专葬没钱置棺材的穷人与流浪汉的荒地。出了城西,走上二三里,就能远远看到那片破败的坟头,若再走近些,便能见坟上茅草随风摇曳,灰白色的天空下青绿色的是新生的草芽,焦黄色的则是翻出的泥土,偶尔有黑影窜过,是野狗在坟间刨食,听到人声它警觉地抬起头,两粒眼珠泛着红。
相信到了晚上这里一定是磷火飘动,那些暴露在外的白骨与星光一样惨白荧荧,小严原本笑嘻嘻的面孔沉下来,居然颇有几分凝重,他小心地跨过一座散开的老坟,坟上有个洞,隐约可以看到角腐朽的棺木与残骸。
“真是个好地方,是不是?”小严苦笑。
沈绯衣不理他,面无表情地眺着那间木屋,是守夜人的棚子,墙壁与屋顶上已爬满蕨类藤枝 远远看过去也就像做坟墓,有着老绿与焦黄的斑纹,他慢慢地吐出口气。
在木屋里燃起篝火,小严舒服地伸直了腿,道:“也不知道这三天里会遇到什么,现在我既害怕白走这一趟又害怕真遇到了什么吓死人的东西,你看我是不是有些自相矛盾?”
沈绯衣已经另找了一张略干净些的椅子坐下,他仍是穿着玄色衣袍,腰间扎着那条黑色阔腰带,更显得猿臂蜂腰四肢修长有力,然而面孔却是秀丽雅致,小严看了他几眼,越看越觉得气度雍荣,这哪像是个走江湖的人?不由好奇起来,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干这一行的?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想到去镇尸?”
“无论是什么活,有人肯出钱我就肯干。”沈绯衣简洁地回答。话说得太快,小严立刻仰天哈哈笑起来,狂声笑到一半,突然头重脚轻,“砰”地整个人摔在地上。
对面沈绯衣施施然收回手,指尖本来挟了枚石子,现在已嵌在小严的椅子上,把一条椅脚生生打断。
他一击得手,自己似乎也很得意,抬了下颌微微笑起来。
两个人疙疙瘩瘩挨到下半夜,屋外渐渐起了风,凑在木屋的窗沿往外瞧,果然磷火点点阴风惨惨,月亮躲进半透的云层里,所有的坟墩野草都只留下毛融融的轮廓。
恐怖与好奇像是有种致命的诱惑力,不断在暗处搔首弄姿,小严虽然心头发毛,可还是忍不住,仔仔细细地朝荒野里看了许久。
沈绯衣看着他的背影,自己手里不停,取出些东西分放在桌上,几只白釉小瓶,一只巴掌大的棉布袋,里头鼓鼓地塞了物事,只有腰带还系在身上,他搓了搓手,把怀里的东西全取出来,人像是一下子轻松惬意起来,转身又坐回椅子上,把腿翘在桌沿,不一会儿,垂下眼帘。
屋里点了支蜡烛,置放在房间光线最阴暗的角落里,偶尔有风,烛光飘飘摇摇游弋如鱼,小严收回目光,看了看已悄无声息的沈绯衣,朦胧的光线下他的脸色更是苍白,四周一片静寂,若不是还有那么点光线,这木屋几乎也就是一座坟墓。
心里这么想着,咽了口口水,很有些发寒。
“害怕了吗?”沈绯衣低声道,显然带着笑。
小严毫无准备,有一瞬的心惊肉跳,扭头狠狠瞪他一眼,“还以为你真的挺尸了”。
“我睡了会,做了个梦,想到最近接的一桩生意,又醒过来了。”他淡淡说,换了条搁在桌沿上的腿。
小严很看不惯他这种故作高深的样子,于是故意不去问他下面的话,等他自己说,谁知沈绯衣比他还要沉得住气,索性话锋一转,“严公子,你身上可带了利器?”
“你指这个?”小严探手从袖子里露出把匕首的柄。
“不错。”沈绯衣扫一眼,又道,“记住,不管遇到什么,如果觉得无法应付,直接用匕首刺眉心。”
“呀?”小严眼角灯光一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沈绯衣又闭了嘴垂下眼帘,房间里重新安静如眠,像是从来没有人说过话。
许多时候,可怕的不是奇怪的声音,而是没有声音的声音。
小严坐在毫无动静的房间里,里面与外面空气一样稀薄阴冷,无边黑暗里,一支残烛与一弯昏月的光线相差不远,其间他左思右想,一连换了几个姿势,仍然无法感觉放松。
终于,弱弱地叫了一声:“喂,你刚才说的那是桩什么生意?”
沈绯衣笑了,他仍闭着眼,这个笑就像是在梦中引发的,有些诡异,开口说:“前几个月城北一户姓徐的人家新死了媳妇,是猝死的,才死了两个时辰就全身糜烂,骨头里爬出蛆来,仵作根本无法验尸,停七是不成了,只得草草下葬,怕死人走得不甘心,故请了我去观礼镇一镇,我记得那时是夏末,又下过雨,地上滑得打滑。”
“那又怎么样?”
“也没怎么样,不过第二天坟口穿出个洞,尸体没了影。”
“难道真有这种事情?”小严茫然。
“你说呢?”沈绯衣狡黠地反问,“你也算是见识过走尸的人。”
他声音轻却有力,在昏暗至混沌的房间里游走,小严有些窒息感,情不自禁紧了紧衣领,在此同时,他听到窗外传来声音。
夜半,荒野,死人冢,在一座废弃了的守尸棚里,传来人的脚步声,踏得极其用力,像是个巨人正大步而来。
小严本来坐在窗框下,此时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趴到窗台往外看。
迷离月光照着底下斑驳惨淡的坟地,泥土被野狗翻得坑坑洼洼,偶尔有磷火浮动,离木棚不远处,正有一片黑影渐渐移动过来。
“什么路道?”小严说,随即发现自己口干舌燥,吐字发颤。他努力睁大眼细细辨识,一直看了很久,那似乎是顶方方正正的轿子,轿子下也像是有四条人影似的东西,然而动作整齐凝结,僵硬有序地慢慢靠近。
“奇怪。”耳边有人低低说,沈绯衣脚步轻得像猫,不知何时已经挨着他一齐趴在窗台上,他目光炯炯,似黑夜下的两粒寒星,一眨不眨看着外面,定睛看那些黑影形同鬼魅,这哪里是人的动作,可却又是人的模样,轿子终于停在棚外的阴暗处,四条影子融化进身后背景,无法看见。
小严与沈绯衣等了许久,那些东西就在屋外静止不动,没有声响,黑压压的一团。
“咯啦啦”起风了,木棚的窗上糊纸早残破不堪,被风吹得像野兽低嘶,忽然一阵凉风穿堂而过,将屋角的蜡烛熄灭。
沈绯衣蓦然长身而起,毫无预兆,窜过去开门。
小严吓了一大跳,本能地伸手拉住他,低喝:“你这是干什么?”
“你难道不想看看外面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稳定而平静,甚至似乎嘴角还带了笑,小严略一犹豫,手里松了力道。
沈绯衣一把拉开门,淡白月光洒进来,他立在月光下,额头光洁明眸若秋水,冷冷看住棚外檐下。
四条影子背对着月光,面目模糊不清,而身体轮廓清晰,竟还是一动不动。沈绯衣看了一会,抬步下了台阶,他从怀里取出火熠子,像是自言自语道:“活人不能烧,半夜坟地里的野鬼不知道烧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朴噗”,轿子里突然有人笑起来,声音是甜的糯的,尾音又突然吊上去,化作银铃最后一响,轿子上的软帘被人从里面挑开,一只纤纤玉手在月光下莹白如雪。
“不过是开玩笑,公子千万不要烧他们呀。”女子娇滴滴地钻出轿子,约十八九岁年纪,头上乌墨墨两环髻丫,上头钏了宝石首饰,野地里顿时华美光灿起来。
“哼。”沈绯衣转头,小严已经紧跟他走出来,站在身后,脸上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沈绯衣向他一摊手,他立刻明白过来,转身奔去木棚,把那只吹灭的蜡烛重新点上,支在灯笼罩里,提出木棚。
“你们是谁?半夜三更来乱石冢做什么?”沈绯衣厉声喝。
女子笑了,她半面脸孔被烛光照到,杏眼红唇雪肤花貌,果然是个标致的美人,尤其是鼻下人中处略略短了一些,娇艳里含了孩子气,更加甜美三分。
“唉哟哟,你们是谁,为什么半夜三更出现在这里,不要以为凶巴巴就是有道理。”她撒娇。
沈绯衣怔住,突然想起和女孩子斗嘴是最不明智的选择,闭了嘴,冷冷看着她。
“咦,你的眼睛真亮。”女子惊叹,居然上来摸了摸他的脸。
沈绯衣扭头避之不及,被她摸了个正着,顿时满脸通红。
小严在后面实在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女子自己也在笑,直到沈绯衣脸色渐渐红里透出白,才止声,上前万福道:“两位公子恕我无礼,小女子刚才确是玩笑开得过份,在这里给两位赔个不是。”
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软语求饶,哪个男人忍心责怪,小严和沈绯衣面色稍霁,沈绯衣追问道:“你到底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女子不再嬉笑,正色道:“小女子瑾儿,奉主人之命特来请两位公子过去一聚。”
“你家主人是谁?”
“主人就是主人,公子何不自己去看看。” 瑾儿盈盈的笑,这次很有些狡猾,“两位公子怕什么?难道还以为小女子是什么狐狸精,专门在坟地骗人上当?”
据说狐狸精白骨女喜欢在荒地里勾引青壮男子,采盗元阳修练,小严和沈绯衣当然不会相信她是狐狸精,但遇上如此奇怪的事,免不了腹疑一番,彼此对看一眼,小严佯装害怕道:“既然是这样我们更不能和你走了,若是到了山洞里你露出本来面目,岂不是要吓死我?”他摆手不迭,“不行,今天我只留在这里,哪里都不会去。”
瑾儿走到他身边道:“唉,我怎么会是狐狸精?你看,狐狸精是有尾巴的,而我没有。”
她转过身示意他看身后。
小严向她纤腰下看了几眼,更加摇头:“你穿着衣裳,我看不出来。”
“呸,你这个人真坏。” 瑾儿羞啐,拂袖扫他一记。
“不成,既然你不能证明自己不是狐狸精,我们就不能和你们走。”
他百般拒绝,瑾儿渐渐露出焦急神态,乞求道:“我奉了主人的命令来请你们,如果你们不去,主人是会拿我问罪的,公子,你不会忍心看到我被主人责打吧?”
“这个,那个,这个那个——”
瑾儿等半天,看他还在装腔作势,恨得直跺脚,终于大声道:“我知道两位今天守在这里是为了等什么,可是这样守株待兔就能成功吗?与其在此傻等,不如去和我们主人见上一面,他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晓,说不定还能帮你们大忙呢。”
“咦,我们要他帮什么忙?”小严装傻。
“哼!你们不就是想破乱石冢走尸的案子吗?严公子,沈公子,官府派了那么多差人都没有办成的事,光凭你们两几个晚上就能解迷?你们未免太过自信啦……”
沈绯衣一直在旁边静听,此时不等她说完,突然截口道:“你家主人在哪里?”
瑾儿松了口气,重新上轿,四个轿夫不再故弄玄虚把脚步走得齐刷刷,小严与沈绯衣是有马的,一行人穿过残月孤坟,从山底小路行走,七绕八拐,走了约半个多时辰,眼前一亮,居然出现栋巍峨大宅。
轿子在朱漆铜钉的大门前停下,瑾儿下来嫣然一笑,旁边有人递过垂珠琉璃灯,将她的容颜照得纤豪毕现,越发明秀可爱,柔声道:“两位公子,请往这里走。”
小严沈绯衣把心一横,大步拾阶而上。
进了门,迎面是一障山水画玉石屏,之后雕甍绣槛轩峻壮丽,满园树木山石,满是葱蔚洇润之气,疏林如画奇花烂漫,果然是绝顶豪富之家。
瑾儿一路巧笑,带他们穿过绮疏雕槛,亭台楼榭,领进大厅之中,座上已经等了人,听到声音,慢慢转过身。
他约莫五十多岁年纪,须发皆白,宽袍大袖仙风道骨,动辄抚髯而笑,姿势十分优雅。
“两位公子来得晚了,是不是瑾儿这个丫头怠慢了贵客?”
“还好。”沈绯衣淡淡的道。
“来,我们边吃边聊。”老者一展手,一旁早已设置了酒宴,有年轻貌美的侍女环立在侧。
事情越发匪夷所思,小严与沈绯衣索性再不多话,径直去桌旁坐下。
六
满桌珍馐佳酿媚眼纤指,玛瑙玉盘里盛了安邑之枣、江陵之橘,侍女们蝴蝶般在桌穿梭布菜倒酒,可惜两个客人并不举杯动箸,小严还笑嘻嘻地客气一番,沈绯衣干脆板了脸,木头似地插在位子上。
老者奇怪:“两位公子难道是不好意思?或者觉得我这里的菜肴不够精致,难以引起食欲?”
“哪里……”小严道,话未说完,沈绯衣已经冷冷接上去,“不必麻烦,我们不是来吃饭喝酒的。”
“哈,哪有做客不吃饭的道理。”老者笑。
“我们也不是来做客的,只是想听一听关于乱石冢的内情。”
“这话从何说起?”老者放下筷子,目光瞬间寒如利刃,慢慢划过小严、沈绯衣,移到一旁的瑾儿脸上,瑾儿‘朴通’一声跪在地上。
“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是……是奴婢的错,方才严公子沈公子不肯来,奴婢便挑出乱石冢的话头,然后……”她吞吞吐吐地说不下去。
“然后你就把他们骗来了,是不是?”老者手缕胡须,替她说完。
“是,奴婢错了,请主人责罚。”她磕头如鸡啄米,煞是可怜。
老者冷了脸,鹤发童颜,酒气上涌又牵出红晕,一张罩了白须与雪丝的孩儿面,透出凌厉之色,说不出的怪异。
他白眉下的目光如冰棱,左右一扫,立刻有人上来按住瑾儿往外拖,两条粗壮的汗子,四双蒲扇似的巨掌,哪里懂得怜香惜玉,将瑾儿扯得钗环剥落鬓发皆散,哭哭啼啼小动物般一路拽出去。
老者再不理会别人,自顾自举起酒杯,向小严沈绯衣道:“手下人办事不当,竟然用谎言欺骗两位贵客,老夫在此先自罚三杯。”
手上不停,转眼一口气已喝完三杯酒,小严皱眉,沈绯衣干脆道:“你也不必惺惺作态,她不过是个小丫头,若不是主人授意,怎么会知道那些事情。”
“你是指乱石冢的事与我有关?”
“我只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请我们来做客,也不会无缘无故知道我们在查走尸的案子。”
“呵呵,”老者放下酒杯,拈髯而笑,“沈公子,你实在是多虑了,请你们来做客,是因为难得山野荒地里难得出现似你们这样俊秀风雅的少年,而老朽已多年不见外客,寒夜漫漫实在百无聊赖,故请你们来吃杯水洒,略尽一尽地主之宜。”
他说得诚恳,沈绯衣哪里肯相信,也不反驳,只是冷笑。
老者道:“至于为什么会知道两位公子来乱石冢,却是老朽自己的本事,我不但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来乱石冢,而且还知道两位的底细来历。”
“哦?”小严笑了,“我是个平常人,也没什么来历,随便到昌令县找个人问问,什么底细都一清二白了。倒是这位仁兄行踪叵测,世外高人一般,想必要废些力气才能打听到他的来历。”
沈绯衣瞪他一眼,小严装作没看到,追问老者:“你可知道这位沈公子是什么来路?”
老者微笑起来,胸有成竹地抿了口酒,眼瞟了沈绯衣,“沈公子自然是有来历的人,老朽只敢说一句话,整个昌令县,恐怕都找不出一个比沈公子更富贵的人,至于为什么到了这块小地方,公子,老朽也不多说了,你自然有你的目的,我只祝你马到成功。”
话说得很玄,小严很有些不明白,瞪着他道:“这种江湖术士的口舌把戏,你以为我会相信?”
“严公子,老朽只说一句,你仔细看看沈公子的衣饰。”
小严上下细看一遍,突然发现沈绯衣虽然只是一袭式样简单的黑衣,但裁剪精致,衣料轻且薄,如人的第二层皮肤,显然是价格不菲。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做官三代,才能懂得穿衣吃饭。且不说沈公子满身上下的雍荣气度,只这一身打扮,便是人上人。老朽何必再废心思猜摸揣测?”
他哈哈而笑,举杯向客:“来,今天我们只谈风月,不谈世事。”边示意身后美婢给沈绯衣小严劝酒,雪肤花貌的女子娇笑上来,一手搭了肩,一手举起杯子,腻声道:“公子,请——”
尾音拉得极长,像牵了糖线藕丝,撩拔得人心痒痒,小严含笑避开,沈绯衣毫不客气一把推开她,沉声道:“是不是我们不吃这杯酒你就会杀了她们?”
“哪里……”
“既然如此,叫她们都退下。”他摆摆手,刚才被他推出去的女子眼里开始浮起泪花,楚楚可怜的咬着花瓣似的嘴唇,沈绯衣铁石心肠,看也不看她一眼。
老者无奈,挥手令女子下去。
“难道两位还是不愿赏脸?其实我并无恶意,只是想交个朋友谈些风月人情。”他举杯饮尽,叹气,“如果两位执意不肯放弃戒心,我也不会勉强,只是外面已经下起大雨,山路泥泞不堪,两位若是不介意,可以在这里留宿一晚。”
“下雨了?”小严奇怪,方才似乎并没有听到雨声,而当他起身去门口一看,地上水淋淋的一片狼籍,也不知什么时候下的大雨,院子里低势处积了水洼。
山野里全是羊肠小道,山道本来坎坷至脚高脚低,若再这样摸黑打滑地走回去,实在是不智之举。小严看了一眼沈绯衣,苦笑:“看来这次是老天爷要我们留下。”
沈绯衣沉着脸,看不出表情,小严转而凝视老者,深深一躬到底,道:“既然如此,一切听从主人安排。只是,我能不能请求您一件事?”
“公子是在为瑾儿求情吗?”老者笑。
“正是。”
“呵,严公子方才眼色怜悯,老夫早知其意,故并没有严惩她,请公子放心。”
小严这才松口气,跟了婢女去客房安歇,领路的女孩子正是刚才被沈绯衣推开的那个,一直气鼓鼓的嘟着嘴,把客人领到布置好的房间,转身问沈绯衣,“你就这么讨厌我?”
她生了双秀媚的桃花眼,生气时也是脉脉含情,嘴唇更是红润如樱桃,带了露珠似的,在灯光下盈盈生辉。
沈绯衣转过头去,冷然而立。
女子不依,扯着他的袖子使劲摇,“你说呀,你倒是说明白呀……”
她粉脸一直凑到沈绯衣面前,突然停了手,睁大眼,指了他,道:“咦,你怎么……难道……”她娇笑起来,小严侧目一看,沈绯衣脸上云蒸霞蔚,朱砂浸水似的晕红了一大片。
“原来是怕羞胆怯呀,怎么不早说,现在主人不在了,你还羞什么?”女子更是大胆,柔声道,“你别怕,我又不会真吃了你。”
她手贴着他胸口,整个人像是要揉搓进他身体里。
沈绯衣无所可避,被她胸前双峰挤兑得几乎要嵌进身后墙壁去,脸上自颈间一路红到末,渐渐沁出苍白,他猛然伸手将她推开,指尖触到女人最敏感最馥郁的部位,没用什么力道,却也足够把她推得尖声大叫。
“你真坏。”她哭啼啼地走了。
剩下小严睨了沈绯衣,嘴角斜斜一个笑,后者心头火起,狠狠回瞪他一眼。
房间里布置得富丽堂皇,一色紫檀雕花家具,木质光润得似乎沁得出油,配银白洒花纱幔,幔上垂了指尖大的紫水晶帘,案上置了定窑粉底剔花瓶,上头疏离地插了几枝紫白芍药,小严直接去案前湘妃榻上歪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笑:“虽然这个贵宾作得真是莫名其妙,可你也不用这么恶狠狠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说话的功夫,沈绯衣已去床后、四壁、窗前,仔细巡查一遍,回来坐在椅子上,面色凝重。
半天,他才说:“这一场雨下得好生蹊跷。”
声音细不可闻,然而小严还是听到了,立刻来了精神,“不错,依你看这是怎么回事?”
他一骨碌从榻上翻身而起,正准备高谈阔论一番,沈绯衣却已转头去床上躺下,绛色褥子用紫棉线细细密缝,干燥软和的布质摩擦在肌肤上十分惬意,他慢慢伸展开四肢,不一会儿已阖上双眼。
小严呆呆在原地看了他半天,只好苦笑,“真是个怪人。”
厢房一共分作两间,中间隔了嵌枝花架半圆拱门,垂紫水晶门帘,灯光下光华流动似曲曲水波,小严去到隔壁房间躺下,才明白那层被褥有多暖和享受,他“嗯”的发出声极轻的赞叹声,一时浑身骨酥筋软,慢慢沉入黑暗。
房间里不知熏了什么香,清甜里透着绿叶脆爽,混合了一丁点的辛辣气,冲得人脑门子清明,像睡在星空野地里,枕边开着不知名的野花,身畔翠草如荫。
小严果然梦到大片丰美茂盛的土地,遍地嫩绿的灯芯草,一把掐得出水来,荨麻叶尖上还挂着露珠,枝蔓间星星点点缀了奇异的紫色千瓣莲。
那些美丽至心悸的莲花层层绽开,纵然在梦境里也是慑人心魄,引得他凑过去,把脸贴在淡紫色花瓣上,花瓣如极品丝缎,摩挲得浑身舒爽,然而他触到硬物,骷髅从花盏后探出头,白莹莹的骨与黑洞洞的眼,森然与他相对。
“啊!”小严放声大叫。
睁开眼时脸上果然疼痛,原来是一块突起的灰白色石头硌在颊下,划破层油皮,他茫然坐起,手掌又被碎石扎到,底下不光光是尖锐的石子,还有一蓬枯草,泥土砂砾,蚂蚁悠悠地在十指间打转,心头一惊,才彻底的醒了。
天已经大亮,眼前哪里还有昨夜的华阁豪宅,身周一片鸟鸣声,穿梭在郁郁葱葱的树林里,不远处,沈绯衣坐在山石上,眼色茫然。
“怎么回事?”小严怪叫。
沈绯衣无言以对,慢慢起身,拍了拍袍上的枯草叶茎,薄薄的嘴唇紧闭成一线。
“难道说我们真的遇到鬼了?”小严满肚子疑问,瞪大眼,“或是被人下了药,还有,这是什么鬼地方?”
他的话像连串石子投进深井里,连个响声也没有,半圈涟漪都不见,沈绯衣完全坠入沉思,想了又想,转身既走。
这段回程足足走了大半天,山路本来迂回难寻,有些地方野草覆盖,野兽踩过的痕迹也无,小严的手上,脸上不断被横空而出的树枝荆棘划破,一条条血痕赦然,衣裳撕破得厉害,他忍不住喃喃咒骂起来。
沈绯衣置若罔闻,脚高脚低的往前赶路,好不容易找回大道上,拦了辆运菜蔬的驴车,才分头各自回去换衣裳。
严府里挤满人,严老爷面红耳赤,焦躁得像掐了头的苍蝇,一见他大步踏进门,这才放下心,可又忍不住要发脾气,额头上青筋爆得老高,喝:“你这逆子,昨晚鬼混到哪去了?”
小严还没回答,迎面李格非满脸紧张的堵上来,身后还跟着几个衙门里的差官。
“严公子!这一整晚你去哪里了?也不向家里关照声,害得令尊大人担心。”
他急急忙忙的抢着说话,不过是在提醒小严,千万别把乱石冢的事情漏出来,他要保密,小严也不肯吃亏,眼珠一转,笑道:“李主,别人来问也就罢了,你怎么也不明白?”
一句话还是把问题推回去,李格非噎了噎,无奈还得自己接下,苦笑道:“莫非是在帮我办那件案子?唉,这么彻夜不眠的勘察,这倒是在下的不对了。”
“怎么?衙门里有事情令小犬效力?”严老爷精神一震,他担心了一个晚上,不过是怕儿子在外面胡来,现听李格非这么说,心头立时一松,追问,“那是件什么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