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大药师,你想不想活命呀?”小严朝了季克容一个鬼脸。“我知道你想对付的人是赵湘,不如咱们结个同盟,我把他交给你,你把解药给我,让我们走,好不好?”
季克容看了他一眼,却不说话。
“怎么,还想着把我撂倒好做什么肉傀?劝你死了这条心吧,都伤成这样了,还能把我们全部拿下?着仔细了,这儿里里外外全是赵湘的人,大家闹开手,我们死也就算了,你自己也没有好果子吃!”
“他不会同你们合作的。”赵湘微笑,“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天,季先生是个聪明人,很明白该与谁结盟。”
“呸,我看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西天!要在你手里讨好处,还不如去向阎罗王做商量呢。”小严将匕首当胸指了,“赵大人,你很该送去地狱千刀万剐,居然还想骗人,骗鬼吧!”
“你,严公子,我那个药童呢?”季克容忽然道。
“钟九呀,那孩子也太没心眼了,胆子又小,我怎么忍心伤他,方才用腰带捆在外头了。”
“你留着他吧。”季克容道,“这孩子天赋异禀,又经我精心调养,早已百毒不侵,是个天生的药人,他的鲜血能解百毒,你们若要逃,也把他一同带出去。”
他慢慢地,自地上爬起来,艰难地走到赵湘面前,“事到如今,我别无他求,也不可能再与你们做对,你们只管走吧,只要把这人留给我就行。”
“你这样做是很愚蠢的。”赵湘叹,“他们一走,便再也找不到如此资质的肉傀儡了。”
“你连公报私仇的事都想借刀杀人么?”季克容冷笑,“着湘,你得意了一辈子,想不想尝尝任人鱼肉的滋味?我也想要做‘镇服四诲,夸示戎狄’的大事,不如你来助我一臂之力?”
乘着他们说话,小严一溜小跑先去把钟九捉来,边跑边吐舌头,说也来怪,他确是最不江湖的一个人,什么暗器妻药奇门秘籍一概不懂,却老是走狗屎运,身后如有神助,譬如方才不过是存着一念之仁,觉得把钟九这么个傻孩子丢在恐怖的地道里未免太不厚道,故不怕麻烦背着他到处跑,想不到好人有好报,这个傻小乎居然是活生生的解药。
钟九愁眉苦脸的坐在泥地里,委屈得不得了的样子,见小严提了匕首奔进来,顿时害怕起来,“你,你怎做什么?”
“乖儿子,别怕,借我些东西用。”小严本来比他高出半头,此刻又是着急,当胸一把将他整个人提起,直接抬到石室里去了。
“主人,救我,救我呀!”钟九一眼看到季克容,像是见到了亲爸爸,大叫大嚷起来,可惜季克容正眼都不看他。
“乖儿子,你师傅不要你了,还是跟我走吧。”小严嘴上讨便宜,手上动作不停,划伤手指把血挤到沈绯衣与田七嘴里,想了想,又往苏苏的嘴里滴了几滴,季克容人品极差,药品居然不错,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两人已是活动自如。只有苏苏依然傻头傻脑,毫无生气。
“苏姑娘怎么办?”小严急忙喝问季克容,“你到底把她怎么丁?快给我解药。”
“放心,回去后用钟九的鲜血三匙,拌彼子三钱,白青三钱煎个六时辰,每日吃上一小盅,十日内必定痊愈,严公乎,你说话可算数?”
“这个嘛……”小严有些犹豫,终于又挺胸而起,“放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扭头时已经换了嬉皮笑脸,向沈绯衣讨饶道,“拜托,给我个面子好不好。”
沈绯衣好气又好笑,瞧他忽儿豪情万丈忽儿楚楚可怜的模样,破例地让了步,点头,“可以。”——赵湘落到了季无容手里,也算得上报应不爽。
“咱们怎么才能出去?”田七问,“总不能让赵湘带路吧?”
“钟九也是识路的。”小严胸有成竹,“这小子看上去笨得可以,却是个活宝贝,放心,所有的后路我早想好了。”
“那出去后遇到赵湘的人怎么办?”田七故意打击他,“你也想好了?”
“这点倒不用担心,上次苏苏提到过,赵湘把她带到药池后,听到楼里传出奇怪的声音,赵湘不但不上楼查看,相反出楼而去,我便怀疑秘室的出口是在药池之外。”
“对,对,你果然是个明白人。”小严喜不自胜,他手里还抱着苏苏,招呼田七,“劳驾看牢我那乖儿子,我还要用他给苏姑娘冶病呢。”
钟九哭丧着脸,可怜巴巴的看着季克容,直看得他长叹一声,“钟九,我再也没能力保护你了,以后跟着严公子走吧,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哦。”钟九快要哭出来了,真正一步三回头,小狗离了主人似的,依依不舍的走出石室,他虽吃药吃坏了脑子,却是此刻所有人生存的根本,田七押着他走在最前,小严紧紧搂住苏苏走在当中,沈绯衣手持长剑断后,阴暗的地道里不断有古怪的声音响起,田七恻然,“那些想必都是季克容和赵湘做肉傀儡时的试验品,也不晓得到底有多少个,只怕用尽这小子的鲜血也救不回来。”又想起什么,问小严,“那头地牢里究竟有些什么?”
“别问我。”一提这个,小严真正揪心揪肺的难受,“以后都不许问,我情愿什么也没才看到过!”
“那你猜猜季克荣会怎么对付赵湘?”
“呸,这个我也没兴趣,反正那人是万恶不赦,怎么作践都不冤枉了他!”
绯衣没才猜错,出口确实在庄子外面,想必是赵湘不肯相信下人,干脆把地窖入口设到了荒地里。
外头的天色朦胧昏暗,黎明之前的一段时间,三人只觉从未渡过如此冗长的黑夜,周围是布满茅草枯藤的山野,抬头往上看,远处隐约一线白光,很快就要天亮了。
“回去后咱们怎么办?案子到底怎么了结?”田七有些担心。
“这是桩无头公案,永远不会有结果的。”沈绯衣看着天边,那一线白光在他眼里也是惘然的,迷离倘恍,扑火飞蛾的翅,自己细细想了一回,越发烦恼。
季克容说得对,妖魔与神仙之间只隔著一段微妙的距离,也许真相与假象也是如此,小严紧紧闭了嘴,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如今他已不再想搞得太明白。
几个人走得步履沉重,中午时分,才回到严府。
不见了小严,严老爷担心到几乎发疯,眼见儿子满脸疲惫的回来了,欢喜之余,却命人去把大门锁了,隔着门板问他,“以后可还敢逃出去胡闹?”
“再也不敢了。”小严怀里搂着苏苏,真正精疲力尽,求道,“父亲放心,以后儿子一定乖乖守在家里,专心伺奉父母,谨慎处事,绝不敢开出去趟人家的混水。”
“此话果然当真?”严老爷一边问,一边已来不及的开门冲出去,也不管儿子怀里身后乱七八糟的一堆人,一齐迎进家里,老泪纵横道,“你若真能安分守己的过日子,我便是舍了这把老骨头,立刻见阎罗王也心甘情愿了。”
“万万不可以!你若死了,我的儿子也就没有爷爷了。”
“儿,儿子?”严老爷突然也成了钟九,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你,你哪里来的儿子?”
“因为我马上就要成亲了,成亲后自然会生儿子,难道你不是我儿子的爷爷?”
“呢,这个,你要同谁成亲?”严老爷瞪着儿子怀中的女子,披头散发看不清面孔,是丑是傻?是死是活?
“当然是同这位苏苏姑娘!”小严挺起胸膛,朝着隔壁邹府大声道,“我决定了,等我给她治完病,咱们马上就下聘礼,一定要娶她进严家大门。”
“我的老天爷呀!!!”
【后记】
宋景德四年春,东京出了一桩异事,夜里约五更天,天子的寝宫闪出五色彩光,彩光流动中,一位头戴星冠,身穿绛袍的神仙入室对大宋天子传授真言:“十月初三,当降天书三篇,名为《大中祥符》,庄子正殿建道场设醮一个月。”果然,过了整整一个月后,皇城司上报,说左承天门屏之南角,有黄帛曳于鹅吻之上,一条两丈多长的黄帛,裹着一个青丝绳缠绕的好像书卷的东西,隐隐
约约的还有字迹显霹出来。竟真是神仙所说的天书!
于是天子在文武百官陪同下,亲自护拥天书回了道场,展开的黄帛上写的是:
“赵受命,兴于宋,付于冲。居其器,守于正。世七百,九九定。”三篇天书的内容俱是夸赞当今天子能以至孝至道继承帝业,功德如此,大宋国运昌盛久远矣。
不仅知此,到了三月,充州父老等一千二百八十七人进京请求皇帝封禅,一时民意汹涌如潮,王丞相无奈,遂率领文武百官、地方官员,和尚道士等名流长者两万四千三百七十多人,连续请愿五次。
四月初,天书又一次降临,这次是在宫中的功德阁。天书屡降,各地不断发现仙草神物,什击芝草、玉丹、嘉禾、瑞木,不一而足。真正千年难见,唯有盛世才会有如此的祥瑞!
皇帝于是再难推辞,终于宣不将在四月十九到泰山去封禅。
昌令县是边远小县,听到消息总比另的地方更晚些,差官到达县令府时,县令沈绯衣正与两人同桌吃茶,一张小方金漆桌子,摆了宜兴沙壶,极细的宣窑杯子,并看馔及果碟若干,一个傻头傻脑的茶童立在门边,见了人来也不晓得避开,鼓着圆眼晴看过来。
差官早听说沈县令的名声,据说是个极聪明的人物,可惜出身下贱连累到仕途。真见了面,本人却是比传说更惊艳,一时倒忘了说话,只顾吊着眉毛盯着他着。
沈县令正对身边的人说话,顾不得其他,也就由着他看,那人二十来岁的年纪,天生一张娃娃脸,不笑也像是在笑,虽然此刻满脸愁容,也很有几分体贴的意思,说,“苏苏的身体倒是无恙了,只是回来后脸上皮肤越来越单薄,经不起一点儿风吹,大太阳的日子里根本不敢出去,都说是以前用药水淋的关系,看来是一辈子的病根了。”
“算了,小严你看开些吧,至少人还是话着的。”另一人道。
差官眼睛转到说话那人身上,又是一呆,他虽然穿了浑身黑衣,却总叫人觉得鲜妍柔媚,竟是个美人似的男子,只是脾气显然有些躁辣,见差官眼神看过来,忽他皱起眉,一瞪眼,“看什云看?”
小严见差官尴尬,忍不住一笑,“真难为这位官爷了,巴巴的骑马赶了许多路,原来是个哑巴。”
差官这才红了脸,取出公文递上去,他天生碎嘴子,又是来传事的,两眼盯着沈县令秀丽的下领,满心等待他开口提问。谁知沈县令像是锯了嘴的葫芦,半句不问,看了半天,索性把公文丢到桌上去了。
“这个,大人,您看明白了吗?”差官搓手直笑,“这可真是件大事呢。”
沈县令干脆端了茶盏慢慢的喝起来。
咦?差官傻了眼,不知所措僵在原地。
“什么大事儿呀?,”小严见沈绯衣面色凝重,不敢贸然追问,自己把公文拾起来,和田七一起细看,双双抽了口给气,相对无言。
“嘿!这事可稀罕的紧吧?”差官本来准备了许多惊悚的新闻,满满塞了一肚皮,此刻终于有机会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说出来,譬如天书如何如何神秘,封禅如何如何顺利,当然,帝号也是要改的,如个已是“崇文广武仪天尊道宝应章感圣明仁孝皇帝”……
“神仙真的降临到皇宫面前了?”小严实在憋不住。
“千真万确,当时宫里侍候的宫女太监全都瞧见啦,还不止这些呢,功德阁降天书时瞧见的人更多,听说那神仙长得哟……那真是难描难画,说句美貌的话都是亵渎了他,身上穿了五彩的衣裳,也不知是什么料子裁的,一丝衣纹也没有,脚下踏了祥云,连官家在他面前都有了世俗之气,那才是天上的仙品呢。最最要紧的是,那神仙说完事后,你们猜怎么了,竟‘砰’的照得满室红光,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变身的,转眼化作一道轻烟消失了!”
差官一路唾沫横飞的往下说,本以为他们会详问细节,桌上的人却都低了头,又等了半天,大家都有些百无聊赖,还是小严说了句话,“官爷想必也累了,不如去驿馆好好歇歇。”
“我亲自送官爷出去。”沈绯衣拂衣而起。
就这么完了?差官无奈憋着火气悻悻退下,真正绣花枕头一包草,运个沈绯衣活该一辈子烂在昌令县!
走到门口时,却又听里面的人说了句,“看来,这果真是件‘镇服四海,夸示戎狄’的大事了!”不知是否差官耳误,总觉得这话说得很有些阴阳怪气。
沈绯衣一直把差官送到大门口,心里存了心事,想了又想,还是问了句,“前段日子殿御侍史赵大人来过本县查问案子,不知他现在可好?”
“这段日子赵大人倒是身上不大好。”差官陪笑,“原来是来过昌令县了,想是公事上太劳神费力了,可怜呀,回去后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到现在还奉旨在家休养呢,沈大人不知道吧,封禅的事可是赵大人最先提出来的呢,不过天子没有答应,当场就驳了他的折子,您看,无论天子多么谦虚,到底还是要顺从天意,是不是?”
沈绯衣一言不发,听他絮絮叨叨的说完,拱手告辞,才出门,却见街那头有如烟雾漠蒙,鼓拔梵呗之声不绝于耳,原来今日是地藏胜会,人都说地藏菩萨一年到头都把眼闭著,只有这一夜才睁开眼。路上行人纷份买了水老鼠花在河内放,水花窜得直立起来,如同满树梨花一般。一扭头,远处山凹里巳推出一轮明月,不知从哪里劈面起了阵狂风,把树上落叶,河中水花吹得奇飕飕的响.他便在原地静静立了一阵子,不知为何,长长叹了口气。
(完)
十重锦《绯衣公子镇尸官》番外
作者:暗
内容简介:
《绯衣公子镇尸官》番外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湘,雪姬,季克容┃配角:┃其它:
一
好大的太阳,晒得青石板地面上明晃晃的耀眼,赵湘立在廊下,眯眼看着不远处的桂花树,尚未到开花季节,大把绿油油的叶子简直像是银子打得,只看了一会儿,便收眼回来,自己叹口气,向着空气闲闲问一句:“她醒了吗?”
身后一名绿绸衫裙的垂髫婢女早提心吊胆地等了半天,眼见他发问,赶紧上前半步答:“早醒了,绮罗正伺候着喝茶呢。”
“哦。”赵湘似乎一笑,不过那种感觉比声音还要淡还要轻,婢女甚至都不敢确定他是否真笑了,又等了半天,才见他一甩袖子,“走,瞧瞧去。”
绕过长廊,迎面便是太湖石山,底下蓬勃的开了茶花丛,隔着石山,听到那头有人低声说话。
“我瞧那女人是作死呢。”女子娇滴滴地道,“脾气坏成这样,就算是大美人也不讨人喜欢呀,我看大人迟早会厌烦她。”
“何况她本来就是个刁钻美人嘛,没情没趣,整天挑三捡四,从来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主,脸长得好又有什么用,你可知道大人究竟爱她哪点……”另一名女子道。
话未说完便笑着打成一团,赵湘停下脚步,沉默。身后的婢女吓得脸色惨白,才要开口,被他一个眼色又瞪得闭了嘴。
两人僵立在山石下,耳听得那两个女子说说笑笑,声音越来越远,终于转过桂花树去了,赵湘方开口道:“这两个是谁?”
婢女脚一软,跪了下来,颤声道:“是……好像是露浓和娟娟她们。”
“哦。”赵湘点点头,脸上一丝表情也无,“你跪什么,还不走。”
“是。大人。”
小楼就在树林浓密处,通体刷了红漆,上头铺着时新琉璃瓦,雕阑绣窗间人影绰绰,婢女抢先上去将门上锦帘高高挽起,赵湘才迈进门槛,迎面一股冷风,竟是只茶壶兜头罩了下来。
他也算动作快,脖子一闪间便让了开去,茶壶撞在门框上,还是溅了一袍子的水。
房间里的女子本来竖起柳眉正在发火,瞥见他进来,忽地头一扭,重新往床上歪了下去。
赵湘苦笑,去床沿边坐了,叹道:“好好的,你又在发什么脾气。”
“我哪有发脾气。”女子转头笑道,“我这人最没火性,又是你买来的小玩意儿,逗你乐还来不及呢,哪还敢惹你生气。”
离近了看,她有着极其明媚的眼波,长眉如画,唇红齿白,如花苞含露欲放,娇艳得简直要滴下水来,赵湘看得心里‘咯噔’一跳,又像是踩在棉花堆上的空荡荡。
女子笑得更是嫣然,舌头调皮地吐一下,嗲嗲地低头过来,像是要亲他,却猛地张嘴往手上咬去。
好在赵湘早习惯了她的这种变化,眼也不眨,腕子一偏,已是反手一记耳光,在她面颊上轻轻扇了下。
两个人的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每天都要来上个七八回,早练得炉火纯青,力道拿捏得毫无差错,清脆的‘啪’声后,女子的鬓角并不曾弄毛一点。
“你打我!”虽然不痛不痒,可她还是不干了,瞪起圆圆的眼,张牙舞爪地向他拼命,“你每天都打我,这样的日子可怎么活。”
美人粉团似的手打在手上,根本像在揉棉花,声音也是楚楚可怜,赵湘的心头那簇棉花便飘来飘去总也坠不了地,真正心痒难搔,恨不能用力把她搂到怀里去,又怕弄疼了她,只好笑道,“我不打你,你就要咬我了,我打你是假打,你咬我却是真咬。”
“哼,就算让我咬一下又怎么样?难道会少块肉?”她瞅着他,盈盈地笑,“大人,让我咬一口吧,我轻轻的咬,肯定不会弄疼你的。”
赵湘最爱她这股子小狐狸似的娇媚,又像只是半醒半睡的猫,即使是不出声,也‘啊儿啊儿’地总有娇音绕在耳旁,一时自己也犹豫起来,正想是不是这次先相信她一回,女子已突然探头过来,恶狗似的,在他手掌上恶狠狠咬了一口。
真狠!赵湘早觉得不妙,总不肯相信她会真咬,一时手上已是剧痛,用力夺手回来,上头赫然半圆的一圈牙印,渗出鲜血,他皱眉喝,“雪姬,你这算是做什么?”
“没什么。”雪姬吃吃地笑,“我就是喜欢欺负你,因为我不欺负你你就要来欺负我了。”
她半真半假装痴装娇,赵湘倒也无计可施,正在纠缠,房外有人传话:“大人,您请的客人到了。”
“哦。”赵湘抖衣而起,“我有客,等会晚饭时再来找你。”
雪姬笑吟吟,也不理会,看着他径自出去了,才慢慢收了笑脸,窗外的阳光斜斜映在她面孔上,居然有几分幽怨的味道,却也只是惊鸿一瞥的表情,随即把头一昂,向左右道:“都傻乎乎地站在那里干什么,还不扶我起来,今天外头天气好,本姑娘要去园子里逛逛。”
这么好的天气,钟九穿了件黑袍子,直愣愣立在桃花树下仰头往上看,其实他还是长得很清秀的一张面孔,偏偏给那件死气沉沉的黑袍子压得木头木脑,叫人看了喘不上气来。
之所以抬头往上看,是因为树上趴着一个人,刚才,就是这个人用金子砸了他的脑袋。
人是个美人,真正活色生香风华绝代,金子也是真金,足足二两左右的一只金镯子,钟九却是无福消受,头上立刻鼓起了大包。
“你为什么砸我?”他揉着脑袋问,声音也是木木的,傻孩子的口气。
“你还敢问!”美人毫无气质地从树上爬下来,活脱脱招牌式的村姑把式,双手叉腰鼓眼瞪他,“你真以为没有人看到你在做坏事?”她指了他手上的青花瓷盘,上头煎盐叠雪地码了一堆点心。
“这是什么?”她喝问。
“这是京都特产的细点——冰雪冷元子。”
“呸,谁问你这个,刚才你往盘子里加了什么?我怎么看着像砒霜?”
“唉,原来你误会了。”钟九委屈道,“我往点心里加的不是砒霜,那可是断肠散,相同的份量要比寻常砒霜毒几倍呢,而且我并不想害别人, 这盘点心是公子赏给我吃的。”
“噫?”
钟九真的拈起一块点心,往嘴里塞了进去,嚼来嚼去,像是吃的很惬意。
“你在骗人吧?”美人看得目不转睛,半信半疑。
“你不信?要不你也尝尝?”钟九无比诚恳。
“好呀。”美人眼珠子一转,真的伸手来接。
“这样呀………”钟九很不情不愿地,把盘子递过去。
美人见他勉强,不由垂首一笑,嘴角旁各有一只小小的酒窝,真正甜得像蜜一样,“这点心好吃吗。”
“唉,说实话,没有放断肠散时确实偏甜了点,不过断肠散有种草药味,和糖粉混在一起口味很清香。”
“哦,哦。”美人大感兴趣,把点心瞧了又瞧,自言自语道,“这么说来味道是很好的了。”
“是呀。”
“你们在做什么?”
有人低声道,一抬头,却是赵湘陪着个年轻人,慢慢地从树丛后转了出来。
“公子。”钟九立刻毕恭毕敬起来。
年轻人点点头,目光落在美人身上,说也怪,美人平日里是最无法无天的一个人,这次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那种感觉倒也不是被轻薄,况且他生得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睛若秋波,濯濯如春风般的男子,气质高贵令人生敬,可是就是令她感觉浑身不舒服,像是有哪里不对劲。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她纳闷,不自然的侧了侧身。
“雪姬,你到这里来做什么?”赵湘摇头,很明显,他不喜欢她抛头露面的给人看。
“你这是在责怪我罗?”雪姬顿时噘起嘴,一跺脚,“难得人家心情好,想端盘点心给你尝尝,你倒怪我多事,算了,就当我多事,拿去喂狗也不给你吃了。”
她端着点心装腔作势要走,赵湘苦笑,“难得你这么好心……”
“是呀,我这么好心,也喂了狗了。”她就等着他这句话,顺势停了脚步,侧过身子去瞟他,眼里水盈盈的,玉葱似的手指点着他鼻子,“你呀,你就是一只小狗狗……”
打情骂俏到这种地步,连旁边木头木脑的钟九都情不自禁脸红。
赵湘被她点得又喜又恼,当着客人的面,不好搂她,也不好赶她,只得软下口气哄,“要不你先把点心带回去,等会事情完了我就来……”
“不要!”雪姬纤腰一拧,真的发嗲起来,“我要你现在就吃。”她情意绵绵地腻在他身上,拈起块点心掂了脚尖往他嘴里送。
“呃,这个……嗳……”钟九实在看不下去,觉得自己很有必要站出来说句老实话。
“干什么!”雪姬立刻白他一眼,“难道你也想分一块?”
“不想……可是……”
“可是我不想喂你吃,再敢多话就让人把你拖出去喂狗。”雪姬的表情很凶,看起来很认真。
钟九傻了眼,又象是害怕到噎住,摸着喉咙再也说不出话来。
二
眼睁睁看着雪姬含着笑,撒娇的小孩子般,慢慢地,坚定地,用力将一整块点心塞进赵湘嘴里,钟九的表情终于像是被人砍了一刀,又像是有人在后头重重的踢了一脚,‘啊’地惨叫声跳起来,赵湘与年轻人同时转头看住他。
“你怎么了?”年轻人皱眉。
“公子,这……这……这可是您赏给我的。”钟九快要哭了。
那人眉毛都不挑半分,瞟了眼赵湘,“点心里有毒。”
“是吗?”赵湘毫不在意,又细细嚼了几下,“是你新制的配方?这次又是什么新名目?”
“唉,还是断肠散,世上不会有比它更本色的毒药了。”
“怪不得,我嚼着怎么有股子草腥气。”赵湘把手一摊,“既然是你亲手配的药,自然也有解药,拿出来。”
…………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钟九摸了摸脑袋,很有些想不通,雪姬眼珠子一转,突然以一种恍然大悟的声音大叫起来:“点心里有毒!”
她用力瞪钟九,“你送我的点心里怎么会有毒?”
钟九无比悲愤地与她对视。
“你为什么不说话?舌头被猫咬掉了?”
钟九索性自己一口咬了舌头,紧紧闭住嘴。
“算了,可能是个误会。”年轻人咳嗽一声,出来打岔。
“误会?你也相信这是个误会?你难道半点也不生我的气?”雪姬又瞪住赵湘。
“既然季公子说是个误会,那就一定是个误会。”赵湘微笑,反过来柔声安慰她,“我知道你是想对我好,怎么会忍心怪你……”
“呸!笨蛋!你们都去死吧!”雪姬不等他说完,用力甩袖而去。
三个人被她骂得莫名其妙,僵在原地,唯有赵湘苦笑,“别管她,其实她温柔的时候也很体贴……”
我的老天爷!钟九情不自禁翻起白眼,就是打死他,也不会相信这个女人会有温柔体贴的样子。然而不由他不信,不过几个时辰后,傍晚时分,他推开门,便看到雪姬袅袅娜娜,手里执了桃花,脸上笑得比盛开的桃花还要灿烂十分。
是不是要发生什么大事了?钟九不自然地扭了扭脖子。
“小兄弟,你家公子叫什么名字呢?”
“我家公子姓季名克容。”
“咦,你们公子来头很大呀?”雪姬的声音也很甜,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蜜。钟九被她笑得毛骨悚然,同时心里肯定:真的要出大事了!
“呃……”
“下午你为什么要吃毒药?你们公子真的会制各种毒药吗?”
“呃……”
雪姬笑,真得像阳光下漫山遍野的桃花忽地绽开,钟九才觉得眼前一亮,额头已是火辣辣地痛,原来她轮起手上桃花枝当鞭子使,呼地朝他脑袋上抽过去。
虽然被抽到,不知怎么的,心里反而有些踏实下来,事情本来就是这样子的,这个女人本来就该是这个模样,只是她显然有些不依不饶,一下不够,再来一下,一下接着一下。
钟九本能地闪头避过,可是她像抽上了瘾,,于是他只好伸手抓牢她手腕,叹:“姑娘,有话好好话。”
“呸!”雪姬又笑了。
钟九被她笑得心里发怵,果然,雪姬幽幽道,“小伙子,这下你可死定了。”
“什么意思?”
“你知道禁脔是个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是赵大人的心肝宝贝儿,除了他,世人其他人谁也休想碰到我一根汗毛,曾经有个男人想偷看我换衣服,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死了。”钟九木木地回答,同时心里想,这个女人可真不怕羞。
“所以说,你也快死了。”
“我不明白。”
雪姬得意地伸手给他看,一段欺霜压雪的手腕上,赫然已印了只发青的手掌印,“你居然敢调戏我,不但捏伤了我的手,还把我的衣服撕破了。”她边说边撕开自己的衣襟,露出雪白的颈子。
钟九只觉得明晃晃的耀眼,整个人都惊得一跳多高,“喂喂喂,你别乱来,做人不能这么无耻!我不过轻轻碰了你一下手腕,怎么可能捏出乌青?”
“你只知道毒药,有没有听说过有种软肌散,擦在身上皮肤会变得很薄很容易受伤发青?”
“呀?你真卑鄙!”
“我就无耻,我就卑鄙,你能拿我怎么办?”她眯着眼笑,“你放心,我不会让赵大人杀你的,我会让他把你赏给我处置,你知道我会怎么罚你?”
“你想怎么样?”钟九本能地用手保护住胸前,这女人难道还想□他?
“我自然要先把你的衣服全剥掉。”她慢慢地说。
钟九脸红了,刚想开口。却见她脸一板,马上换了种阴森森的口气,“然后倒吊在院子里,下面竖埋一根铁针抵住喉咙,开始时你还有力气把头避开,等吊上个一天一夜后,等你力气用完了,自己会把喉咙搁到铁针上去,一点一点刺进肉里,你有没有试过被很钝很钝的针刺过?人一时半会儿是死不掉的,非得等血流个三天三夜才能功德圆满。”
钟九听得叹为观止,自己想想也是头皮发麻,不由搓着头道:“你真狠,这么阴损的办法从哪里学来的?”
“是从流香坊学来的。”身后有人轻轻的回答。
“流香坊?”钟九又要去搓头皮。耳旁已有人叫起来:“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流香坊……”
这女人叫起来真像被踩到尾巴的猫,钟九使劲揉了揉发痛的耳朵。
“我姓季,我是你们公子请来的贵宾。”那人声音像带着风,还是那种夏末清凉的晚风,听得人遍体舒爽。
雪姬瞪着他,却像看一只鬼,“你怎么会知道流香坊?”
“姑娘想知道吗?外头有些冷,咱们不如进房说话。”他朝钟九一个眼色,“你在外头好好伺候,别让人进来。”
季克容的房间里透着股冷香,也不知道是熏得什么草药花瓣,收拾得干净整洁,只有桌案上铺满瓶瓶罐罐,像是正在调配药剂。
雪姬此时已镇定下来,自己往案边椅上坐了,伸了伸懒腰,顺便把双腿搁到案沿上去,笑道:“季公子真是风流,连流香坊那种地方的事也知道。”
季克容看她的眼神却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摇摇头,“你平时就是这么侍候赵大人的?”
“怎么?你看我不顺眼呀?”她随手从桌上捡了个小瓷瓶,打开塞子往里看。
“我若是看你不顺眼,你早死在流香坊了,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
雪姬突然觉得冷,那种冷,像是有人把她拎起来吊在半空,剥光了衣服,喉头顶着钝针似的无助,她不知不觉地张了嘴,看住季克容,却说不出话来。
季克容云淡风清地笑,甚至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嘴角,赞:“好鲜润精巧的嘴唇,我早知道,没有哪个男人能克制住亲吻这种樱桃小口的欲望。”
他竟真的低下头,在她唇边亲了一下,抚摸婴儿似的摩挲她的脸,“乖孩子,你要好好利用自己的本钱,而不是糟蹋它,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尖牙利嘴,纵然有一百个男人也会被你吓跑。”
“可是赵湘并没有给我吓跑。”雪姬嘴里又干又涩,苦过黄连,紧张道,“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在流香坊的事?”
“我怎么会知道?”他笑,“好孩子,若不是我出手相助,十个你也早死在流香坊了,虽然你人长得漂亮,可是脾气太坏,流香坊的花嬷嬷因此放下话来,说再好的骏马若是驯服不了也只有死路一条,难道你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
“你看,本来那个吊在针尖上等死的人是你,若不是我恰巧路过,为你说尽好话,这么纤细白嫩的脖子上早多了个血淋淋的洞。”
他的手渐渐移去她的脖颈。
雪姬浑身一个寒颤,像是突然清醒过来,猛地跳起来侧肩避过,逃命似的闪到一边,警惕道:“是你!是你从花嬷嬷手里买下我,还把我送到赵湘身边来的,你┈┈你不是赵湘的朋友吗?为什么要派我来杀他?”
三
季克容无声微笑,那样俊秀风雅的男子因此露出几分邪气,却也是邪如妖魔,雪姬控制不住地想要发抖,拼命把身体缩到墙角里去,嘴里却还要倔强:“哼,你不过是在利用我,真以为我是笨蛋吗?若杀了赵湘,我还能活。”
“那可未必,你不杀他,你必定死,若杀了他,你却能活下去。”
“呸,我怎么相信你?你和花嬷嬷一样,全是些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的坏家伙。”
“原来你不相信我们,所以磨蹭了许多日子还不肯下手,或者,你是根本不想杀他了,是不是?”季克容眼中精光一闪,“你真的以为自己能在赵府得宠一辈子?”
“那我可不知道,不过活一日挣一日,哪有自己去找死的道理。”雪姬胆子渐渐大起来,因为她已经偷偷退到离门很近的地方,于是把腰一挺,大声道,“不错,当初是你们把我送进来的,我的命也是你救的,作为报答,我可以不把这件事说出去,只求你以后也别为难我,让我在赵府自生自灭,咱们各有各的道……”
她话音未落,只觉得眼前一花,季克容鬼魅似地已站在眼前,才要惊叫,他已一手堵过来,将她的嘴捂住,“怎么了?你想毁约?这可不大好呢。”
他的手温暖有力,还有股子舒爽寒香,雪姬却像只柔弱无助的鸟被捏在手心里,一时吓得脸都白了,呜呜挣扎道,“你……你不可以在这里杀我……赵湘不会放过你的……”
“我怎么会在这里杀你呢?”季克容仿佛觉得很好笑,“小姑娘,我要杀你的办法有千百种,哪一种都可以让赵湘感觉不到,不要忘记,我是个药师。”他伸出另一只手,掌心托了粒小小药丸给她看,“这种药的名字叫生死一线,吃下去包管你神志清醒吃喝如常,就是不大记得曾经发生过什么事,非要等十天半个月后才突然暴毙。”
雪姬瞪着他,不再挣扎,眼里露出悲愤表情。
“你真以为我这次来是专为了杀你灭口的?我怎么肯轻易让你去死呢,我还要把你交给花嬷嬷处置呢。”他笑嘻嘻把嘴唇贴到她面颊旁去,耳语,“你知道她会怎么处置你吗?”
雪姬咬了咬牙,流下泪来。
季克容心如铁石,只当没见,继续柔声道,“流香坊如今的生意大不如往昔,很需要一些漂亮的女孩子去充门面,你知不知道花嬷嬷又新开了一门新生意?许多江西客人喜好在处女身上刺下名字以示专有,那个词怎么说?禁脔!你早知道这个意思了,是么?流香坊因此挑了些皮肤娇嫩的女孩子供客人签名,你若去了,真是一块响当当的招牌,花嬷嬷不知道要怎么谢我才好,你说,我怎么舍得让你白白去死呢?”他用手刮着她的肌肤,好像那里已经刺了名字,“坏蛋!”雪姬再也忍不住,在他手心嚎啕痛哭起来。
季克容一手捧着她的脸,一手轻抚她长发,“你不是个笨蛋,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无论怎么说,赵府要比流香坊舒服多了,可是终不是你的安身之所,不如老老实实替我把事情办完,或许我能还你个平安度日的余生,也未可知。”
“你胡说!”雪姬哪里肯相信,可又没办法,一时哭得眼泪鼻涕稀烂,她还觉得不够,索性又扯过季克容的衣袖醒鼻涕。
季克容素性好洁,哪受得了她这么摆布,一时不由皱起眉头,正想把她推出去,忽听得门外钟九哼哼唧唧起来,“啊呀,赵大……大人……”
他心头一紧,真个手上用力,把雪姬用力推了出去。
雪姬毫无防备,被他推得‘唉哟’一声,仰天倒在地上,与此同时,大门敞开,面红耳赤的钟九与怒目凝重的赵湘同时踏进门槛。
季克容暗暗叫苦,虽然他自己衣衫整齐态度从容,可是地上的雪姬衣襟凌乱,满脸哭痕,且两个素不相识的男女独处一室,任是谁也要想到歪路子上去。
要命的沉默中,他轻咳一声,“大人……”
正在犹豫是否该牺牲这个小女子,让她自生自灭,不料地上的雪姬突地弹身跳起来,像一尾跃门的鲤鱼,笔直窜到赵湘面面,大声道:“不错,我就是勾引他了,怎么样?你杀了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所有人呆住,看住她,嚣张地扯了赵湘的衣襟,“什么季公子月公子,原来也是个银样蜡枪头,一点胆量也没有,你若是有种就杀了我,或者干脆把他杀掉,反正这辈子有我没他,有他没……”
赵湘不等她骂完,反手一掌捂上去,把她嘴严严堵了,喝,“你又发什么疯?季公子是我的贵客,不得无礼。”
雪姬哪肯答应,在他手上拼命挣扎起来,赵湘无奈,只得一手堵了她嘴,一手将她拦腰抱起扛在肩上,百忙之中还要解释,“她脾气不好,如果有得罪的地方……”
嘴里说着,人已从房间里退出去,转眼走得人影不见。
钟九张大嘴,活像被人塞进整个臭鸡蛋,脸上要吐又吐不出的恶心样,看着季克容,“这……这………”
季克容一瞪眼,“滚出去!”
“呀……是……”
那头赵湘扛着雪姬,什么尊贵仪态都顾不得了,穿过大半个园子与仆人惊讶的目光,一口气冲进房间,将她用力抛在床上。
雪姬被砸得又是惨叫,翻身起来,才要骂,赵湘已一个指头点到她鼻子上去,“你再闹!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了?”
“你杀呀,你倒是杀了我呀!”谁知雪姬是真不怕死,不但不怕,而且跳起来咬他手指,赵湘缩手不迭,险些被她咬了去。
“唉,你真是疯了。”他无计可施,伸手在她颊上扇了一记,不过五六分的力道,雪姬顿时被抽得安静下来,睁了双宝光潋滟的泪眼看住他。
“大人,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她露出小狗小猫似的可怜表情,赵湘被她看得心中一荡,屈身紧挨着她坐了。
“当然,我这么喜欢你……”
“那你替我杀了那个季公子好不好?你放心,只要你杀了他,从今往后,无论什么事,我都听你的!”她乘势扑到他怀里去,滚做一团,“大人,今生今世,我只要你替我做这件事。”
“你有完没完?”赵湘不悦,把她从怀里推出去,“从今往后,不许你再如此胡闹,也不许再提这件事!”
他抬脚走人,把她单独晾在房间里。
雪姬呆住,这个人,说什么柔情蜜意宠爱有加,原来他不过是玩弄她,连这件小事都不肯替她做。她傻傻站起来,失魂落魄地走到窗前,喃喃道:“坏人,你们全都是坏人。”
旁边的婢女不知她在想什么,又怕又奇怪,远远地躲着看,一直看到她拔下头上簪子刺进胸口,才有人想到要大叫起来,扑上来阻止。
雪姬一头栽倒在上,迷迷糊糊地,她听到有个声音在说:“傻孩子,你以为死是这么容易的事?”
“切,怎么不容易?”她很想大声反驳他,可惜眼皮越来越沉,人越来越重,终于晕了过去。
醒过来时只看见一双清明至极的眼睛,真正黑白分明,诱人魂魄,她眨眨眼,以为是死后上了天,却发现那人唇红齿白,不过是仙人表相妖魔心肠的季克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