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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终.2

作者: 当前章节:149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6:32

一见他,她本能地想要闭起眼装昏迷,可惜他手里还捏着个小玉瓶,凑上来往她鼻端一扬,一股子辛辣之气,她忍无可忍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你醒了?”赵湘惊喜地过来探看,连连搓手,“你觉得怎么样?”

“坏人!”雪姬弱弱地提起一个指头,想指向季克容,却被他用瓶子一隔,转点到赵湘那里去了。

“唉,你这脾气真是被我宠坏了。”赵湘小心翼翼地握住她手,重新塞回锦被里去,“这次要不是季公子在,你十条小命也完了。”

“哼……”她从鼻子里出气。

季克容微笑起来,“大人放心,不是我夸口,无论是谁,只要我想让他活,阎罗王也难招了去。”他这话分明是对她说的,雪姬脸色煞白,鬂角处散发悚悚发抖。

看到她如此,季克容像是很满意,又从怀中摸出个瓶子,拔开玉塞倒出粒红色药丸,“她方才流了许多血,身体还很弱,不如先吃一粒生血养肌丸调养下,过几天我再配些药方,不出十天半个月,保管她能下床走路。”

“好,好。”赵湘吩咐人去端水喂药。

雪姬急得汗也下来了,这个坏人,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喂她毒药,她拼尽全身力气去推开他的手,嘴里哑哑地叫:“不要,别……”

季克容哪容她拒绝,不等下人来帮忙,已一手捏了她下巴,另一手将药丸塞进她嘴里,他连灌水都省下了,伸出三指在她喉间轻轻按摩,雪姬‘卡卡’地一阵喉咙作响,那药丸竟像是长了脚,自己一溜儿地往下奔进肚里。

她呆住,看着他。

“你看,这下不就乖了?”季克容笑,“姑娘怕什么?难道我这是毒药不成?”

“你……你……”她急得满头是汗,却又不知怎么戳穿他。

“好了,别再胡闹了。”赵湘命人上来替她腋了腋被子,“这样子任性妄为,迟早会把自己的小命折腾掉,你难道真的这么想死?死了又有什么好处?”

雪姬眼泪汪汪,满肚子委屈无处可说,又不知道刚才自己吃的是什么药,若真是季克容说的那个‘生死一线’,那岂不是糟糕透顶。这一想眼中更露出求饶之意,可怜巴巴地看着季克容。

“你放心,”他像是看出她的心思,因而份外笃定稳妥,轻轻道,“吃药这种事,非得细水长流慢慢调理才好,只要你肯配合听话,自然吃不了多少苦。”

一连病了大半个月,雪姬果然变得乖巧很多,也不再动不动张嘴咬人,偶尔寒冷下雨的夜里,她蜷缩成一团,依偎在赵湘的怀里,半仰起苍白的脸对着屋顶,目光游弋不定,也不晓得心里在想什么。

这样安静柔美的样子是极少见的,有种极其缠绵的动人韵味,赵湘恨不得把她含到嘴里,用舌头软软的裹住,一丝风也吹不进去。赵府的幸福日子似乎正朝着理想状态而去,不光是赵湘的理想,也是季克容的理想,只有钟九看中其中的不妥,每次走过花园,他就会紧一紧衣襟,变天似的左右瞧一瞧,暴风雨快要来了……

很奇怪,越是看得清楚相反越会惹火烧身,第一滴雨水总是砸在有伞的人身上,这已经成了种千古不变的铁铮铮的道理,钟九回到房间,一进门,便看到床上多了样奇怪的东西。

一……一只鞋……他舔着嘴唇吃力地对自己说,不说出来恐怕连自己也不会相信,一只女人的绣花鞋,很精致的样子,看来不会是婢女佣人的,可是尺寸这么大……粗粗的用眼估量下也有大半尺了,生得那样大脚,想必也不会是什么美人。

钟九明显的松口气,只要和那个女人无关的,就都不要紧。

一口气提起来,还没来得及完全呼出去,颈后就已凉嗖嗖的飚起冷风,通常伴随这个预兆的都是不祥事件,所以他迅速的跃起转身,与此同时,手里已多了把匕首。身后果然站了个女人,年纪不大不小,相貌不丑不妍,是个颇有世故的女人了,因为她看人时目光深遂,嘴唇也是不屑的往上翘起,□裸的轻视中分明又是带着感情的,像大人看着孩子,或极亲密无间的朋友,这样的轻视之情,简直能看得人从心底里暖和出来。

钟九便在她的目光里慢慢融化起来,如一锅半饧的浆,心里七上八下,很有些挣扎——是敌是友?

那女人无比温情的,把一只手搭到他肩膀上来,“小兄弟,你是季克容的随从么?”

“是。”钟九老老实实,这么乖,几乎是迟钝的老实,可这不代表不会发生奇怪的事,就在钟九看上去最乖最迟钝的一刹那,电光火石的瞬间,他提着刀子用力往那女人胸前捅过去。

女人的胸脯很高,很高很高,那种高已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是可以比刀子更凌利的地步。

而当刀子真正插在胸脯上时,钟九还是有些惊奇,居然能站得住刀刃,他倒吸了口冷气。

女人却是完全呆住了,没有料到这个有着老鼠眼神的小伙子真敢用刀扎她,不仅是扎她,还是扎她傲人无双的酥胸。她瞪视着胸前之物,不过一个怔忡,然后用力把刀拔了下来。

没有血,干干净净的刀刃初雪一样,映出她的眉眼,再无一丝温情,“你知道我是谁么?这样子大胆,你闯大祸了。”她说,口气并不十分严厉,钟九却感到寒意以及肃杀之气,他跳起来,转身向门口冲过去。

人还没奔出几步已被拎着衣襟提回来,女人贴着他耳朵笑,“你真以为自己能逃得掉?”

钟九被她的口气吹得脖子根都发麻,情不自禁抖作一团,苦着脸道:“姑娘你饶了我吧。”

“谁是姑娘?”她瞪眼。

“……呃……夫人,不,不,大人……”

钟九在她眼神下愈来愈矮,那女人掐着他脖子,慢慢的,按到桌上去,“曾要有个男人想碰过我胸脯,你猜他后来怎么了?”她咯咯笑着,尖尖的指甲划破他皮肤,淌下血来。

“他,他,死,死……”钟九无比懊恼,为什么最近每个女人都会问这个问题。

“他没死,我不过是把他绑在房间里,每天早晨起来,用一根细细的银针慢慢扎入他身上,从脚趾上开始一圈一圈往上刺,至今为止不过扎了三千六百根,才到胸口而已,你应该去听听他的惨叫声,包管你做梦也忘不掉。”

她的声音比雪姬更沉着冷静,却又是带着笑,因而更恐怖,钟九连求饶的力气都快没了,苦着脸看她。

女人笑,“你是想告诉我,要是杀了你,季克容也不会答应,对么?”

钟九艰难的点点头。

“若是我不怕他呢?”她叽叽咕咕的笑起来,像一只猫头鹰或是其他什么晦气的鸟儿,尖锐得几乎能剖开人的耳道,钟九的眉头越皱越深,面色渐渐苍白,他以为自己快死了。

神志将断未断之时,耳旁有人轻轻叹口气,震得女子手上一颤,钟九喉咙里一溜儿冷气下去,顿时睁开眼,却见主人背着双手,慢慢自门外走进来。

“花嬷嬷,你怎么有空来这里看我?”

女人闻言把手一推,钟九整个的撞到桌角上,额头涔涔地流出血,头一歪,真的昏了过去。

她自己环抱了手,媚笑着瞟着季克容,“你来了多久了?”

“你来了多久了?”季克容板着脸反问她,“我又不曾欠流香坊的银钱,为何一路跟到此地?”他边说边去桌边看了看钟九。

“他晕了,放心,我用的力道刚刚好。”流香坊的花嬷嬷在城中也算是个有名的大人物,据说除了真正的达官贵人皇亲国戚,普通人甚至不能见她一面,此时却是一身女仆打扮,半披着头发,见了季克容打量的眼光,她把散发拢至胸前理了理,“季公子,咱人明人不说暗话,我为什么来此地,想必你心里也明白。”

“我不明白。”

季克容面无表情,是冰雪下埋着的刀光剑影,随时可能破刃而出。

“你还想抵赖?我卖给你的那个小丫头在哪里?你怎么把她弄到赵府来了?”

“我给赵大人送份厚礼,难道也要经过你的同意?”

“吓,你真以为我是吃闲饭的主,眼里很瞧不清么?你把我的人弄来,想必是要派什么大用处吧?”花嬷嬷嘴上是在问,话基本就是肯定的,她半扬了脸,桃腮杏目,却总有股刚劲含在里头,依旧是温厚柔软的腔调,劝他,“实说了罢,大家都容易些。”

季克容冷笑,“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市井娼妇之流,也配晓得我的心思。”

“我是娼妇,你又是什么?小小的御用药师,凭几根烂草根讨生活吃饭,以为自己长得好些就不是贱命了?或许你别有胸怀要成大事,可惜瞧在我眼里,一样还是个贱胚。”花嬷嬷恶毒地说,忽又笑,“你自然不会对我说真话,也不用你说,会有人肯告诉我实情。”

她对着门口拍了拍手,“还不进来。”

季克容回头,正好见到雪姬满脸泪水,被个白面体肥的男人一把推进来。

“赵湘把她看得真紧,好不容易才把她弄出来的。”男人笑眯眯,和气得像做小生意的老板,雪姬被他掐得痛不欲生,咬牙挣扎起来,却又和花嬷嬷撞个对眼。

“乖孩子!”花嬷嬷顿时眉开眼笑,“你越发出挑了。”

雪姬却像是瞧见了鬼,不,是午夜时瞧见的厉鬼,狰狞邪恶,骨子里的折磨,她尖声狂叫,才一张嘴,便被身后的男人伸手捂住。

“嘘,小姑娘,别逼我把你的头拧下来。”他咬了咬她的耳垂,肮脏的暧昧感令她难以忍受,几乎又要叫。

“算了吧,别乘机揩油了,这般好东西怎么也轮不到你染指。”花嬷嬷过来仔细看她眉目,“瞧不出季克容你还有这一手,居然胜过我去,看你把她调教的,啧啧啧,这才是赵湘的心肝宝贝呢。”

季克容铁青了脸,目光灼灼,“你到底是谁?你想要什么?”

“怎么,终于想和我议和了?可惜我的好奇心被引上来了,只想知道你肚子里打得是什么鬼算盘。”她伸手摸雪姬的脸,“宝贝,还记得花嬷嬷吧,要不要和我一同回流香坊去?这次我保证不会打你了,我要好好养着你,乖,让花嬷嬷瞧瞧你身子……”她边说边去扯雪姬的衣衫。

雪姬拼命往后缩,胖男人牢牢的拧着她的手臂,推至花嬷嬷眼前,如一只待宰羔羊,她无助地挣扎起来。胖男人似乎觉得这样很有趣,不住‘吃吃’地笑,花嬷嬷半眯着眼,冷冷地看着她,“你不愿意?也可以,那就先告诉我季克容为什么要把你送进赵府?”

不费吹灰之力,花嬷嬷便得到了她要的答案。残酷的回忆沉沉堆在雪姬的心头,那是一种无法摆脱的钝重的迫害,能够挤压出她所有的秘密。这一点花嬷嬷很明白,可是这并不代表她不会觉得惊讶。

“你要她杀了赵湘?”花嬷嬷也算是经过大场面的人,此刻却瞪圆眼,像个才晓得世事的小女孩子,“我的老天,赵湘到底是怎么得罪你了?你居然会想出这种法子去杀他,用这样一个没用的女孩子。”不屑指着雪姬,“怪不得当初肯花大价钱把她买了去,我还以为你是瞧上她了呢。”

“这事与你无关。不如直接告诉我你到底要多少钱。”季克容好不容易从齿间迸出句话,脸已气得煞白。

“哟,怎么会和我无关?季克容,你若是多个心眼,就发现城中没有和我无关的事。”花嬷嬷与胖男人同时大笑,肆无忌惮,季克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似乎有些明白,这个女人并不要他的钱。难道,是觉得区区一个御用药师的出价不可能同王室贵族相比么?这个念头稍露头角便引得他勃然大怒。

“很好,我原来小看了你。”他也笑起来,倘若钟九清醒,便会明白这其实已是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你确实小看了我。”花嬷嬷只觉得得意,媚笑道,“你不知道开妓院的好处是什么,我可以打听到许多花钱也买不到的秘密,比如你要杀赵湘,若是把这事捅开了……”她突然说不下去,手按了胸口,用力咳嗽。

“够了!”胖男人皱眉,觉得她在紧要关口做煞风景之事,实在讨厌,“还磨蹭什么,什么时候去把赵湘请过来?”

可惜花嬷嬷无法回答,不能呼吸,唯有震愕的卡着自己的喉咙发出无意识的‘咕咕’声,有一句话滚在舌尖上拼命的要往外冲,然而满喉只余疼痛,她颓然倒下去。

“你怎么了?”胖男人开始觉得发怵,若有若如的,他闻到香气,淡雅如兰花,同时有只无形冰凉的手,一点一点顺着喉咙往上爬,可是他却不想咳,他想吐。‘哇’地一声,手里的雪姬已经吐了出来。

“很有趣。”季克容不咸不淡的声音慢慢道,“原来花嬷嬷对药味这么敏感,还好我选择了断魂香饼,若是把毒下在食物茶水中,一定逃不过她的眼。”

“你……你……”胖男人松了手,无数只小小的冰凉的手抠着他的内脏,溺水的孩子的手指,一样有尖尖的指甲与扭曲的力道,他吐起血来。

季克容视若不见,自己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眯眼看着雪姬,眼见她嘴角渗出血线,想了又想,到底还是走过去把瓶子往她面门处一晃,雪姬只觉满目清明,顿时瘫痪倒地。

胖男人凭着仅存的力气,猛地跳起来,向瓷瓶处扑过来,季克容用力把他蹬开,随即跟上去又是一脚,踩在心口上,问,“你们怎么会知道雪姬在这里?”

那人眼白翻起,襟前鲜血与白沫一起,汩汩地往外冒,眼见是不能说话了。季克容于是再不犹豫,脚上略加些力气,踩死他并不比只蚂蚁更困难。他转身去搭雪姬的脉搏,往鼻下抹了些药,她呻吟醒过来。

“别,别碰我……”雪姬心有余悸,还以为是花嬷嬷在摸她,水仙花似的十根指头往他脸上戳,季克容把她双腕握住,高高吊在头顶,“我的时间不多,你给我听好了,否则我会毫不手软的杀了你。”他一字字说,看着她的眼睛,一直看到她安静下来。

“你现在必须杀了赵湘,今晚就动手。”

雪姬瞳孔一缩,被针扎了似的,浑身颤一下。

“下不了手?花嬷嬷果然没有说错,你是个没用的女人。”季克容恨不得立刻就掐死她,忍了口气,又道,“那就帮我做另一件事。”他指了地上花嬷嬷与胖男人尸体,“等会赵湘来了,你告诉他,是你杀了这两个人。”

雪姬张大嘴,看疯子似的,“赵湘不会相信的,我不会武功。”

“这点不用你操心,杀人不一定要用武功。”季克容两指从怀里夹出个纸包,给她看,“你可以下毒……”

“我为什么要帮你?我为什么要承认杀人?赵湘会杀了我的。”

“你真这么认为?”季克容冷笑。

雪姬用力咽了口口水,“即便他不杀我,我,我也得不到好结果。”

“你还想得到什么好结果?我现在就杀了你,或者继续替我杀了赵湘?”

……

赵湘进门时眼都红了,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话是对着钟九说的,他已经醒了,正与雪姬大眼瞪小眼,后者突然掩面而泣。

钟九被她哭得心都凉了,他实在想不起昏迷前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情,真在努力回忆,赵湘已一只手掐住他脖子,用力顶到墙上去,“你对她做了什么?这些人又是谁?”

已经把所有的帐都算到了他一个人头上,钟九的心都在滴血,根本无法分辨,只好把心一横,算了,死就死! 他恨恨的看了眼雪姬——这个坏女人,做鬼也不放过她。

雪姬定定的望了他一瞬间,只是一瞬间,钟九发现了她的痛苦,她几乎是挣扎着,从嘴里挤出一句话,“你不要冤枉他,这两个人全是我杀的。”

“什么?!”

赵湘与钟九同时大叫,雪姬毫不理会,只是转头看着窗外。蔷薇厚颜无耻的开到极盛,如果一个人所有的欢乐是不可靠的,那她的悲伤肯定也是不可靠。

她只是终于明白了,原来谁也保护不了她。

她抬起头,赵湘关切的脸,映在粉墙雕栏繁花的背景里,在阴灰色的天底下渐渐模糊,越来越遥远。

“这个人,是流香坊的花嬷嬷,你知道流香坊是什么地方,是么?其实我不是什么书香门弟的女子,我遇见你时,我,我正从流香坊逃出来……”

“那不要紧。”赵湘想也不想,立即道,“你的出身来历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可以打通官府,替你摆平此事。”

什么?这样也可以?不光雪姬意外错愕,连钟九脸上也浮起嫉妒表情——为什么有些贱人这么好命?

“其实,有些事情还是很要紧的。”有人实在听不下去了,轻轻的,从后面插出话来。

季克容纹丝不动的看着雪姬,也不真的是在看她,他的眼睛越过花纹凹凸起伏的彩绣衣料,落在她白玉兰花似的手掌上。

“你认识她么?”他伸手指了俯在地上的花嬷嬷。

花嬷嬷早死了,张大嘴,满嘴血肉模糊,眼睁得极大,眼角淌下血水。赵湘看也不看,“我知道她是流香坊的人。”

“你错了。”

“哦?”

季克容上前一步,双后拎起花嬷嬷的衣襟,霸王开弓似的,一提一分,剥豆荚般,将花嬷嬷白羊似的半个身体赤条条暴露在空气中。

啊呀——

房间里其余三人不同程度的发出动静,却不是因为见了女人裸体,花嬷嬷虽然细皮嫩肉保养极佳,实在也没什么可以令人欣赏的地方,他的胸脯平板肌肉结实,风骚入骨的流香坊老鸨儿竟然是个男人。

男人?赵湘脑中‘嗡’地一声,最先想到的是这个男人可能玷污了雪姬,所以雪姬才会痛下杀手;而钟九记得分明在他胸前刺过一刀,怪不得惹得他狂怒;只有雪姬最意外,一想到那些个受尽折磨,被他揉来搓去的日子里,饿饭扎针溺水倒吊花样层出不穷,原来还不是最最可怕最最恶心的事情,这个胸脯高耸腰肢扭得赛过头牌的妖精竟然是个男人,此刻她恨不得把那些被他触过的皮肤一寸寸割掉。

“这人果然是咎由自取!”赵湘咬牙切齿,“光凭他男扮女装□集市一条,就可以重重治罪。”

……

季克容觉得他对雪姬的包容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无奈的摇摇头,“大人,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赵湘恼怒地瞪着他。

“你,如果你过来摸摸,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他指了花嬷嬷的身上。

“公子!”钟九本来是觉得赵湘疯了,为了个妓女什么道理都不顾,现在又觉得主人也是癫狂发作,不,这简直是伤风败俗□无耻……

季克容指的地方,是花嬷嬷的下身。

“季克容!”赵湘的脸都绿了,脖子上青筋蹦起老高,“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大人,请稍安勿躁,如果你肯过来摸摸,就明白这个人的身份实在叵测。”

“呸!”赵湘仍然怒容满面,却又有了一丝犹豫,季克容不是个胡言乱语的傻子,污辱他并没有任何好处。

“唉,大人若是肯恕我冒犯之罪,我可以给你看京中最大的一桩秘密。”季克容再不客气,手攥了花嬷嬷的裙子,用力一扯。

“……”

没有人敢出声,赵湘面色苍白,像被人一拳打在鼻梁上,满嘴鲜血苦不堪言;钟九两只手全塞进嘴里,缓缓的,顺着墙根滑下去;只有雪姬夺门而出,扑倒在院子里,大声呕吐起来。

“阴……他……他是太监。”赵湘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有许多事情埋在腌囋污秽的真相里,蠢蠢欲动呼之欲出。

“流香坊是宫里设的眼线所,派了太监做老鸨,是因为在妓寮这种下三滥的地方人通常说话不设防备,比较容易透出些极隐秘极重要的蛛丝马迹。”

“哦。”赵湘若有若无的应了声,目光寻到雪姬背影上,看她在院子里吐得翻江倒海,头一次,没有一丝怜惜之色。

“什么时候流香坊里逃走个小丫头,也要动用花嬷嬷亲自追踪捉拿?她说是自己从流香坊里逃出来的,大人,你肯相信么?”

赵湘沉默。

那个女孩子,原来有那么多的谎言,原来是只有清澈面孔明眸红唇善于欺诈的狐狸……

“太可怕了!”一抬眼,雪姬已嘤嘤哭着回来,拉了赵湘的衣袖,“你要相信我,我真不知道他,他……” 她说着说着又犯了恶心,弯下腰,可是已经实在没有东西可吐了,只是扯着喉咙干呕,赵湘心不在焉习惯性的拍了拍她的背后,一眼瞥见抹嫩白肌肤,晶莹透明仿若无人踏过的雪野,仿佛那下面没有盖着什么龌龊的东西。

他手指一根一根的松开了。

季克容将所有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唇角不为人知的几分笑意,含在温润如玉的态度里,垂下眼睑,没有人看见那些细碎的阴霾光芒,是一支支寒冷锋利的箭,蕴藏了鬼魅般诡谲的力量。

雪姬重新抬起头时,赵湘已经和季克容一起走了,钟九也不见踪影。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怔怔地立在原地,不知何去何从,实在有些想不通,可又分明知道情形是很不对劲,赵湘从来没有这样留她在原地不置可否,渐渐的,不能呼吸,鼻尖似乎被堵住了,那些熟悉的阴郁的属于危险的味道,如生霉发酵的种子,重新在潮湿的心底生根发芽。

她还是未能逃出命运的毒掌。

傍晚时人已搬到厢房,赵湘还是手下留情的,没有把她关到柴房去,纵然如此,她仍然觉得胸口处闷痛难耐。夜里躺在床上,长发在枕上铺散而开,柔软滑冷仿若黑丝织就的网,将整个人牢牢缚在其中,一条手臂攀着另一条手臂,她从未有这么怜惜过自己,那必定是因为害怕的缘故。

黑暗中,她用力对自己说,别怕,一切总会过去的,就像以往一样。有些人的世界埋伏着龙潭虎穴,曲折又艰难,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咯噔一声,门开了。

有人披了宽大的斗蓬,头上遮了帽兜,轻轻走进来,他的步子沉着有力,径自来到床前,将一双温暖的大手覆在她额上,男子的呼吸有种稳定的魔力,却是沉默不语,雪姬流下泪来,委屈,害怕,自怜自伤,一骨脑儿涌上心头,就着他的手心温度,哀哀痛哭出声,“我,我是冤枉的……”

没有回应。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他的手是真实存在,那些属于昔日的温柔回忆刺激着她的感官,像绝望的病人,她紧紧贴着他,“全是那个季公子逼我的,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我只有你了。”

他闻言抬起下颌,向着空气微微一笑。手指还抵着她的肌肤,冰凉柔软的肌肤,有花朵衰败的气味。雪姬顿时如花朵般迅速的枯萎下去,一寸一分,绝望至僵硬,季克容的手扣着她额头,令她感觉永远逃不出这只魔手。

“女人,我怎么能相信你?”他喃喃的说,依旧温柔敦厚。

雪姬静了很久,猛的昂起头,以撕裂的声音问:“你为什么……”她哽咽起来,现实与幻觉,她究竟在哪一方?

季克容微笑,“我若不来看你,你就要背叛我了。哦,不对,你已经背叛过我一次,我怎么能忘记你方才向花嬷嬷告发了我。你怎么敢当着我的面这么做?”

他披着赵湘的袍子,浑身只余张苍白精致的面孔浮在半空中,如一只午夜游荡的鬼般俯视着她。

“因为,因为我要看你死。”雪姬像一切无法自噩梦中醒来的人,摆脱不了,只有愤怒,她用力的,向他哭喊,“我恨不得……”

季克容手掌下移,瞬息间便扼住了她的喉咙,令她气若游丝,发出‘嗞嗞’的的声音。“多么像一条蛇,”他冷笑,“雪姬,你只该是一条毒蛇,可我还不准备杀你,我只是要拔了你的毒牙,好叫你没法子反对自己的主人。”

他将一只药丸塞进她嘴里,那是一种取自树木能在体内灼盛发泄的毒液,她痛苦的扭动着,毒汁深深侵入四肢百骸,遇筋断筋,遇骨断骨,不停的啮咬与折磨,她的身体成了一种地狱场,只会制造痉挛与疼痛……

而他紧紧捂着她的唇,指上一枚玄铁班指顶得她的牙齿‘咯咯’地响,雪姬疯狂的扭曲翻动,无法发出更大的动静。

“你明白了么?”无边无际的地狱场里,他一字字地告诉她,“你知道背叛我会有什么好处了么?”

……

清晨时,她睁开眼,窗外雨声潺潺,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如同她的肌肤,没有鲜血与青紫,每一寸肌肤完好如初生婴儿,她翻了个身,看到床沿处深深浅浅的划痕,连同她自己双手上崩裂的指甲,那些凹凸不平的缺口在提醒她昨夜所遭受的苦难,与那些不动声色的杀机。

有人进来了,提着好大一桶水,摇摇晃晃一路泼溅而来,‘咣’地掷在她床前。

“喂,懒女人,起来做事!”女子有着双纤细的媚眼,柳眉竖起,笑的时候也像是在咬牙切齿,“快把房间打扫干净,真以为还有人可以供你使唤似的。”

她的名字似乎是娟娟,雪姬记得她是因为那双不屑的眼睛,在第一个照面便吃了她一记耳光的女人,怎么会放过这个报仇的好机会。所有事都有因果轮回,而她永远是受报应的那一个,这简直已成了她的命。

于是她在寒冷的清晨,将双手浸入刺骨的冷水中,洒扫粗活,一丝也不敢怠慢。在空无一人的阴森的几乎是被废弃的厢房里,独自用力的擦着桌椅、家具、地板,渐渐的,手上的皮肤裂开,有种疼痛到麻木的快乐,她中了邪般,不肯让自己停下来,哪怕是片刻时间。

直到所有家具被擦得光可鉴人,她也累得趴在地上,娟娟其间来看过几次,见她如此卖命,倒很有些意外,问,“你这是做什么?又没有人答应过你什么条件。”

雪姬冷冰冰的看着她。

娟娟也不生气,只是嘻嘻地笑,“你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从来没见过公子气成那样。”

“这同你又有什么关系?”雪姬反问她。

“呸,谁要管你。”娟娟撇嘴,“还神气什么?像你这样的女人我看多了,除了一张脸,其他一无是处,依我看呀,大人其实是厌倦你了,玩腻了呗!”她拍了拍手,自顾自扭头走了。

雪姬被她临走一句话说到痛入心髓,可是这些喋喋的嘲笑不过是开始——傍晚时,娟娟把一碗米饭递给她,“喂,开饭了。”

雪姬伸手去接,她去故意半途松手,饭碗‘珰’地敲成几瓣,米饭蔬菜洒了一地。

“哦哟,对不住。”娟娟娇笑着走了。

留下雪姬呆立在原地,低头看着白花花的饭粒与碧绿的菜叶子,不过片刻的时间,她立刻蹲下去,从地上捧起一把饭菜,凑到嘴边大嚼起来。

钟九奇怪的看着这个女人,娇弱似不禁风雨,可是有着恶狠狠的小兽般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得人心里发怵。

“我一直在对自己说,你不会去捡地上的东西吃……”他认真的说,倒不是在取笑她。

雪姬大口的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像是根本懒得理他,两只手不停,三下五下,已将饭菜吃尽了。

钟九无可奈何,瞠目结舌了半天,只好摇头,“你真是,你,你,唉,真是,你怎么肯去吃这种脏东西?”

“因为我要活下去。” 她看着他,眼珠子都快红了。

要活下去……

他不会懂得这句话的含义。也许所有人都不懂得。一路行来,只有她自己晓得有多艰难。一个孤儿所持的生存之道伴随了各式各样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坎坷无助,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道其中的滋味。

“比这脏的东西我都吃过,那些阴沟里的鱼刺,泥浆里的烂水果,甚至是别人吐出来的掺了沙子的馒头,我都能毫不犹豫的吃下去。”

钟九被她瞧得脊背都发冷,觉得她迟早会把自己连皮带骨的一块吞下去。“喂,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可是给你送吃的东西来的。”他小心的把一盘子糕点放在门槛旁,示意她,“玫瑰糕,很好吃。”

雪姬的目光立刻被那盘东西吸引,雪白的米糕上点着鲜红的玫瑰花丝,甜美难言,用手指抠起一块来,放入口中,她几乎是贪婪的享受着舌尖的美味。

“唉,你不怕我下毒么?”钟九摇头。

雪姬想也不想,“你不会的。”

他眨眨眼,笑,于是陪她一齐坐到门槛上去,从怀里掏出纸包,小心翼翼的把纸包里的粉末洒到一块米糕上去。“这个,是鹤顶红。”他拿起点心咬一口,唇上立刻沾了层水红色的粉末。

雪姬怔住。“你喜欢吃毒药?”

“谁会喜欢吃毒药?”钟九苦着脸,叹,“你这么想活,我却是死也死不掉。”

雪姬又拿起一块玫瑰糕塞进嘴里,同时怀疑的看他一眼。

“真的,我从小是个药罐子,每天都要吃十七八种药草,所以长大后无论吃什么药都没有用。”他愁眉苦脸的,索性伸出舌头把鹤顶红全部舔进去,“真难吃。”

雪姬瞪着他,暂时忘记了嘴里的动作,含糊道,“你,死不了?”

“嗯。”他的口气很谦虚。

“骗人!”

“我不骗人的。”钟九老老实实的说。如果被公子知道他骗人,那是要倒大霉的事情。

“你知道么,你们这些人,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笨蛋,你以为你真的死不了么?我告诉你,我就知道有个好办法,就算你再多吃十年的药也没用。

“什么办法?”

“哼,告诉你,岂不是等于告诉了那个人。”她轻蔑起来,只要一想到他和那个魔鬼的关系,就令她心生警觉,马上倒了胃口,“你和他,你们这些男人,都叫我看了恶心!”

她愈发厌烦,顿时愤怒起来,把手上的米糕捏碎,往他脸上砸过去,转身跑了。

女人,奇怪而多变的女人,钟九看着她的背影,脸上一抹苦笑,掀了掀嘴唇,到底没有说什么。

禁闭的夜晚,如此无助。尤其想到季克容随时都可能再来折磨她,便越发夜长难熬。在进赵府的这一年里,她已经快忘记恐惧是种什么滋味了,某一段日子里,她甚至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在这个富丽的府邸里安逸渡过,反正这个世界早抛弃了她,挣扎不过是自取其辱。她只愿沉溺在七宝沉香榻上,锦被绣褥玉枕金钩,手指抠着同心纹、回文锦……层层叠叠各式各样的堆砌,如花朵般糜烂的颜色,再不要去看任何人的嘴脸。

到底,难如愿。

好不容易捱过一夜,第二天清晨,不等娟娟到,她自己打来一桶清水,手搭了抹布到处擦拭,倒不是为了讨好什么人,只是手脚不停能令她感觉安全,可以暂时不用考虑赵湘会怎么处置她,季克容会不会杀她……

娟娟来得很晚,太阳快下山时,她才端着饭碗匆匆而来,雪姬已饿得两眼发直,远远只见一碗洁白的米饭上覆着层碧绿菜叶,从来没见过这么令人心动的食物。

“忙死人了,走得脚都疼了。”娟娟瞧见她青白的脸色,心头倒也有几分愧疚,脸上硬是不露出来,故意皱了眉头,把碗丢在门槛上,“吃去吧。”她的声音像是在打发一头狗。

雪姬不在乎,饥饿是最最摧残人的东西,可以压倒一切侮辱与重击,尤其是她从小就吃够了饥饿的苦,她几乎是怀着感恩的心去取那碗饭……可惜,出乎意料的,碗在她手上碎成两半,那些美味的米饭和菜叶掉在地上,再也无法盛起来。

娟娟也怔住了,这次她真是不小心,她也没想到碗会在门槛上磕碎。“你……你太不小心了!”索性倒打一耙,反正她也没人可以告状。娟娟叉腰立眉地做出凶狠表情,“你以为我整天只服侍你一个人么?碗都敲碎了,我怎么向厨房的人交待!”

雪姬慢慢的,用力的握住手上的半只碗,裂口处将手指割出血来,也不觉得了,她辛辛苦苦的等了一整天,默默无声的做事,只是为了吃一口饭,然而这也不能得到,她如此卑贱的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恨我?”她抬起头,牢牢看住娟娟,不错,她打过她的耳光,可她从来没有砸过谁的饭碗,没有人比她更明白人要吃一口饱饭是多么难,无论表面多么强硬嚣张,她仍然是软弱的,骨子里的饥饿空洞。或许有许多女人为了嫉妒做出种种荒唐可笑的事情,可是没有人会和她一样,满腹的渴望与可怜,其实,她很知道,剥开这层伪装的皮相,自己只是一个色厉内荏的,饿怕了的小孤女。

“你,你想干什么?”娟娟被她的眼神吓到,不由自主的后退半步,依旧还是嘴硬,“全怪你自己不好,你,你……”她突然扭头跑了。

雪姬并不有想打她或杀她的意思,她也实在没有了这个力气,手指上还流着血,于是用换只手去拿饭碗,她用力攥着另半只碎碗,割得另一只手也鲜血直流,然而也不过是身外之物。静静的,她听到有人走过来,青色的衣袂悉索,一直走到她眼前,阳光突然变得很明亮,宛如金黄色命运之轮,剪影里她便是那支朝生暮死的植物,有着洁白的花枝般的手与脚,低贱而寂寞的植物,载不起任何欲望与感情,慢慢的,自顾自的荒芜。

“雪姬。”

这是他给她起的名字,她忘不了他总是捧着她的脸颊,好像托着一枚明珠。小心翼翼的,好像全世界只剩下这唯一的珍宝。

一转眼,还不是成空。

他爱她么?或者从来没有过什么爱,没有发自内心的关怀与照顾,人与人之间只是相互配合着做戏,在幻想中宠爱或是做别人的掌上明珠,彼此如醉如痴,可怜她竟以为这是真的存在。

她蓦然别过头去,心里翻天覆地搅滚着不知是什么滋味,可是他硬是抬起她的下颏,将脸孔对准他。

他一双炯炯如星的眸子,凛然生威。

女人是娇嫩的花朵,一不小心,便残了瓣,她额角鬓旁散发凌乱,越发笼得脸庞尖尖,瘦怯了的容颜清丽绝伦,曾被他爱怜轻抚的栀子花一样洁白的肌肤细薄如琉璃盘。

他心中针刺般疼痛无比,暗暗叫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每一个字都引起一阵抽搐,细密凄凉的痛,越发恍惚起来,“你,”他脱口说,“你心里有没有我?”

话出口后两人都是悚然一惊,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也没料到自己真能问出来。

她的眼泪没有原由地,忽然间扑簌簌地往下掉,很想说些什么,去配合他的语气和渴望,人和人之间不过是配合着佯装幸福的么?她不是一直这么配合的么?爱与被爱,可以是件很容易的事,直到她再次靠近他的身边,直到她不得不杀了他……一念至此,她忽的心寒,控制不住自己,打了个大大的寒颤。

真的要回到以前的日子去吗?

季克容说:雪姬,你只该是一条毒蛇。或许这是真的,她确是一条长了毒牙的蛇。狡诈,自私,做作,或许都是她与生俱来的天性。

雪姬失神的看着赵湘,刹那间,她的眼不再媚如春波,那些泪水是黑夜里跳荡的幽碧之火,她咬了唇,红唇上不断生出细小纹理,藏了折折叠叠深陷的心机。

这样的一个机会,水到渠成,关节通畅的一个时机,便被白白浪费了。

夜深了,没有红烛纱窗,这便是凄婉无奈的夜,窗上糊着纸仍不能挡住外头呼啸窜过的风,一束束,自狭小的隙缝中钻进来,嘶嘶地窥探嘲笑她。

雪姬俯身在黄杨木大床上,身下是粗糙的麻布褥子,隔着绸子衣料隐隐刺痛她的肌肤,她恨这窒息般的囚禁,荒凉一如周遭粗陋摆设,青的瓦,灰的地,没有了香炉凤屏,玉屏莲帐,只有一个被打回原形的女子,两眼迷漓地看向窗外。

男子进门时只见道极流丽妩媚的面孔曲线,在昏盲的月色下半明半暗,无来由的眼中一痛,针芒入肉的感觉。

他定定的望了她一眼,只是一眼,脚下踏重些,发出了动静。

“你来了。”雪姬发丝也不曾动了一分,她虚眯着眼只顾看着窗外,好可怜的一轮下弦月,暗得几乎没有光。

男子微笑,“这次你倒学乖了。”

“不,不是学乖了,只是心死了。”

“哦?”

“你不晓得么?”她转过脸,鬓发蓬乱,黯淡的房间里便只见两只玓瓅的眼珠,在他脸上一滚,手指向心口处,“不信你来听听,它也认命了。”

季克容敛了笑,看了她许久,终于长叹口气。

“你可知道我来是为了什么?”

“杀我呗。”她竟‘咯咯’笑起来,仰着脸,“对你来说,我已是无用的工具,早些下手免得夜长梦多,是么?”

傍晚的事,她一点也不后悔,无论她做了什么,一切都不会改变,改变的只是她的绝望,迟些早些,多些少些,其他都没有什么不同。花嬷嬷说得对,她始终只是个浅薄无用的小女子,最大的心愿只是能吃饱穿暖不受欺负,从到到尾,只是季克容痴心妄想,她根本没有那个胆量。

“你不怕死?”他噗之以鼻。

她缩了缩肩膀,有些冷,脸上还是勉强笑,“不,我真的很怕死,我还怕饿肚子,怕被人用鞭子打,怕你的药丸,可是,总是躲不过的,你今天不杀我,明天也会杀我,就算你放过我,我杀了赵湘,官府也会拿我去开堂,我早知道自己的命了。”

希望,绝望,没有人比她更明白世事的反复无常,人的话就像露水般容易干涸消失,眨眼间便又是苦难,蜷在床上,她只是渴睡,好累好累,白白忙了这一场。

季克容眼见她媚眼如丝起来,明艳花朵一样的面庞,一点一点慵懒下去,忽然间,他也不知到底该拿她怎么办。疑惧象是黑河岸旁的水蛇,悄无声息地扭曲而来,不,不能这样,他是要做大事的人,怎么可以手足无措?尤其,是为了这么一个无用的女子,空有一张如花面,蝼蚁般脆弱的女子!

他突地暴怒起来,冲过去掐了她的喉咙,不止一次,想这么活生生的掐死她,看着她在手下一点点苍白颓败,连美色也不懂得利用的蠢女子,只晓得安逸享受,白白坏了他的大好计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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