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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终.3

作者: 当前章节:150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6:32

她安静的闭了眼,怕到了底,其实也就这么一个结局,她甚至是安了心,也好,死了也干净,不用饿,不用害怕,不用受欺负,不用提心吊胆,不用再去考虑该不该辜负谁……

她的容颜从未如此皎洁纯真,究其本色,或者只是个天真的女子,眼里藏不住秘密,譬如此刻,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她那双似笑非笑,嘲弄似的眼睛。

季克容紧紧咬着牙,倒像是在掐自己的喉咙,女子的身体微凉而柔软的瘫在他怀里,任由他摆布。令他产生飞花坠地般迷漓的错觉,不知不觉,她竟在摧折他的心,这念头方一出现便如刀锋般尖利的插入他的心脏中。

无法想像,他竟然为一件工具心动,甚至她一再的忤逆他,仇视他,他恨的指甲都白了,生生的把她颈子上刺出血。

“公子。”

紧要关头,有人在身后不轻不重的叫了句。钟九垂着头,老老实实,标准佣人的姿势,声音也是温和平稳,道,“她真的快死了。”

季克容猛地清醒过来,松了手,雪姬一头倒在床上,动也不动。而他自己皱了眉头,茫然抬起双手看了又看,手指轻轻发颤,到底做了什么?为何要杀她,难道只是为了她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交给你了,如果不死就让她继续活。”他沉着脸,转身而去,冷峻的表情藏不住头心的纷乱如麻,那几乎已是种逃之夭夭。

钟九只好努力把雪姬翻过来,手足冰冷,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真可怜,他喃喃的说,往她人中上按了又按,又从怀里掏出几个瓶子,一溜儿排在床铺上,药水药粉药扑子,用尽所能,到底没什么用处。

雪姬像是死了,虽然心口处还微弱跳动,然而她是完全放弃,魂魄游离在外,不肯回来。钟九脖子后凉嗖嗖,总觉得那里影影绰绰,说不定真有什么悬在半空,他想了想,抬起头,向着半空道,“你这是做什么呢?有话好好说。”

简直是屁话,不过他还是耐心的等了会儿,雪姬依然毫无动静,钟九晓得她并没有断气,于是低身下去,对着她的耳朵,一字字清楚地说,“喂,坏女人,你的情郎又有新欢啦,你不生气?你不想看看她长得什么样子?”

雪姬果然活了下来,也不知道是哪一瓶药发挥了效果,或真是钟九那句激将的话,她重新睁开了眼,一条长蛇似的青筋,在白皙的额头上蜿蜒而出,突突跳动。她颈上雪白如上好宣纸,上头掐了几只红印子,小小的弯曲莲花瓣似的伤口,居然异样诱惑媚人。钟九‘咕’的咽了口口水―――这女人,天生便是个狐狸精。

他重新将瓶子放回怀里,一边却在用心偷听她的动作,沉默,连呻吟都不曾有一声的冷静,不过是个长得特别美的女子罢了,他有些纳闷,怎么连公子都乱了阵脚。

忍不住回过头,只见她呆呆注视窗外,婉转冰白,像极了一种神秘的月下花,凄清苦香,风一吹便纷纷如雨下的白色花瓣,汁液却毒过砒霜。情不自禁的,钟九打了个冷战。

“喂,你真的没事了么?”

她听不到他的话,从鬼门头转了一遭,神志却是异样清明纤细,她甚至听得到院子里风从叶上卷过的声音,它在唱:女儿薄命娇如花……连惨淡的月光也是变得如此明亮,冷酷地将所有来龙去脉照得一清二楚。

月华里,她重新看到那个年幼的女孩子,不过七八岁的年纪,已经很懂了些事,被舅舅抱在怀里温顺如猫,舅舅对父亲说:“没娘的孩子最最苦,你终是要续弦的,留在身边也是个累赘,不如把这孩子托付给我,唉,她娘留下的这些细软东西一并都带走吧,且放心,以后全由我照顾她。”一边说他眼珠子骨碌碌地转,走出去大约十几里,他将她一把推出马车外。十岁时她已懂得讨生活,怀里抱只破口碗,颠颠的跟着难民群奔去粥舍,小小的孩子,争不过许多人的肩膀,蚂蚁似在人墙外钻来挤去,撞到头破血流,一直到有人将她从人群中拖出来,像自污泥中剥出枚青白爽洁的莲子,“小姑娘,你想吃饼么?”不过几只饼和一盆热水澡,他把她带到集市去,那个女人,手上摇了丝绣团扇,高贵优雅,她温柔的说,“你长得真好真像我女儿,小姑娘,想不想和我回家?我一定疼你爱你照顾你……”

那个女人,她说她的名字叫花嬷嬷……

原来所有远去的人,远去的事,都不会真正的消失掉,他们兜兜转转,乔装打扮,以各种各样的面目重复出现,甜蜜不过是骗人的鬼把戏,骗得她暂时安心,怀揣着凉薄的欢喜,然而猝不及防地,又重新迎头撞得头破血流,所谓厄运与命运,就是不断以这样的方法与她捉迷藏,永远无法解脱的噩梦。一念至此,她缓缓的弓起身子,极度肚痛的样子,如虾般渐渐弯曲起来,将额头抵了膝盖,双手抱紧双腿,她张开嘴,拼尽全身力气,狂叫出声。

赵湘怎么会缺女人,那些雾鬓风鬟,淹然百媚的绝色丽人,从来便是金杯玉盏,貂袍绣带,生活中不可缺的华美用具。只是他仍然不停的想起那个女子,不安份的手,眉与眼,野性难驯。她对他总是游离无定,捉摸不透,因而更惹人牵挂,无法回报的热情,火燎燎灼得浑身发烫。他抬手将水晶杯砸到墙上去。

“大人……”

房门微启,有人曼声轻唤,他侧过头。

女子端了菜蔬果品,笑吟吟候在纱帐旁,“您还要添酒么?”

隔了银红色云烟纱帐,朦朦胧胧,只见一片模糊的光影,鼻尖香气盈盈,色相焕然。

“当然!”赵湘静坐不动,唇边已是一抹笑意。

来得正好!

她这才自隐蔽中袅袅而出,亭亭高耸的发髻,插一支白玉簪,美人骨,花柳态,一颦一笑流光溢彩。

世上更美更艳的女子何止千千万,然而今夜只有她,留在他寂寞难耐的酒席旁,好花堪时节,总不能辜负良辰美景如花美眷,她柔软的肌肤是这样慵懒的美,无拘无束什么都不用管的引诱他一起堕下去,别去理会明天的事……

他手指抵着她美人骨寸寸下滑,酥痒得叫她按捺不住,“你知道么?”他的唇在她耳旁低语,吹气似的,逗得她呼吸困难,“我早就想见你了。”

“大人……”她几乎是呻吟着低唤起来,眼里汪着水,莹润饱涨欲破,“我……我……”

“你叫娟娟,是不是?”他一口含住她的唇,不让她往下说,手指捻着她胸前,不缓不急,撩拔逗弄,□张扬,她颤抖起来,立刻溃不成军。娇啼声中他蓦然长身而起,当胸一把扯了衣襟,拔下白玉簪,把那粉白肌肤挑出红线。

“大……大……唉哟……”娟娟毫无防备,脸上剧痛发作,这才晓得大祸临头,捂了脸,指缝间汩汩流出鲜血,她似只陷阱里的羔羊,惊恐万状不知缘由。

“你这贱人,也想在我眼前卖弄心机!”赵湘沉下脸,顷刻化作玉面判官,“你真以为我不晓得你做的那些好事!”

娟娟吓得面如土色,顿时嘤嘤痛哭起来,或许她天生有几分机巧伎俩,总不过是个浅薄的争宠女子,从未料到竟会走至绝境,一时顾不得脸上的伤,爬起来跪下磕头,“大人,婢子知错了,大人饶命!”

“你这么想活命?怎不先给别人留条活路?”赵湘笑,他本是极冷酷极阴霾的性子,纵然有宽宏大度的时候,也只留给一个人,心底早已列出酷刑,只等她自己送上门来,今日,今日就是死期。

他抬了头,才要发话,身后已有人出声制止,“大人,且慢。”

季克容垂眉顺眼时总显得份外儒雅文秀,讨人喜欢,声音也是玲珑清爽,透着一脉氤氲的旧书香,“其实,你不用这么小题大做的。”

“哦?”

“与其费力杀她,不如把她赏给我,您命我试制的那剂毒草,如果……”

“她归你了!”不等他说完,赵湘已挥袖而起,“你的毒草若药不死她,我自己还有几剂好配方。”

娟娟闻言瘫软在地。

季克容冷冷地盯着她看,在他的目光下,她脸上只余那道鲜血的伤口还有生气,忽然他抬手扣住她的腕子,用力将她拽出去。

雪姬并不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对她来说,只是送饭的人换了,新来的女子态度温和,端来的不仅仅有热腾腾的饭菜,还有干净的换洗衣服,那种感觉不是不奇怪的,若要仔细琢磨,就是新来的女子看她的目光始终是谨慎的,那是一种小心翼翼至恐惧的谨慎。

“娟娟怎么了?”她随口问。

女子果然更害怕,“奴婢什么也不知道。”

雪姬怎么会料不到,沉默了会,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好假装低头看自己的手,十只手指上全是指甲残破,指缝里塞着泥。说实话,她并不同情任何人,世事是这么的复杂,这么的无理由,有时候,同情只是种虚伪的表象,天地不仁,她想她比任何人都懂这个道理。

她几乎对任何事都是无所谓的,因为之前看过太多的歹毒与迫害,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一只野兽与另一只野兽间的关系,你怎么能要求一只野兽流露出同情的表情呢?

这个世上她不想再去懂任何道理,活下去,或死亡,才是真正的大道理。

她依旧认真至苛刻的清理着废弃厢房的每个角落,只有在很疲倦的时候,人才会不做梦。

忙碌至腰酸背痛时,偶尔一抬头,居然看到钟九痴痴呆呆立在跟前,双眼深情的望着她。

就算把雪姬饿上七八天,再往喉咙里塞进一整瓶季克容的毒药,她也不会产生幻觉以为钟九对她有情,这个孩子简直是个怪胎,根本无法用常理论断,所以她只是伸手把散乱的头发理到耳后去,轻轻道,“你是来传话的?还是只是随便看看?”

“我随便看看。”钟九羞涩的说。

他身上仍然裹着那件黑袍子,木头木脑,胸口处鼓鼓的塞满东西,雪姬突然想起他怀里的那些瓶瓶罐罐,同季克容一样神秘的东西,不由打心眼里觉得厌恶起来,“世上真没有毒药能杀死你么?”

“没有。”钟九无比诚恳地解释,“至少还没有找到那样的一种药。”

“要怎么样才能百毒不侵?你这是天生的本事么?”

“不,我能生成这样的体质,全靠公子的精心调理。”

“什么意思?”

“自从我懂事起,就跟在公子身边,他每天都给我吃药,用药水洗澡,晚上睡觉时身上都涂着厚厚的药膏,公子每天晚上还会来定时换药,一刻也不肯松懈的。”

“药人?”雪姬脑中只想到这两个字,看了钟九无知无觉,甚至有些愚蠢的模样,很觉得不可思议,“你这样子,能舒服么?”

“开始时自然是不舒服的,身上总是会莫名其妙的发疹子,长脓疮,呕吐,浮肿,发烧……不过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尤其是十八岁之后,我就对任何药物都没有反应了。”

“你,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呀。他这分明是不把你当人对待嘛。”

“话也不能这么说,公子他,他,”钟九侧着脑袋想了又想,实在找不出恰当的话来形容,只好总结道,“他其实是对我很好很好的。”

雪姬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被人用药水泡用药膏抹用毒草填也算是很好很好的待遇,只要略微有些脑筋与自尊的人大概就不会这么认为,看来钟九表面上长得眉清目秀,根本是个奴才胚子,简直就是季克容身旁的一条狗。这不,他天真而愉快地对着她微笑,仿佛被人如此“精心调理”是一件极其自豪与幸福的事。

雪姬努力的克制住自己,不把手上的脏抹布丢到这个笨蛋脸上去。

“钟九,你说得太多了!”

季克容显然也不觉得这是件善事,他冷冷皱着眉,满脸不耐烦的表情。

钟九立刻像做错事的小媳妇一样,缩头缩脑的,嗖地蹙到墙角去了。而雪姬瞪起圆圆的眼,根根汗毛竖起,这个人,昨天还想掐死她,今天倒装得没事人一样。

季克容的脸色很不好,清秀的脸更露出薄情相,苍白而文弱,眼中有种挥之不去的倦意,但目光流转间,却又透出几分利气,叫人猝不及防暗暗一惊。

这个人,是魔鬼!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顿时剑拔弩张起来,十指尖尖,张牙舞爪的小兽似的,端在面前,“你又想干什么?青天白日也能杀人灭口么?”

季克容冷冷的看着她,突然觉得很灰心,他并不很懂得女人的心思,仿佛比最高深的药书更深不可测,何况她到底是赵湘的宠姬,他又何苦去捉摸别人的女人。

“你说得对,青天白日我是动不了你一根汗毛的。可我们之间的帐也不能就这么白白的过去了。”他自认手段高超,从未出过任何纰漏,大好招牌不能毁在她身上。

“你到底还是不肯放过我?”她咬着嘴唇,喉头梗噎,泪水只是围着眼眶打转,“你还想让我干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杀赵湘?为什么一定要拼得你死我活?”

季克容不理她,自顾自的从怀里取出只瓷瓶子,向着钟九招了招手,“过来。”

钟九期期艾艾,扭扭捏捏的凑过来,季克容不等他完全靠近,一手已扯过脖子,以杀鸡杀鸭似的姿势,将整整一瓶灰色药粉塞在他嘴里。

‘啊噗……啊噗……’钟九几乎没被呛死,一脸的淡灰色颜色,冷眼看去,像死人脸。

“公,公子,这,这……”

“一个时辰后若是还能走动,就到园子里的假山石旁去等我。”

“嗳!”钟九谄媚的样子几乎令人怀疑他是从地上捡起条尾巴,夹在屁股里颠颠的走了。

雪姬的眼神开始变得像要吃人,却也是虚张声势的凶猛,季克容挑眉看了她一眼,心想,这个女孩子不能再用了,再用下去,必是个祸害。

“我知道你心里也很痛苦,”他慢慢的说,学不来温柔体贴的口气,他也不想学,只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让她听清楚,“强扭的瓜不甜,若是真把大家逼到绝路上,对你我两个都没有什么好处,你想必也明白这个道理。”

雪姬不响,却是听进去了,端在面前的小手慢慢的,凋谢的小花般垂下去。

“我和赵湘之间的仇,未必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你既然不肯帮我的忙,我也不想杀了你灭口,不如大家都留一点情面,彼此也算相识一场。”

雪姬‘哼’一声,他的话她一个字也不相信,但又不得不往下听,至少已多了一条后路,或许这条也是活路。有一点他说得很对,真的拼到底,他损失的不过是一个计划,而她掉的可是性命。

“你以为我真这么需要你么?以我现在的药术,暗算他易如反掌,当初之所以买你来,一是瞧你可怜,不忍你死在花嬷嬷手里;二来也是为了向赵湘献礼,你真以为你是第一个被送到他身边的女人?”

雪姬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事到如今,要杀他是绝不可能的了,再说这些日子下来,我倒也不那么想杀他了,不如咱们推翻原先计划,从此以后,你只管住自己的嘴,我再也不提以前的事,咱们就算两讫了,你的去留从此与我无关。”

“你会这么好心眼?”

季克容笑,雪姬心头恶寒,这些日子以来,她对他也有了一些了解,虽然仍不能摸透他的计划,但每次这个人微笑,就准定没好事,如果他开口说话,口气越淡越无所谓,其中隐瞒的真相就会越可怕。果然,只听他淡然若吹气似的在那头说,“其实我和赵湘之间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全凭着一时气盛才出此下策,现在弄到这么尴尬两难的地步,我也很为难,好在似乎他对你仍有旧情,你也很想依靠他,此事还有回转的余地。”

“我不信你!你又要出坏主意了!”雪姬立刻断言,她不是个笨人,也是被人卖来卖去的长大的,随随便便就肯相信他的鬼话,十几年的苦都白吃了!

“你没有选择的。”季克容微笑,不知怎么令人有种锋芒毕露的感觉,像是有道光自周身透出来,刺得雪姬无法直视。“你过来。”他说。

“不,你别碰我!”

“傻孩子,这哪由得了你。” 他向她递过手,手指修长,指甲平滑圆润,透着珍珠光泽,很漂亮的手。

季克容便以这双文人写字画画的玉手,以菜市口泼妇的招式,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一粒药丸活活的塞进嘴里去。

“什么,什么,什么!”雪姬欲哭无泪,跳着脚抠着喉咙想往外吐,未料季克容更狠更毒辣,硬生生按着她,不许她乱动,又大力推她胸前,销魂夺魄的佳人酥胸,便在他手下揉面搓饼般乱捏了一通。

“你……这……这是什么东西?”

“没什么,不过是一种能让你安静下来的药。”他轻描淡写的向她解释,“我知道你不相信我,那也没关系,只是若在人前胡言乱语起来就不好听了,尤其是到了赵湘面前,万一说出令大家都很难堪的话来,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我对你的好心。”

“呸!什么时候连我说话你也能管得住?”

“好孩子,我当然管得住你。”他神秘莫测的笑,手指轻飘飘,自怀里摸出把扇子来,将扇坠上的玉芙蓉展开向她面门一晃,“这种药是需要诱发剂的,只要我在附近,你就不可能有力气说许多的话。”

“你……你……”雪姬突然发现自己真的有些说话不利落,一个字一个字吐得很辛苦,每多说一个字,胸口处便翻江倒海的难受,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那里抓来挠去,偶尔指甲抠到肉,窝心窝肺的疼。

“季………你………”她的眼泪泉眼似的往外涌,“你……放了我……你………积点德……”

他的回答比冰雪更寒冷比石头更无情,“你给我死了这条心,我要用你,就算你立刻死了化成了灰,我也有本事把你重新粘起来投胎做人!”

雪姬被他堵得再也无话可说,只好怪自己命太苦,遇到的坏人一个比一个更妖魔,她只是觉得心酸——这么刻薄阴毒的人,替他做事哪还会有好下场?

沉默了一会儿,她觉得还是先把后事关照一下比较好,于是艰难地说:“我……真………要死了,你……做一件事……替……我”

“什么?”

“把……我……烧成灰……灰……投……莲花池……”

“为什么?”第一次,季克容对她的心思有些好奇,他重新摸出个玉瓶子给她嗅,雪姬立刻换过气来,说话也通畅了。

“我娘说过人死了烧成灰就可以不用转世投胎,你把我的灰洒到莲花池子里,因为那里曾是我一生中最快乐过的地方,我要永远永远守在那个地方。”

声音凄楚,铁石做的人听了也会动恻隐之心,可惜季克容是没有心的,他想也不想,道,“放心,你所有的事包在我身上。”

雪姬嘴唇都白了,“你回答的这么快,你,你根本就是在骗我。”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季克容瞪她一眼,目光认真至极,心里想的却是,咦,这个女孩子,她居然能明白我的心思。

把一切事情安排妥当后,季克容这才把她带到赵湘面前,含着满腹委屈与痛楚,雪姬无计可施,眼睁睁地任人摆布。世上哪有白吃的午餐,他越是说要帮她,其实越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她岂会猜不透,可惜即使是明白,也只能担这个风险,不,是担双重的风险。

“所有事情都问清楚了么?”赵湘虽然仍然爱她,可也不会轻易相信她的清白无辜,他看着她,眼神既怜爱又怀疑,万般矛盾情感混杂,显得格外缠绵。

“我已经问过她了,花嬷嬷的事与她无关,只是个被人利用的小女孩子。”季克容宽容地看着雪姬,却令她感觉想吐。那支扇子重新在他手上轻晃,玉芙蓉里一抹若有若无的香气,在别人觉得清雅,在她却是酷刑。

“真的么?”赵湘犹豫的,把手搭到她头上,渴望了这些日子了,他的体温与她的肌肤,如两只遥遥不可及的野鬼,终于重逢。

雪姬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想念他的手,不仅仅是手,还有温暖的怀抱,放纵的宠溺感,那是她一生渴望的东西,她低了头,哭一阵痛一阵。季克容的药好毒,不仅仅是说话,连哭泣、喘气都是种困难。

“我只是让你适当的问下她,你没有动刑吧?”赵湘皱眉。

“怎么会?我也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如此美人,我怎么可能令她的身上留下伤痕。”季克容清朗萧爽,正人君子一样。

“你怎么了?”赵湘把雪姬扶起来,几乎是半拥着她,眼见她泪水涟涟,哭得细雨下的梨花般,平时那么伶俐要强的女孩子,今天连一句话都说不周全了,想必受了惊吓,心里委屈的缘故,一时自己心里倒像是鞭子抽打过似的,顿时伤痕累累起来。

“算了,以前的事都让它过去吧,花嬷嬷这个名字再不要提起来。”

“连官家在你身旁安插眼线的事都可以忘记么?”季克容笑,“一个女人是不值得兴师动众,可她的来历不得不防。”

“即便如此,我又能怎样,花嬷嬷已死了,我派人去流香坊探过消息,没有人知道她是死在哪里,胡乱闹了一阵后重新又换了新人上台,我们何不借此机会息事宁人,若是这事真走漏了半分出去,左右大不了一死。”

赵湘越说口气越严厉,眼只是看了季克容,摆明了就是在警告他,逼他缄口,季克容哪敢与他对抗,闻言只得低头,赵湘的目光转至雪姬身上,又是一片艳阳天空,“别哭了,我怎么会真的怪你,你又能做出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难道还能杀了我。”

他似乎觉得有些好笑,自己也笑,雪姬双眼一眯,泪水又流下来,“也许……也许……是……”

“我也是这么想的。”季克容立即上前半步,正色道,“大人且放心,小人并不是个不识时务的人,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小人发誓,但凡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吐露出去。”

“那就好。”赵湘微笑。

他的笑与季克容不同,是明朗的,爽气的,肆意畅达,即使是有杀气,也是明晃晃的刀子,季克容恨的也就是这个,每一次看到赵湘,华衣美服高高在上的模样,他心里便会涌出层层叠叠的愤怒,藤萝般弥漫在他每一根骨头,每一截血肉中,密结成林。

“小人有一事擅做主张,还请大人恕罪。”

“哦,什么事?”

“小人命人在花园里摆了一桌酒席,食馔粗劣侍奉平常,别无他意,只想请大人与雪姬姑娘一同去坐坐,莫使良辰美景虚设。”

“好,这个主意太好了!”

十一

席上不光有食物和酒,园子外围处,还请了一支丝竹班子,音调婉转的唱些柔情入骨的曲子, 食物和酒都极其可口丰盛,尤其是酒,醇香如丝,令赵湘赞不绝口,所有的人都喜上眉梢,唯有雪姬柔肠寸断,粉泪盈盈,她一口东西也吃不下去。

“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赵湘把她看了又看,实在找不出什么问题。

“雪姬姑娘虽然平日里有些娇蛮不讲理,骨子里却是个真性情的女子,她想必仍有愧疚之心,所以无法面对大人。”

“放……屁……屁……”雪姬气得又哭,赵湘倒觉得她本该如此,不肯出口伤人的就不是雪姬了。

“你放心,我不会怪你的。”他柔情蜜意的把她的手捏一捏,还觉得不够,又凑在唇上亲一下,感觉两个人像天生的冤家对头,他总也过不了她这关去,“无论出了什么事,只要你心里有我,什么事我都能替你担下。”

这话是贴着雪姬的脸说的,她听得热血沸腾,要不是那粒药在肚里闹得她半死不活,她恨不得马上把实话告诉他。

“大人总是这么自信,实在是太自信了。”季克容点点头,示意钟九为赵湘添酒,自己却把那柄要命的扇子翻来覆去的看,“是因为有人为大人撑腰,所以什么事都不怕了是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赵湘目露精光,凌利的盯着他。

若在平时,这样的目光是代表他必须下跪的,可今天季克容偏偏发丝也不动分毫,微笑着,若无其事继续道,“如果我没猜错,那个肯为大人撑腰的后台就是官家了。”

“你怎么敢这么对我说话?”赵湘目光闪烁,上下将他看了又看,一指远处,“我的人就在那里,只要我一声令下,今天就算把你砍成肉泥,也不过是小事一桩。”

“不错,我只是个小小的御用药师,性命轻若羽毛,不仅仅是我,连花嬷嬷这样有来历的,到了你手里,也成了苍蝇一只,一根手指就抹干净了。”

赵湘没说话,他似乎隐隐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他转头看了雪姬,目光灼灼,看她是否又在欺骗他。

“不……不………是……他……”雪姬拼尽全力对他解释。

赵湘重新扭头看季克容,后者仍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可是气度已完全不同了。

压抑的沉默中,天色张牙舞爪的暗下来,仆人们在园子的树杈上,花丛中点上各式花灯,没有赵湘的命令,谁也不敢靠近酒桌,朦胧的灯光打在每个人的脸上,晴暗不定心事重重。

季克容感慨的,看着远处的黑云,笼罩在赵府粉墙之上,太阳还半隐在空中,那些黑云里便揉了黯淡的金粉,蠢蠢欲动的妖异之气。

“大人,你以为我只是个寻常的药师么?”

赵湘很想抬手将桌上杯盘拂下地去,那样就会有人过来收拾碎片,可惜手臂纹丝不动,比千年坚石更沉重。

“大人,一直以来,你实在是小看了我,我所精通的,不止是那些毒药而已。”

“哦?”赵湘说,一个字出来,胸口立刻似有火苗窜起,自鼻腔至耳道,舌与喉口,火辣辣的烧成一片,这才明白了,迅速地看了雪姬一眼。

她则是无语的,向他流泪。

“你看,真正厉害的药方,是看不出端倪的毒剂,我现在可以控制的,不仅仅是人的生死。”

“什么,药?”赵湘痛得呼吸困难,眼中却满满惊诧。

“我知道你会喜欢这种药方,不光是你,连官家也会喜欢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可惜,你再也没有能力能担此重任了。”季克容脸上泛出红晕,如同羞涩的少女,他本来面如白玉,也是精致如女子的颜色,却总有几分妖异之气渗在里头,叫人看了不舒服。

“你,想,杀我?”赵湘吐着字的问。

“是,我很早就想杀你了,这个女人也是我向花嬷嬷买来的,可惜,她们都不肯听话,女人没有一个是可靠的,你说是么?”他笑,想了想,又纠正,“阴人和女人一样,有时候还不如女人,更狡猾更难缠。”

“公子。”旁边的钟九突然忍不住,插一句,“天黑了,这里要不要点灯?”

季克容瞪他一眼,钟九立刻自动滚到一边去。

“笨蛋!”季克容恨不得一脚踩死他似的,“走那么远干什么,我不是让你看住他么?”

“对哦。”钟九抖抖缩缩地回到赵湘身边去。

雪姬看着他呆呆的表情,长得这么清秀的男孩子,却是猪一样的笨肚肠,一定是季克容这个坏人给他吃药吃多了,吃坏了脑子,无论是谁,吃那么多药总是不行的……

她忽然脑中灵光一闪,眼里发着光,直直看着钟九不放。

季克容却没有功夫注意她,他只盯着赵湘,“大人,有没有想过,其实有人比你更适合这番重任,官家之所以肯托付给你,只是因为你出生贵胄罢了。”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大人的这个位置,大人肯给么?”

“做,梦!”

“哈,我想也是,大人怎么肯呢,不过好在我这个人虽然出生一般,却很有些勉强人的本事。”他一指酒席旁边的桌子,那里早布置了笔墨纸砚,原是供席间吟诗留句用的,此刻却是别有用意。

“不劳大人麻烦,我已差人模仿大人笔迹写了一份推荐函,万事俱备,只欠大人常用的那枚印章,不知可否借我一用?”

“哼!”雪姬觉得季克容简直是痴心妄想,赵湘怎么肯把印章给他?现在所有的佣人护卫全在园子外,虽然当中隔了丝竹班子,听不到他们这里的动静,可是只要季克容敢对赵湘犯上,那些人也不会是睁眼瞎子。况且时间一长,这里总也不散席,外面的人也会瞧出不妥,到底会冲进来查看的。

“你觉得我很蠢,对么?”季克容转头向她微笑,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虽然他说的是世上最阴险的话。

她不屑的与他对视,可是,慢着,所有的人眼神怎么这么奇怪?季克容固然是恶毒的表情,赵湘却是既怜惜又矛盾,连钟九也是抱歉的,体贴的看着她。

“你……”她似乎觉得有什么糟糕的事将有发生。

“傻姑娘,自然是要逼他把印章交出来,你猜,我会用什么办法呢?”

雪姬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眼泪把视线糊得乱七八糟———为什么受苦的总是她?

“钟九?!”季克容低喝。

“唉,”钟九不情不愿地,走到雪姬身边去,相处了这些日子,他还是很同情雪姬的,某些地方甚至有一种天涯同是沦落人的共鸣,他也不想欺负她。可是,还是要恶狠狠的欺负。

钟九的手里紧紧扣了方鲛丝帕,他把它塞在她手上,“雪姑娘,你,你别怪我。”他兔子似的转身逃了。

雪姬莫名其妙,那不过是一方丝帕呀,难道还会是什么毒药?事到如今,他还能用什么毒药害她?

“我知道流香坊的人是怎么对待你的。”季克容慢慢的踱过来,立在她身边,像是在敬她酒,却把一样东西放在她眼前桌上。

这件黑乎乎的东西雪姬是不认得的,赵湘却晓得,这种巴掌大小的驽箭专做暗算之用,箭是特制的精铁制成,寻常女子衲鞋底的针一般,底下设了弹座,只要打开机括,它就会像风一样窜出去,深深刺入人的体内,因为太过纤细,所以暂时不会有鲜血涌出,等发现人已死时,刺客早逃得远了。

“我本不舍得毁了她的花容月貌,大人,你也别逼我这样做。”季克容将驽箭调的位置,是对准雪姬的左眼,此时离她约有一掌距离,尖锐的箭口,狰狞的向她招手。

“你……你………你……”雪姬发现自己的头突然变得很沉很沉,再也无法支撑的力道,迫得她一点一点向那个东西接近,手上丝帕里有股子好闻的桂花香味,喝醉了酒似的,她只想把头搁到桌上去。

“救……救……”她呻吟着,细微的连钟九也听不清的呼声,却是轰然响动在赵湘的耳里,一寸一寸,一分一分,他看着她快要被刺成瞎子。

“住,手!”他怒喝,五脏六腑撕烂的痛,季克容向钟九一个眼色,他快步过来,用一根手指便止住了雪姬下坠的力道。

“大人,你肯借了么?”

赵湘咬牙切齿,明知给了他便是一死,却又无可奈何,若是不给,雪姬一定要死。

“你,逃,不,掉!”

“我不准备逃的,大人,你忘记了,我不是个寻常的人。外面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曾经无比宠爱过这个女人,可是又曾令她失宠,如果她怀恨在心,乘着吃酒的当口把刀子插进你心脏,那也不过就是件风花雪月的情杀案子。”

“呸!”

“至于我,是大人的心腹,是你特地请上门来配药的御用药师,尤其你如此的重视我,亲自写信给官家,推荐我委以重任,证据确凿,试问谁肯怀疑我会杀你这个恩人呢?”

“坏……坏……”雪姬再也听不下去,她早知道自己活不了,想不到不光是她,连赵湘也难逃一命,这个人的心怎么这么毒,一环扣一环的害他们,不让他们善终。

“大人,印章是一定要借出来的,人难免一死,我还有许多手段可以令你们生不如死,到时候,只怕你们哭着求我动手也未可知呢。”

十二

钟九的手指头一松,雪姬又在往下沉,她嘶声尖叫,风拂过花间般喋喋的动静,箭尖越来越近,那样的酷刑,定是比花嬷嬷更残忍更痛苦,偏偏是不够血腥的,离得这些距离,园子外围的人只会以为她倦了累了,趴在桌上休息呢。

“湘……湘……”极度恐惧中,她开始叫他的名字,每叫一次,心里像是会有一点安慰。从来都没有人可以让她呼救,以往的每一次受苦,不过是惨叫与呻吟,不会像今天一样,可以专注的,叫他,虽然这其实也没有什么用处。

赵湘咬得满嘴鲜血,他本是个极冷酷极阴霾的性子,若要认真施展开来,季克容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可是轮到自己身上,也会有切肤之痛剜心之苦,这个女人若真的死了,便再也找不回来了。即便再能找到一样的容貌,也决不会是这么个性情,人一生中不能失去两次至爱!

恍惚的,他以为自己仍在犹豫,却听到有个声音在耳旁嘶哑的叫,“我,给!”

驽箭移走时,两个人都是精疲力竭,用力的喘着气,只差了半寸了,雪姬明明感觉那冰凉的一点已抵在睫毛上,泪水顺着箭尖淌下去,她连哭都不能太用力,因为胸口会痛。

赵湘的头巾上束了枚碧玉扣,取下来,原来反面既是印章,季克容叹为观止,“藏得真隐匿,日日带在身上,偏偏没有人会注意到。”

他将印章饱醮了朱砂,用力往纸上按下去,极其丰满流丽的印迹,他满意的,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会深深的吸口气。

钟九却是看着雪姬发呆,方才有那么一瞬间,他是以为她要瞎了,多可惜。那么黑白分明水晶明珠都无法媲美的眼睛,想不到赵湘还是爱她的,可这么一来,他们之间的那点微妙的共鸣也就没有了。

共是天涯沦落人,原来真正沦落的只有他一个。

雪姬怎么也猜不到他的怪念头,眼见他傻站在身边,一股求生的力气使她做出最后努力。

“钟……九……”不顾胸口的疼痛,她奋力叫,眼睛却是看了赵湘,吃吃地,费力地,“药……血……药……”

赵湘何等人物,才听了几个字,已经懂了,眼前顿时一亮。

“钟……九……”雪姬还在用力说,钟九有些奇怪,这个女人,都到这一步了,居然会有话对他说,他简直有些受宠若惊起来,从来没有人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候想到他,“你说什么?”忍不住俯下身,低头去听她在说什么。

他心里只想着雪姬的话,弯腰下去时,眼也是看着她,一只耳凑在她唇边不远的地方,他呼吸自下而上的轻扫上去,吃药吃得久了,身上有股子药气,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的,在雪姬的嗅觉里,那便是股子凉风,轻爽的,薄荷般的气味,令她脑中蓦然一阵清亮,时间极短极短,却也够她生出些许的力气,不多不少,正好往上一顶,钟九猛地惊觉,本能地往旁边侧开,另半边面孔自动撞到赵湘的面门去。

赵湘不知道雪姬怎么突然可以动了,也没有功夫去费神想这个道理,他浑身上下,自脚趾至发丝,已发麻发酥,唯有嘴唇蠕蠕可动,从来不知道牙齿也是件好武器,尖硬锐利的东西,他用尽所有力量,把钟九的面孔咬出血来。

————你知道么,你们这些人,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笨蛋,你以为你真的死不了么?我告诉你,我就知道有个好办法,就算你再多吃十年的药也没用。

钟九永远想不到,这个答案对他有多么重要,雪姬也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答案,居然可以救她和赵湘的命。

如果一个人整天吃药抹药泡药,一直到神经麻木肌肉麻木,一直到任何药对他都没有作用,那么他生病了怎么办?平常人生病了能看医生,能把脉,能吃药,钟九从来没想过如果自己老了病了,那会是个怎么样的情形。

同样的道理,如果一个人成了天生的药罐子,每一滴血每一块肉都能抵抗药性,那他是不是就是个能走路的药丸?季克容肯下血本用心调理他,会不会也就是为了这一个目的。

钟九的血果然是解百毒的,赵湘精心培育出来的百毒不攻之人,居然坏了他自己的大好计谋。

果然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雪姬骄傲的想,我真是个天生的聪明人,我这样的人,一定是仙女下凡。

想这话时她已舒服的躺在锦榻上,低垂的纱帐外还立了两个小婢女,一个端着燕窝糕,另一个端着人参汤,赵湘觉得她吃了许多的苦,一定要好好的补一补。而他自己裸身睡在她旁边,像一尊俊美的守护神,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请随便享用。

“你到底把那个人杀了没有?”雪姬假装没看到他热情的样子,只关心的追问。

“放心,我不会杀他的,既然他这么有本事,我就一定会重用他。”

“钟九呢?你不会杀掉他吧?”

“他也是很有本事的一个‘人’,你放心,我要好好养着他。”赵湘的回答越来越漫不经心,他缠着她,手自漆黑的发丝间穿过去,甘愿受缚在蛛网的一尊裸神,世上没有哪个女子能抵抗得住。

可是雪姬偏偏带是视而不见,继续追问他:“你怎么会这么笨,真的把印章拿出来,你难道不知道他一旦得到想要的东西,我们两个人都活不了?”

赵湘道:“唉,我知道的。”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噫,我只是……”他说得几乎不可闻,四肢缠住她,不知道该怎么堵她的嘴。

雪姬突然板下脸来:“放屁,还不实话实说,你不过是喜欢我,实在放不下我,是不是。”

赵湘无可奈何,想了想:“好像是的……”

“混蛋!“雪姬随手一巴掌掴上去,掌心触到他面颊,却是柔弱无力的,她脸上的笑也是无力的,像是突然被抽尽了所有的力气,似有还无地道:“笨蛋,喜欢就是喜欢,说那么些废话干吗?你这个死人,你到底还在等什么……”

如此温存时刻也脱不了张牙舞爪的模样,无妨,这才是赵湘眼里的雪姬,记忆里那个人从来没有温柔过,偶尔低眉敛目,也是存了心机的妥协,前尘往事像做了一场噩梦,暂且存着模糊的影子留在无形的记忆里,赵湘沉默下来,收不了神,思绪一路脱缰而去,季克容已掉到他的手心里,逃不出去,这个世界便再没人知道这个秘密,不,不,还是有一个人明白的,那个人!他眯了眼,手上不觉已用了力,雪姬‘唔’地一声,张嘴在他肩头轻咬一记,“坏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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