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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当前章节:161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6:32

“你要紧吗?”他有些担心。

小严直勾勾地看了他一会,突然道:“我要去撒尿。”

这人真是喝多了,旁边的婢女都捂着嘴不敢笑,王员外笑呵呵道,“我派人扶他去茅房。”

“不用,”沈绯衣一摆手,“我正好和他同道。”

他扶了小严出房间,两个红衣少女提了琉璃灯在前面带路,小严走得脚步踉跄,见前面女子几次回头探看,大声问:“姐姐看什么?等会劳驾你们和我一块进去吧,我怕跌跤。”

少女咯咯笑着回过身去,羞得脸上晕红。

沈绯衣大皱眉头,也不好说他,直到进了茅房,才低声问:“你可是真喝糊涂了?”

“没有。”小严推开他手,居然自己站稳了,又用袖子擦脸上水渍,悄悄说,“老天爷,我哪敢多喝,真不要这条小命啦。”

沈绯衣意料之外,真是又惊又喜,“你真的没醉?刚才是怎么回事?”

“嘿,你没看出来?那丫头是非要弄死我呢,我可没有你的好酒量,若不乘早装醉,今晚她非用酒缸淹了我不可。”

“好!我果然没看错你。”沈绯衣从来没有这么满意过,一直觉得小严血气太旺只会坏事,想不到竟也会粗中带细,方才一番唱做功夫可算绝无破绽,连他自己都险些被骗过,看来这次斗法也确实需要这么个帮手。他拍拍小严肩头,“你知道轻重就好,我猜今天晚上他们不会让我们两在一起,只怕还会生出许多怪事,若是等会与我分散了,你一定要沉住气,记住,有时候眼睛所见耳朵所听未必就是真相,千万不要去轻信任何鬼话。”

“明白。”小严重重点头,“反正今天一进这个宅子我就知道这条命算是系在裤腰上了,我一定会小心。”

两人细细商量妥当,才出了茅房,小严像是快要睡着,沉了头只是打瞌睡,沈绯衣便挽着他,重新回到房间。

王员外见他们进去,起身迎接:“咦,严公子莫非真醉了。”

“员外没见过酒量浅的人吗?”沈绯衣懒得和他多应酬,“夜路难走,少不得要讨员外的嫌,在此地留宿一晚”。

其实王员外巴不得他说这话,自然满口答应,一迭声叫人去收拾厢房给新姑爷休息,王峭峭眼风扫了小严一眼,“严公子,刚才得罪了,你可别记恨我呢。”

小严嘴里正糊里糊涂不知道说些什么,越发困得站不住脚了,沈绯衣苦笑,“他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哪还会记你的仇。”

大家真真假假地说着话,婢女挑着灯在前面引路,王员外指了宅子西侧的一溜平房,“两位公子就在舍下好好歇一晚,有什么事只管叫下人,若是半夜饿了渴了,也让他们张罗。”

“不敢当,实在打扰。”沈绯衣客客气气和他道别。

又走了十几步,才到厢房口,忽然身后有人叫他,王峭峭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沈公子,你就这么回去了?”

“正是。”

“咦,原来你表面光鲜,竟是块榆木疙瘩。”她嘟起嘴,月色下雪肤花貌,娇俏动人。

沈绯衣早料到她会节外生枝,只是微笑,“姑娘有话对我说吗?先容我进房把严公子安顿好,今晚花好月圆,确实该陪姑娘去园子里走走。”

王峭峭这才笑了,眉眼弯弯,居然十分用情。

沈绯衣也在笑,却是冷笑,走到这步,不过是等着对方把计划铺展开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他先把小严送进房间,乘着没人,又嘱咐道:“切记小心,万不得已先不要打草惊蛇,且看他们有什么手段。”

“我知道,反正我就在这里装睡,以不变制万变。”

沈绯衣还是不放心,又从怀里取出了小布包,打开一一交待,“这包硫磺粉你早见过,若有谁敢靠近害你,只管像对王道人似的拿粉烧他;这包布罩里头缝了我配的草药,若是闻到房间中有任何异味,便用它堵住口鼻;这把匕首……”

小严被他叮咛得好笑,一把抢过所有东西,“早知道你婆婆妈妈,放心,我自己的命难道自己也不肯珍惜。”

沈绯衣听得想瞪他,眉毛才立到一半,却又缓下来,叹,“其实他们要对付的人是我,因你是我的帮手,才特意拿来你开刀,只是这些人并不是吃素的,先前只是警告你我,才没下死手,这次是在他们地头上,若有半分差池,十条命都保不住。”

小严被他说得也沉静下来,脸上努力挂个笑,“不怕,我又不是纸糊的,哪这么容易就要死要活,倒是你自己小心点,门外那个王姑娘,十足的蜘蛛精,把人吞下去都不会吐骨头。”

他们在里面嘀咕,外面的人早等得不耐烦,王峭峭指头敲了敲窗板,“沈公子?”

“我来了。”沈绯衣,把小严床上的纱幔解下一半,想了想,又去桌旁一口气吹灭蜡烛,顺手把烛台上的蜡烛攥下来,回头交在小严手上,这才慢慢的走出房间。

王峭峭俏生生提了琉璃灯立在门前,映着背后一轮明月与清蓝色的夜,很有些千娇百媚的风情,可惜这两人之间没有一毕情意,虽然他们都是年轻貌美的,也努力的要做出一副郎有情妾有意的表相。

宅子后头果然有片小花园,夜里看不清景色,但仍能感觉一大片浓密的蔷薇花丛里枝头沉甸甸开着花苞,偶尔浓荫里有灰白色阴影,用灯笼一照,原来是工匠凿的石凳与石桌,王峭峭渐渐找不到话说,便就势在石凳上坐了,抱怨:“累死人。”

沈绯衣笑,他当然明白她说的累是什么意思,好在他是冷静惯的,万事当头只有沉默是金,脸上挂了极淡的笑,任凭王峭峭百般机巧也没了用武之地。

两人又在原地磨叽了半天,依旧无话可说,王峭峭毕竟是年轻女子,再伶俐也忍不住气,渐渐沉下脸,“看来沈公子对我实在没胃口。”

“哪里,王姑娘本来也没看上我。”

“哼。”

她不否认,沈绯衣反而笑了,“如果我没看错眼,姑娘很中意严公子吧,本是想要嫁给他的。”

“不错,我就是看上他了,那就怎么样。”一提这个王峭峭就来气,小嘴一撇,“可惜人家心里有意中人了,那个姓苏的女人嘛。”

“是呀,情之一字可谓难以捉摸,全是命中注定。不过苏姑娘也算体态窈窕,更重要是心地善良,我看严公子将来是个有福气的人。”她恨什么,沈绯衣偏要赞什么,这次重逢,他一眼就看出小姑娘对小严另有情怀,可惜小严木头性子,满脑子只是如何查案如何追踪,根本没有往心里气,怎么不令她郁闷。

果然,王峭峭动怒,“呸,还真以为我没见过呢,不过是个麻子脸,说得跟天仙似的,你骗谁?”

“你这话大错特错了。”沈绯衣正色道,“别以为男人只会贪恋美色?娶妻求贤,严公子果然明白人,懂得好坏之分。”

“我呸呸呸!”王峭峭再也坐不下去,扭身从石凳上跳起来。

沈绯衣笃定地看住她,他本不会和女人打交道,甚至有一段时期,是十分害怕女人,但对于她,虽然容貌鲜妍,可感觉总像是个任性的小孩子,需要好好教训一下。

“王姑娘,你是身负重任的人,不会像普通人那样沉不住气吧。”他欲擒故纵。

“你以为我已经气得头脑发昏?”王峭峭却也不是糊涂人,慢慢伸了个懒腰,瞟一眼远方,“沈县令,我知道你在使激将法,不过是想我露出底子来,你究竟希望我是什么?人?还是鬼?”

“我比较喜欢狐女,可惜你未必有那么多情。”

“不错,我不是狐狸精,我——是——鬼。”最后三个字几乎是拖长了声音嘶叫起来,已完全不是人声,根本像刀刮过铁板一样尖利刺耳,沈绯衣听得皱起眉头,脖子后根果然刮起阵冷风,吹得王峭峭手上灯笼‘朴’地熄灭了。

与此同时,沈绯衣背后一凉,似乎有什么东西嗖地窜了过去,他本能地回头一探,只这一瞬间,再转过头,方才还站在石桌旁的王峭峭已经人影不见。

幽冷寂静的园子里空荡荡的只余树影花丛与野风,沈绯衣虽然早有准备,也不免浑身打了个冷颤,定睛往她原来站的地方看,那里也不是空无一人,白蒙蒙的石凳石椅旁,深黑泥土与浅黑树枝之间,有团阴影,因为颜色太模糊,需要极目细看,才能勉强看到团蜷缩不动的轮廓。

他冷笑,伸手至腰间,按一按腰扣上的机括,弹出里头藏的软剑柄,捏紧了,慢慢凑身上去。那东西本来一动不动,当沈绯衣离它半步距离时,像是忽然意识到有人靠近似的,蓦地抬身而起。

沈绯衣不敢大意,刷地抽出软剑,当胸横劈,那东西避得也快,才从地上弹起来,也不停顿换力,直接一个后倒,中间如蚯蚓般弯成两截,等沈绯衣手腕一翻长剑轮回来,只听它“吱”地声惨叫,竟直直往空中冲上去,窜得踪迹全无。

所有事情的发生不过一转眼的功夫,沈绯衣连那个东西的模样都没看清,眼前已是一片空旷,他持了剑立在原地,半天没有动作,手心却已渗出冷汗。脑中一再地盘旋刚才的那幕情景,那东西临走时的声音、速度已完全不是活人所能达到的极限,实在令人心悸。

不过沈绯衣也只愣了一会儿,立刻执剑在手,以他最快的轻功向着厢房飞奔过去,那一溜平房在月色下焕着黑呼呼地如只卧着的兽,等他一脚踢开房门冲进去后,果然,那已是一栋完全搬空的房间。

二十一

这一吓非同小同,沈绯衣像迎头被浇了盆凉水,那种冷简直可以感觉到有冷风从心脏中贯穿而过,略定了定神后,他咬着牙,对着空洞洞的房间,大喝声:“田七!”

“我在。”身后立刻有人低低回答,一名黑衣人沐身在阴影里,玄色衣裤玄色包脸布并玄铁柄长剑,若不是还有呼吸,几乎不能令人查觉他的存在。

“人呢?”

“我不知道。”那人道,声音平平,似乎没什么歉疚的意思在里头。

沈绯衣动了真怒,也不骂,突然伸手挑开他脸上面罩,露出张五官平实的脸孔,他死死盯着这张脸,极缓慢地眯起眼,像是在等他的解释,又活像是只豹瞄准食物,只等最佳时机一跃而上。黑衣人虽然镇定,也被他看得有些心头发怵,他停了会儿,叹:“房间里一直很安静,什么动静都没发生,事实上,要不是你冲过来踢开房门,我会一直在外头守下去。”

沈绯衣冷冷地,闪开半步,指了敞开的大门给他看。

田七只看了一眼,苦笑:“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两个相视一眼,忽然不约而同长身而起,跃去其他房间查看,不出所料,所有的房间已是人去楼空,包括一切家具与物品,连最小的器皿都没留下。

半个时辰后,他们回到原地,脸上惊魂未定,田七叹,“真是见鬼了,刚才我站在院中实在是半点动静也没有听到,想不到周围竟然已成了栋荒宅。”

“见鬼?这话说放好,确实是有人故意要让我们以为见到了鬼吧。”

正在商量,院子里面突然又有了动静,有女子惨叫起来,毫无预兆,两个人同时一惊,凝神细听却又没了声音。

沈绯衣皱眉,田七护剑当胸,又等了一会儿,女子声音重新响起来,悲声叹:“我——苦——”只有这一句话,听得人耳根发涩,恨不得把心绞起来,又等了会,到底再无下文了。

沈绯衣叹:“你听到了?”

田七道:“我不是聋子。”

沈绯衣道:“看来这里确实是在闹鬼。”

“不错,好像最近闹鬼的地方特别多。”田七点头。

如果换了别人,沈绯衣早就一眼瞪上去了,不过这个田七随他办案已有三年,武艺高强心思缜密,向来是个办事可靠稳妥的人,更重要的是,此人来历非凡,绝不是普通随从或差役。

所以,沈绯衣忍着气,问他:“你觉得这个世上有谁可以在你的眼皮底下不知不觉的把人劫走?”

“除了鬼,没有人。”

“胡说,还有这一宅子的家具器什,他们是怎么运出去的?”

“我不知道。”田七老老实实的回答。

“那你知道什么?”沈绯衣没好气。

“我知道世上是没有鬼的,即使是有,也不是他们。”

“哦?”

田七微笑起来,“这个世上就算是真有鬼,也轮不到他们,我才算是一只鬼。”

他生得极其普通,五官平实得叫人绝不会去看第二眼,笑起来也是面目模糊,可他突然做了件极其不寻常的事,他一伸手,将自己的整张面皮揭了下来。

沈绯衣是见过他本来面目的,可是仍然倒吸了口气,倒不是觉得突兀,而是这人实在长得好,面目之颠倒众生,世上没有女子能比得上,而每一次见到这张脸,都会令他产生错觉,眼前的是名美貌女子。

“又吓你一跳?”田七倒是习惯了,“你总是有些怕女人的,是不是?”

“好好的一张面具,干什么又毁了它?”沈绯衣避而不答。

“因为我很厌烦它,而且,我有预感,今夜之后这桩案子便可以水落石出,也就不需要我再留在你身边。”

“你想走了?”

“是,三年了,我欠你的人情债早已还清,若是再不远走高飞重新换张脸,只怕又要再死一回。”

“何出此言?”沈绯衣皱眉。

田七看了他一眼,也不回答,持了剑,去到原先小严睡的厢房里细细摸了一遍,在窗台门框地板墙壁每一块砖面上轻轻敲击,一直找到原本放床的位置时,他停了手。

沈绯衣道:“怎么了?”

田七不响,他蹲下来摸索着地上青砖,半天,抬头向沈绯衣借了软剑,那柄剑柔韧如筋,纤薄如纸,田七就将其剑尖向下,直直插进地板里去。

“这里有问题。”他指着竖在地上的剑向沈绯衣说明。

“不错。”沈绯衣仔细地看了看,“机关恐怕不在这间屋子里,如果我没猜错,整块地都是可以活动掀起,人才可以从下面往上走出来。”

既然房子是从里面搬空的,那守在外面的人怎么会知道,田七松了口气,摇摇头:“这伙人真是诡计多端。”

“这些可不是一般的人,”沈绯衣提醒他,“还记得去年我们在景定县遇到的那几桩走尸案?如此频繁作案,又有强大的财力人手支撑,绝对不可能是普通人能犯下的案子。”

“你是说……”

“他们并不是没有能力杀我们。”沈绯衣一摆手,“可是正大光明的大开杀戒,势必要惊动到朝廷派专人严查,故他们专靠些阴险手段吓唬人。”

“我看他们是尝到甜头了。”田七笑,“上次在景定县不也是这样装神弄鬼,把你找来的帮手统统吓破胆,这次又故技重施,可惜遇到了严公子。”

“是,”一提起小严,沈绯衣就担心,“前段日子他们专对着严公子下手,也是想把他吓跑了事,谁知道此人居然有几分胆色,总不肯袖手旁观,这才逼得他们动手劫人,也是在借此要胁我们不可轻举妄动。”

“你说,他们会不会想杀鸡给猴看?”田七试问沈绯衣,却见他狠狠拧了眉毛,不由笑,“你也在胆心这个?”

“他暂时不会有事,除非咱们把这些人逼到绝路了,才会害他性命。”沈绯衣说得轻松,到底自己也没多大底子,他见田七点了蜡烛,似乎要往地上再去细查,便摇头道:“不必白废力气了,人家不会平白无故把空门露给咱们看,机关不在这个房间里,咱们不可能在这里找到进口。”

“我就是不相信他们的手段有这么高明?难道有本事把整栋房子所有的机关都藏到地底下?”田七不服气。

沈绯衣听他说了,不觉心中一动,似乎触到某些情节,正要细想,突然耳边轰然作响,一抬头,窗外已是片金红天光,忙奔去窗前探看,原来整个王府已沐浴在烈焰中。

“不好,他们要焚毁物证。”田七也明白过来,与沈绯衣并肩跑出屋外。

火几乎是从十几间房子里同时点起来的,顷刻已是一片火海,熊熊火光将沈绯衣脸上失望与忧虑照得明明白白,田七忍不住安慰他,“我们再仔细查查……”

“好干净利落的手法。”沈绯衣叹,“他们搬走家具,烧毁房屋,连最小的物证也不让我们得到手,行事周密至叫人齿寒。”

“你又不是第一天和他们打交道,还记得在景定县的时候?他们甚至搬空了一个村庄。”

“是,自交手起,我就一直处于下风。”沈绯衣情绪极其低落,又惦着小严的安危,眉宇间渐生怅惘,田七看得直摇头,“你不是个肯认输的人,如今事态愈渐明朗,怎么反倒犹豫起来了。”

“我只是怀疑,是否一切都是他人的精心安排,咱们不过是两只瞎眼老鼠,在猫爪子下兜圈子供它玩耍。”

“当然不是这样,”田七断然道,“自两年起第一桩走尸案至今,这些人的来龙去脉我们也算有了些数目,况且有我们在,他们行事不得不收敛些,再不能明目张胆的杀人害命。”

“是吗?”沈绯衣轻笑,声音极细微,倒像是声叹息,“别说还没查清楚,就算查清楚又怎么样,这件案子从来没有被朝廷重视过,就连我自己……”他顿了顿,突然用力按在自己脸上,恨恨道,“要不是这张脸,我何至于四处碰壁受人轻视!”

“哼,我看你是在班门弄斧!”田七被他说得火气上冲,“你抱怨什么?,难道整天盖着张面具东奔西走很有趣吗?我还没叫一个惨字,你倒先来卖乖!”

两人俱是因貌美吃尽苦头的,立在野地里,面对困境,想起以往遭遇不由心灰意懒,田七苦笑道,“这年头,做官和做还真没什么区别,生得丑陋固然人人厌烦,生得好些,倒成了祸害,到头来只剩下一张脸。”

“算了。”沈绯衣再也听不下去,一挥手,“这事要不查个水落石出,咱们连这张脸都快没了!”

火势凶猛,烧了足足有三四个时辰,到处一片断墙残壁,触目尽是焦黑的木石与惨白的灰烬,沈绯衣与田七静静等着,就算是把整块地面烧成地狱,他们也要在里头查出蛛丝马迹。

黎明前天空下了一场小雨,将最后一丝火星浇灭,烧毁后的遗迹更加混乱破败,简直叫人无从下手。田七看着眼前遍地狼籍,忍不住苦笑,“我的老天爷,这地方真是天外仙境!你还想找什么线索?莫非我们要把整片土地都打扫干净?”

沈绯衣心里早打好主意,带着田七顺了墙角的断壁慢慢搜寻,心里算着方向位置,一直觅到原先府里的西南角处,在几块石头旁停下来。虽然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他仍能认出这些石头就是昨夜花园里的石凳石桌,也就是王峭峭最后消失的地方。

“这是什么?”田七见他目不转睛地盯了石头看,有些奇怪。

沈绯衣便把昨夜与王峭峭的见面对他详细说了遍,指了地上石块:“我总觉得这个地方很怪异。”

“你是说她窜到天上去了?”田七却还在琢磨刚才的话,半信半疑,“那女子的轻功竟然这么好,可以飞上天?”

“不,那绝不可能是人能做到的事情。”

“你怀疑她用了障眼法?”

沈绯衣点点头,“既然她不是鬼,就不会无缘无故的消失掉,只要是人设计的障眼法,就一定会有破绽存在。”

两人平时全是有洁癖的,这时也顾不上肮脏,蹲下去用手扒开焦木乌灰,又把残石搬开,底下黑呼呼的全是湿泥,又用石片把湿泥刮开,这一翻果然寻出门道,三寸多厚的泥土之下硬梆梆固若金汤,原来铺了整块平整青石板。

沈绯衣用软剑慢慢启出石板轮廓,像是道石门般牢牢扣在地表上,上头光滑平整,半点着力处也无,他擦了擦汗,道,“看来又是道可以翻转的机关,只怕开闸也在地下。”

田七辛辛苦苦刮了半天,身上早糊成一团,脸上也有几道污迹,心里很有些不耐烦,喝:“难道你要我把这片所有烂泥都刮掉?得了吧,有这功夫咱们不如来个霸王硬上弓,你先闪开,且让我用真气击碎它。”

他虽生得柳眉桃腮美人相,却真正有一身好功夫,内功尤其了得,当下开步凝势,双掌贯力,未曾发力,先挑眉看了沈绯衣,“你避开些,我可不保证这块石板碎裂后下面没有暗器飞出来。”

沈绯衣早将软剑横胸守了,冷笑道,“我只胆心你力气不够,震不开石板。”

嘴里激来将去,手上到底没敢大意,田七用足全气,对着地面奋力拍出,只听‘轰’的一声响,石板一裂为二,底下露出黑黝黝的洞口。板下有入口早在意料之中,然而想不到的是,洞口竟然有两个。

田七一击而中,已闪身到旁边,等了会并没有见任何暗器出来,此时与沈绯衣凑到洞口细看,只见两个石洞四四方方,同样大小,同样两条阶递嵌在洞壁笔直朝下,也是同样的深不见底。

“事到如今,看来咱们只好一人选一条道走下去罗。”田七一摊手,很大方的样子,“你先挑。”

沈绯衣又看了几眼,“如果我没猜错,这是一个入口和一个出口,昨天那女子必是从入口处遁下去,同时有人打开出口处机关,我看到蹦上天的那个东西就是由出口出来的。”

“废话少说,你是要左边这条还是右边的?”田七笑,露出排雪白晶莹的牙齿,映着花瓣似的红唇,实在妖艳诡丽,与容貌不符,他其实最是个爱冒险好刺激的人,眼见那条地道黑呼呼深幽幽,不知下面有什么玄妙藏着,又会遇到些什么怪事,更重要的是,两年多追踪寻查,大多数时候都是云里雾里,今天终于有机会和敌人面对面,一边想一边早在摩拳擦掌。

见他这样,沈绯衣懒得再多说话,直接纵身跃进石洞里。

二十二

石洞下是一条笔直通道,一头嵌着阶梯,另三面光滑如镜面,沈绯衣便在阶梯上缓慢爬行,约有百余格台阶后,双足触到平地,手旁墙壁上明显有块凸起,用手一摸,原来嵌了块铁环。

他想了想,重新站到阶梯上,用力去拉圆环,耳旁咔啦啦一阵响声,地上突然一空,整块石板平移开去,底下已是一片亮光。

沈绯衣跳下去,才站稳,便看见当先一人手持长剑向他笑,脸上妍若春花。田七是从另一头下来的,两条阶梯原来通向一个出口。

打量四周,是一条斜坡形的石道,可以同时容纳三四个人并列行走石壁上凿出凹坑,每隔一段距离,里头嵌了油灯,可以隐约看见狭长的石道尽头有两扇石门。

“你猜猜门那头是什么?。”田七手上燃着火熠子,一只只油灯点过去,另一手长剑竖在胸前,以防有人从那头突然袭击,眼却睨了沈绯衣,“你信不信门后头有鬼?”

“鬼需要门吗?”沈绯衣冷笑。

门上安有青铜铸造的“铺首”,衔环兽头纹样狰狞,颇有威严,石门没有上锁,应手而开,跨过石门坎,就是一个四方形的石屋子,才进门,满目花缭乱,阴影里无数红色与黑色图案纠结成团,黑压压地涌过来,两个人用火熠子将四壁照得通亮,那些壁画其实已经残破不堪,只是因为本来颜色太浓烈,花式又繁复,因此依然有种摄人魅魄的美。

石室的其他三面都有门,田七去推了把,只有南面的门可以打开,其余两面的石门早堵死了。

“奇怪,这算个什么路道?”他摇头。

沈绯衣不说话,脸上露出种十分古怪的表情,只盯住石室角落看,那里黑乎乎似乎堆了些铁器。田七顺着他眼光把火熠子一晃,道:“那是什么?”

“自然是青铜。”

“噫?”田七没听明白。

沈绯衣便用那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难道你到现在都没发觉,这里是一个墓室?”

田七怔住,不过他是个灵活精怪的人,一呆之后,立刻又笑起来,“不错,这架式端得够足,确实有点鬼气森森,地上的青铜器算是陪葬品?那两堵石门后就是活的陪葬?专等着把人赶进去用铁汁浇铸缝隙封死,看来这墓里埋得还不是普通人。”

“我只知道挑这个地方的绝不会是普通人。”沈绯衣瞪着南面的那扇门,“他们越是想把场面做得阴森可怖,越是想让我把人当鬼看,我就越不相信这是鬼办的事。这年头,鬼比人简单多了,坟墓里爬出来的通常也是人,不会是鬼!”

田七的回答就比他直接许多,他直接上去推开石门。

里头是间长方形的房间,全部石彻,不过没有先前那些繁美的图案,东西两面各有一个门洞通往旁边墓室,房间正中置了三口乌漆漆的棺椁,约半人多高,通体大石制成。石椁上刻了踏云麒麟,真个是大云连身通气,小云巧面生灵,田七不由啧啧称赞,“瞧这手工,不知是谁家的大手笔?”

他手搭了棺椁用力一推,那家伙约两米多长,一米约宽,光棺椁就有一巴掌多厚,哪里动得了分毫。田七到底不死心,围着棺椁上上下下摸了个遍,正看得仔细,猛听得棺椁里呜呜有声,竟像是有只小兽在里头。田七猝不及防,再大胆,也吃了一惊,用力向后跳开。“咦,敢情这是要诈尸还是怎么的?”

沈绯衣毫不为之所动,冷笑,“你别说,自从两年前接手第一个案子,这种动静我就没少见,只是老来这一套,未必有些可笑可叹。”

“你难道没有听说过黔驴技穷?”田七也笑。

说话间他已把整个棺椁上的花纹摸遍,依旧一无所获,不由暗自皱眉,方转头,却见沈绯衣束手而立,笑嘻嘻看他忙活,田七停下来,悻悻道:“我知道这上头有机关,我只是暂没有找到。”

却见沈绯衣笃定地去到左边棺椁,用火熠子照了上下,又去右边照了,抬起头一笑:“我和你打个赌,机关不在棺椁上。”

“不用。我知道它在哪里。”田七何等聪明,看了他手势立刻知分晓,转头去石室看了一遍,却见墓室地上雕满万字流水的花纹,繁而有序,细细一找,正中有朵纹路歪了一寸有余,这才笑了,“原来在这里呢。”

他蹲在地上捏了两块砖纹,用力一并,才拼完,耳听一阵“喀喀咔咔”之声,棺椁并未打开,却是地中央石砖迸开,露出个条地下走道。

“这又是什么?”田七郁闷。

“你弄出来的事情,你自己下去查清楚。”沈绯衣懒得理他。

“好!”田七赌气,真的提了玄铁剑往下走,手上的火熠子将周围照得清清楚楚,边走边看,原来下面也是个陪葬的墓室,顺石阶往下,旁边狭长石壁上满是深坑,形状如只只佛龛,里头却是空无一物。这条走道居然十分长,走了三十几个台阶,还是照不到底部,田七耐着性子往下走,又走了二三十个台阶,突然脑后一凉,不知哪里吹了股怪风过来,把手上的火熠子熄灭了。

“咦?”他好气又好笑,先不去点火熠子,提了剑向四周黑暗处大声道,“阁下又要扮神弄鬼吗?可惜看错了人,这种玩意儿田某看得多了,毫无兴趣,还不如跳出来咱们大打一场痛快呢。”

他话音刚落,身后便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嗓音很柔软,像是个女子。

田七一愣,他是从上头走下来的,窄窄的一条石阶嵌在石壁里,仅能容一个人通行,若是有东西出来,应该在前头,而不是身后,只听女子幽幽地道:“田郎,是你吗?”

田七正要回答,却听石阶深处,又有人幽幽地接上去,这次是条男人嗓音,叹道:“自然是我,婉娘,想不到我们又见面了。”

这下田七倒有些紧张了,想不到前后都有人守着,自己反而成了夹心层,他靠到石壁上去,用剑护在面前,另一手忙去找火石。

只听女子欣喜道:“苍天有眼,我果然盼到这一天了。”耳旁一阵裙裾悉索声,微风习习,似乎真的有女子从石阶上走下来,一路经过田七面前。

田七已找到火石正点火熠子,没功夫伸手去探,任她走了过去,心想两个人在一起也好,至少不用腹背受敌。

火苗一簇点燃,在身旁打下圈光晕,朦胧里只见石阶下头,光晕之外的地方,有条袅娜动人的身影慢慢往下飘。羽毛似的根本不是人的动作,诡异莫辩,田七再也顾不上其他,提了火熠子追下去。

女子边走边道:“田郎,你在哪里?”

男子道:“我在最下面一层。你还是不要下来看的好。”

“为什么?田郎,你怕什么?”女子不肯相信,只是往下走,田七便在后头一路跟,她身影轻盈似乎毫无重量,无论他脚力怎么快,总也追不上,唯见条轻飘飘的影子浮在光圈外的阴暗里。

“唉,”男子很无奈的口气,微弱道,“我,我已经死了,怕你见了未免心中难过。”

女子奇怪:“我怎么会难过?你死了,难道我还是活的不成?你不知道,自我葬在这里后有多寂寞,夜夜怀揣了你送我的珍珠帕子,想着不知还能不能与你见一面,只是未料到你竟然在这层石板底下,竟一直在我脚下头,田郎,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我在这里当然是拜你爹爹的赏赐。”男子声音苦笑起来,“婉娘,你爹爹好恶毒呀。”

女子沉默,过了会儿,才回答,“是,我知道爹爹心狠手辣,只是我没有想到他也会对你下毒手。田郎,你还好吗?”

“婉娘,我想死你了?”

两个人柔情蜜意起来,声音也越来越近,田七早听得大皱眉头,这两个声音说得全是鬼言鬼语,他哪里肯相信,向着下头大声道:“两位算是短命鸳鸯了?好在大爷我也学过几分仙术,不如借此渡了你们,一同去地底下做夫妻。”

他提着剑往下去。

那对男女像是已经遇到了,听了他的话,男子没声响,女子倒软软地道,“田郎,你千万别生气,此人虽然鲁莽无礼,但也是他打开了石板让我见到你,算起来也是我们的恩人。”

男子道:“算了,只是我在这里已有五十余年,早已肢离破碎,不想见到生人,你让他走吧。”

女子便裙带细碎地走上几格阶梯,向着田七处娇声道:“这位公子,请止步吧,妾身怕见光,我家官人亦不想见生客。”

田七摇头,“我想见他。”火光越来越近,果然见有个女子身形跪石阶上,也不知穿了什么衣服,浑自上下灰蒙蒙的,只能看出是人形。

“公子,您大人有大量,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何苦把人逼到绝路呢?”女子只是求他。

田七追了几百余台阶,早一头火气,哪肯轻易放弃,闻言笑,“这话虽然不错,可是你们并不是人,我也不算不饶人了。”他大步下去,离她只有两三格台阶了,再不敢靠近,一手提了剑,一手拿着火熠子作势往她面门照。

“公子,你也太狠心了!”女子声音凄厉起来,尖声大叫,叫到后头几乎已不是人声,与此同时只见她身子一动,猛地抬起头,依旧是乌蒙蒙的一团,看不清眉眼口鼻,却有团黑雾从脸下喷出,浓如黑布般迎面罩上,田七本能地屏息往后弹出,仍然晚了一步,鼻尖嗅到酸腐浓呛之气,眼前顿时一黑,人像是被抽空了骨架般,仰面朝天的瘫软下去。

沈绯衣哪知道他的变故,在上头等了半天,又把墓室研究了一遍,从来开启棺椁的机关不是铁环手柄便是拼图,要么就是搬动某件物事的角度,以小力带大力,打开隐藏的机栝,以他以往的经验,田七刚才打开的只是另一座陪葬物的房间,自从这个墓室起,他便感觉里头埋的墓主原先必定富甲一方,只是还不到皇室贵族的身份极别,因此墓室里的花纹都以吉祥喜好为主,设计规模也不可能太大,这样的人家一般也不会设置太多的暗器机关,棺椁和密室的开启方式想必也是用来防止下葬时的人多手杂,未免有人手头不干净,决不会伤害到人的性命。

他一直查看到棺椁后的墙壁上,整面墙壁被装饰成格门模样,上头刻了菱花图案的格心,腰板上琢以莲花浮雕,花瓣翻卷有致,花叶抑扬纷披,自然生动。 其中有一朵莲花比其他略显厚重,花瓣尤其肥美舒展。引起沈绯衣的注意,他又仔细看了看,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微笑,先在上面探了探力,果然触手活络,并不是块死石。他难题解开不由精神一爽,对准莲花按了,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推,石块慢慢后移,身后棺椁也发出“突突”之声,带动整个椁盖往后挪动慢慢打开。

寂静的墓室里渐渐声音杂乱,不仅仅是沈绯衣手下的堆石声,椁盖打开声,还有棺椁里头传来的声音,时而呜呜,时而蹬蹬,有一会儿还变成咯吱吱,十分奇怪。

沈绯衣将软剑绕在臂上,一手高举了火熠子,慢慢靠近棺椁,探头往里看,不看也罢,才看了一眼,顿时惊得头皮发麻面无人色。棺椁里头自然是放棺材的,不过这次不同,在棺椁与棺材之间,横嵌着一个人。

那人也不知是死是活,整张脸皮子都已雪白至发青,双手双脚却还在无意识地挣扎,双手掐了椁壁,发出咯咯地指甲碎裂声,双脚却是抽搐似地抖动着,踢在石椁上蹬蹬地响,他口中已经快吐出白沫星子,呜呜似呻吟。

这些还不足以使沈绯衣震惊,他最最想不到的,竟然这个半死不活的人居然是认识的,赫然正是失踪了大半天令他担忧不已的小严。

二十三

乍见小严,沈绯衣可算是又惊又喜又伤心,见他横在棺椁里神志不清,想去搬头又怕碰了脚,好不容易定了神,先用丝带把小严双手双脚绑严实了,这才连捧带拖地把他从棺椁里弄出来。小严看上去还算是活着,但也只剩下半条性命,浑身疯癫似地抽动,墓室里没有水,沈绯衣只得掏了粒随身带的解毒丹,捏碎了塞进他喉咙里,也不知是丹药的作用,或者通风的关系,小严渐渐安静下来。才松了口气,沈绯衣突然又想起身边似乎还少了个人,时间已过去了近一个时辰,田七仍然没有从地洞里上来。看着那个黑黝黝的入口,他忍不住额头冒起冷汗,真是越忙越出事,想了又想,无奈还是把小严先安排妥当,自己执了火熠子下地洞。石阶走道十分逼仄,一级级只有半掌宽的距离,走起来须小心翼翼,他心里惦着石洞上头的小严,猜想着田七可能会出些的状况,又要警惕着周围的环境,未免走得缓慢,一口气行到三四百级台阶,突然眼前一亮,田七面孔朝上晕倒在地。沈绯衣急忙蹲下去看他,却是面色青白透出黑气,闭眼,咬牙,整个人都凉了。一搭脉膊,还有些微弱跳动,药是喂不进了,再不抢救必死无疑,情急之下索性死马当活马医,放下火熠子,一手掐着人中,另一手抵住天灵盖,缓缓将真气注入其中。对于虚弱濒死的人,贸然注入真气可能是回天之术,也可能直接要了他的命,沈绯衣几乎是抽紧浑身肌肉的往手上用力,力道拿捏不敢错了半分,火熠子渐渐熄了,黑暗里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田七的鼻息细不可闻,沈绯衣便追着这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声,足足等了半盏茶的时间,终于听到他嗓子眼处“咯”地一声微响,悬在半空的心顿时一轻,这才住了手。重新取火石点燃火熠子,照在田七脸上,面色青白依旧,但嘴巴不知何时已张开了,这才取了药丸,捏成粉末,撒进田七嘴里。他架起人准备上去,手上火光一晃,冷不丁的,瞥到台阶下似乎还有个人。这怎么可能?沈绯衣脑中火星似地迸出一句,心头发寒,忙转身过去,这才看清原来台阶已到了最后一级,再过去便是面墙壁,火熠子光晕昏浊,照在墙壁前的那个人身上,已不能算一个人,而是具枯骨。死人见得多了,倒还没见过这样死法的,那具枯骨四肢被铁锁绑着,几乎是勒紧吊在墙壁上,骷髅面部表情十分狰狞扭曲,像是被吊上去时人还是活的,故死相极其痛苦。阴森森的地道里突然见到这种东西,沈绯衣也看得头皮发麻,又看了一眼,忙挽着田七退出来。小严还躺在原地,旁边又多了个半死不活的田七,一天之内身边两人倒地不起,沈绯衣再有雄心也没了用武之地,只得一手挽了一个,从地道里重新爬出地面。外头已是阳光明媚,金色阳光照在火灾后的焦土枯木上,格外荒芜,沈绯衣忙了一个晚上,满身泥泞地把小严与田七搬到一块空地,自己坐在石头上喘气。偶尔一回头,不远处有个农夫打扮的男子正贼头贼脑地探看,被他发现,那人立刻发出了声尖叫,丢下手上扫帚扭头便跑。沈绯衣精神一震,跃起向他扑过去。男子边跑边回头看,见他足不沾地飞过来,吓得哇哇大喊,身子一软瘫倒在地,拼命求:“爷爷,爷爷,别杀我!”沈绯衣累得不行,可还是忍不住要笑,踢他一脚:“谁是你爷爷,起来!你是哪个?为什么在此地停留。”那人被他踢得浑身一颤,哆嗦着从地上滚起来,还是不敢抬头看他,抱手缩在旁边,愁眉苦脸道:“回爷……公子……小人,小人是这片地带的守墓人。”“咦?”沈绯衣倒有些意外,上上下下把他细看几眼,粗衣布裤面孔蜡黄,似乎确是个普通的穷人,“这里有墓地吗?”“当然!”那人这才吃惊地看了他,“公子,这片岭子,还有山下的石家庄,全是埋死人的呀,你怎么会不知道?”他口气平常得就像只有白痴才不知道世上有个东京似的,沈绯衣倒犹豫起来,“这里是墓地?怎么我一块墓碑也没看到?”“我的好公子,这里,那里,还有那片石头地可不全是碑?别管这个,刚才你坐的地方也是块碑呢,不过日子长远了,坟堆子都让雨水冲塌了,石头也都瘫坏啦,你要是仔细去看看,准还能从上头读到字呢。”经他提醒,沈绯衣这才想起刚才自己坐在石头上时,似乎上头有些划痕,再四处仔细一看,果然许多灰白的石头隐隐隐约约在黑炭、黄土、碎叶间露出轮廓,他看了一圈,忍不住苦笑,自语道:“不错,确实是块墓地,想来昨天进宅子时,那些石头也是同样存在,不过被围在了房间里面,或花园浓荫处,所以我们竟都没有发觉。”“公子,你这是在说什么呀,我怎么听不懂?”那人满脸莫名其妙。

“请问贵姓?”沈绯衣避而不答。“唉哟,我们庄家人哪有贵字,我姓吴名大根,本地人,不知道公子的大名又是哪个?”“我姓沈,既然你是这里的守墓人,想必也看到昨天那场大火了?”“火?当然看到啦,好大一场火呀。”“那大火之前你在哪里?附近还有没有其他人?你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吗?”一连串问得吴大根傻笑,“沈公子,看你年纪轻轻斯文得像是个读书人,连说话口气也和个大老爷似的,火烧起来时我当然在家里,离这两三里路呢,昨天下半夜本来睡得好好的,是我老婆突然说坟地里烧起来了,我扒着窗沿子往外一看,可不是,好家伙,把半边天着得像砖窑似的。”“你知道这场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吗?”“我哪知道,不过昨天下了场雨,雨点不大,雷声倒不小,我们这里常常打这种旱雷,可能是雷劈到树杈子起了火吧。”他居然说得头头是道,要不是沈绯衣没听到过什么打雷声,几乎都要相信他了,可是沈绯衣也不说穿,淡淡道,“你的家离这有两三里路吧,我有两个朋友突然得了急病,能不能扶去你家歇歇?”“没问题,我们那有大夫呢。”那人突然想起什么,吞吞吐吐起来,“沈公子,你们,你们怎么会来这种荒郊野地?瞧你一身上下的泥浆沫子,莫非昨天夜里是在坟地里过的夜?”“我们是昨天晚上路过此地,误听歹人之言被强盗打劫,弃在荒野里,所以才落得如此狼狈。”“哦,原来是这样呀。刚才害得我吓了半天,还以为你是这里的精怪呢。”那人大拍脑门,顿时义愤填膺地骂起天杀的强盗贼人,又报了几声阿弥陀佛,“还好公子你大人有福,没有伤到性命。”沈绯衣惦着田七和小严的伤,不再和他多罗嗦,急着找个安全的地方治病,正好吴大根有一辆軲辘推车,此时拉出来,将两个人平躺上去,也不要沈绯衣帮忙,自己稳稳端了车柄,车绳套在颈子里,喊一声,“沈公子,你走好诶。”竟一路‘骨骨突突’下了山。果然走出去两三里的路,渐渐看到十几户人家草房,正当中午时分,家家户户炊烟袅袅,柴香混合着米饭香扑面而来,沈绯衣不由深深呼吸,吴大根这才停下步子,抹了把汗,“沈公子,到咧,咱们村里没大夫,你们还是住我家吧?”“那就打扰了。”两个人合力把小严田七搬进房间。吴大根的女人蜡黄面孔,蓬头吊眼薄嘴唇,看模样也就是个普通的村妇,然而却又有些不同——她是个眼神呆滞的疯子。见了人也不发作蛮缠,一味痴痴地笑,笑得口水直流,吴大根一巴掌把她掴进屋里,转身向沈绯衣道,“我女人从小就是这样,也好,样子是难看点,但人不罗嗦,平时家里活倒是一件也不拉下的。”沈绯衣一路上把着田七和小严的脉,小严虽然晕迷,脉搏已稳定下来,倒是田七满头冷汗,心跳很微弱,情形很不妙。吴大根搓手道:“我们这有个人懂些医术,大家都是找他看病的,要不我去叫他来?”“不用,”沈绯衣头也不回,“我自己就是个大夫。”他在房间里支起口锅,烧了滚滚热水,取了金针缓缓刺入穴道,一直忙了过半个时辰,田七脸上才出现人色,又灌了半碗热汤下去,耳听他喉咙里咯咯有声,忽然头一歪,大口吐出浓痰来。“真危险。”有人低低叹口气,沈绯衣忙得额头出汗,蓦然听到,不由一惊抬头。却是小严不知何时坐了起来,面色苍白地在看他治田七。沈绯衣心里一团高兴,脸上却淡淡的,“你醒了吗?”“是,”小严声音很低,倒不是为了稳重深沉,实在中气不足,几个字讲得十分吃力,“我算是进了趟鬼门关。”“那你见到鬼了吗?”沈绯衣端了碗热水给他。“没有。”小严不喝水,目光定定地看了某处,半天,终于转到沈绯衣脸上,这一瞬间他像是换了个人,眉目沉静道,“我想我这一辈子从来没有遇到过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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