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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碧华怪谈精选集·卷二[迷离夜]
蟾酥
似颜绘
赃物
女娲的扇子
蒸发
恍惚的奶茶
另外一个人
吃猫的男人
3:02 a.m.
十八姨
山鬼
嫦娥与西王母
樱桃青衣
凤诱
“不要让他收到信!”
湟鱼的眼睛
神秘的文具优惠券
八十七神仙壁
青蛾
放血
吞噬
正文:
《蟾酥》李碧华
即使是夏天,地气上腾,空中起伏着一浪又一浪的暑热,真受不了,但她仍重衣密裹。
小芳独个儿默默坐在水边,穿着长袖衣服,还用丝巾帽子把头脸包起来,只留一道小缝,窥看外面世界、飞鸟和蝴蝶。小芳完全把自己收藏,逃到无人之境,只因没脸见人。
五个月前,十九岁念美术系的小芳仍是一个漂亮得有资格横行霸道的野蛮女友。她成绩好,又是“系花”。
“总是我打电话给你。”男朋友小伟埋怨,“你从来不打电话给我。”
“我没有特别的事情找你。”她高傲地笑,“而且你一定会打电话给我的。”
“你有时也会想起我的吧,难道不可以随便地谈几句?”
“随便有什么好谈?”她道,“反正是你找我。”
“可你不知如何又关机,找不着,有点急。”
“人家有事当然不听电话。”
“你不是有两只手机吧?”
“才怪,有这个必要吗?我推的比接的多!”
“晚上睡觉前想听听你的声音。”他迁就着,“没事也可以聊几句。权当奖赏我一下?”
——无聊吧?可是恋爱中的少男少女不外因这些小眉小眼的思念和埋怨而拌嘴。谁爱谁多一点,就被吃定了。
小芳之前有好几个男朋友,那是“之前”。
噩梦什么时候开始?
五个月前的一次意外,家中电线短路,引发火灾,她在浴室spa,浸泡在薰衣草的香氛中,昏昏欲睡。直至惊觉逃生时,跌撞仆倒,右边脸被烤烂,头骨还破出一个洞。
她情愿步入鬼门关算了——几经抢救,脸容尽毁,除了失去右脸,还失去鼻子。伤口愈合很慢,肌肉被牵扯成一团。
医生为她进行植皮手术,但手术不成功。
每天活在痛苦和自卑的折磨下,小芳十分讨厌自己。
“更讨厌夏天了!”虽然她姓夏,“热得生痱子也不能把外衣围巾脱掉。”
来自单亲家庭,是母亲的掌上明珠。母亲在一家德国人公司茶水部打工,四处奔走求援手。小芳却自暴自弃,远离人群,孤独地度过漫漫长日。
别说小伟,连什么小郭、小军……都在她的生命中删掉了。渐渐,收不到男孩的来电,她也不再打出去——当初她就从不主动,只享被追之乐,现今更加没有奖赏一下对方的尊严。
有风驶尽帆?一旦没风,船也漏了,快沉没了。这一天快来,她觉得才十九岁,遮掩半边脸孔如何度过“残生”?那么年轻,已经没有希望。小芳一片空白地坐在水边,不敢靠太近,怕看到水影,怕面对一切。每一坐就一整天,直到黄昏日落,无限悲凉:
“一天又过去了。”
母亲关心她,日常只在远处观望相陪,不来打扰。不知可以说些什么话语,任何安慰都空洞乏力,愈说愈钻牛角尖去。脾气暴躁得生人勿近。
“小芳。”
只听有人唤她,头也不回:“别烦我,离我远点。”
“小芳。”怯懦又诚挚的声音,“是我。”
她冷冷回头自小缝往外一瞧,是个陌生男孩。
“我不认识你。”她把自卑“武装”起来,“别说废话。”
打量一下对面这个男孩,也真够丑了。
他长得挺强壮,方头大脸,双目浑圆,看来有神,可是皮肤又黑又粗糙,腮脸和而后还长了些疣粒。笨手笨脚的大男生,在女孩跟前窘迫不安,小芳最爱奚落这些心仪美女的暗恋着——“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端盆水照照影?”撇嘴嗤笑一番。可她今天已丧失资格。
“干嘛?”她嘲弄他:“我变丑了,上门的都是同等级的货色吗?”
说着说着,悲从中来。命运就是欺负她,还再踩一脚,唯恐不够重创:“呜呜呜,你不要过来!你不要拐个弯讽刺我!”
她哭着暴喝:
“我不要同情!”
吓得男生止步:
“不,我只是想交个朋友。”他淳朴真挚的大眼睛眨也不眨,“我叫小哈,住这附近,以前见过你,知道你。可不敢高攀——”
“又来了!”她余恨未息,“我出事了,咱就平等了。”
“当然不会。”他微笑,“你还是跟从前一样——变丑了一点点,但是没有变蠢啊。我看过你的画画,好棒,你扔掉的草稿我还偷偷地藏起来过两张。”
小芳不但很久没画画,她还退学了,不愿接触一切“美”的东西。不再追求赏心悦目,看不得世上漂亮的皮相,她已彻底地被意外和不幸打败,只卑微地苟活。
“你只不过失去一些皮肤和肌肉吧。”小哈道,“你的手脚无恙,脑袋还是一样灵,你的才华半分也没受影响。”
小芳不语。小哈又道:
“难道你认为皮相比一切重要吗?艺术家只靠一张脸而活吗?你没想过来世上一趟,无论如何一定要丁点的贡献才甘心吗?”
小芳心情好了些,没好气:
“喂,小哈,你呢?你的‘贡献’呢?”
“我呀——”他竟自信满满,“我不是什么艺术家,可我的皮肉心胆……都有用,可以器官捐献,造福人群。”
小芳沉思。小哈还打个哈哈:“我充满内在美,说不定这些疣粒的脓浆,也可以捐赠呢!”
瞧他大作“珍稀宝物”状,小芳忍不住:“哗!好恶心呀!不要脸!”
小芳装作呕吐,二人笑起来。夕阳下,暑气和怨气都消退了。小芳重拾一点自信:
“明天早些来,给你画个像。”
“明天?”
“不行吗?”
“——明天有事。”
“那后天呢?”她是个闲人。
“唉!”
小哈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尽量吧。”
“什么意思?你有什么秘密?”
等到小哈出现时,已是第四天黄昏。
小芳如常天天到水边静静坐着消磨总也过不完的时间。以前没有目的没有知己朋友,也拒绝同情,倒不感觉等待的焦灼……
“小哈!”她见他远远地缓步走来,忍不住高喊:“你怎么这些天才来——”
小哈走得很慢,有气无力的样子,看来像生了一场大病。他比她还畏光,也穿了长袖上衣,戴了帽子。太阳下山,暑气未消,但天色暗了,也凉快点。
“你脸色好差。”
“我患了感冒。”他问,“你还要给病人画像吗?”
“等你好了再画吧。”
“不。”小哈苦笑,“好歹来了,现在给画。”
“我不。”小芳回复了刁蛮本色,“模特儿不在状态中。”
“写实嘛,谁又永远在‘状态’中?还是把握一下时间——”
“唉小哈,我们时间太多了。”小芳伸手摸摸自己那张烧伤的脸,扭扯成团见不得人的皮相,“下次吧。”她有点紧张有点兴奋,“告诉你一个喜讯!”
青春少艾遭火灾毁容的不幸,在母亲的公司传开去。母亲是这家德国人公司茶水部的女工,但热心人士非常同情。眼看中国的植皮整容重塑脸孔技术也许救不了她,所以主管的经理和同事们奔走一下,为她筹款,好安排到德国慕尼黑技术大学的附属医院做手术。
“听说那儿的主治医生曾做过复杂的重组面容手术。”小芳满怀希望,“可以从胃部取出软组织,还我一个鼻子;从大腿取出皮肤肌肉,还我一张脸……”
“太好了!”小哈打真心为她高兴,“你什么时候去?”
“事情刚有转机,现在等大学系里同学们集资,多一点钱,我就更有信心了。”
“可惜我没什么钱……”
小芳体谅而感动地,靠近这个貌丑粗壮但善良的大男孩,拥抱他一下:“你有心我已经——”
“呀!好痛!”小哈忽地惨叫一声,退后两步。
“怎么啦?”小芳诧异,“疼?受伤了?”
小哈开玩笑道:“刚脱了一层皮。”
自她丝巾帽子密裹的小缝中,小芳只见他脸容苍白,皮肤薄得仿佛见到血管:“小哈你要保重身体。好起来。”她又道,“以后某一天,你将看到一个全新的我——尽管回不到从前,我也一定有脸见人!”
小芳今天心情变好,开始滔滔不绝,自闭忧郁五个月来未曾如此健谈过:“不开心的时候,伤口特别痛,日子特别难过——可我现在伤口不难么痛,反而有点痒。它就像等待春天那样痒。我知道我一定会好过来。”
“我等你好消息。”小哈虚弱地道,“不知是否能够送行。”
“下个月才知道启程日子。”小芳赶他回去,“瞧你半死不活的,快回家休息,不准乱跑!”
小哈默默垂首回家去。他依依不舍地回头来,向小芳高声道别:“小芳,好好过日子,好好画画,要乐观,永不放弃!”
“再见!”她挥手,“别婆婆妈妈了。我欠你一幅画像,一定还!你是我的幸运星。”
小哈微笑:
“再见!”
蹒跚地,走入暮色中。
他俩没有再见,不知后事如何。
——小哈确实刚脱了一层皮。
主人把他用清水洗净,放入脱衣池,一见背上水分稍干,用细眼喷壶喷上一些脱衣素。一般用药后三四天便开始脱皮了。
小哈脱衣时,外表便湿,反应迟钝,背部弓起,那层皮,先自背部剥离,然后是头,四肢……脱出的皮,主人夹起放入冷开水中,把黏液轻轻漂洗干净,再在玻璃板上小心拉开,成标本模样……那就是“蟾衣”。
小哈是一只癞蛤蟆。他像其他懒蛤蟆一样,想吃天鹅肉,但他也有自知之明,即使天鹅沦落了,仍是一只天鹅。
他无条件奉送的,是克制的欣赏和激励,期待她有日振翅高飞吧。
癞蛤蟆有个学名:“蟾蜍”。他的祖先在月宫里头待着,千秋万世。自己来世上一趟,也作全盘贡献。
一直知道自己长得丑,躯干粗短,皮肤黑糙,浑身是颗粒,眼睛和鼓膜后方,那些大大的突起的疣粒状物,还是他的“宝贝”。蟾蜍本身有毒,所以病害、天敌很少——他只是敌不过人类的魔掌。
喜欢静,怕惊扰,生活在湿暗的水边草丛,以昆虫为食。作为冷血动物,需要冬眠,靠体内积蓄的肝糖和脂肪维持生命。
但若干日子前,他苏醒时,遇到一位漂亮少女,在水边写生,穿上新衣招展,骑自行车上课,向男朋友们发脾气、唱歌、逛街、哭泣,独个儿沉思找灵感……她扔掉的草稿他还偷偷地藏过两张。
即使她毁容了,他的心没变。
她有机会就医整形了——可自己呢?生命已走到尽头,永远得不到一幅亲笔画像,在世间留痕。
这就是生命。
这天,养殖场的主人来采浆了。
蟾蜍耳后膜及皮肤腺肿瘤中,分泌白色浆液,叫做“蟾酥”。干制后事中药瑰宝,可解毒、止痛、消炎、开窍、醒神、强心、利尿、抗癌、麻醉、抗辐射……
小哈和同伴们见主人准备好瓷盘(忌用铁器)、手套、口罩、眼镜……知大限将至。
主人把他们洗净抹干,左手抓住身体,拇指压住背部,其余四指压住腹部,逼使腺体肿瘤充满浆液。右手用一个坚硬的金属铜制酥夹夹住腺体,使力,皮肤迸裂浆液喷射道酥夹内或盛器上,每夹挤几次,再以竹片刮去净尽。
新鲜浆液,白色微黄,油量发光,黏性大,拉力强——是生命的悸动。
为防变坏,马上用铜筛滤净,以竹片涂布于情节污垢玻璃板上阴干或晒干。怕它发霉,必须密封保存。“蟾酥”成块状,愈陈愈黑,品质愈佳。比蟾蜍的生命恒久。
小哈从此作别人间。
翌年春天,小芳经过漫长、复杂、细致的手术,五官扶正、对称,脸容改善了百分之六十,心理上的自卑自怜也随时间过去而渐渐复原。最开心时,第一个要见的人——
脱衣、采浆后的蟾蜍,死后被除去内脏,洗去血污,用竹片撑开腹腔,一个一个一个,挂在通风处晾干,制成四肢完整身体干瘪的干蟾。蟾衣、蟾头、蟾舌、蟾肝、蟾胆,均可入药。
“小哈真不够朋友!”小芳懊恼又遗憾地,“怎么失踪了,音讯全无?”
她回到水边故地,小哈没有出现过。
她欠他一幅画像。
《似颜绘》李碧华
高桥良三自宿醉中迷糊地醒过来。原来已昏睡了一天。昨夜到今夜,之前呢?到过哪儿?头疼欲裂。
翻翻口袋找香烟,有个扒窃回来的钱包,还剩下一千元,其他的已花光。对了,在大阪不夜城,阪急东通商店街……
这个小混混,跌跌撞撞地跑进厕所,先撒了一泡尿。踢开几天没洗的酸臭衣物,把头脸伸进水龙头下冲洗一番。
这才稍微回复神志。
正待刮胡子渣,往镜中一瞧。
——咦?
眼睛出毛病了?是嗑药的副作用吧?妈的,义男这小子老是给次品。见了非揍一顿。还说是兄弟,前天还借了他五千元。
良三定睛再望向镜子。
伸手抹抹水汽,用力抹,在用毛巾擦擦擦。如果镜子有皮肤,早已擦得出血了。
镜子没有皮肤——而高桥良三赫然发现:他只有皮肤!
他只有一层皮肤。他的脸一片空白,五官完全消失,只剩下“一张脸”。
“吓?发生了什么事?我的眼睛呢?鼻子呢?嘴巴呢?它们不见了!救命!”
他摸索自己的脸,没有凹凸,没有孔洞,也没有应有的器官,就如一张呗橡皮擦掉一切内容的白纸……
“为什么?为什么?”
他跌坐在马桶上,痛苦地想想想,用尽全身力气回忆,究竟这是一个噩梦,抑或是一场变故?
得罪了谁?被诅咒?屋里有鬼?自己瞎了?第四度空间?……
什么因由?
他开始想起前一天晚的事情。没有什么特别。
睡到华灯初上,如前跑到地铁站火车站一带找寻猎物。运气不错,偷了个钱包,大概有一万多元。
然后去了弹子房,又吃了顿烤肉,喝了不少酒。
在一家快餐店露天座位喝咖啡,手机响了,菊子说那该死的东西提早来了,她今晚“不方便”。
良三呷一口咖啡,见到商店街对面的马路上,鲜嫩的粉红色。
短直头发,皮肤滑不溜手的“女学生”形象。她穿一件粉红色T恤,迷彩牛仔裤,球鞋,在摆摊。
阪急东通商店街夜来有很多小摊子,卖唱、摆卖银手镯、铁线花、小玩具。也有为人看相算命占卜的江湖术士,孤清地点一盏灯,等待失意的人前来问津。
女孩在干爽沟渠旁占个空位,摆两张小红折椅,屁股大一点的都坐不了。身畔有一堆非常高校感觉的颜色笔,“无良印品”的盒子铁罐,旁边有个背囊,下课后兼职找外快似的,开始她的街头小生意——
“似颜绘”。
她很安静,一直垂头不语,偶有搭讪者,都是年轻男生,但最后也没光顾,只瞄瞄地上展示的人像画便走了。
高桥良三有点酒意,女友又失约,无聊得很,起了歪念,过去戏弄她。
他坐下来,问:
“给我画像,多少钱?”
女孩指指地上的卡纸,写着:
“You choose the price.”
“我不懂洋文。”他装傻,“你得客人翻译一下。”
“你认为该给多少就给多少。”
“啊哈!”他笑,“有这样的事?我‘认为’?”
良三心念一转,便道:
“好,你来画我吧,画得像,才可称‘似颜绘’——”
“不像不收钱。如果还不错,你自定价格好了。我只是赚点钱交学费。”
女孩望定良三,然后摊开画质用心地画像。每次抬头望他,他就变一个表情,捣蛋似的。
“先生。”她道,“你不要乱动呀。”
在这龙蛇虎狼混杂的地头,她如一只小白兔。一些人的操行表上盖满黑猪,一些则盖满小白兔。小白兔与黑猪是永远不会相遇的。
良三待她画完,拈来一看,左看右看,故意显得十分不满:
“说什么‘似颜’?一点也不似,糟透了!”
女孩有点无辜、无措:
“画的就是你呀。”
“那么差,没一分像我——我才不肯给钱呢,你补贴给我还差不多,累我白白做了半晚,哼!”
尽情地践踏,连路人也好奇围观,看热闹,还附和地嘲弄一番,良三得意了:
“我自定的价格就是——零!不过如果你肯陪我一晚,大概也值三千元的,总好过坐在街头闷热等客吧。”
女孩受辱,又羞又急,几乎哭了。她抢回那张画纸,用橡皮擦用力把五官擦掉,擦成一片空白,以免大家取笑。
头垂得更低。
她无奈,还道歉:
“先生,对不起,我画工不精。这张画送你吧。”
“免费?不要白不要。”
把画纸随便折起来,放在口袋中,扬长而去:
“哈哈哈!”
他常常这样欺凌弱小,发泄情绪,又不必理会他人感受——真是免费娱乐,也让路人开心一场。
……
他自马桶上弹起,马上把画纸搜寻出来,就是它!
画中人的脸一片空白,五官完全消失——同现在镜中所见的人,是一模一样的“似颜绘”。邪门。
找她去!
这是唯一的出路。
高桥良三戴上大大的口罩,遮盖他一张白脸,渔夫帽还扯得低低的,再架一双墨镜。多么帅气又神秘的装扮。
他坐到同一家露天咖啡座,面对当日女孩摆摊的马路。
等。
等。
苦苦等了又等。
已经很多晚了。他的担忧变成恐惧,女孩从此不再出现吗?
《赃物》李碧华
夜,深秋寒意袭人。关富强自华人“永远”坟场灵灰阁瞧瞧离去。他手中行李袋很沉,还有几个鼓鼓的物体。
坟场的灵灰阁高七层,龛位用以安放先人骨灰。“家族灵灰龛位”以及“普通灵灰龛位”共约九万多个。每日开放供人拜祭的时间是上午九时至下午四时半。关富强觑准时间,乘夜潜入。
细花白云石的石碑上,刻了先人姓名、别名、籍贯、相片、生卒日期、立石人姓名等,有装饰花边或十字架图案。他熟练地挑选一些为逝世的丈夫或父母而立的——因为勒索对象是遗孀或孝顺贤孙,比较好欺负。
他把其中三个石碑撬起,骨灰罂迅速放入行李袋中,然后在每个空格留下预先准备的字条。每张红纸的背面写着:“见字后立即存款五万元,入深圳银行户口。不得报警,否则将骨灰倒落沟渠,或荒山野岭让狗吃掉。”
字条后面附一个银行账号和他的手机号码。关富强深信,死者遗属及家人为了先人安静安眠,也为了珍贵的最后纪念,投鼠忌器,不会吝啬区区数万元。遗属们“息事宁人”的心态,令他近年颇有斩获。他虽不因而“富强”,但这有损阴德的勾当,并未叫他得到报应。
他是非法入境,只要得手后马上潜逃内地便逍遥法外。天大地大,谁找得到?
在地铁,看看手表,十一时多,有点累,也饿了,先祭五脏庙去。打劫阴司路,不过为了钱——此时他的手机响了。
“喂——”
在地铁车厢中,接收并不清晰,有回音。对方道:
“我要赎回骨灰罂。”
他心想,呀,真快!马上有回音。这是第一位。大鱼上钩了。为防有诈,他道:“打错了。”
“不,我已看到字条。”对方平静的,“我只想尽快赎回骨灰罂,一切好商量……喂……不过户,给现钞……”
“地铁收得不清楚,上地面再谈。把你的号码重复一遍,我等会儿打给你。”
“我怕电话没电了。不要误时间。你出车厢即谈……我是99887766……”
——终于关富强和这位朱先生约好,在一家餐厅见面。对方明言为先人和遗孀想,不会报警,免把事情闹大。
十二时正,在幽暗得别具浪漫情调的餐厅,朱先生木然道:
“我是他的堂兄弟。阿杰过世时,死得好惨,留下孤儿寡妇很伤心。我不想他们烦心,就出面帮他们解决了。大家都出来行,四四六六拆掂吧。”
“哦?”关富强笑,“那就好说话了。我干这一行以来,就数你爽快。”
“你也是求财而已。”朱先生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千万别骚扰到女人。”
关富强轻佻道:
“你阿嫂?你这样为她,她会不会感恩图报以身相许呀?”
“别说笑了,她对死鬼老公一条心,只求带大儿子。她也很辛苦的。”
又瞅关富强:
“话说回来,你干这个不怕鬼吗?”
“鬼有什么可怕?——我怕穷,人一穷,比鬼还可怜。”不知如何,他谈兴甚浓,“我试过撬开一个骨灰龛,谁知那些不孝子孙肯本不理我,甚至懒得祭拜,事发后亦不追究,结果只好扔在垃圾箱算数。真是徒心机挨眼训白做几日——不是每个客都像你那样通情达理的。”
朱先生深深吸一口气,仍隐忍不带任何表情:
“不过五万元吧,何必呢?”
他狡猾一笑:“钱带来了?全部五百元?旧钞票?”
朱先生把一个信封搁桌上:
“你点收。”
基于本能,关富强把信封拆开,快速点算一下,树木和质感,确定不是陷阱。为安全计,他收钱后才告知收藏赃物的地点——万一失手,那骨灰就再无觅处。苦主不会冒这个险。他已驾轻就熟。
“好!”关富强把钞票放进口袋中,道:“你到街口便利店外,路招牌下左边那个垃圾桶,黑色胶袋包裹的便是。”
朱先生一言不发出去。
约二十步之外。他搜出这个黑色胶袋,拆开,是“朱永杰”的石碑,一个骨灰罂。他审视一下,知是故物,珍而重之地捧。抬头,关富强正出来,交易完毕,互不相干,各行各路。
蓦地有灯一闪。
关富强不见了朱先生。
一回身,连餐厅也不见了——是一个拆卸重建中的地盘。他尖叫:
“救命呀!救命呀!鬼——”
这个时候,朱太太阿琴床头的电话响了。她惺忪地接听:
“喂——”
间中收过这样的电话,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混沌而朦胧。一把熟悉但句子不完整的声音:
“琴……好挂念……保重……我会照顾……收线……省电……”
她常常以为是思念亡夫的乱梦。这回她听到:“明天……看我……你便……”声音戛然而止,彻底断了线。
去年某日黄昏,她忽然接到一通电话,丈夫朱永杰工作的那家餐厅,因三楼有人开煤气自杀,发生爆炸,餐厅厨房亦受波及,整幢楼宇烈焰焚烧,大部分化为灰烬。
朱永杰虽仓皇逃生,但全身百分之四十五皮肤被烧毁,昏迷三天后去世。
他一句话也没留下。
阿琴伤心欲绝,她不服气,不相信上天如此残酷。
把不成人形的丈夫火化后,她领回骨灰。虽然在申请灵灰龛的表格上,得签署不得放物的守则,但她仍偷偷在罂内埋入一个最新型号,二百万像素的3g智能手机,号码是99887766。她打不通,只能希望他会同自己通话,哪怕一两句。
翌日清晨心血来潮,她赶至灵灰阁。只见警方人员在现场夹起勒索字条调查,套取指模,还见龛位成为一个个空洞。她倒抽一口气。
奔到朱永杰的龛位——啊,竟然有被撬痕迹,糟了糟了,她脸色青白,难道……
以为警察来协助。看真点,那骨灰罂安然无恙,旁边有个信封。有失而复得免于难的狂喜,脸色却更青白:“这个手机,这个为什么跑出来?”
她颤抖地双手抓住,按开关,没电了。但它自密封的骨灰罂中跑出来,似乎有话要说。
——充电启动后,警方看到屏幕摄得一张男人的照片。而那信封,也扫到某人指模。是为劫匪证据。
不过在凌晨一时左右,已有人报警了,说有个神经大汉大受刺激在捣乱。一家便利店的店员道:
“这个人疯了,忽然在地盘外尖叫,不但脸青唇白,大喊有鬼!还撒了满地都是冥纸锡钱。你看,不知踢破什么,弄得到处都是灰……”
那是另外两个不幸的,来不及被赎回的赃物。
朱永杰终于耗尽最后的余电,让爱妻得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女娲的扇子》李碧华
女娲独坐在河边很久了。
来之前,她走在茫茫无际的大地上。日子是以日升月落来计算的,但对一个寂寞永生的女神来说,并无半点意义。
一万八千年了,自盘古在混沌一团像个鸡蛋半的物体中乍醒,以天赋蛮力劈开困境,阳的、清的、轻的东西冉冉上升,阴的、浊的、重的东西缓缓下沉,变成了“天”和“地”。壮盛的盘古开天辟地,又过了一万八千年。
“这个巨人现在在哪儿呢?”女娲想。
他死了。口中呼气化作风云,声音变成了轰隆的雷霆,双目是太阳月亮,手足身体是大地的四极和五岳,血液是川流不息的江河,筋脉是山道,肌肉是沃土,头发是星星……整个身体各项零件,造就了时间的花草树木、珠玉金石,连流出的汗液成了滋润万物的雨露甘霖。
尘世间什么都有了,却失去了盘古。他来一趟,为了铺排?抑或制造复杂?
“唉。”女娲叹了一口气。
女娲由谁所造?她自己也不清楚。她来了,为了什么?这更是一个谜团。
绚丽的晚霞映照她孑然一身,连个说话的对象也没有。这叹气,也只是回音。某些时候,她会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被放逐在巨大冷宫中的弃儿?
空旷的天地之间,清澈的河水反映了她的人面舍身。她再美,也是毫无生气,一泓死水。
女娲信手拿起一块黄土,揉揉捏捏,再加上自己一样的五官,拉扯成四肢,吹一个口气,“它”活过来了!
“咿呀!”小泥人发出欢呼,表示他获得了生命的快乐。
女娲高兴极了,成功感支撑她不分昼夜,捏制了很多很多“人”。直至累得不能动了,找了一根藤绳,伸进泥土中,一搅一和,沾满泥浆的藤绳被她四下挥舞,遍地洒落,每到落处,便成为一个小泥人,愈来愈多,愈来愈简陋,但生命力愈来愈强。
相比早一阵亲手捏制的,这些显然是次货。精致的一批,不免骄其乡里,自视高人一等,乃富贵精英。面目模糊的一批,芸芸众生,贫贱平庸——但不管甚是,都是中性。
这么人,或者或者,不多久,一一萎谢倒下来,尘归尘,土归土,还原作一块黄泥。
“死一个少一个。”女娲自言自语,“再这样下去,我还得天天去造人,多无聊。这差事应由他们自己负责才行。”
女娲明明是神,怎甘沦为玩具制造商,或长期重复同一动作的工厂女工?
正烦闷的当儿,忽闻巨响:
轰!
天塌了。
支撑天穹的四极突然折断,像四方梁柱毁坏,屋顶亦随时坍塌。
发生了什么事?
女娲只见宇宙起了巨变。天崩地塌,天不能覆地,地也承载不了天,熊熊烈焰穷凶极恶,浩瀚淫水摧枯拉朽。猛兽吞食人类,恶魔攫抓老弱,不知何日方止。
幸好发生了这桩大事,无聊的女娲又有了新任务。一日七十化育的机械式操作女工,挺身而出,以奇谋妙计补天去。
这一阵她忙透了。
是一个奇伟瑰丽的大project,刻不容缓。女娲先熔炼了五色石块,熬成浓稠的石浆,用来一下一下修补天上那道裂缝,直至它不再漏了。
大海中闲来游荡的大龟,因气数已尽,误打误撞,被女娲折断四脚,树立在大地四方,充当天柱,重新撑起天空。兴波作浪的水怪黑龙被杀掉了,大地归于平静。大火过后,残留的芦苇烧成灰,堆积厚重,用以堵塞洪水泛滥。
大自然的灾害平息了。
女娲又觉得日子很长。她做得再好、再美满、再成功、再伟大,又有何用?
这些层次低的人,再感激、再歌颂、再崇拜,她一点笑意也挤不出。
但既吧他们造出来,也是一番心血,总不能由他们自生自灭,最终化为乌有。
“人有什么办法自行繁殖呢?”她瞅着大地的植物,“有种子,有土地,植物就能再生。但人呢?想不到人比一朵花一根草还窝囊。”
为人为到底,送佛送到西。女娲开始拈起人类来仔细研究,这个按按,那个拉拉……弄死了好几个,终于她悟了。
“这些高大强壮毛发旺盛的,可以输出种子;那些小巧温柔有无比耐性的,便可当土地,接纳种子,培育新生命。生生不息,成为人类的责任了。”
既已相同,便着手分了“男”、“女”、“阴”、“阳”、“雌”、“雄”……由他们自行配对:种子找到土地,土地找到种子,便能繁衍后代——淡然,在分批的过程中,也不小心出了谬误,原本分成“男”或“女”的,一时失手按错了,或扯多了,造成他们性别的颠倒,心理上不平衡,找不到原来的身份,连“性取向”也与别不同,真是无辜。
但天地之大,只有女娲一人在经营大业。日久生厌,影响情绪出岔子。她不但变老了,也变丑了,提不起劲,甚至对自己放弃。
她造的人,男男女女,亦闷闷不乐,奄奄待毙似的。脸在人海中寻寻觅觅,得享心摇神荡之欢的这个基本程序,也渐渐乏味。
“事已至此,我得为他们‘催情’!”
脸自己也未经情怀跌宕欲仙欲死,她又如何去“催情”呢?难道一切只是纸上谈兵吗?
——除非遇上一个诱惑的男人。
当她回过头来,竟见到他。心一动……但这男人道:
“女娲,我是你哥哥。”
“哥哥?——”
女娲回忆万年的过去,从来没遇上一个同类。
同她一样原始、漂亮、智慧、充满创意和悲悯的天神。即使她用黄土造了无数小泥人,赋予生命,亦朝生暮死,不可久存。
她定睛瞧着这自称是她“哥哥”的男人。
“我是伏羲。”
伏羲人面鳞身,长得高大威武,且声如洪钟。他说是女娲的各个,除了验DNA不知可有何凭证?女娲能造人,可补天,功力不凡,她人面蛇躯,看来同眼前的伏羲有几分渊源。
却装出千般傲慢:
“你从何而来?”
“我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他有点迷惘,“爬过天梯,走过峡谷,登山涉水,赴汤蹈火,心中一直只念着寻找一个亲人——非常非常亲爱的人。可我一直没遇上活生生的同类,此刻才见到你——”
“我没有兄弟姐妹。”女娲叹道,“我是最孤单的女人。”
女娲又面带得色:
“可世上苍生,都是我亲手造的,看!”
“不,世上早已有人了。”
——在古老的时代,更遥远的过渡。一片极了圣土,“华胥氏之国”,人人健康俊美,不怕火烧,不怕水淹,在空中行走如履平地。林木葱郁,风景优美……
这天有位姑娘,走到走到沼泽的雷泽去游玩。忽见几个巨大的足印在沼泽地旁。多么稀奇的足印!她想,比我的巨大多了。
姑娘觉得很有趣,就用自己的脚试探踩上去,左脚完了,再试右脚。迈着步子真好玩。
——这一踩,只觉得肚子一动。
姑娘怀孕了。
雷泽旁的足印,是雷神所留。他每拍打自己的肚皮一下,天就响一声雷。
“我便是雷神的后代了。”伏羲道,“后来发生灾劫,天崩地裂,一切化为灰烬。母亲临终,着我往前走,不要回头,若是找到一个相似的人,便是我的妹妹。”
“莫非我也是那个足印的成果吗?为什么我流落至此?我是谁……”
是的,她造人,谁造她?这个问题在她的脑海中盘桓了亿万年,完全没有头绪。
伏羲的出现,叫女娲一下子编入凡尘俗土。
她以为自己是创始者——不,她也是世上一员。以为自己一手造人?她也不过为人所造。思前想后,不仅泫然。一时之间,软弱、善感、哀愁,她渴望有人多加呵护怜爱,一诉衷肠。
女娲信手拈起一个葫芦为斗,竹管插在大腹,顶端钻一吹孔,一吹震动薄叶,发出美妙的乐音。
当这笙簧十三管的乐音随风飘散,飘荡人间,男男女女不仅为之陶醉,心已酥麻,人亦温柔。只觉得尘世万物,没有比两情相悦更加重要,一切争斗、痛苦、饥寒、担忧、仇恨……通通抛诸脑后。男与女跳月累了,便拥情投意合的伴侣,离开人多之处,到幽僻地方谈心和交合。
这就是“爱情”和“婚姻”吧?
这笙簧就是她百思不解的“催情”靡靡之音吧?
何以开窍?
只因她心中也爱上了伏羲,才有此绝妙的灵感创意。
伏羲的心跳也开始痛平日不一样,他找到了妹妹,兄妹重逢,是血缘之亲,一脉之爱——但,何以自己反而有种奢想,有阵挥之不去的欲念?都是乐音惹的祸?
我们制作乐思,搭配婚姻,刺激情欲,促进生育,造福万民,可是,自己呢?二人心中所念,同属一事。
“你累了。”伏羲安慰女娲,“让我永远照顾你吧。”
“哥哥照顾妹妹是应该的。”
“——但我希望你成为我的女人。”
混沌初开,虽无礼无制无法,但女娲心中还是桎梏:
“兄妹怎么可以成为夫妻?这不是乱伦吗?”
“我们相爱,谁管的着?”
“世人会嘲笑我们的。”
“但我们岂为世人而活?——他们还是你造的,有什么资格非议?”
女娲仍觉得有点羞耻:
伏羲未达到目的,说之以理:
“当今世上只有你和我,我们也应该繁衍我们的后代,以免绝种。除了我,谁匹配?你再辉煌,最终归于孤寂,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