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问问苍天吧。”
伏羲与女娲登上了昆仑山。在山头处,他们下跪祷告:
“天若遣我二人为夫妻,而烟悉合,若不,使烟散。”
他们在不同地方各自烧一堆柴火,烟气袅袅上腾。二人望着那白烟,是聚是散?但凭天意。
白烟渐渐地,合拢起来。
女娲缓缓起立,吧一柱清香插在泥土石间,她知道,是上天成全了。
她走向伏羲。
命中注定,也就无从逃避。日后悲欢离合,都是天意。
当她亲近伏羲时,用草编了一把扇子,用来遮挡了脸。
从此再无羞耻、疑虑、忐忑,不见前路茫茫,亦无后顾之忧。
扇子掩住她一切复杂的表情,那么迂回曲折,还不是归于平静和幸福?只有此刻,没有明天。
兄妹在昆仑山巅,席地幕天,诸神眼底,开始了他们向往万年的交合。
女娲的扇子,就是新娘的红巾。
以后,伏羲画八卦、结绳、仿蜘蛛网结发明了捕猎的网罟。又创造了琴瑟乐器供世人消遣、谱写乐器、教人熟食……贯通神明,益及万物。
他很忙,营营役役,早出晚归,并且分担了女娲的繁重任务。乐此不疲。
女娲怀孕了。她脚肿、腰痛,还恶心。一天到晚躺在床上休息。她轻轻抚自己微隆的肚皮,瞅着悬于壁上那把草扇——就是这粗陋之物,改写了一声故事……
(至于她生下了一团血肉模糊的怪物,像块磨刀石——那已是后话了。)
《蒸发》李碧华
心里医生静静聆听躺在他跟前的男人,描述“亲眼目睹”的怪异现象。
“真叫人毛骨悚然。”男人犹有余悸,“就是一觉醒来,它,忽然不见了。”
某日,男人清晨起来,准备去interview。这回面试胸有成竹,政府部门早就虚位以待,一切只是程序上需要而已。
男人是本届香港大学年级荣誉毕业生。他将是位优秀的心理医生——可是,一个莫名其妙的转变,令他堕入深渊。
他住在风景优美的近郊,三层楼房的顶层,推窗外望,刚好是个水深约两三米的湖泊,面积颇大,时有水鸟栖息觅食,一片祥和,与世无争。
他是人中之凤,家境富裕,出身及背景都没话说了。女朋友念新闻系,比他第一届。在电视台实习,累了,特别爱在他窗前湖畔欣赏黄昏日落景色。
男人道:
“我还以为自己眼花,看不真切,但那湖泊真的消失掉,湖水点滴不剩,像昨晚拔掉了塞子的浴缸,谁全流走,最后连塞子也不见了。”
眼前之事一个干涸的巨坑。
男人伤心地望着这残局,他不明白:
“为什么我天天见着,实实在在的一样东西,忽然人间蒸发?”
心理医生顺从他的思维,问:
“之前有无半点不寻常的状况?”
“没有。是一夜之间的事。”
“唔。”医生沉吟,“比如水位开始下降,发生灾难,有工程进行,维修……之类?”
男人想了又想:
“天然湖泊,哪有工程?而且保护环境为重,谁会蓄意破坏?”
“近日可有暴风雨?”
“……上星期二或星期三下过一场豪雨。”
医生释然:
“哦,假如湖底是常年被侵蚀的石灰岩,或早已被冲击得漏洞处处,那么一场豪雨,便如负重的骆驼背上最后一根稻草,全然崩溃也说不定。”
医生很满意自己的推断:
“一旦穿洞,破裂,湖水迅速自该处流干,渗入地底,再无觅处。只剩下一个深坑吧。”
一个没有水的湖泊,也就没资格被称为“湖泊”了。
“医生,”男人无奈地诉说,“这是天文地理的常识,我怎会没想过?”
“那有什么问题?”
“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心理医生若无其事地望着病人,装作闲话家常:
“最近睡得好吗?都做些什么梦?”
“我不是做梦!”男人生气了,“我是亲身做了历史见证,那明明存在了千百年的东西,人间蒸发掉。”
男人正视心理医生:
“师兄,我也是同门、本行,我也跟你一样,是位心理医生,有没有毛病我怎么会不清楚?我找你来诉说,只不过更希望确认我说的不是一个‘梦’,而是‘事实’!”
“你还有其他发现吗?”
“当然!”
“还有些什么,是无缘无故地人间蒸发掉的呢?”
“是——”男人喉头用力一咽,“人。”
男人开始有点恐慌,有点颤抖,他坐起来,抓住医生的手。“请你相信我,我怕!”
他发现,四下有些人不见了——
他去拜访他的教授,送上花篮和水果作为毕业生的致意,但教授不见了。
声誉超卓为民请命的医生,不见了。只剩听诊的器具和未开完的药方。
一些本来在电台、电视上洪钟一样的声音,忽然噤若寒蝉,或遭中止合约,或退出江湖,就如严冬早至。
还有认识不认识的人,一个一个,下落不明。
还在吃饭的,桌上只剩碗筷。坐在沙发上休息的,只剩下个凹陷带余温的空位。人呢?睡在床上、走在路上、上香致祭、给朋友写信、看电影、通着电话、著着一本书、唱着歌……三十秒之内,就蒸发了,半点风声也没有。
之后,亦失去联络,再无消息,没法解释。
他的女朋友,也是一下子就不来了,遍搜不获。如果一个人变心,必有先兆,但蒸发,像融入空气中。
男人掩面痛哭哀号:
“财富、体温、声音、文字……所有人和物,随那个美丽的湖泊不见了。”
心理医生觉得男人不但有妄想症,还严重抑郁,精神分裂。
“不会的。”他安慰他,“我不是活生生在你面前吗?”
“活生生的人,他体内某些东西也在不动声色地蒸发掉了。”男人愤怒,“你还没发觉吗?亏你还是优秀的专业人士,一点危机意识也没有——你本身也有病!”
医生不悦,但按捺着:
“好,你告诉我,一个好好的人,体内有些什么东西能够五段蒸发如此怪异?”
男人冷冷道:
“太多了——骨气啦、尊严啦、硬的膝盖啦、软的良心啦、挺直的脊梁啦、黑白分明的眼睛啦、义无反顾的方向感啦……还有安全和自由!”
医生微笑:
“——世上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什么?”
“你把手渗出来,抓一些给我看。”
男人狐疑地,受催眠的,把手身在空中。
“你抓。”
男人的手指东抓西抓左抓右抓,企图抓住一些什么……
“医生医生!”他蓦地惊骇叫嚷,“我的手……我的手也蒸发掉了!我的手忽然不见了!医生,救我!”
根据“物质不灭定律”,不可能有“人间蒸发”这回事。
男人被送进精神病院。
在该处,不管你是何种原因被关,不管你正常或不正常,有病或无病,天天会被迫服用一式一样的精神病药物,结合搜一式一样的疗程,即使身体不适应,健康受影响,所有人,病历表上都是“疯子”。
渐渐,里头关的真的变成疯子了。
至于那个湖泊——
我们几乎忘了主角。那个美丽的一夜之间不见了的湖泊,怎么会蒸发?它仍在,它就是精神病院中一个硕大无朋的浴池,疯子们天天跳进去泡澡。像三岁小孩一样的天真快乐无忧。
——只在短短的辰光里,他们明白:世上曾经有过这么一个湖泊。
《恍惚的奶茶》李碧华
昨天没有来。
今天她会不会来?
已经两点十七分了。过了午饭时间——不过有时候她来得很晚,好像是要把工作赶完了才出来吃饭,而她又很少吃“饭”。
来了来了。阿伟见到她,笑意从心底爬上他的脸。眼睛一亮。
她的同事,三男两女,都已经吃好,要走了。她才来。
阿伟马上装作很随意地招呼。
这是一家茶餐厅。在这商场,不止一家茶餐厅,也有快餐厅和麦当劳,提供纯功能性、快捷省时、要求不高的食物。她光顾他们,一定是因为茶餐厅特有的奶茶吧?
“要什么?”
水牌都写着饭菜和今日介绍,视厨房买到什么新鲜的。但“茶餐”永远是:“A猪扒、B鸡扒、C雪菜肉丝、D餐肉蛋——米粉和公仔面。牛油方包。火腿奄列。咖啡或茶。冻饮加二元。多士加一元。改乌冬加三元。”
“要C餐——不,还是改B吧。”想了又想,“有点咳嗽,还是要C。”
她说话很慢,很温文。但总是改来改去,即使天天同样的四个选择,仍得考虑再三,可见为人执着,有要求,挑拣最合心水的才肯。
阿伟撕掉他落单小本子一张又一张纸头。耐心地:
“今天是要C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唔”地点头。
阿伟把原子笔顺手插回他那件白色的制服上衣口袋中,那儿已有数十条斑驳的蓝线,洗也洗不清——他的生活,就是那洗也洗不清的,变成灰黄色的白上衣。
她也爱穿白。白裙,白T恤,白上衣……很干净,很白。人瘦,穿白不显胖,但太瘦了点。
“又不吃饭?”阿伟搭讪,“光吃面和米粉无益的,不够营养——”
“奶茶少奶。”她只叮嘱。
阿伟笑:
“我知道啦。”
出示他的单:
“看,一早便写定了。”
又强调:
“我们的奶茶香浓,又提神……”
总是他一个人很热心地自说自话。五英尺十一,得俯首逗一个冷淡的熟客闲聊,人家却目中无人。
“喂,又‘吃柠檬’啦?”
收银的胖萍带点妒恨地嘲笑他:“人家是秘书会计,又识电脑。人望高处,谁理睬 你?”
阿伟狠狠瞪着她。口舌便给:
“再嘈我强奸你!”
“够胆向你梦中情人讲!”
——不是没有欲念的。
一回她上厕所,走过湿漉漉的厨房,在女厕门外等。刚好他小便,自男厕出来,打个照面。应该马上出去开工的,但拖拖延延,从不洗手的他竟然在水龙头下慢慢洗手。他静听斯文的她的小便的声音,想象她半褪的内裤。他还卑鄙到蹲下来自木板的缝隙偷看她的脚,忖测接着的动作……
女厕的门打开了,他面不改容,若无其事地去落单。有点面红,有点笨拙,但没有人看得端倪。
他自水吧取奶茶,不忘再嘱:
“少奶。”
把奶茶端到她桌上,忽地泼泻了。
她皱眉。望着那个杯子。
“是漏水?我换过一杯给你。”他殷勤地,忙把只剩大半杯的奶茶换走,换一杯满的。
她有没有男朋友?
间中,有类似同事的男人一起,但话不投机,阿伟听得一清二楚。
“改天我请你去尝尝星马的‘拉茶’,好吗?”
“我见过那些‘拉茶’,把奶茶由一个小桶自几尺高倒进另一个小桶,这样‘拉’来‘拉’去,变得不冷不热,空气那么脏,都给‘拉’到茶中去了。”
“但‘拉茶’很香滑啊,你没试过——”男同事有点不忿。
“我还是喜欢这儿的奶茶。”
阿伟顿觉得她是知音,觑个空儿帮腔:
“奶茶是煲出来的好喝,我们的师傅也‘拉’一两下,贪它的冲力,但不会表演杂技一样的。”
男人不搭理,怪他多事。
但她顺着话题:
“还有那些‘飞天通菜’也像杂技呢。”
是一个相当挑剔,颇有原则的女孩,一点点的不顺眼或不遂心,也不将就。这个花巧的男同事,觉得没趣,后来也没什么往来。
起码,阿伟再没见他俩共坐,又放心了些。
但正如肥萍道破:他自己是什么东西呢?一个初中毕业年近廿七的茶餐厅伙计。返中班,收晚上九点。一个月连下栏也是几千元。天天低着头打工,没有位子坐。没有女朋友。
晚上八点半,忽然见到她。
“咦?还没有收工?”他冲口而出亲切地问。
“要一碗什锦面。”她没答他,“不,河粉好了。要白鱼蛋,不要咖喱。不要韭菜和猪红,怕血。”
剩下合意的是萝卜、猪皮和面筋了。又怎算“什锦”?
他听出她声音沙哑:
“不舒服吗?”
“有点发烧,但要开OT。”算是回应了他第一个问题,“四五月,特别忙,要做年结,又要清单据,埋数。好累。”
把面端上时,他看表:
“我们收九点。不过你慢慢吃,可以等一阵。”
又做了一个出轨的动作,把辣油收了:
“不要吃辣。”
她要白鱼蛋,不知多惜身。但有个陌生人在病中那么体己,她微笑一下。
“住得远吗?”他问,“外面下雨。”
“南丫岛。”她一口一口细意地吃河粉,“不要紧,尾班船开十一点多。我还有些手尾要回公司做。”
自己九点收工,好想好想送她,但又不敢。高攀不起。几番迟疑,阿伟拿一把杏色的格子雨伞放到她桌旁。是在一堆中选中,颜色最浅的。
“这伞你用吧,我们大把,都是客人遗留下的。这把颜色好些。”又道,“奶茶是送的,给你提神,不收钱——别让老板知道。”
“你人真好。”
她拎起伞,大概因为病,又大概因为阿伟自己的遐思,总觉得她飘飘浮浮的像个会走的梦。
“我叫阿伟,你呢?”
“阿思。”
——是阿思?阿丝?阿C?阿施?
阿伟直觉地认定,她是思念的“思”。
这白色的梦走远了。
目送她的背影,阿伟抑压他那发情公狗的雀跃,只是患得患失,步履轻快又沉重。万一她以后开OT,要坐尾班船,她不必孤零零了,他好希望可以送她。
他不怕她奄尖、挑剔、执着、小眉小眼、白不粘尘——基本上,他是为了侍候她,宠坏她,所以相识。
大雨下了一夜,庆幸借了她一把伞。
第二天,她没有来。
病了?休息也好。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奇怪,没有出现。糟了,是逃避吗?都恨自己急进,得罪了她。到底是瞧不起?阿伟怅然若失,更加自卑。
——直到这天,他在客人留下的报纸上,见到一段新闻:
妙龄少女割脉自杀。
有她的照片!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名字是施洁贞。不是思念的“思”。她姓施。
他大吃一惊,不能反映……
下午,她的同事在窃窃私语:
“就是那晚开OT。”
“写字楼都没什么人,太危险了。”
“是在后楼梯吗?”
“受伤不轻。”
“刮刀刮的。不肯呀,满身血——”
“她求看更不要报警。”
“好羞的,当然不要报警。”
“十九楼说出来的——他们会不张扬?怎舍得不说?全幢都知道了!”
一个文静内向的会计小姐被强奸了,歹徒逍遥法外,好事的群众把消息在茶余饭后传扬开去。心中容不得一点沙石的她,辞了工,又没脸见人,身边无人关怀,想不开……便是这样的故事——割脉?她连猪红的也不吃呢。但她“解脱”了。
这些八卦的没有切肤之痛的局外人,还在耳语:
“像她那样的性格,二十三岁了,又没有男朋友,会不会仍是——”
啪!奶茶被用力一顿,愤怒地打翻泻了一卓。阿伟的手紧捏着拳头。像辐射后遗症,胸中有火,苦不堪言。想吧所有人痛殴,想杀人报仇。
但谁留意到他的表情?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比起来,他更是毫无关系的一个闲杂人等。
阿伟没追问,也不打听。
他但愿一无所知。但愿是被嫌弃的癞蛤蟆,不屑一顾从此失踪。任何结局肯定比现在这个好,比这美满。就不用折磨。
哐当!他神情恍惚,又打破了碗碟。
不是失恋,是生离死别。
是收音机常播的热门歌,黄品源的《那么爱你为什么?》
离开你,
是傻事对是错?
是看破?是软弱?
如果是中解脱,
为什么还是有眷恋在我心窝?
那么爱你为什么?
……
——还没有开始呢?
不,也许这只是开始。
某个晚上,失魂落魄的阿伟,默默地脱去白上衣换回自己T恤。他把制服挂到茶餐厅后面的衣架上。旁边是一个胶桶。
阿伟赫然见到——
那把借出的杏色格子雨伞,现在给换回来了!静静地斜倚在桶内。不知何时,她自遥远之地,把伞还给他。
虽然迟了点,但明白了。
所以她试探的,来了吗……
《另外一个人》李碧华
“我是医生,如果你发觉身体出了什么毛病,应该坦白告诉我,这样才能彻底地帮你诊治。”
女人坐在他对面,欲言又止,神情有些张皇,不住地绕弄着手指。
“……”
“你先平静一下,慢慢说吧。”
“医生……”她嗫嚅,“我不是有精神病或老年痴呆症吧?”
“什么?”他失笑,“你才四十多,跟‘老人’还有一段距离。”
又问:
“最近发觉自己记忆力衰退了点?”
“是……”女人接着说,“应该不是。”
吞吞吐吐的。
“是生活太紧张?”
“受过刺激。”
“很大的刺激?”
“是,生离死别。”
医生体谅的点点头。
“哦,这通常总会令当事人因心理上的创伤而举止失措,甚至选择性失忆,不想记起。”
“但结果平安无事。”
“那么,问题出在哪儿?”
女人道:
“问题不在我。”
“唔?”
她鼓起勇气:
“问题在我女儿身上。”
“啊,你女儿多大,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是辛小晴。”
哦,医生马上知道她是谁了。小晴是当今乐坛上最炙手可热的偶像歌手。二十二岁,在公司力捧之下,成为新一代的天后,去年还在红馆举行演唱会,十天的门票两小时内已告售罄。
小晴也是电影红星,无数广告商品代言人。她的“中国二十个大城市巡回演唱”在筹划中。公司打算两年内把她带入好莱坞,晋身国际明星。就在片约签订前夕,忽然传来意外的消息——
“小晴在往美国拉斯维加斯登台表演途中,出了车祸,昏迷不醒。”
“她怎么了?”
医生记得他也听过这个意外,不过只是“据传”的消息。没有人见过任何突发新闻图片。之后又平静下来。
“我也没见过。”女人说,“当我知道意外时,心慌意乱,痛哭不已,想即时赶到美国照顾她,万一伤残或破相,前途就完了……”
“听说治疗后已康复啦?”
“公司的封老板说一切由他们处理,送她到设备最先进最完善的医院去。为免我担心,嘱我不必前去打扰,总之,一切由他们负全责。”
半年后,小晴康复回来了。
她很健康,精神奕奕,没事人一样,如常地生活、工作。照旧红红火火,万人迷。
回港翌日,已召开记者招待会,宣传一张失踪期间秘密灌录的新专辑,在时代广场举行签名会。
车祸对她没有丝毫影响。二十二岁,青春少女身体底子好,一下子又蹦蹦跳跳做人,不累,连伤痕也没有。
“恭喜你了。”医生说,“年轻人倒下很容易便站起来。”
“不过——不对劲!”女人不安,“外貌一模一样,声线、举止、小动作……都没变。”女人强调,“可我是她相依为命的妈妈,我的直觉告诉我,有点奇怪!”
“是她的记忆力有毛病吗?”
“不,生活细节都记得。”
“爱好呢?”
“同以前一样。”
“会不会是你心理作用?”
大概因为相隔了半年不见,又日夕担忧牵挂,虽然公司派员来安慰,但以为随时会传来死讯,以致神经衰弱、多疑,所以一时间不能接受好消息,还以为在梦中。
“是有些人会有这样的不安。”医生开解她,“辛太太,我给你开一些镇静的药,过一阵就没事了!”
“不!”
最初也想失而复得般惊喜,嘘寒问暖,照顾周到。女儿投身娱乐圈,走的是怎样的一条路,怎么会不清楚。挺辛苦的。
青春女孩,长得好,能演会唱几下……但,得依靠有背景人士强有力的后台“力捧”催谷,栽培成商品,可以卖钱,才算前途无限。
母女也很清楚,得付出什么代价。
“有时她要出去陪老板,和老板的朋友、客户……喝酒应酬伴唱——当然还有其他。我心知肚明。”
女人低下头,声音也小了:
“其实小晴歌喉不错,但也并非唱得极好,她的实力与声誉不相称,是堆砌打造的摇钱树。而且奔波宣传,还得‘随传随到’去侍候。很多时候觉得自己不干净,不能好好正常恋爱,闷闷不乐。有一回重遇中学时的初恋情人志宏,他与女朋友甜甜蜜蜜,虽齐声说羡慕她名成利就,可她察觉人家瞧不起她,有妒忌得情绪低落,在半夜里偷泣,失眠。她常这个样子。医生,老实告诉你,小晴有服食软性药丸麻醉自己的习惯……”
医生等她继续说下去。他知道,不必引导,也无须催促,很快,就到了重心。
“这次她回来后,虽然一切都不变,但她情绪太稳定了。没有哭泣过,甚至眉也没皱过一下——总是欠了点什么似的。”
女人道:“我明白——她是失去了羞耻心。”
医生心里想:这样,岂非过得更快乐吗?
女人脸色有些苍白,但意志开始坚强了,她正视医生:
“我怀疑……那平安回家的人,不是我女儿,‘她’是另外一个人!”
“说下去。”医生鼓励,“你怀疑她不是‘人’?”
“啊不,她有体温、脉搏,在太阳下也有影子。她是实在的人,可以摸到,肌肉也有弹性,我总不会认为她是‘鬼’——但不是‘我的女儿’,真的,医生,请相信我,医生……”急泪夺眶而出。
医生耐心地听罢,还是尽忠职守:“现在听你一番话,到底是否幻觉或什么问题,还需要做出详细的交谈、心理分析,甚至身体检查,才可知悉真正的原因。”
他叮嘱:“你明天,唔,Appointment定下午三点半吧,把小晴带来好吗?”
辛太太擦泪:
“你一定要帮我,我快疯掉了。”
她忐忑地恳求。
医生为她推开门。目送她进了电梯,离去了。
医生转身,把房间中的白布帘拉开:“封老板,你听到了?‘一号’不行了——”
藏身帘后,把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的男人考虑了好一阵。
封老板沉吟:“明天来了,你佯做检查,设法说服她。”
“母女血缘关系,瞒不下去。”
“迟早露马脚——”封老板当机立断,“待会儿我打个重要电话。今晚七点正,全部到我家开会。”
封宅是独立的house,三楼有间长期封锁的会议室。这晚,座上来客全是有头有脸、运筹帷幄的高层人士,除了封老板和他旗下的方医生外,还有广告商、唱片公司的头头、好莱坞的监制、地产商……还有国内高干。开会只为一个目的:辛小晴。
“投入重本,才打造出的明星偶像,绝不能放弃。”
“本来是取之不竭的油井,怎能变成枯井?二十二了,是赚钱的黄金岁月——”
“不,是钻石岁月,再过五七年,也没有了。”
“照说‘一号’乃度身订做,外观也完全吻合,皮肤还白里透红。我们掌握的一切资料,喜怒哀乐细节,包括每月的生理周期都输入了,应该天衣无缝。”
“就是不累,什么都肯,敬业乐业,服务至上——太完美了,到了‘无耻’的程度。对人和背人时,也都笑得很持久……”
“对,正常人是不可能笑得那么持久和均衡的。”
“人有情绪是因为有自尊,有选择。对非心甘情愿的事表达不满。”
“这点我们当然清楚——可是机器人不会明白。它们乐于效犬马之劳。”
“犬马也是有自尊的。”
“这是次要问题。”
“说真的,小晴车祸后,骨折破相,右颊有三道裂痕,结了疤脸容完全扭曲。精力也大不如前。做过脑部手术后有百分之七十的机会成为植物人,即使复原,也报废。”
“光会呼吸的明星?行尸走肉要来作甚?”
“富豪和公子们也不肯玩。”
“我们放弃小晴,做了‘一号’代替,是为大局着想。”
“二十四小时可当四十八小时用呢。”
“没有一个fans起疑,照旧疯狂崇拜,为她尖叫流泪。”
“——可是,瞒不过一个人。”
“真是后患无穷。”
有血有肉的生财工具,同极其打造的生财工具,本质一样,但人们会抗拒机器人,认为这才是真正的“骗局”。且是犯法的。
合同早已签好,七部电影,十二个广告(只花两天拍照已可收七位数)、中国二十个大城市巡回演唱……到时候交不出人,通通赔偿。压力很大。
好莱坞那片未签约,只因仍可争取更高条件。每年四至六张专辑保持江湖地位。那个耗资X千万的大型musical已在部署。明年国庆唱压轴,早已预定。每月都有XX大使、XX代言人、XX慈善活动……非她不可。
公司组织了歌迷会,长期养着一群职业fans,每有公司宣传场合即招来助威,他(她)们是支月薪的。不像其他偶像,一次一百五十美元那么cheap。
助手把“排期表”摊在桌上,足足九页,密密麻麻,工作一直排到三年后。到时候她还会出版小说、散文集、摄影集,设计时装以自己的名字为新品牌……还捧她当导演,拍一部改变自她爱情小说的电影。若有空,剧本当然自己持笔。
这时管家通报,有人匆匆赶到。
他是保险公司的代表Robert。
“对不起对不起,我迟到了。出了什么岔子。我们已付出一笔不菲的保险费了——”
保险公司为避免赔偿天文数字的保险,所以参与机器人“一号”计划,秘密保守,万万不能公开噩耗。否则,他们会因此垮掉。
“‘一号’迟早被识破。”封老板最恨人迟到,不过在这紧张关头,他也心无旁骛,“到底还是不够完美,该淘汰了。”
“老板,未栽培到另一个之前,别轻举妄动。我们还是要‘她’!”Robert问,“为什么被识破?”
“简单地说,她不懂得脸红。”
“不是‘人’,还需要脸红吗?”
“故被至亲发觉——”
对,在至亲面前也“矫饰”,难怪怀疑她是另一个人。
大家沉默,苦思良策。
电话忽地响起,划破死寂。
等了半个晚上的封老板,紧张地抓牢了听筒:“喂……是……进展如何?长多少高了?发育?体能?好……不错不错……有点怕光?这不行!一定要习惯活在聚光灯下……没问题……好好改善……可以……多等一个星期……钱不是问题……跟合同加百分之十——总之要有七情六欲、情绪高低,有脾气,会不好意思,脸红……脸红没有得伪装的……太好了,再联络。”
大家望定封老板。
“是‘前卫细胞技术公司’。”
封老板庄严地,缓缓地宣布:“各位,放心,‘二号’成功了!”
“哗!太好了!”
举座欢欣,舒了一口气。
自1997年首头克隆动物绵羊“多利”面世后,全球顶尖科学家、医学家、DNA权威……已在地下火速进行克隆人的研究。
并且研究成功。
现今他们从人体皮肤细胞中,抽出含基因资料的细胞核,与女性体内的卵子进行单性生殖,复制胚胎,并以高科技催生,令发育快速成熟,长大成人,半年内已可培育一个克隆人。
人类早已把创造生命的权利,从上帝手中夺过来,还可自作主张,自行设计调节,要多少有多少。“二号”倒下了,还有“三号”、“四号”……
过程复杂?不是我们担心的。
“幸好植物人仍有月经。”说到底,小晴“二号”还要靠她自己的卵子。
“一星期后,我们在无后顾之忧。”各人十分开心。封老板心想:初夜还是我的。
散会。
又开始忙了——忙于如何尽情利用“辛小晴”这棵摇钱树。
医生目送众人离开后,像封老板细语:
“万一做母亲的仍来啰嗦?”
他皱眉。不一刻,轻快道:
“明天来,也借故给她抽血,化验,套取体液,头发以及所有DNA资料,开一详细FIle。辛太太再多事,必要时我们只好……”
“啊?”
医生来不及反应。
“克隆一个星妈也不困难。这样便百分百安全,皆大欢喜了。”
送客时,封老板附送一句:
“做人,睁一眼闭一眼本来便很快乐。烦恼自寻,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吃猫的男人》李碧华
自动玻璃门每回打开了,进来的都是焦虑、伤痛、同生死只一线之悬的人。
一个昂藏七尺的男人对躺在担架上严重烧伤的女童絮絮叨叨地埋怨:
“为什么要玩火呢?他们为什么不走出来呢?为什么妈妈要熟睡呢?她一向易醒。为什么阿强又不走呢?阿强跑得好快的呀。为什么他们会烧到呢?为什么……”
女童顽皮玩火,引致火灾,结果母亲弟妹全葬身灾场,只捡回她一条命,不致灭门,但年幼的她要承担沉重的过错。父亲不忍苛责,但一切已不可回头。
在医院急诊室外,当值护士潘秀敏惯常听到人们反反复复诉说一些无聊、幼稚、沉痛的话。无力再挽,说了等于没说。
再强壮的人,一家之主,富豪权贵,也只能任由眼泪淌下来,捶心骂死者“为什么不走出来呢?”。
天天见尽几十回的生离死别,大多是天灾人祸。大家都说急诊室的医生和护士没什么同情心,全木着一张脸,公事公办。
潘秀敏冷静地登记,准备仪器、药物。医生、部门主管还有四五人都在进行抢救工作,白布帘一拉,那神色灰败的父亲坐在外面双手掩面,没有人理会。
她并非没有恻隐之心,她只是没有时间。呜呜的救护车声又由远而近,这回是个把孩子生了“一半”的女人。
师姐嚷:
“让开让开!已经生了!”
周遭一大摊血和水。婴儿安详地睡着,他还连着胎盘,助产士为他消毒,套上脐带扣,预备剪脐带和抹身。潘秀敏又忙着为疲倦痛楚的妈妈打一支助子宫收缩的针药,并整理入院手续做文件。母子平安。但现场狼藉不堪。
把全部功夫做妥,才发现身旁一直站着个呆若木鸡、半点忙也帮不上、双手抱着一大袋纸尿片的男人。惊魂甫定。
他嗫嚅地问:
“尿片……有用么?”
潘秀敏淡笑:在危难的生产关头,男人和尿片都是多余的,而且是天真的。
她说:
“你快跟着她上产房吧。”
“哦!”男人听话。
她望着他的背影,和那一大袋纸尿片。
在这个“分流站”,瞬息万变,她是一个过客——不,所有人都是她的过客。
在这个寒流袭港,晚上气温跌至十度以下。
根据经验,很多年迈的哮喘病患者,特别是街头露宿的瘾君子,最易有生命危险。
有一回,当值的警员协助把一名五十多岁的已冻僵的男尸推进。穿一件鲜黄色的风衣,足踏一双红带“人”字拖鞋,无鞋无袜只卷薄毡。他身体扭曲、僵硬,不但屈膝欲起,还紧握双拳傍在腰间,似待出拳想空际命运还击,又似抱肩取暖未及。曙光还没出现,他已大去,残留一个充满动感和色彩的定格。
潘秀敏是在那个晚上认识军装警员郑志勇的。
她还为他分析,何以死者是“笑脸”——因为渴死、哮喘死、冻死的人,肌肉僵化,上唇只好往上一缩,所以微露笑意,不能自控。似乎很开心。
郑志勇苦笑:
“真是黑色幽默。”
她道:
“对,你这种笑法最神似。”
此后,潘秀敏经由郑志勇延入的个案,都是车祸、打劫、伤亡、暴力袭击、夫妇殴斗、虐儿、非礼强奸、自杀……人生似是由这些事件组成。医院的急诊室不外靠上述个案充实。日子过去,连男女之间微妙的感情也无新意,所有的刺激已是寻常。
潘秀敏时间不一定就配合到郑志勇当值的时间 ,只有这点,才有间中“巧遇”的喜悦。
——忽然有一天。
急诊室来了一位奇怪的稀客。
郑志勇说他是在该区一个商场附近抽筋晕倒,于是市民拨电报警,由警员及救护员白扯送院。在途中,他醒过来。
但他一直这样叫:
“喵喵——喵——喵喵——”
这个一度晕倒的男人,还不是以手作爪,护在胸前,并不断挣扎,姿态奇怪。
潘秀敏接收了这个“病人”,照常帮他作初步检查,也打算量血压。但他受惊,不肯合作,却又无法说话。
郑志勇说:“我好想在哪儿见过他!”
一时又想不起。
男人衣衫上有渍子,似血渍,也有些是褐色的,还沾着些毛。
这人没人相伴,只好由郑志勇在他身上搜索证件登记。找到身份证,也找到回乡证。
“喵喵——喵喵——”
他仍是不停怪声乱叫。尖寒而凄厉。
男人叫伍健康。三十三岁。
因他失控抓人,医生下令先注射镇静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