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志勇根据身份证号码,向警方追查资料。“分流站”中,同事们也议论纷纷。
大家都没见过此等怪异悬疑之事——也许大惊小怪,那只是个神经汉。
半小时之后,赫然知悉,伍健康近日涉及一宗罕有的案件。
这个脸色红润,五官剽悍,身材健硕但毫无病症,长得还算顺眼的司机伍健康,上月在裁判署承认亮相控罪,被判罚两千元。
郑志勇恍然:
“难怪,嘴脸很熟。他的照片见过报。”
——他是一个吃猫的男人。
那日,警员接报,有人在住宅天井,架起一个炭炉,烧灼一直已死去的猫。警员调查时,发现一只约五岁大雌性唐猫的尸体,头及四只爪已被斩去,肠脏已清除。雌猫已怀孕,腹中有两只幼猫之胚胎。
天井现场还有一只已杀好的鸡以及一盘蛇肉。被捕男子向警员力称:
“那不是猫,只是兔。”
但“龙虎凤”证据确凿,他“指猫为兔”实属狡辩。以违反“猫狗条例”第二十二条——非法宰杀家猫作为食用入罪。
案件已结束了,罚款也缴清了,这样的新闻只是报章上的花边。
——但这个“病人”,一直在床上“喵喵——喵喵——”地乱叫了一夜。
他身上的血渍,经化验知是动物的血。其他的是酱料,也有酒。
医生奇怪地发现他的瞳孔有异,须作观察,吩咐护士留意变化,马上报告。
值夜的护士都说,病房中常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有人喊痛,有人自责,有人不想活,也有死者的至亲在“招魂”,总没有比这“猫叫”更难听。好像肚子中有成千上万的猫要自喉头涌出来。
第二天是潘秀敏的休息日,但她很好奇,忍不住又回到房间里打听。
原来下午警方召了他的两名友人来医院协助调查。伍健康不能把他俩认出,仍是:
“喵喵——喵——喵喵——”
姓金的友人道:
“我们男人,‘冬不藏精,逢春必瘟’,当然及时进补。我们只是间中相约道内地吃野味吧。我同他是‘酒肉朋友’。”
姓李的道:
“我们都吃三蛇五蛇、鹿鞭鹿茸鹿尾巴、水边、鸵鸟、蛤蚧、果子狸、穿山甲、黄底龟——但阿康,他连猫头鹰也不好,独沽一味,只吃猫!”
伍健康对猫“情有独钟”,他吃铁板猫扒、乌豆山猫煲、清炖猫肉、红烧、煎炸、炆蒸、白灼、挂炉、生扣、火锅、切片、炒丝、剁馅……以酱爆之、以椒盐炒之、以卤水腌之、以八宝扒之、以红酒烩之、以淮杞炖之、一麻辣调制……还有一炉共冶绝不浪费的整窝猫杂汤。
总之,伍健康是一名吃猫专家。
潘秀敏问:
“病人的瞳孔在白天是否眯成一线?”
“才怪,一日三变。光线不强不弱还好好的,夜里昏黑中,瞳孔开放得像个小圆球。大白天太阳足,又缩成一条线,好敏感。”
当伍健康望向潘秀敏时,她暗暗打了个寒噤,怕他吧爪子贲张伸张她。幸好他缓缓地,把眼睛闭上。
她走近一点,他忽然打了个哈欠。
即使在白天,哈欠打得很慢很长很懒。嘴巴张得大大的,舌头也伸出来卷动。之后又舔了一阵手指。
折腾了好一阵,便要睡了。
伍健康睡觉的时候,好像特别宝贝的耳朵,把耳朵挤在手下面,一方面保护好,一方面又好似提高警觉,一旦有什么声音,他侧耳细听,未几又继续睡觉。
护士说:
“他什么东西都不吃。”
潘秀敏笑:
“不知现在这个样子,还吃不吃猫?”
一想,不对,但又说不出所以然。
看着蜷着身子枕耳而睡的一个男人,长得好眉好貌,但胡楂子又出来了,脏兮兮的。生人勿近。
为什么伍健康有吃猫的特殊癖好?他是否又有其他涉嫌的罪行?案中有案?
第三天,郑志勇作为怪异行为目击者,联同一位心理专家、一位探员,和一个女人,来探望他,并作进一步调查。
女人叫嘉芙莲,Catherine,是一位卡拉OK的伴唱女郎。
伍健康亦未能把她认出。看来病情实在严重,他只对着她和其他人:
“喵喵——喵喵——”
嘉芙莲承认她大半年前,在旺角砵兰街一家卡拉OK夜总会认识伍。自此他常去捧场,并买钟邀她出外“谈心”,每次“谈心”后都出手阔绰,且痴情地说要结婚。在她身上大概已花上十多万元了。
伍健康对她真是好。
他是个司机,还是租车的。最近的士牌价炒高了,车主要加租,相对而言,收入便大减。他再勤力开工,亦有点吃紧。
女人不是他什么人,当然没心思体谅。毕竟她也近三十了。她骗伍健康二十四。
嘉芙莲说:
“我们出来做,交易都是你情我愿。阿康只是个司机,如何做人世?几个月前,我告诉他想给乡下的老母医病,问他借三万元,他一口答应,给我一张期票。”
但那期票一星期后还是被银行“弹票”,不对兑现。可见他临急张罗不到现钞存进去。面目无光。
嘉芙莲悻悻然:
“他只是充阔佬!我在他面前把退票撕掉,叫他以后不要来找我。”
她不肯同他上床,次次都坚称:
“‘大姨妈’来了。”
逼他心死。
据姐妹说:
“阿Cat乘机飞掉他。他没文化,身腥口臭,只得个样子,有什么用?无钱,就唔啱嘴型。”
伍健康的身家花光了,女人也跑了——女人叫阿Cat,事件露倪端。
她的姐妹还道,阿Cat最迷亚视新闻报告员邓景辉。她宴睡迟起。为了邓景辉,一定尽量爬起来看新闻。一个不关心时事的女公关,她见尽男人,也有自己心仪的偶像。
一比之下,不文的伍健康不但矮了一截,还丑上十倍。
有时他也看看新闻,误触亚视,马上转台看无线。男人是有尊严的。
伍健康无奈地自惭形秽。他的良心她当狗肺,而他半生连一点成就感也没有。
一晚,一只“自来猫”闯进他的斗室中。当他收工回家,打开铁闸大门,一头黑色的短毛流浪猫突窜入,并躲在他床底瑟缩。爱Cat及猫的“失恋”者,并没即时驱赶,让它借宿一宵。
在黑暗中,他试图伸手入床底,轻轻抚摸它颈背,小猫柔顺地任他鱼肉。
翌晨,他预备了一些热牛奶,把猫引出来吃早餐。
小猫一见他,即时撒了一泡恶臭的尿。把牛奶碟抓翻,不肯吃!
伍健康忽地省起,在阿Cat放他飞机之际,说过一句话:
“阿康,你省省吧,那么穷酸鄙俗,你是‘捞猫都唔食’。”
他怒火如焚,发狂地要捉住那只“自来猫”。猫也发狂地要逃出他的魔掌,不想就留。人猫追逐大战,把他斗室弄得一塌糊涂,布满猫毛、猫蚤,和梅花脚印。
这头小猫行走江湖,很凶恶,它把伍健康的手背、虎口、脸……全抓伤,并狠狠地咬其左腿不放,血流遍地,衣衫尽湿。
在他狼狈地惨叫时,猫扬长而去,不再回头。他很寂寞,跌至谷底。
伍健康招待了它一夜,又用应吃食,赔上鲜血,最后还得送院检验和打“疯狗针”——他连一只身世飘零的小猫也征服不了。
一个失败的、被拒绝的、身心受伤的男人因爱生恨,从此走上与猫势不两立的不归路。恨不得全吃进肚子中。
在香港吃猫犯法,但他认识货柜车司机,宰好的肥美家猫、野猫、豹猫、波斯猫,只消用保鲜纸包裹,再用胶袋装好,放入沙煲中,往返深圳罗湖关口,非常方便。
惠州、江门、珠海、广州、顺德、随时可吃。各家食肆的炮制手法皆有特色。伍健康在短短数月间,已是华南地区之“猫杀手”。
若一时兴起,又没工夫北上,他可以偷。
第一次偷猫,是用一个大麻包袋。得手后,他诚惶诚恐地开始“谋杀”,这个背叛他的女人,这头伤害他的禽兽,他把猫连麻袋扔入水桶,加盖,任由它“自行溺毙”——心突突、突突地跳……
抹干两滴泪,他像宰一只鸡那样宰猫,并斩件,以马蹄、竹蔗、姜片……去臊清炖,味甜汤鲜。
有了第一次,事情就畅顺多了。
据街坊说,附近原常有八至十只流浪猫出没,但近月已不见踪影,当然包括那凶悍的小黑猫在内,不在话下。
他宰猫的方法也越来越精彩和高明了。
有时用水淹,有时煲了一煲沸水,把肥猫扔进去,两分钟后揭盖:最省力。
生宰固然保持鲜味,火炙则易去毛。
——加入不是上回炭烧是想回四溢,令邻居起疑,他的报复行动一时亦不易曝光。
潘秀敏下班时时清晨,她洗发洗澡,全身消毒。
父亲窸窣地撑着起床。自中风后,他左边身子有点不便,但也可以勉强活动,就是吃力些。母亲在她十一岁时离开,同另一个男人去了新加坡。
潘秀敏搀扶父亲上厕所,她只觉她四周全是病人,全是分手的男女,不幸的家庭。千篇一律,要非常意外,才遇上一个吃猫吃出故事来的男人。
她问:
“爸,你吃过猫么?”
他含糊地说:
“当然吃过。吃猫补,滋阴助阳。”
“猫肉什么味道?”
“甘甘的,有点酸,有点甜。”
“但以现代科学及医学观点来看,所有肉类的营养成分也不过是蛋白质吧,猫肉和野味也是——你不会明白这个的。”
“我们信中医。”父亲嘀咕,“猫肉治失眠、风湿痛、毒疮、手心出汗、淋巴结核……就是治不好我,否则多贵也吃。中国人都说‘老猫嫩狗’,不能错,‘老狗嫩猫儿,食四冇人知’。”
见他又长篇大论说偏方,潘秀敏不耐烦。她上班下班都得谈医说病。她下个结论:
“幸好那时马上送你进急诊室,否则你今天说不出这么多话来。”
父亲静了一下。
后来道:
“常年在急诊室,来往的都是苦口苦面老病死伤,哪有拍拖?”
又问:
“认到好男仔吗?”
她说:
“识道业不让你知。你好啰嗦。”
一屋只有两个人,他说:
“你自己拿主意。”
潘秀敏平静无事,面不改容。
“根本就没有。”
她想,如果是郑志勇,到头来又是急诊室中的一对。如果不是他,目下好像真的没有什么人。要志同道合也不易。
郑志勇约潘秀敏出来吃饭。她有点开心。
他俩什么没见过?身经百战,哪像你我般,容易发慌,手忙脚乱?
去吃韩国烤肉,肉汁四溅,右眼都钻进头发中。有人吃猪牛羊,有人吃猫。
“伍健康现在的情况如何?”
“他已转院,转到精神专科。”潘秀敏说,“他‘喵喵——喵喵——’地又叫了三天,医生束手无策。”
郑志勇问:
“是精神病吗?”
“但凡医学上不能解释的邪异之事,都是精神科医生和护士的责任。”
“我再爆些猛料你知……”
郑志勇告诉她,伍健康在出事当晚,伤了惠州一间个体户吃猫,他们用最古老的秘方。伍兴致勃勃地参与了“盛会”。乐不可支。
首先,他们用一个大缸,盛满石灰,然后把三头大肥猫投进去,在它们血气运行强力挣扎逃生时,马上灌入开水,于是石灰遇水“烧”起来。由于产生大量气体,侵蚀猫身,猫都脱得一干二净,不必在花费工夫整治了。猫血留在内脏,呈沸腾状,猫肉便像玉一般,洁白、晶莹、通透——这猫宴,弄出来味道鲜美,比嫩鸡更胜十倍。
据说猫临死前,瞪了伍健康一眼。他却向它们冷笑,撇撇嘴:
“喵喵——”
潘秀敏笑:
“你真本事。”
又道:
“专诚爆料我知道,要不要报答?”
郑志勇得意地说:
“不用谢我。我要报答一位师姐是真。”
“什么?”
“是另一个环头的,听说了这怪事,便帮我打探。她内地有线。”
潘秀敏若无其事:
“原来有本事的不是你。”
他看看手表。她问:
“赶时间?”
“不是说报答吗?约了她们一班人道卡拉OK。”
“我不知道你喜欢唱歌。”
她不知的,多着呢。遂好奇:
“拿手的饮歌是哪首?”
“哪里有饮歌?”郑志勇竟然有点不好意思,“都是伴人唱。”
哦,那就是男女合唱的情歌了。
他叮嘱:
“如果伍健康有什么进展,或恶化,你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们。一定!”
“一定。”潘秀敏又想:他在说“我们”。
郑志勇呷掉一碗萝卜汤,又把啤酒喝光,斜睨一下手表。潘秀敏赶他:
“我很识趣的,你先走吧。这顿由我来请。快走快走。”
他兴高采烈地赴约了。
她付账。侍应循例送她香口胶。她把纸剥了,嚼起来。一阵薄荷的清香令她忘记了吃过什么浓浊的肉。
出来,吸一口清新空气,又过去了。
晚上,潘秀敏当值。比较清闲,刚无聊地望向自动玻璃门,它打开了。
门外有紧急讯息,由另一位军装警员和CID传来:
一个男人把变心的女友约出来,说是同她最后一次做爱,之后各行各路。女友勉强答应了。谁知他做完了,用一把新买的牛肉刀,把来不及穿上衣服的女友狂斩二十多刀。
他按着她的头,刀斩下去,杀、杀、杀……她裸着身体,跪在地上呼号哀求,求他念在想好一场。他把她手臂拗断,继续狂乱劈……
刀锋崩缺不成形,骨头也全暴露出来。
男人之后自二十六楼跳下,手脚折断。由于脸直拍下地面,故五官全扁,如平贴在一张纸上,颜色嵌入肌肤,完全没有凹凸立体感——简直是帧斑斓的彩色相片。
所有人忙得透不过气来。
潘秀敏忘掉了因被女人拒绝,终于变成了一只禽兽的伍健康。忘掉了郑志勇,忘掉了自己。训练有素,处变不惊。
血淋淋的物体已抬进来——
广播急CAll:
”梁医生,张医生,请即到3号……“
《3:02am》李碧华
「铃——铃」
是凌晨3:02。徐咏雯怔仲地,犹豫地拎起听筒。
「是我。」
「不!」她惶恐地叫道:「不可能,我已换了电话号码,你究竟是谁?——」
「我是小健。」
「你不要再打来了!不要!」
她马上搁起听筒。同一时间,把电话线拔掉。
天气转凉了,夜凉如水,还似冰。徐咏雯自心底颤抖。不可能!
三个多月前,她第一次收到这个扰人清梦的无头电话。也在凌晨三时零二分。那时她没有睡,在等电话。虽然已经等了一个星期,他不会再打来的了。
潜在的渴望,令她无法人梦、生怕熟睡了,错失了和男朋友和好的机会。
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以为是志坚的来电。连洗澡也赶快,但每个晚上空等到三点钟。她十分思念他。
她知道他见阿云多过见自己。心痛时学着喝酒,不是啤酒,是威士忌,酒不比她的心更苦,所以可以一喝1/3瓶。
她同他吵一架,冲动地:
「我们分手吧!」
「是你说的。」志坚道:「不要後悔啊!」
一说便後悔了。——他对自己不好,但只要他仍吧她当做女朋友,间中伴在身边,爱她,听她诉苦和她亲热,给她欢愉,何必理会他和其他的女人呢?是她爱他较深,一直难以理智。
思念的时候,只记得他的温柔,总不肯想象他用同样的温柔来征服阿云。
电话响时,她兴奋得跳起。一接,还以为是男友,却是一把陌生的声音:
「你猜猜我是谁?」
不是志坚。——他把开口分手权奉送给她,事实上,他早已操纵沉默的选择权。咏雯失望得很:
「你究竟是谁?不猜。快说,否则我挂上。」
「不要不要,我只想同陌生人聊聊,因为我很闷——」
「你真无聊!」她苦笑。
「你不想同人谈谈不快乐的心事吗?在陌生人面前,我们通常比较free,不用诸多顾忌,聊完也轻松些。」
「你怎么知道我不快乐?」
「你的声音好沉,而且三点钟也不睡。——你一个人睡吗?」
「咔!」咏雯觉得这是一通色情电话。是玩Line的开场白。即时挂断。
「铃——铃——」电话再响。
「对不起,请你不要挂断。」对方说:「我只是随口问问,我怕骚扰了你身边的人。幸好你一样寂寞。」不等咏雯回答,焦急道:「求求你不要收线!打出很多电话,只有你没有骂我。你的号码是随手乱按的。一失去联络,再也找不到你了。」
「难道你不可以redial吗?」
「对,」对方笑:「骗不了你。我叫小健,是真名,你呢?」
「叫我雯雯吧 朋友都这样叫。」她说:「你不用上学上班吗?为什么那么空闲,不用睡觉吗?」
「我停学一年了。因为患了血癌,一日未得到适合的骨髓移植,一日无法有自体免疫功能。我在医院。急性细菌感染。」
「为什么?」
「在沙滩上,被一块贝壳割伤了皮肤。」
「哦,贝壳。」咏雯说:「我喜欢贝壳钮。每颗颜色都有少许不同,夜里还发光。我不喜欢木钮或皮钮,胶钮最讨厌。」
「但,这贝壳令我要做手术,割掉三份之一肺叶。」他又问:「你几岁?我十七。」
「我廿三了。」咏雯说:「已分手男友比我大两年,两年零五个月。我们拍拖一年零七个月。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好想有。好想拍拖啊!但我没有资格,真的喜欢过一个女同学。有病,所以压抑住,下道闸。不想伤害人,也伤害自己。每日都在危险中度过,好怕!不知哪一天会死,下一秒钟死了也说不定。——不过,因为没有恋爱,所以不会失恋。失恋一定很痛!」
「不会比你化疗痛得轻……」咏雯苦笑。
「但不要伤心呀。今天失去,不等于永远失去。离开,其实等于多一个「找到更好」的机会 当你遇上另一个很沟通的男人,才会明白自己从前很蠢。」小健又怒:「你还有很多时间呀。但我已没有了」
3:02的电话, 经常接通。
两个人聊得很放心。年龄差距没有问题。
不知道对方是谁、没见过面,也可以随时中止的交流,所以没有包袱,也没上心。咏雯感到同一个「陌生小朋友」谈心事很有趣。
她知道他自十五岁起,不停进出医院。他的病包括:肌肉发炎化脓、肺炎、骨炎、肺积水、发高烧、感冒菌入脑、流血不止……她勉励他,不要气馁。
他知道她第一次被男朋友拖手的感觉。她帮他拆安全套时涨红了脸。她上司是个怕老婆的五尺十一寸高的巨人。她的父亲在她十二岁时包二奶跑了。她思念前度男友时,不断地哭:「你怎可以这样对我?你怎忍心这样?」然後痛恨自己:「为甚麽我舍不得失去你?」……
小健开解:
「他对你没有「心」 你要他的「人」干麽?又妨碍你的新机会。」
她渐渐复元了。
没事了。
仍接到小健的单向电话,一直专一地redial。但她不在意。小健是午夜过客。
星期二那天,公司interview。营业部一位应征者原来是她中学同学邓美琪的哥哥,刚自加拿大回港。他认得她。还在她放工后约她吃饭探问人事部消息。
他条件很好。走马上任成数很高。
双方都有好感。都在「真空」期。
都寂寞。
邓永德同徐咏雯开始了。
在公司,部门不同,但见面机会多,只是不方便发展。所以通电话很长气,老是谈不完。约会刚分开—一回家便打电话……
有时谈得久了,小健拨不通。
有时,咏雯催他!
「小健快收线,我等男友的电话。」
本来是一向聊得开心的话题,因为她心中另外有人,都变得噜嗦,甚至骚扰,想打发他。
她生气了:
「我挂了电话,你却不挂断,甚麽意思?人家打不进来!」
小健仍「侵占」她3:02的时段。总是说:
「雯雯,又是我!」
她争取主动:「我打给你好不好?」
「不用,你找我不到。」
对「朋友」,又不便「警告」。
持续了大半个月,她烦了。决定听从男友建议,更换新的电话号码。便可摆脱小健了。
第一晚—第二晚,都平安无事。
咏雯吁一口气:「还我自由。」
这晚,是的,3:02am——竟然是小健!
「不可能——」她拔掉电话线后想:「他怎可查出新的号码?」
停用家居电话没问题,可以用手机。
电光石火问,她手机响了。
「是我,小健。」
咏雯吓得把手机关上。一下子,同外界「完全」断绝通讯了。
空气中一点声音也没有。时间停顿。——连床头的闹钟也停顿了。
「铃——铃——」
突然,手机发出令她震惊的响声,一个电源未通的工具,响了?通了?一听,仍是他,小健苦涩而妒忌:
「你为什么避开我?我那么专一,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倾诉心事的朋友——女朋友。我怕。阴间是一个寂寞、孤独的地方,好黑!好冷!我想人陪。3:02am,为什么医生一句话:「certified」!就确定我的死亡时间?我还没收线,我的手机还有270分钟,——永远未用完的通话时间。」
咏雯骇然,把手机扔掉,跌坐地上。
声音不知来自哪个时空,关山阻隔,很远却很近,就在身边:
「雯雯,我爱听你的声音,不能自控,你怎可以这样对我?你怎忍心这样?」
失去免疫力的他心痛:
「为什么我舍不得失去你?」……
《十八姨》李碧华
洛阳城东一座大宅院,远远就传来芬芳醉人的花香,里头住了一位姓崔的惜花人。他也是极其神秘的户主,等闲不同其他人往还,也不见他招呼朋友饮食同欢。
童仆换了一批又一批,人人年事渐长,可他一点也不显老。
那从前唤他“崔叔叔”的小孩,都成家立业生下三儿五女,几乎晋身祖父级,崔叔叔仍是“崔叔叔”,看起来还像三十来岁。
人们耳语:
“崔玄微是打我爷爷在世那时候就住下来了……”
“那算来他不都八十多吗?”
“就是。”
“可他容貌颜色,还有行动起坐,都充满了活力,你说他是什么原因?”
“不生病,不老,又不死,究竟他是不是‘人’?”
“还是吃了什么仙丹灵药?”
大家都打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崔玄微八十多,近就是了。他是唐玄宗天宝年间(公园742-755年)一位有学问但又不想追求功名利禄的处士。自小就耽于道家学说,服用白术和茯苓三十年。
霜降前后挖取两三年白术根茎,云头鸡腿身,皮色辉煌,品质坚实,断面菊心多麻点,香气极浓。加上真菌茯苓的白色菌核,二者都是养气轻身延年益补之物,但草药终也有用尽的一天,所以他得另寻灵药。
崔玄微并非寻得什么仙丹妙药才长生不老。到了唐宪宗元和年间(公园806-820年),他仍在人间逍遥自在。
说起来,他是得罪某位“名女人”,但因仗义,故得报答。
淡泊世事的隐居读书人,又怎可能招惹这些麻烦?他完全是无意之中,一念之仁,才种下善因。
他得罪的,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十八姨”——听此大号,便知实在不简单。
一切都是天意。
那是无视多年前的前尘往事。
他的白术和茯苓不是都吃光光了?四下可挖采的亦无余剩,是时候入深山探灵药吸仙气了。目的地是耸立于中州大地的嵩山。嵩山是五岳之一,在河南省郑州市登封县境内,背依黄河,西眺洛阳,东望开封。崔玄微并无意游览少林寺达摩洞中岳庙……他走遍形如龙眠的太室山,状若凤舞的少室山,合共七十二峰,云海古柏清泉之间,采集灵芝。
菌盖如伞如扇,颜色亦赤亦紫,古雅奇秀,是上药中之极品。偶生在古寺树桩的空地上,可遇不可求。
崔玄微与几名童仆在嵩山上勾留了大概一年光景,方才回家。
东去春来,天气渐暖。宅中长期没人居住,满院都是荒草野花,只好收拾一番。
这个春天的夜晚,风清月朗,他吃了点灵芝,精神很好,没有睡意,便独自一人在院中打坐冥想。
托——托——托——
三更击柝。他还没睁开眼睛,又听得:
托——托——托——
是敲门声。
不知从何出现了一个青衣少女自语:
“咦?主人回来了?”
她问:“先生你在院子中呢?今晚我和几位女伴路过,正打算上东门探访表姨。走累了,想借个地方歇息一下,可以吗?”
崔玄微见她长得清丽可人,便欣然同意。难道是飞来艳福?正延入院,谁知一来便来了十多人,小姐们又婢女侍候这,一个一个,都是迷人少女。
绿裳女子道:“我姓杨。”指身边的一位,“她姓李。”
指指另一位绯色衣裙的:
“她姓陶。”
衣大红的姓石名阿措。
还有几位,他已记不清了。大家就坐在月色之下,相谈甚欢。崔玄微目不暇接,一时之间,心猿意马,但又难以挑选。他心想,这些不寻常松了上门的任性娃娃儿,身上又带着令人有点晕眩的芳香,难道她们也是沉迷于服食五石散和丹药的“同道中人”?说是烟花艳女,又意态清纯,不沾尘俗——究竟来者是谁呢?
崔玄微问:
“你们夜里去探访表姨,所为何事?”
“我们要到十八姨出,已相约多天了,还没去成。封家阿姨想同我们见面,又没来成。所以今儿晚上飞聚一聚不可……”
正说着,话未完,问外有报:
“封十八姨来了!”
十几名少女皆惊喜万分,赶快起立出迎。
“啊,来得正是时候!”
只听得外面惊声呖呖殷勤地道:
“十八姨你慢走。”
“正要去找你呢。”
“这家主人崔先生很好客,待我们又友善,看来其他地方都比不上这儿快活,不如进来见见吧?”
——人还没到,已感林下生风,满宅清寒,透心凉。
崔玄微来见过。
十八姨是个言辞冷峻,不怒而威,且盛气凌人的中年艳妇。她来了,不但荡漾着一股幽香,她的眼神和姿色,更加慑人。少女们“众星拱月”地侍候着,恭维着,讨她欢心。
究竟十八姨是什么人?
崔玄微心中暗暗忖测,静中瞧个仔细。
他当然猜不着。
他甚至没想过,最后会同这名妇人结下梁子。
十八姨带点命令的语气问:
“主人家,有好酒吗?”
又用凌厉的眼光瞅着他:
“我这些娃儿,哪个最漂亮啊?凭你心意选一个吧?”
崔玄微脸色微红,腼腆起来。自由选一个?只怕无福消受。
在清莹的月色下,这样的“不速之客”,老中青都是佳丽,满座香气袭人。姓杨的清新活泼,姓李的娇俏可爱,姓陶的含羞妩媚,姓烂的淡雅高贵,姓梅的,姓容的,姓海的,姓石的……
她们一边喝酒,一边歌舞,穿红裳的和穿白裳的还对唱一曲呢。
一个唱:“皎洁玉颜胜白雪,况乃当年对芳月。沉吟不敢怨东风,自叹容颜暗消歇。”
另一个和:“绛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轻。自恨红颜留不住,莫怨春风道薄情。”
唱着唱着,崔玄微听出一点倪端。词中不免带着苍凉之意——女子由来伤春悲秋,欷歔芳华易逝,红颜渐老。
“来来来,我们尽情一醉,大家不要担忧明天了!”
他想,人生就是这样了。他虽不慕名利,但仍贪恋长生,沉迷道术,追求另一种快乐。
他吃尽昂贵的草药,什么白术茯苓人参灵芝……他心迷五石目迷五色,忘我之境——但,再美好的辰光终会过去,梦亦会醒。
“崔先生。”
他未及回应。
“崔先生!”
原来十八姨劝酒来了。
她虽是有点年纪了,但风韵犹存。阅人无数的历练,叫她嘴角挂了一丝轻佻而嘲弄的笑意:
“没看中?你把我手中这盏干了吧!”
满满地倒了一杯酒,手往崔玄微跟前一递,还没接过,酒洒溢出杯外,溅到石阿措的衣裳上。
其他女子慌忙再斟满。十八姨微醺,人渐张狂,酒也边喝边洒。她身畔阿措的红裳又湿了一片。
这位姓石的小姐也真有点脾气,隐忍了好久,终于受不了。瞪着十八姨:“大家都怕你,恭顺着你,难怪你那么嚣张。可我是不懂得逢迎的!”
拂袖霍地站起来。
十八姨不动声色,亦不失态。她道:
“哦,小女孩耍酒疯,说翻脸就翻脸了。”
她缓缓起立离座。想南方走去。
一众只好也恭送到门外。无奈告别。不知所终。
只剩下崔玄微一人,在花园中独守一个僵局。
第二天晚上,几个少女又出现了。都在劝解:
“去吧,还是去赔个礼让她消个儿气,息事宁人。”
“对呀,否则吃不了兜着走。”
“因她位高权重,我们不求她,求谁呢?”
红衣的阿措生气了:
“陶姐姐,李姐姐,杨姐姐,去求十八姨,不如求崔先生还好!”
崔玄微静夜中听到别人提及自己的名字,往院中花木丛林一瞧。哦——他明白了,桃、李、杨、石榴……都是花精。
“我们待在你家院子中已有多时了。每年都遭到恶风侵扰,他们见到花蕊凋零,在强暴中悲泣,都乐不可支。每年,我们都庇于十八姨,求她解释法例,控制爪牙,保护我们。”
阿措道:
“可是我昨儿晚上按捺不住,得罪了,她一定不肯相帮。我不忍心姐妹们都受欺凌,所以无论如何请求你救命!”
崔玄微吃惊:
“那封十八姨是谁呀?”
“她是风神!”她们说,“本来春则吹花拂柳,夏则驱暑生凉,秋则飘枝坠叶,冬则糁雪飞沙,顺四时之序。可惜她掌握了权势,偏好发号施令,一切好风恶风归她管辖,为谋求各种好处,都向她逢迎谄媚。我们不甘愿当顺民,俯仰由人,所以……”
“我岂有这样的能耐?”他大吃一惊,“只怕护花无力。”
她们教崔玄微一个方法:
每年元旦日,做一面红色的大旗,旗上画了日月和五星,然后在园东竖立起来,就可免她们受风灾之苦。今年已过了,但这个月的廿一月,黄昏时起风,就竖立上,也许可以避过一劫。
到了廿一日,忽的刮起狂风振地,从洛南开始,折树飞沙,打在人的身上也会痛。但这面红旗,保住崔玄微院子中的繁花,不摇不动不损不伤,一夜无恙。
封十八姨在门外怒斥:
“你们反了,竟敢请外援相助?岂有此理,让我亲自出马!”
她鼓足了气,在那儿狂傲地吹呀吹,吹呀吹,一直至咻咻发喘……天亮了,风也只好止了。
崔玄微心里明白,他这个好事之徒,为了花精的安全和自由,与风神结下梁子,再也难以化解。
会不会有性命之虞?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作为一个有承担的男人,他似乎没有推搪的理由。
三天之后,那群少女又来拜访。
她们长揖道谢,并带来一篮子的礼物。都是桃李各色的花瓣。
“崔先生,这些花瓣与白雪一起洗脸,可令脸色研华光怡。调乌鸡血洗发,令头发浓密乌润。闲时信手抓一把嚼咽,或以蜂蜜和水拌匀服用,可延年却老,养颜健身——希望先生永葆青春,也望永远保护我们。”
崔玄微从此不再乞求灵药,他日日吃花,夜夜护花。
从天宝至元和,从唐宋,至元明清……
当初怎也没想过,得罪一个名女人,换来永恒的任务。日子过去,他是否逍遥快活,也就没人知道了——谁都比他短命,还没想通,已然大去。但上无高堂下雾家小,可免“祸及妻儿子孙”的恐惧,少了后顾之忧。
千秋万世,崔玄微微笑着提笔,在红旗上画上日、月、五星……
《山鬼》李碧华
乘赤豹兮从文狸,
辛夷车兮结桂旗。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
路险难兮独后来,
怨公子兮怅忘归,
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
猿啾啾兮袕夜鸣。
风飒飒兮木萧萧,
思公子兮徒离忧。
——节录自《九歌·山鬼》屈原
嗖——嗖——
豹剽悍地疾驰如飞,穿越山林乱石。豹浑身赤焰,一双冷眼却发出蓝幽幽的光。背肌耸伏如浪,忠心而勇猛地拉着一辆木头车。
山鬼坐在上面。她去赴约。
(他说过一定来的。)
木头车过处,遗留迎春香木的芳菲。上面还插着五彩的旗子,是桂花枝所做。
她急着要见他。
披了一身好衣裳,用青青的薜荔缠着叫人走不了,衣带是女萝。
衣带是愿托乔木的女萝。
不知带什么手信好?山上有的是无价的香草。马蹄香、灵芝秀。
(我赠送你的,连根拔起。)
她的眼神不自觉的流盼四方。她很想跟他说话,不求甚解。手中有一朵花缺了瓣,连忙把它摘下,丢掉。盈盈一束都是圆满。
到了山路的尽头,赤豹停下来。追随在车子左右的一群花皮野猫也放缓了疾步。
野猫俏皮地你看我我看你,又懒懒地依偎在她身旁。看她。
豹回头,忠心耿耿。
豹说:“他没有来。”
她只自语:“呀,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