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有点不悦。它已全力以赴。
她道:“莫非我迟到,他等的不耐烦,又误会我不来,所以先走了?”
(他真没耐心,我是一定来的。)
看,久住在这深暗的竹林子里头。竹身有粗有细,叶子陌生人的手指,一根叠一根,掩蔽了眼目,看不见前景。
(那是谁的手?)
叶子如上了一层厚厚的釉彩,埋葬了心底的颜色。我知道我心中想的是什么。但见不着你,心也失血失色。
有一只古老的独眼在窥伺。便只好在险阻的山路穿插,钻出来,钻出去,逃出生天。
所以我来晚了。
豹劝她说:“如果他不肯等你,一定是思念得不够。”
野猫们袒腹挺胸,伸个懒腰:
“你甚至不记得他的样子吧?——也许你只是爱上‘爱情’吧。”
她遇上他时,他来采药。他读本草,他会唱歌。他唱简单而一矢中的的山歌。是:“山草青兮,若我心。与一生兮,然莫疑……”那种,毫无修饰——比兽更像兽。因为真。兽不懂迂回。兽是坐言起行。
人语似文明的兽声。花巧而温柔的微嚎。山鬼显然受惊扰。她看着他。
心花怒放。如芳馨如杜衡,带着可怕的香。
(原来兽得到得道便是穿衣的人。)
是他先走上前的。
是他先问:“你从哪里来?”
她已等了好久。她一个人站在山上,等他。山拔地而起,人拔山而立。云仿佛在她脚下飞动,是她的心跑出来,跌在脚边。是心在飞动,没有后路。
(最甜美而毒辣的折磨是思念。)
风渐渐大了。
风借机掴她。她没有醒。
天地脸色一沉,一点赞同的意思也没有。不高兴她在等,等了好久,于是连青天白日,也昏暗不明,催促她灰心。暴雷响了!
烟笼远树,景物迷茫。雨丝如被筛子筛过,都整齐,有分寸。
(如果你不来,我不走!)
他问她:“你多大?”
她反问:“你呢?”
“十九。”
她不语。山鬼九百一十九岁。
“我忘了。”
为了留他,她忘了过去。一朵历练的花,但你能置之死地而后重生吗?山鬼寄望那个采药的人来,好使她变得年轻。
手中的香草可会枯萎?——曾在磊磊的碎石堆,纠葛不休的乱藤间,亲手采摘的。
听到好事之徒黑色长尾猿的叫声。它在嘲笑着窝囊的山鬼:“他才不会要。”
(他另结新欢?是一个卖胭脂的女人?)
他要一束香草干什么?他要一筐灵药干什么?他也不再采药了。他去读书。
她不忿:“卖胭脂的女子何等凡俗?”
不屑。
(他心中仍是思念我的。)
(我不信!)
(但他是否记得约会?)
口渴。山鬼喝的是石中流出的泉水,居住在松柏的树荫下,一身是灵秀。
多么尊贵、高洁。她远离市井。
而且我在等他。不二志。
(他来?)
(他不来?)
山鬼自欺:“他当然是想着我,一时走不开,没空赶来,那是情有可原的。”
(一会儿觉得是理应如此,一会儿又疑惑。两个念头在相互攻讦,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小小的一宗事儿,弄得心如刀割,来不来?)
她颓然坐下来,一头长发早被风吹得乱蓬蓬。她用力执着一绺,编根辫子,在发梢上打个结。又用力执着一绺,编根辫子,在发梢打个结……
风的手指暴烈地穿过枝桠,落叶萧萧而下,发出凄厉的哭声。那手指也两败俱伤地血肉模糊。呜呜……
(还是舍不得走!一走,连一半的希望也没有了——万一他后来到了呢?)
山鬼又等了好久。
发结比心结还要乱。
头发太重,把发结撕扯下来,一地。带血。
毁弃好衣裳。薜荔残如缕,女萝屑碎。
兽伴着她,眼神费解。
(为什么簇拥我的只是斑斓的兽。)
(赤豹,文狸,猿,袕……)
她俯瞰。雨过天晴。山下,啊——
他来了!
他领着新婚的妻子归宁。他挽着她的手。她脸上有胭脂。她卖胭脂,胭脂绯红。
行客稍息,便坐下来。他先把一方手帕铺在石头上,才让她做。她有重量。她是活色。
喝一口石中流出的泉水。水可在口中变暖。
他看着妻子纯真而深情的眼睛,告诉她一点未忘的往事:“有一天,我采药上山,倦极而眠,做了一个绮梦,多可笑——”
妻子佯嗔薄怒:
“绮梦别说与我知。”
……
(不过是这样。)
(不过是这样。)
(不过是这样。)
(不过是这样。)
(不过是这样。)
——山鬼终于平静地 、深沉地一笑置之。
只向已就位、蓄势待发的赤豹道:
“原车回去。”
就这么简单。
《嫦娥和西王母》李碧华
西王母最妒恨的女人,就是嫦娥——因为男人。
西王母虽被凡人和仙界尊为“娘娘”,可她岁数不大,年约三十,是一容貌绝世,能歌善舞的女神。她掌管的蟠桃,七色丹药,都可延年。朱红那种最稀罕,吃了还长生不老。
她本事太大,齐大非偶,比谁都寂寞。无人无仙高攀。
像凡尘妇女一样,西王母也有两面,精神分裂。
正面是雍容平和,睥睨一切,清高脱俗。另一面,她豹尾、虎齿,狰狞小器,多疑善妒,夜静无人,发出令自己也大吃一惊的怪啸。一似悲鸣。
她最先看上的,是魁梧壮硕,器宇轩昂,箭法高超的后羿。
那时十个太阳一起升空,烤焦了大地所有庄稼草木,民不聊生。
后羿为救助百姓,扳弓射日。九个炽热的火球一一应声倒地。剩下一个,升落循环,为人间带来日夜四季天时节气,世界回复秩序。
太阳都是天帝之子。
天帝大为震怒:
“我非要他一命抵我儿九命不可!”
西王母单思之余,还为他说项。暗中盘算,送他长生不老丹丸,好叫他飞升到自己身边,长相厮守,发展仙凡之间第一段“姐弟恋”。后羿不知高层领导的矛盾,他被封“射日勇士”,还乘胜除掉大地毒蛇猛兽。赢得万民崇拜,一如天王。他的FANS出自真心,别非收买。
男人技术称雄,一箭可穿透空中飞鸟双目,但他无力躲避无形地穿透他狭小心胸的虚荣、名利、权势和色欲。狂妄的他不可一世。
在昆仑山,“巧遇”角色女子,西王母化身相诱,送了他一颗艳红得如扑扑跳芳心的药丸。他也贪。
可惜,后羿早有心上人。
便是西王母至今咬牙切记的嫦娥了。
嫦娥亦非省油的灯。她又名姮娥,出身高贵,是帝喾的女儿。冰雪聪明,美貌动人——一如所有女人,也崇拜英雄,所以名媛委身草根阶层勇士后羿。作他的依人小鸟。
“唉,有时真会看走了眼。”她轻叹,“一个被虚荣权势蒙了心的男人,他的眼神多凶狠,他的声音多霸道,他的温柔一去无踪——因为投怀送抱讨他欢心的女人太多了,唾手可得,怎么会珍惜?”
还有,掌权称霸的男人,暴虐本色也呈现而出,掩盖了当初的正义。
“他连小白兔也踹几脚!”
嫦娥把受伤的小白兔抱回家,止血疗伤。昨儿个晚上还劝过他,做人不可有风驶尽帆。可他不听,他道:“有风不驶尽帆,不知什么时候忽地没风了,打回原形,一垮,比谁都悲惨——上台不易,下台更难。”
嫦娥暗思,良禽择木而栖,四下环顾,后羿的徒儿逢蒙,年青坚挺,还有双深情的丹凤眼,表情冷酷,像不懂得笑,却是床上猛将。
嫦娥知他暗恋自己。他的眼神总是在谁也不在意时,在自己身后窥视拿捏——他的笑意,隐藏在一闪即逝的躲人的恋慕中。带接近高潮的杀气。
嫦娥心动了。
这天,后羿狩猎未归,逢蒙上门来。
他携来香草鲜花,还有一些山鸡猎物,还有一颗战斗的心,欲擒故纵的手,进退失据的腿。
在没被射下来的当空日照下,朗朗的阳光,白天的造次。逢蒙向她趋近。嫦娥看到他眼中的欲火……他竟然用强了!肯不肯?肯不肯?
这个时候,门被猛力踢开。
——后羿!
目睹眼前荒淫的一幕,他想不到自己徒儿如此放肆,明目张胆地勾引他的女人。他确实不知道,逢蒙是西王母派遣来色诱嫦娥的棋子,而情节紧凑的通风报信也是她的安排,就是要后羿妒火中烧,下死心把“情敌”干掉,同她天长地久。
嫦娥惊惧地后退——
在床头的红木匣子中,她记得,某日他珍重地收藏的灵药。
没时间了,她急迫地把丹丸吞下了!
身体变得越来越轻。
一年越来越澄明。
“在这尘世中,一个是不堪托付的莽夫,一个是贪恋财色的投机分子,说不定是同一路货色……”
电光石火之间,她已没得选择,飘飘然向上飞升……后羿欲扳弓射向她,终也不忍。
是的,这便是千古流传的奔月传奇——一切都身不由己,被迫的。
她长生不老了,但代价是寂寞。
一度心爱的男人后羿,一如红尘中经历生老病死流程的老百姓。英雄迟暮,一头华发,还中风瘫痪,死时扑倒在地,长满锈斑的箭矢洒落,不可收拾。滥交的逢蒙则中年死于花柳。
她在月亮上的“广寒宫”,看到这晚景。人生如此啊。
没有男人的岁月,也是荒芜。碧海青天,沁心的寒。
已经历过几千个中秋了。
又是月圆。
皓月当空,映照人间。广寒宫中的嫦娥,如前摆设一樽桂花酒。
桂花酒香、甜、醇、顺。千里外也闻得清芬。
但喝桂花酒,也喝得生厌了……
环视着烦闷的仙境。红眼雪茸的玉兔,不过是头温顺盲从的小动物,而非可靠的胳膊。毫不实用。
那天天抡起巨斧砍伐五百丈高桂树的吴刚,一身亮汪汪的油,满头酸馊馊的汗,虽力大无穷,人又粗又笨,完全不懂情趣。他本是樵夫,醉心仙道,被天帝弄到月宫伐桂,还哄他:“如你砍倒桂树,就可成仙。”
这呆子,一天到晚下苦功,但每砍将断,桂树便自动愈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将永远砍下去——他不是已长生不老了吗?为什么仍参不透?
女人最讨厌笨人。
女人肯定不会同她瞧不起的男人发生任何关系,话不投机半句多。这样的邻居也真够碍眼了。如有街坊福利会业立案法团权益组织,她一定投诉这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他砍伐时震落一地桂花,用来酿酒,喝来喝去,既不醺,也不醉。
这块“贞洁牌坊”好冤枉!
只有一个最心凉——同她一样,受着无穷无尽的寂寞煎熬,野渡无人舟自横的西王母娘娘。
你以为两女的故事就此完结?
当然不!
嫦娥的桃花运,也真令西王母恨恨不已。
中秋佳节,人间“愿月”。
八月十四“迎月”之夜,这位书生,拿出一个符像,正待焚化。她看到他了……
民间八月十一过,纸店门前已摆出木板水印的“月宫祃”。这大型的神纸祃杯面用秫秸或竹篾架子撑起,顶部竖了几面小彩旗。黄色的“月宫祃”,印着金色的玉兔捣药图。广寒宫中,美丽的嫦娥只是个孤单的影子。
“相公,你真急了。”妻子笑着阻止他,“今天晚上才是‘迎月’,玉兔还没准备接受人间的祭祀呢。”
“以前是我老母亲给张罗的,我就光会读书写诗。节日前后都一样,都是向月亮许愿祈福吧。”书生又道,“现在有了娘子,也就不必在讲求‘愿月’了。”
他长得温柔清秀,说话时带着深情笑意,憨憨的,还目不转睛,像小孩般舍不得把泥塑彩画的“兔儿爷”放下来,看做手中一个宝。大大小小的泥兔,有的顶盔甲骑猛虎像个大将军,有的穿华衣,喝美酒,欢乐歌舞,捣药升仙……家家都供几个玩。书生拥贤妻:“明晚十五正日,我们把‘兔儿爷’跟柚子并放——柚子‘佑子’嘛……”
肚皮微隆的妻子白他一眼。她道:“明儿晚上我们上供的大月饼,有一尺大呢。我挑了玉兔和桂花的图案,大模子压得多好看,摸上去还凸出一层。店里刷油烤过,现出金红之色。现在不给你看,你偷吃!”
“娘子在,我怎么敢偷吃?”书生道,“我张单,娶得美娇娘,快得一子,早已应该改个名儿,唉,唤‘张双’了。”他讨她欢心,“就是给我月里的嫦娥,我也不爱。”
“月里只有玉兔,哪有嫦娥,都是大家编的!”她抬头瞟向天际十四日的月亮,快将更加圆满的月亮,带着胜利的轻蔑的微笑……
嫦娥当然认出她来。
西王母在嫦娥迫切地把长生不老药吞下,冉冉飞升时,特别留意到自己单恋着的后羿有何反应。自己铺排捉奸的戏场天衣无缝,那么盛怒中的男人大概会向“奸夫淫妇”报复吧?只见后羿扳弓,几番欲射,又踌躇地下不了手——他不忍把背叛偷药的嫦娥干掉,证明他余情未了,心中根本没有她西王母的位置。再送他长生不老药就是同自己过不去。这样的男人,要也无谓——他是射日勇士,却是射月懦夫。
西王母自此对英雄武士死了心。他们一根直肠子,不懂灵巧应变,毫无情趣,连甜言蜜语也说的结巴。
不如要一个俊美温柔,知情识趣,浪漫熨帖的文人,看似一幅画,坐似一页书,手指游走又如行草,连绵不断,谱成诗篇。工于心计的西王母,决意落入凡间变身贤妻良母。得享简单快乐,不求永恒。
广寒宫中,那筋肉人吴刚循例砍伐五百丈高的桂树,永不知倦。一下一下一下的噪音,忽地如同击鼓鸣冤,令嫦娥荡漾的春心,化作复仇杂念。是谁令她沦落至此?呼天不应叫地不闻?是谁破坏她的情欲跌宕痛苦快感?是谁设计夺走了一切?她抢不到,是她没这份儿,但自己,肯定是牺牲品。世人赋诗慨叹: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消磨,她才应该改名做“单”。
这个令她目眩神迷的张单,竟遭捷足先登?竟让那同她过不去的情敌得手?
怎可能?走着瞧。
八月十五,家家团圆。纸灯笼有彩兔、金鱼、杨桃、蝴蝶……缀以无色流苏的花灯,光芒令人眼花缭绕。应节的食品,有月饼、糖果、芋头、柿子、杨桃,切成莲花瓣的西瓜,尖顶圆底黄亮的柚子……就是没有梨子。
“因为梨与‘离’谐音,”她道,“人们不供梨子。”
“但愿与娘子永不分离。”
书生愿月,焚香祷告,深深一拜。然后,他把“月宫祃”在院中焚化。一阵璀璨鲜艳红的火焰,裂唇的玉兔化作轻烟,寥落的月宫却有暖意袭人。
嫦娥在影影绰绰若即若离之间,惊鸿一瞥的,乍现在书生的眼前。他看到她了……
惊魂未定。
“世上竟然真有嫦娥?”贪看一眼,她又飘渺无踪。“世上竟然有比妻子更动人的神仙?”突如其来的诱惑,叫他五内起了微妙变化。心猿意马……
“我累了。”妻子抚着腹中肉块,皱眉道,“真是一个小包袱啊!”
书生只好安顿怀孕不适的妻子。
当西王母如同凡尘俗妇倦极而眠,不知世事时,嫦娥悄然进入张单的绮梦中。
是一次抵死缠绵的幽会……
因为饥渴,因为报复——嫦娥非常胜任地,重演了她尚未演完的奸夫淫妇的重头戏。而且有意让西王母知道,自己主宰命运,并非逃离现场的失败者。
丈夫欢愉而痛苦的扭曲的五官,他的汗,他的梦呓,他的低吟,还有他灭顶的满足……西王母妒火重燃,不要脸!不要脸!
她忘记了自己一度也是第三者。
但那是一个绮梦。她无法阻止嫦娥进入她男人的梦。只要焚香烧纸,就是一个过关通行证。招来她的灵魂,满足他的肉体。梦中天人合一谢绝参观的神秘境界——谁也管制不了谁的梦。西王母气得急火攻心,连带肚中的孩子也烦躁。胎气一动,胎死腹中。
但她是个优雅大方,应对得体,持家有道的贤淑女,大家尊敬她,因为“德妇”——怎么怎能舍下身段撕了脸皮起风波?
妒恨的女人最难看。狰狞一如野兽。不能自毁长城。划不来。
西王母想了想,算了又算。终于她也决定进入一个梦。
执掌民生风俗文化艺术的朝廷高官,夜来梦见冷傲威严,但又雍容清丽的西王母娘娘,以关怀体恤的语气,向他温婉下令:“中秋佳节纪念漂亮善良的嫦娥,她是为了人民免受后羿暴虐之苦而偷吃灵药,成了月宫中的神仙,过着清净、闲适、没有任何打扰的生活。若男子愿月,被嫦娥看到,受到诱惑而胡乱动情,她的神仙岁月将被污染,试问大家怎忍心让这漂亮善良的女子再遭不幸,破坏了她的纯洁和神圣?”
高官点头称是。
西王母娘娘又道:“再说,男子愿月,看到嫦娥美貌而生歪念异心,不安本分,不管他已婚未婚,都牵动色劫,令家人不睦,家庭破裂。我们亦不乐见人间有此纷争。”
为黎民百姓着想的西王母娘娘,为保一个美丽浪漫神话“清誉”而用心良苦的仙界领导层,多么伟大、正义、高尚!
问责高官决定服从懿旨,从此民间风俗中有个禁忌,便是“男不愿月”。就此打断一切可能性。就此令嫦娥回复完全绝望的万年寂寞。投诉无门。
理由太大方得体了。无懈可击。
嫦娥是栽在自己的手上,抑或另一个妒忌的女人手上?
你以为两女故事终于也结束了?
当然不——
还有还有。
书生张单惨遭拆散鸳鸯,斩断情根,他羞惭沮丧,悔恨一切,也痛恨一切。万念俱灰的他,就地一头钻进厨房的灶膛里寻死。连碰带烧。火中毕命。
作为文人,饱读诗书,识礼义廉——却无耻。因为好色外骛,行为出轨,仙凡两边皆不讨好,从此被判充当灶君,日夜看守灶门,保守烟熏火燎之苦。难得清静,永不超生。
西王母娘娘及后又向高官补充一条:“灶君罚守厨房灶间,但他是男性,又是色鬼,若妇女接近拜祭,令他动心,便受他纠缠,蒙受灾难。这点,我们也应想好对策,别让姐姐妹妹上当,影响家庭幸福。”
为了对伦理道德清正民风的维持,善良而温顺的人民从此恪守习俗——
“男不愿月,女不祭灶”。
——胜利属于当权派。
一拍两散。
但,她也两手空空,孑然一身永守桃园。人们赞颂和崇拜营养这深渊般的虚空。机关算尽的她,耗费最后一滴心血,似乎更加寂寞……
嫦娥冷冷地微笑。
《樱桃青衣》李碧华
唐,天宝(公元742——756年)初年,玄宗“开元之治”盛世已过。皇上宠爱杨妃,重用外戚奸臣,整治日趋腐败。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安禄山坐大,随时可能发动叛变。
世局纷乱,仍有渴想当官的人。
范阳有位书生,卢姓,家境贫寒,长相普通,娶妻平庸。自小饱读诗书,只望在乡众白眼中出人头地。
他到京都(西安)应举,连年不第,又无颜回家,流落在外,生活日渐窘迫。
但除了科举考试,卢生再没有其他心愿。所有书生的唯一出路,便是当个一官半职,光耀门楣。
这天黄昏,卢生骑着驴游行,百无聊赖,想到前路茫茫,今年不知能否跻身仕途?抑或名落孙山,又在重复考不完的试,强度干涩的人生?
前面有一寺庙,和尚在向善信开讲。听经的僧徒很多,卢生也做到席前。
“哈——欠——”他有点困倦。什么也没有得到过,又如何看破放下呢?这些道理真难悟。
迷糊地,算了算了,不如回去。
至寺庙门口,看见一位穿着青蓝粗布衣裳的婢女,她携着一篮樱桃,在台阶下坐着。
“相公,你可尝尝这樱桃。”
樱桃又红又艳,香甜多汁,卢生与青衣女子一起吃得很开怀,是他近年来最自在舒适的一个黄昏。
卢生问:
“请问姐姐芳名?”
“你唤我‘樱桃’吧。”
“樱桃姐姐是哪家婢女?”
“我家娘子姓卢——”
他有点诧异:
“真的?可巧我也姓卢呀!”
“是吗?”樱桃道,“娘子嫁到崔家。现在丈夫去世了,居住在城中。”
“我听爹爹说过,有个亲戚也远嫁在此,不过失去音讯。好似住在天津桥一带——”
“我们便是住水南坊那边的!”
大家印证一下,原来崔氏夫人竟是卢生的堂姑呢。
樱桃笑:
“岂有姑姑同在一个都城,侄子也不去造访问候的道理?”
夜色侵人,卢生跟随这青衣过天津桥,进入水南坊。这居处别有天地,宅门高大,甚具气派。卢生立于门下,倒有点惭愧。
青衣先进去通报。不一会,出来了四名男子。二人穿红,二人穿绿,形貌俊美。卢生更加局促。
“我们都是你姑姑的儿子,大家应是表兄弟了。”
他们相见欢谈,自我介绍——一位任户部郎中,一位任郑州司马,一位任河南功曹,一位任太常博士。皆有功名,且居高位。
卢生又羡又妒,人生在世,不过是名利前程与美妻,但自己沾不上边。
“请随我们到北堂拜见娘亲吧。”
姑姑年约六十多,穿紫色衣裳。她言辞高朗,十分威严。卢生有点畏惧,还不敢仰视。姑姑询问了他家里外的事,特别熟悉氏族情况。
姑姑又问:
“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卢生一怔:
“喜欢 樱桃吗?”
他是在有点心动,她年纪轻轻,又聪明伶俐。还长得娇俏迷人。
但她只是个婢女啊。
姑姑好似洞悉他的心事。
她道:“我有一外甥女,姓郑,父母早已故世,孤单一人,由我妹妹抚养,长得甚有容色,也很贤淑。我就为你筹划一下婚姻大事。你同意吧?”
卢生家中早有糟糠。他不提。哪能反对这好安排?
姑姑微笑:
“比樱桃好上十倍那。”
他马上改变了目标,拜谢不已。
姑姑二话不说即遣人去迎接郑氏小姐。
卢生心如鹿撞,一如少年。坐立不安伫候美人。这种恋慕前未曾有。
不一会,郑氏一家来了,乘坐马车甚考究。她们查看历书,选择良辰吉日:“后日大吉,就在那天成亲好了。”
卢生正待开口,姑姑道:
“聘礼、财物、函信、礼席等等,侄儿莫忧愁,我通通给你准备处置。你在城里有什么亲戚朋友,都抄下姓名和住址,好让我们发喜帖。”
卢生又听话,共写了三十余条,并且把在台省及府县官员也报上了。第二天发了帖。当天晚上举行婚礼,交拜天地。姑姑主持盛事,奢侈繁华得不似人间。
翌日拜席,举凡都城的贵客都赏光。拜席完毕,卢生和新娘子进入一个院子中,院中安置了屏风、帷幕、新床、被褥……都是罕见的珍异之物。偷看妻子,年纪大约十四五,清丽得天仙一样,不食人间烟火,卢生见了,不胜欢喜,忘了家乡眷属。
转眼之间,又到秋试的时候。
姑姑对他说:
“礼部侍郎与我有亲戚关系,你去考试,他必定尽全力来帮助你的,勿需担心。”
果然,春天等第,再应宏词科考试。姑姑又道:
“吏部侍郎与我儿子、你的表弟为同级官员,他们交情融洽,为你进一言,你必会取得高第。”
榜子一颁,卢生又等甲科,授秘书郎的官职。姑姑一力安排:
“河南尹是我堂外甥,让他上奏授你东都辅县尉官职吧。”
过了几个月,皇上下诏敕令卢生为王屋县尉。之后,一直扶摇直上:进京迁为监察,转为殿中,拜为吏部员外郎,判南曹铨毕,再任郎中之职。
三年内,他在礼部、兵部、吏部……都当上侍郎,还掌握了选拔官吏的势力,位极人臣,操升贬权,众皆巴结,他乐享逢迎,以贿款多少分配官职高低。
他从没怀疑过,姑姑何以有此大能大力,点石成金。
也没思前想后,检讨一下自己的实力,际遇和良知。
荣华富贵,名利权势,令卢生飘飘欲仙。
不知不觉,二十年过去了。
卢生有了七个儿子,三个女儿。儿女们的婚事,仕途的策划,他也一一办妥。内外孙子十人,一家热闹。
一日,家丁通报:
“老爷——”
“什么事?”
“外面——”
“吞吞吐吐的,是有稀客临门吗?”
“有一蓬头垢面妇人求见!”
卢生错愕:
“……”
家丁也不好回话。有点大舌头:
“说是老爷在范阳的原配,很挂念夫君……并特地来报告老爷家饥荒中的死讯……”
妻子、父母、家乡——
卢生才猛然省得自己出身。
那不可告人的,早已抛诸脑后的故旧。他的本来面目。
如何取舍?
如何打发?
此时——
忽见朝廷官差,人马浩荡而至。原来因贪赃枉法,并富甲一方,令高层存忌,龙颜不悦。必有忠贞分子为皇上设想,奏上一本。
眼见将成阶下囚,性命不保,九族诛连。他决定逃亡。
在后门如丧家犬般夹着尾巴溜掉。
咦?前面有一寺庙,好生眼熟。
寺庙内,和尚正向善信开讲,座无虚席。卢生内进,走上大殿,礼拜佛像,忽然昏醉过去。身畔有嘤嘤人语,摇晃着:
“施主怎么了?”
和尚在喊他:
“你醒来吧!”
他醒了。
只见自己身穿白布衫,憔悴如故。哪有前呼后拥的官员、俯首听命的下属?哪有豪宅华衣美妻和绕膝的儿孙?岁月亦未过去。
他迷惑地在大殿上徘徊了一阵,慢慢离开。
牵驴的小童拿着帽子站在大门外,急道:
“人和驴都饿了,相公为什么久久不出来?”
卢生问:
“现在什么时候了?”
“天快黑了。”
卢生用力摇摇头,骑上驴背。
他出了寺门,竟见仍坐着那位青衣,她仍携着一篮樱桃,甜艳如前。这会儿,她告诉身畔分尝的一位年轻书生:
“你唤我‘樱桃’吧。”
“樱桃姐姐是哪家婢女?”
“我家娘子姓谢——”
“真的?可巧我也姓谢呀。”
“是吗?……”
“……”
卢生叹息骑驴远去:
“人世间的荣华富贵,荣辱得失,恩怨爱恨,不过如此。”
《凤诱》李碧华
我喜欢狐狸精。天下间的男人,除了洛克逊,谁会不喜欢狐狸精?——特别是本人 这种类型,受妻钳制日久,更是蠢蠢欲动。
我叫ALAN TAM。这是近来最炙手可热的名字。虽然在我改名ALAN时,还是书院仔,
就是邓光荣还在演“学生王子”的年代,当年,ALAN是十分流行的。
我的中文名字更劲,叫“冠文”。
老实说,我比许冠文英俊。眼睛较大,脸型较长,肚腩较小。——我只患“轻微肚腩症”。故也算得潇洒。
我很满意自己叫“冠文”,虽然,到银行签名、有外电来找、甚至被介绍于陌生朋 友时,他们总对我连名带姓“谭冠文”三字,展露一阵不大看得出来的隐忍的笑意。
当我三十风气的时候,十分希望自己仍是廿五岁,这样,我便有一大把时间好从头 再来,如今我卅五岁了,又十分希望自己仍是三十岁。每隔五年就节节退让,心中壮志 未酬,总觉有点欠缺。
我当然不想“如此而已”。
“医生,我记不起我是谁?自下而上仍什么目的?上帝有什么用?钱有什么意义? 我每天起来,只觉整个世界对我不起。医生……你快乐吗?”那廿岁的女病人,灰色少女,一星期两次,不停地向我倾诉她的不快乐。问一些得诺贝乐奖金的学者也答不出来 的问题。我欢迎她提问,要是答不了,下星期还可继续。此乃本人的营生。
游目至办公桌上,一帧家计会拈来宣传样板的照片:“我妻、子、女”,一家四口, 其乐融融。 间中,也有病人躺在那儿,身心不忿:“医生,我受不了!天天早起都要与一个披头散发的黄面婆一起刷牙……”
“你看惯了,老婆并不那么丑样。”
“她用什么牙膏,排牙都一样黄!”他说,犹有余怒。不管我的开导。
——我就没有同感了。因为,每天清晨妻比我早起,打扮妥当,容光焕发。早餐天 天更换款式。当我刷牙时,只自惭形秽。
“冠文,今天换了新牙刷,与新毛巾衬色。”她总是兴致勃勃,头头是道,生生不息。
我就恨她这点。哼,要是可以出轨……。
“……我真的想出轨。烛光、红酒、美人。浪漫一次半次,不上身的。”我在电梯
口与老友史泰龙闲聊:“天天都一样闷。在家,只有老婆讲;在办公室,只有病人讲。 我怕我的心理也有问题。”
“谭冠,你不快乐吗?”这小子嬉皮笑脸:“要晓得利用时间,好日子有限。”
“难怪你近日生意那么好。”
“你帮人箍煲,我劝人自由。”
“其实我也想‘自由’。”
他明白而又怜悯地看我一眼。
史是相识十多廿年的老友,当年一齐出猫,他总是逍遥法外,而我间中束手就擒。 如今他是城中钻石王老五。律师、英俊、口甜舌滑、雄才伟略——尤其是面对女性。
他自诩从来未曾召妓。新近给自己改名“史泰龙”,是纪念他的“第一滴血”各项
经验与评语,眼看有无数的续集、三集、四集。
进了电梯,走来一个艳女。史眼前一亮——简直会泛出蓝绿色的精光。
“男人有四种——”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发表谬论:“第一种,结了婚,不敢去浪漫
的,即是你啦。第二种,结了婚,略为浪漫的。第三种,未结婚,又不知什么叫浪漫的。 第四种,最‘正’的一种……”
艳女瞟他一眼。史笑:“小姐,你猜第四种是怎样的?”
她浅笑,不表示厌恶。
我见事已至此,便道:“史泰龙,我老婆驾了车来接我,先走一步。”
他才不理会我。身后响起他那充满魅力的权威中带挑逗的声音:“小姐,女人又有四种……”
妻打开车门,我一钻而入,见已携备一子一女。子八岁女五岁。全都是妻的爪牙。 看,这便是幸福家庭的样板了。“阿史又换画了?”她问。
“他专门帮人办离婚,久而久之,自己也不肯结婚。”
“他生意很好吗?以后少来往。”
“不会啦,他做不成我们的生意。——如今没什么好老婆,最好的那个已被我娶
了。”
妻面不改容:“那你是好老公吗?”子女奸狡地等我回答。
你看你看,我岂有半点面子?
我实在厌倦“天伦之乐”。
花了二万元买了副电脑,结果儿子整天与“苹果”打交道。时间过得真快,我这样的早出晚归,赚个死脱,那衰仔却印印脚地坐享其成。在我小时候,向父亲要钱买本 “财叔”,他也要扣我半碗饭。
女儿年方五岁,长得眼小鼻大——像我,她还箍了排钢牙,在我跟前表演芭蕾舞, 一头蹒跚的招积小天鹅,要栽植之长大,需得花我多少心血?一排钢牙所费不菲,要二千多元。我从来都享用不到钢牙。
“你说,公平吗?”我冲口而出。妻用一层鸭屎绿色的面膜膏糊了一面,探首望过来,我连忙装作专心阅报。
那衰女仍踮起脚尖扰攘,我喝令:“还不去睡?去去去!”
她尖叫:“妈咪——”
儿子连忙帮凶:“爹地又欺负安琪了!”
“好了好了,够钟上床了。”在妻的训示下,二人竟乖乖就范。
真是走狗!
“你也够钟上床了。”她说。
她顺手关灯。一刹那间,大厅黑漆死寂,我衰老了。——她控制时间真有一手。未几够钟吃丸,未几够钟来干一次,未几够钟入睡,未几够钟起床、够钟上班……。我在她的英明领导之下,逃不出魔掌,永不超生。堂堂一个男子汉,连做错事的机会也没有?
真是天理难容。终有一天,给我遇上投怀小燕,就够她瞧了。
谁要一生饰演HIFI旁两座大喇叭之一?一具永恒嘹亮,一具早已失灵——那是我, 发不出来自肺腑之声音。
“铃——”我接电话。
“这是史泰龙,我有好介绍!见你守行为过久,丢尽男人脸,权且给你一份神秘礼 物。地址是……”他说那不是架步,但是什么地头呢?
我从不打算去“滚”,我要的是“激情”。向往浪漫。你一定会明白:我无法与一
切知名或不知名的香港美女“沟通”,因妻本领高强,势力范围大。
当我摸上这住址时——那是在上环文武庙摩罗街附近的一座唐楼。
上到天台,见一个白发老翁,双目炯炯,不苟笑。他说他是“某先生”。
“你来买‘车票’的?请先发毒誓,永不后悔!”
有没有弄错?来找女人要发毒誓?
但见这某先生怪怪的,住的地方又局促,遍地是册籍,烟黄剥落。
“你要买单程的?双程的?抑储值的?”
史教我买储值车票,他说这样会合划算。而且尾程几等于免费。
他又问:“要哪个朝代的?”
“你有什么好介绍?”
“古今中外,燕瘦环肥,全都是小说中人,绝色佳丽。”
“我要……”一时间难以抉择。
“男的也成,潘安?宋玉?阳刚点的有武松?”
“不。请别编派我错入了‘断袖分桃’那一本小说里。‘红楼梦’也不要,”我道:
“我怕贾宝玉有爱滋病。林黛玉也有肺痨。”
“那你自己决定吧。”他好整以暇。
“……我要一个温柔的,善解人意的,笑得甜蜜的少女。我要她天真,不要她聪明。 ——天真得不蠢,又没聪明到看透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