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迷离夜(李碧华怪谈精选集卷二)》作者:李碧华【完结】 > 李碧华怪谈精选集·卷二[迷离夜].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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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碧华 当前章节:147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6:32

“哦,也够苛刻了。不过,我是‘明日科艺创先河’,你难不倒我的。”

他在一个雕花樟木柜中搜索一下,给我递来一张车票。那分明是地铁车票呀。还有什么“正面放入”、“通用储值”字样和箭嘴。

“你来找我,就要信我!”

他权威地说:“唉,你的文化程度虽高,但科学程度却未及。票上有所谓‘磁’,

这与地铁的……还是别说了,你究竟买不买?”

我买了。花了五千元。

他先把车票放在一个劳什么子铁盒中过一过,好象也调校了什么掣,总之做了点手脚。之后,随票赠送小说一本。吩咐我:“翻到那一页,折起它,手中紧抓着,上任何

一列地铁,闭上眼睛,直至车停定,你便出路面。记着,每次只得一小时。末了循原路回到站头,坐上往回驶的地铁。”

“回得来吗?安全吗?”他把我五千元袋袋平安,送客时在门边反问:“你说,世

上有什么勾当是‘安全’的?”

“喂喂——”他关上了门。

那天下午,我打发了两个病人,提早一小时下班。告诉秘书去看牙医。以防妻的问候。

我在中环地铁站上车后,在座位中闭目养神,车晃荡前进,冷酷无情,不消一刻的浑噩,车停了。我张目一看,哗,周遭死寂,只得我一人。——手中小说已在第十一页折起。

上到路面,抬头见到“龙凤店”。然后见一丽人……。

我一脚仍留在这山野洞穴中,正趑趄好不好全身投入。

你知道吗?那卖“车票”给我的某先生,竟曾如此的安慰:“喏,如果发生任何意

外,你不能回来,我肯定双倍奉还!请放心。”

但是,眼前这位娇俏的少女,穿着各色零星布料拼合缝制的上衣,简单别致。听说在明朝,她们这种衣服叫“水田衣”,真可与今日流行的披搭乞丐装媲美。

她天真烂漫地在酒肆旁喂鸡,一手持绣绢,一边咿咿呀呀地哼着歌。唱什么:“人潇洒,性温存。似有意,若无情……”之类。

她一抬眼,与我四目交投。

嘿,本人就此触了电。

我当然明白:心理学上这种情形,便是“受惊”。但凡生疏的、缺乏经验的东西,都会引致人类的疑虑及害怕。心理影响了神经细胞,和心脏节奏。故我焦灼、失明、失聪、心跳、血液沸腾、酒醉,整个人接近溶解。直至她唤我:“唏——”

勉定心神,我望着地上团团乱转的小鸡:“我——小姐——”

她娇羞地说:“哥哥不在家,今天,不卖酒。”

“我不是来买酒的。”我连忙澄清。

“鸡——也不卖!”

我终于鼓起勇气痴望她:“你那么甜,真是比酒还迷人,我一看见你——”多肉麻,真想以英语说出来,比较顺耳。

“哎呀,我们梅龙镇,守礼严明,怎可讲粗俗的话?咦,相公,你穿得这么古怪,你是什么人?”

横里杀出一个粗暴的楞小子,也在打量:“凤姐,这衣着伤风败俗的男人是谁?”

她嗔道:“大牛不要多事,快去扫地。”

然后回眸:“待哥哥回来,再上门吧。”

她一甩辫子,说不出的俏媚,直勾去我三魂七魄。“小姐,你哥哥何时回来?——”

只见她欲关上店门了。在我正想作最后抢救时,忽见店侧踱来一名气宇轩昂,但又色迷迷的男子。凤姐怕是十月芥菜,又无限娇憨:“我哥哥不在家,今天,不卖酒。”

“我不是来买酒的,”那厮道:“让我介绍一下,我姓朱,名德正,家在北京城,

二十岁,还没有订过亲……”

闹钟响了,原来本人已晕浪了一小时。

大势已去,我懊丧打道回府。

我又自那山洞往下移玉步。谁知在明朝,龙凤店之外,某一座山,某一个洞穴,竟然是地铁站?真是匪夷所思。

“去到啥地方?见到什么?见到谁?满意吗?觉得如何……”

史泰龙一口气盘问。

在“欢乐时光”中,把酒谈心。

“觉得晕浪。”我余情未了。

“搅掂了?”他向我一举酒杯。

“没有。——她又结识了另外一个男人。叫朱德正。”

“喂,何以你面红?”

——我面红?本来不红,被他一说,马上更红了。

“糟了,动真情那么蠢?”

“没有,我怎会呢?不过,我不甘败在那厮手上。他又没一技之长,也不是专业人才,只不过是皇帝——做皇帝是不必资历的。他甚至没中学程度。”

“那你向凤姐摊牌啦。”史教我:“告诉她你爱她,直接一点。这事件简单,最紧

要勇!女人而已,不管她生在哪个朝代,都喜欢男人勇。”

“我担心她受惊。”

“嘿!受惊?十个妇人中,有九个天生渴望被非礼。——你说,你见过我失手吗?”

“那你上次找的是谁?”

这一问,史泰龙略怔,才道:“哦,我找的是千古第一淫妇潘金莲。”

“吓?”我万分好奇:“她?”

“这有什么?”他回复往昔的骄纵:“西门庆搭上了花子虚老婆李瓶儿,她妒火中

烧,表面还得玉成其事,这般的难熬,我一上场,她也就‘达达,心肝’的乱嚷——”

“这女人好么?”

“她太劲,不中你意。”顾左右而言他。

“你可一矢三箭啦,”我艳羡:“那瓶与梅又如何?”

“女人,还是要鲜嫩的好,谁有兴趣要副榨汁机,温磨吐磨飞磨,像她在嫖我。——你运气不错,李凤姐,还怕不任你摆布?快点想办法,早日截糊才是正经!”他乘机不再提及他的“女友”了。

惟史深明大义,实乃本人良师益友。好,一于截糊。

回抵府中才知道,我那精力充沛的妻,去了跳健康舞KEEP-FIT,温尘吐磨灭,未有归意。

我便觑此空档,把《风流天子艳史》、《李凤姐》、《中国后妃列传》……等翻阅。胸有成竹,得知以何种心理攻势去攫取芳心。

直至次日妻在什么妙妍雅集午餐例会中演讲,本人风度翩翩地列席时,心中仍萦绕着凤姐音容,真是音容宛在。

妻在席间向二十八个八婆侃侃而谈:“——婚姻是很简单的一回妻,婚姻是蚌和珍珠,一粒砂无意中走蚌的身体中,蚌不断地付出它底心血,来减少痛苦,终于,便产生了一颗完美的珍珠了!”八婆们鼓掌,妻微笑致意。

我在心中想:“——终于,那只蚌也被人干掉了。”

但我也轻轻鼓掌,向妻投以欣赏的目光,我是一个多么完美的丈夫。

晚上,妻在枕边向我长篇大论:

“我旧同学CANDY,自加拿大回来,CANDY,记得吗?她想长住。她是读PR的,香港适合她啦。不过,糟的是她可能有BB。她很羡慕我呢,一个仔一个女,你生意不错,家中事无大小本人一手搅掂,你有不满意吗?你要求呀。……喂。你昨晚好象梦呓——”

“老婆,我也需要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呀。”

然后我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说:“我要五千元。”

趁她不觉,马上补充:“上次提了五千元是买礼物的,今次要做人情。”

“谁结婚?阿史?”

“不。是贺甩毛张离婚。”

“哦——”她稍顿,不虞其他:

“他俩也离婚了。不过我一直赞张太精明,她什么都写自己的名。听说她很有良心,要了间楼,把雪柜留给老公;要了架车,把HIFI留给老公;要了个仔,把电脑留老公;要了首饰,把股票留给老公……女人都心软的,不忍男人空手无依。”

我听了,不为所动,——这简直便是变相的温和的恐吓。哼,有什么要紧,可以从头来过。

翌晚去参加甩毛张的离婚派对,他们六人十年如一日地谈女人经,把胭脂马品评,人人都阅历甚丰,有时我也虚构一二,未几即被识破,他们给我改花名:“玻璃鞋”——一到十二点便要回巢去了。

但,嘿嘿,从今晚以后他们都不能再损我了,我已有了新“女友”。

起了个大清早,乘搭最早的地铁,时光倒流至我新“女友”之年代,只见凤姐倚栏独坐,双目红肿,咦!有点不对头。——难道只两三天,情节便进展至第五十六页?

呜呼,形势不妙,凶多吉少。

我跟她招呼,她认得我,泫然的凤目一睐,叫我好生爱怜。我花了点唇舌,遵从史泰龙的教导,勇敢直率坦白真挚地表达了对她的倾慕——真奏效,看来古今中外的女人

都有这个通病,便是爱听甜言蜜语,不分真假。但,我可是真的。我是得一知己,死而无憾。

凤姐带点娇羞,含蓄地告诉我:“——他是皇帝。我见过他的玉玺。”糟了!

“呜——”凤姐一时悲从中来:“你走了后,他来过。我——我已经是他的人了。

他今早回京去。”

“唉!注定的,这是天意。”

“他说过给我做皇后!”

“你不要信他,这些狗杂种皇帝,一个个都是大嫖客,他们浪费纳税人的金钱到处去玩女人——”

“呜——”凤姐委婉哀恸,扑到我身上来:“相公,如今我怎么办?你要为我做主。呜——不如我死掉好了!”

她做势要跳井撞墙之类,不过也不太积极,好等我有捉住她的时间。

我捉住她。

“相公,我的心很乱……”哗!想不到她一放电,我的心更乱,不知自何处冒涌的

热血,沸腾了。我把头一昂,像个革命烈士:“你不要怕!你的痛苦即是我的痛苦!我谭冠文是君子。随我来!”

“到什么地方?”

“香港!”

我扯着她,一直往山洞里走,不肯稍停,我不要给自己有三思的机会。——这女人,一定要到手!

奔上一列地铁快速地驶。

一上到路面,凤姐诧异:“香港?那么臭的?”

我带她到中环置地广场置装去,她的复古装扮挺时髦,故不必费力改造。然后,我们上山吃早餐,在朝阳中,享受冷气和热咖啡,光是给她讲解这些,欣赏她恍然大悟,那O型的小嘴,已是赏心乐事。中午带她看一场电影,杜鲁福的“情杀案中案”。片中的对白:“我是为了女人。我爱看她们,触摸她们,嗅她们,令她们快乐。她们是魔术,我是魔术师。”——我于散场后又念一遍给她听,心理攻势,令她感动得无以复加。

她变心了矣。

看来我也是个不错的调情圣手,不过一直没机会表现吧。看完杜鲁福,我领她嗜一客夏日沙律精选,然后黄昏时分挽手于海旁看夕阳。晚上是烛光宴,送了她一支玫瑰。

……以上节目,一般人是分摊数个星期来实施的。但我没时间了。真的,没时间。一口气一网打尽。——香港情侣的节目,大概也不出这几项。

呀,想起近日有京剧团访港,一看,才是八时半,可以看半场,便飞车至北角,红颜相伴,我俩附庸风雅去,而且我也体贴——古老的戏剧表演叫凤姐有共鸣,起码故事和戏服都接近她一点。

这一晚演出《虹桥赠珠》、《金玉奴》、《小宴》、《龙凤呈祥》。凤姐看得好不兴奋,以她那种小村女,怎有机会于大雅之堂得享声色之娱?故她十分崇拜我:如此的丰富了她生命中的一天!

到她看完了那生旦的精彩演出后,竟雀跃至台前鼓掌。我忙把她拉走。她依依不舍,一路的赞羡小生翎子功调情,哼!叫我不是味儿。千辛万苦的带了上来。哦,她心有旁骛?哪有如此便宜?

晚风中,我与她在避风塘宵夜,喝了点酒,见她酡红的醉容,令我食指大动。忽地下了场急雨,我乘势把她带至一间小酒店去。

……一切都是注定的,古往今来,男女之间一旦要“这样”了,必来一场急雨,正

是个顺手拈来的借口。天公还是造美的也。

凤姐果然与我妻大不相同。——她会得呻吟与流泪。

为此我雄风大振。

简直不舍得就此睡去。

直至翌晨七时半,我机械式地如常醒觉,啊,不是自己的床,不是自己的妻——一 切如幻觉般可怖。更可怖的只因它原来是真的。

原来我“离家出走”了一天。我不知妻有没有四处搜索,悬赏缉拿归案?

为了这一天的浪漫,我要好好安排后事。

“凤姐,凤姐,我送你回家去了。”

“不!”她娇慵无力:“相公,我动都不能动,多呆一天才回去。——我舍不得你!都是你不好——”

唉,真是无奈。她不肯走,难道我以M六十来指吓这个可人儿吗?而且她说“都是你不好——”,不,我要把这浪漫的辰光延长。

马上把史召来,告知真相,请他代为照顾我“新欢”。另一方面,我要绞尽脑汁应对“旧爱”。

哈,本人抖起来了,新欢旧爱!

史泰龙初来乍见,忙把我拉过一旁:“哗,‘正’!——不过不能放于此地太久。”

“喂,我可是认了头的。”

“我是说,她没有身份证,出入多不方便,即捕即解。”

但时间急逼,我把史引至凤姐跟前,作诚恳状:“这是我的知己好友,史泰龙,他绝对是个君子,绝对不会对你有不轨行为,我绝对相信他是个君子。”这样的重点提示,他不好意思的吧。在我离开这小酒店前,却听见史在哄她:

“凤姐,世界上男人有四种——”

当我蹑手蹑足回家时,全屋灯火通明,妻、子、女都在等我,连那有型有款的外母大人也在,直似开庭审讯。

“——我到朋友家中玩沙蟹,玩到天光。”若无其事地洗脱罪名:“阿史也在。”

“我致电甩毛张,他说你和马面陈一起。陈又说你和邓议员。邓又说你和毛,毛又说你和麦维他。麦……总之,我连你幼儿园的旧同学也找过了。史不在家,有女人应说他清晨被你一个急电召去。”

我不语。

“你哪儿去?谅你也不敢越轨。现在老老实实告诉我。讲真话——说你‘没有’!”

外母是五十年代二帮花旦,叫彩凤女。她当年以演西宫名噪一时,如今一把年纪了,便在电视台开设一个西宫演技训练班,所以不免仍凤目含威。

她劝喻:“冠文,我们都知道你没有,但你要给我女儿一个好解释。你告诉她没有吧。——外遇是讲迹象的,你一贯操行甲等,又尊敬女性,知书识礼,从一而终,克守夫道,看你面上,又没泛桃花,不见艳光,可想而知始终是正人君子女……“

我捺不住了,妈的,你一生主演西宫,我就偏要你女儿主演一次东宫!

“不!我告诉你们,我另结新欢。“

此语一出,我为自己打破玉笼飞彩凤的勇气而暗暗喝彩。在这母女二人魔掌下,久旱逢甘,怎肯忍气吞声?我狡猾地旁观一切反应。——结果,一家大小,夤夜抛弃了我。她们气得跑掉了。

我没想到后果,从前揭竿起义的老百姓,必也没想过革命的壮烈呀。冲动过后,回去找我的凤姐。

谁知——她不在,史也不在了,忽然间我身边的人全消失了。

这是本人一手提携来港的美人,怎么不辞而别?是史诱拐她?是她迷惑史?——难道本人一点留人的资质也欠奉?

我用尽一切方法把史给搜寻出来,电话拨得几乎拨得稀烂。

在这寂寞的,人去楼空的不再温暖的家,念到妻儿有外母照拂,但来自明朝,入世未深的,一夕缠绵的凤姐,倩谁照拂?莫非是她想上街一逛,为警方拘去,现解往故乡梅龙镇?

越想越恐慌。

史良心发现,终于复我电话:

“谭冠,不要怪我,是凤姐自己坚决不回去的!”

原来史一时兴到,把凤姐的小说出示,还给她详尽阐述命书。凤姐翻到一百一十五页,脸色白得像幽灵。

她不想怀了龙种,为村人耻笑。不想千里奔波,长途跋涉,至居庸关,在庙中,见四大金刚像,于电光闪闪的暴风雨夜,向她怒视,令她惊吓致病,奄奄一息,到得宫中,

已玉殒香消。

其间的痛苦、寂寞、等待、失望、薄命,她不想一一体现。——她不肯回去。

史为什么助她私奔,难道我还不明白吗?史这人有杀错没放过,死鱼也要过刀,何况一个楚楚动人,愿托乔木的丝萝?

他没义气,自我手中掠去美人。你看,我“江山”都破碎了,美人却误投贼匪,不禁怒火中烧,把电话狂掷。马上,又拨电予史:

“你把她藏在什么地方?”

“她不让我公开。不过,她要在香港立足,不久,便脱胎换骨。谭冠,你放心,我会尽知己的义务,不辜负你一番心血。朋友,别了,珍重!”我忍不住又把电话狂掷。

爱情多奇怪,人陷入情网,心神恍惚,患得患失。一旦反爱成恨,说时迟,那时快,便是片甲不留。

我觉悟了,女人都水性杨花,千古不易的道理。哼,我看你一个“灿妹”,又如何在这软红十丈立足!

自己煮食,三餐公仔面之后,口里淡出鸟来,都是我妻贤慧,人不投降,胃也扯白旗。

我错了,错错错。只好以油把唇舌漱过,好好赔还不是。

外母彩凤女接的电话,她很诧异:“咦,你没有看今天的报章吗?”

吓?见报?谁?发生了什么大事?我心跳加速——

我忙翻遍今日报章,只见娱乐版公布了电视台“健美公主”初赛的三十名佳丽。第五号,赫然是我妻马美珠。——不过三天,她就可以混迹江湖,花枝招展,可见她实在比我有办法。

我苦口婆心:“你已经三十二岁了,何苦与她们小女孩一般见识?你回来吧,我痛改前非好了。我们都成年人……”

妻平静而稳重:“就因为我们都是成年人。所谓合则来,不合则去,难道本世纪还有人肯一哭二闹三上吊吗?——男人有什么好争?你放心,我不会像方怡珍般向公众数算你的不是。”她补充:“一个女人翻身,还不容易?咱走着瞧。”

“美珠。你看,马美珠——这个名字听来也似用来‘出名’的。你退出吧。那么多

人认识你。”

“不必担心,正因为那么多人认识我。过一阵弄妥了,再来跟你解决那什么离婚之类的小问题。好了,我们下午还要到孤儿院访问呢。TAKE CARE!”

她总是棋高我一着。还访问孤儿院?岂有此理,自己的儿女也快成了“无父”孤儿了。

沮丧之余,再细看那批佳丽色相——不看尤可,一见二十八号,真的吗?真的吗?这不是我的凤姐是谁?

“李凤。十八岁。职业:律师楼秘书。爱好:古曲舞,古典音乐。志愿:环游世

界……”

李凤?我飞奔至史泰龙那办公室。律师楼秘书?我明白了,是史,史助她脱胎换骨。他赋予她一切的“身份和背景”,特别是“身份证”。他根本是个超级龟公,把活色生香天真纯洁的美女,调理成另一名女人。

不久,二人便是城中一对“美丽人物”了。——律师,真的,最晓得走法律罅的便

是律师。

史摊开一份报章在我跟前,权威地评介:“三号,身肥脚重。七号,跑姿过急。十二号,分头甚好。十三号,水乳交融。十八号,后劲强横。二十四号,毛色较淡……”

我没好气:“史,我服了你。”

“谭冠,还有。二十八号,李凤,落脚轻巧。五号,你妻,啧啧,老马识途。”

两女于“健美公主”赛事中,拼上了。

这陷阱陷阱陷阱——偏我遇上!

一生不过外骛一次,弄成如斯田地。我如何再在江湖立足?谁向我倾诉他心底秘密以搏我有效之治疗?本人也心病难疗。

以后一星期,报上天天有花边。

李凤不知如何,因为姿色超群,惨成众矢之的。她乡音未改,既不懂ABC,又未能一下子入乡随俗,故与众女格格不入,被目为“招积”。马上,有个漏网消息指出她是舞女,报上绘声绘色,有三个妈妈生义无反顾,分别向三份八卦周刊暗示这“灿妹”是她们手底下的“女”呢。

见妻一天比一天健美娇艳,我不是不忐忑的。回想当年,我中学毕业后,在一家小西药店工作,月薪二百二十五元,包食宿——真相是看铺。那时孜孜不倦萤映雪夜读书,

希冀考上大学便前途似锦了。妻青春少艾,来买药,邂逅了我,我俩花前月下,也过了不少甜蜜辰光。蒙她不弃,外母且供我读至大学毕业,挂了牌,妻便委身下嫁。

我不是东西!一手把家计会的样板幸福照片给撕个粉碎,想回头时,妻已豁出去了。

那一晚,妻着她的小爪牙——我儿来电叮嘱:“爹地,今晚‘健美公主’总决赛,

妈咪叫你收看。又,不必打电话来恭喜了,因为她会有很多应酬。”

你听,八岁黄口小儿会作这种可怖的台词吗?我的爱儿,你接近的数名女性,都是无可救药的。可惜你又不是我的人!老子不争气,自顾不暇,无法救你出生天了。

只见十五名“健美公主”候选佳丽,穿着那性感的深V型泳装挺身而出,又答问题,又表演耐力,展露三围四肢五官,跳健康舞……扰攘一晚,冠军产生了。

选美就是这样的了!

吾妻,马美珠,三十二岁,艳压群芳,在此起彼落的喝彩声与倒彩声中,登上宝座。她满眶激动的眼泪。

虽然年纪身世已是“皇后”,但仍是大众的“公主”。——她赢给我看!

李凤,那“曾经一度”的女人,她却落选了。赛后,有人见她痛哭失声,数度晕厥。

我怎会不明白?以她那年代的保守,不顾前因后果地“上”,却得不到什么,就是极刑!不知她会采取什么行动?

到了次日——

清晨,史来电把我吵醒。

我不待他开口,因恨他与凤姐有奸夫淫妇之嫌,便先发制人,展示欣慰:“你看,我们赢了!”——“我们”,唏,竟然自动投诚,站于我妻那方。

史道:“真看不出你这样小器,见败阵了,便趋炎附势,告诉你,凤姐于下午二时假宁静大酒店咖啡座招待记者,爆内幕。”

内幕?大不了是指冠军有后台,机器错有错着,或评判友情给分,造马……之类,有啥新意。

整个下午,我患得患失。舆论同情了凤姐,岂非于我妻不利?但,我何堪抛头露面苦苦去挣个名位的老妻,晚节不保?真的,她有千般好处。自娶她后,我连近视度数也

浅了。

我想通消息,但外母说:“美珠领奖去了。”——她的奖品是一部小房车,市值仅

我们拥有的那辆三分之一。她要来干什么?

她要这一切干嘛?一个冠军衔头,一支权杖、一个钻石襟针、一辆小房车、还有什么机票、化妆品,还要当众拈着张面积巨型面额低微的支票道具来拍照。——她要什么呢?我忽地也很唏嘘。其实我又要什么呢?我们还是要回自己永久性的巢穴吧。这便是华人永远坟场一般坚固不移的“家”。这才是永垂不朽。

也许一场比赛,她打倒我了。气定神闲,谁知背后有多少筹措?莫非是成全她,世上才有这第一届的“健美公主”选美赛事?

不过。

她赢得不开心。

当我手持十一支玫瑰直趋她外家时——这是我从新艺城的港式爱情片中学回来的一招。老土而奏效。十一支玫瑰,加上自己,便是一打爱心云云。因近期爱情敏度起跌极

大,又懒于向损友求教,故自电影中偷桥。

妻迎入。桌上都是日报。两项头条分别是“冠军公主被嘘”、“落选公主哭诉”。

——二者都面目无光。

妻把我的玫瑰插至瓶中。我在她身后装作温柔:“这不过是游戏。”

她恨恨:“这落选的不知是谁?好像前生与我有仇一样。”

我咋舌:“谁知道,你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才好。”

这回我亲自驾车,一家四口和好如初。

彩凤女慧黠微笑,仿佛一切在她意料之中。姜还是老的辣,恐怕她还是提名人。

凤姐的记者招待会举行过了,收不到预期的轰动。当然了,不过是落选者,成王败寇为,有啥好说?但,她如何在香港立足呢?不见有人请她拍电影。

也不见有人来请马美珠拍电影。

这回真是两败俱伤了。做女人多不幸,赢了或输了,都是那么一回事。心比天高,命如纸薄。 经此一役,妻的气焰收敛了。奇怪吗?她的悍,靠社会驯。

我如常地接见病人,静听他们的失恋、失意、失落、失身、失败……故我不会失业. 我告诉他们,这是大都市中常见的“忧郁症”::每个人都觉得生活中有欠缺,但一时又 说不出来欠缺的是什么?

是一点浪漫、一点童真、一点出轨的自由、一点意外的惊与喜。生活乏善足陈,大家渴望有变,却不敢变得太多——怕无以回头。

一天下午,护士叩门,招呼一位小姐进来,我道:“请坐——咦,李凤姐?”

她用那依旧盈盈的秋水来看我。虽然不过一两月,眼中已有沧桑。她轻轻地向我辞行:“相公,我来道别。”

我理屈词穷地怔住。她说:“我要回去了。你那‘车票’借我一用。”

哦!车票。对了,我忙掏出来,带点艰涩:“凤姐,是储值车票,你可以再来,直至差不多了——尾程几乎是免费的。”真是语无伦次。

“不,”她浅笑:“我不适合香港,或者香港不适合我。虚荣不是罪过,运气差才

是罪过。——不过,我也很谢谢你带我来,给我丰富的经历,永志不忘。相公——”

我俩依依不舍。前情又泛现在我俩之间。我拥抱她,怕她突然消失。

明知后果,只好道:“你回去,不消一两个月,那明武宗便会派人来接你去当皇后了。对了,原来小说中这一段空白的日子,你的失意和绝望,完全因为来了香港一趟。”

她紧紧拥我一下,主动地吻我:“史先生没有……他是道德君子。还有,我怀了孩子——不知是不是你的。但不要紧,反正有皇帝认了。”

凤姐黯然离去。

我呆在原地目送。突然地寂寞。一如尾场电影散后的戏院大堂。

我的浪漫完结了。

我与爱妻,快乐地生活下去。百尺竿头,地老天荒,风调雨顺,宁缺毋滥,刮目相看,碧血丹心,六根清静,行云流水,初写黄庭,鱼米之乡,闻鸡起舞,就地正法,顾影自怜,钟鸣鼎食,白头偕老,举案齐眉,恭祝圣诞,并贺新年。

《不要让他收到信》李碧华

今年,施展远的生活起了两个重大的变化:——他找到工作。他的第一份工是在一家出版社当装帧设计,为书本做包装。

此外,近日楼价已止跌回升中,在湾仔开设服装公司,专门接校服定单生意的爸爸。终于以楼换楼,买下这间比以前大上三百尺的单位。他们刚刚搬了家。

这些都是好开始。

爸爸虽说是校服大王,与好些学校长期合作超过二三十年,校长转换了几次,校服仍在他公司定做。但近年经济萎缩,校服的颜色及款式没以前讲究,多是灰、白、蓝这些,有些家长为了省钱,已改买成衣。有些原买两套替换的,改买一套,情愿洗得勤些。

幸好施展远也自理工毕业了。家中负担减轻。

这几天他在赶三本《会考天书》,希望可在特价双周推出,所以下班很晚。同事都回家了,他还在电脑上苦干。

大概九时多,他在外面吃过饭,拖着疲累的身躯步上四楼。这是一幢六层高的唐楼。爸妈看中它楼底高,环境也不复杂。旺中带静。

施展远上楼时,后面还有个女孩急着上来。速度比他快一点。但总是跟在后面。他稍放慢脚步,她仍在身后。——好象要问他一些什么。

他以为她是住客。

“你收到信吗?”但女孩在身后问:“不要碰那封信。不要看。”

他最初还不知是问自己。

回头,向女孩道:

“什么信?”

“哦——”那个穿校服的女孩才看清楚,迟缓地失望:“我认错人了。你住四楼吗?”

又喃喃:“你背后看来像他!”

他好奇:“什么信?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你也住四楼?”

“我们一家搬来不到一个月。”他说:“是不是上手住客的信?抑或你的信?”

“是我给他的信。”她一想:“这样吧,如果你见到‘黄志辉’的信,就留着,千万不要给他!记住了,你把它还给我!”

“好!我会留意。放心吧。”

施展远见太晚了,便叫女孩回家做功课去。看来她一放学便来等,连校服也没有换。

“我住附近的。”

“咦?”他笑:“住附近也寄信?可以通电话或面谈呀?”

“——不,有些事情,写出来,容易些。”这个看来十六七岁的女孩低下头来。

“写了又后悔?”

她苦笑。缓缓地渴睡地步下楼梯。还挨着墙,没精打采忽地回过头来,在黑暗中叮嘱:

“不要让他收到信!”

一个星期过去,施展远在信箱中没见着“黄志辉”的信。——这中间其实有点“时间”上的荒谬,但一个人忙起来,便没工夫察觉。

星期三早上,他赶着上班时,忽见那晚穿着校服的女孩,又在街上闲荡——不是闲荡,是在邮筒附近徘徊。她见到他,涩然一笑:

“我等邮差。”

那个新式的邮筒,是绿和紫色的。上面写上信箱编号,也有中英对照的“收信时间表”。星期一至五,收信时间是12:30和18:30。——还没到邮差来取信回邮局处理分派的时间。

施展远奇怪地问:

“等邮差干嘛?”

“我要取回我的信。我不想寄出。”她坚决:“我等他来开邮筒。”

“不用上课吗?”他问:“你读哪间学校?”

“不告诉你!”她卖关子。

他留意到格子裙校服,圆领白上衣。还有蝴蝶结……

“你快上班吧,迟到了。“

“你要等上三个小时,不闷吗?“

“我习惯等。”呆滞地:“但不习惯这难看的颜色。以前的红邮筒多漂亮,又有型。”

施展远见小巴来了,匆匆跳上车道别。——这中间也有点“时间”上的荒谬,不过他担心迟到,又担心赶不了货,便忘了此事。

这个星期天,他的旧同学要他做东请吃火锅,因为五个人中他最快找到工作。后来他负责送周宝儿和李绮雯回家。他比较喜欢宝儿,打算在她生日时把小礼物和贺卡寄给她。——想起,对了,有些事情,写出来,反而容易些。经过邮递,有惊喜。

蓦地见到寂静的角落,明媚的灯光下,女孩划了一根火柴,颤抖地企图抛进邮筒中。火柴在“嚓——”一声后闪了一朵红花,照见她一脸泪水。

她想放火烧邮筒?

施展远马上跑过去,把火柴夺走踩熄。

“你不可以这样的!”他斥责:“你会把所有的信全烧掉,这是犯法的!”

她垂泪,无限凄凉。令人心软。

“你的信重要。”他把声音放软:“但人家也许有同样重要的信等着寄出。”

也许是情书,也许是报平安的家书、道歉信、支票、律师信、文件、单据、活命钱……太自私了!

——如果自己的卡片寄出了,无辜地被人烧掉,不能到达对方手中,而自己却一无所知,天天期待回音,是否太冤枉了?

几乎成为受苦人了。他劝她:

“你要找信,为什么不到邮局去查问?或者黄志辉已经收到信呢?”

“不!”她脸色大变,歇斯底里:“不!我不会让他收到信!我憎恨邮差!”

然后转身,昏昏沉沉,漂泊前行,不知到何处去。在一家七十一便利店门前,消失了影踪。

他想:这种无心向学的学生,他的《会考天书》出版后,送给她也无用。只顾“天天”来找信……又喝得醉醺醺似的。

不对,施展远忽地疑惑:——“天天”?究竟那封给黄志辉的信,是已寄出了?抑或未派送?在寄出与派送之间,究竟是多长的时间?一下子他好象掉进谜圈中……

祥叔是这区的邮差。他很敬业乐业,因为即使是数码时代,通讯工具日新月异,近年的信件多是帐单、宣传单张、公函……,但,还是有人写信的。

又,虽然很多行业已经由机械操作,但,逐家逐户派信,给每个信箱“喂”进讯息的工作,还得经邮差人手。

施展远傻傻地在大闸内,一排信箱前,等邮差。

他问:

“四楼上手住客是不是黄志辉?“

“我……不清楚。”祥叔回避。

“三楼邓太太说你在这区派信二十几年,她叫我问你。”他缠住不放:“她说你最熟了,哪一家住哪些人,你怎会不清楚?”

又央他:

“祥叔,请告诉我,我求求你!”稍顿:“有一个女孩——”

“哦,是她。”

祥叔眼神有点变化。敦厚的邮差不擅长瞒骗。他记得谁同谁,他和她,上手下手,前因后果。

应该有二十年了吧,——但怎么同这个焦灼好奇的年青人说呢?

二十年前,念中五的林秀菊,与同班的黄志辉因是街坊,相爱起来。那时社会风气还没今天开放,林秀菊当医生的爸爸见女儿偷偷摸摸沉迷恋爱,成绩一落千丈,不准二人交往。逼她转校又逼他俩分手。

“后来我才知道,她寄了一封绝交信给他。”

手持信,投进邮筒,但仍紧捏不放。取出来,又硬着心肠寄出去……

某一夜,黄志辉割腕放血自杀了。

他绝望地,把伤口割得很深,血冒涌而出,他一点也不知道疼,在同一处,又再狠狠割下去。血如浪,把那封绝交信浸得湿透,整张纸也沐浴在红潮中,几乎软烂,手一拈,马上溶散。——虽是铁案如山,男孩心中它已化成恨海。

这封信,又怎能退呢?

两天后,林秀菊知道了,偷了爸爸医务所的安眠药,两瓶,全吞进肚子中。

她一定非常非常非常后悔,寄出那封绝交信……她一厢情愿地要用尽一切努力,把它毁灭,——只要他收不到,历史就改写了?

安眠药吃多了,她变成一只迷惘、迟钝、天真而不甘心的鬼。

当然,“校服大王”爸爸一听颜色和款式,便可以告诉他,这间光明书院,十多年前已经关闭了。市面上,再没有人,穿这种校服了。

只是,施展远间中还见到这个心愿未了的模糊身影,在邮筒旁边,默默徘徊……

《湟鱼的眼睛》李碧华

女人出院之后,周遭的人都发觉她变了。

她很冷静,若无其事——把心情收拾得太整齐了。

准时回到工作岗位,精神奕奕,眼神锐利,永不言累。

几乎忘记了三个月前的一场意外。

那天是男人的生日。同事们都知他俩交往多年,感情密切。秘书因为女人要同男人庆祝,还可提早下班。

二人到中环的“忆江南”好好吃一顿,纪念他们第一回旅行是到苏杭。男人说:“我是逃出来同你过生日的,现在要回去赶工,也许得通宵。”

他是广告设计。这行业没有下班时间,而且忙起来六亲不认。女人开车子送他回办公室,然后自己兜风去。

前面有一点交通事故,她只好往回驶,在转换东行的道路——就在他办公室的楼下,她见到这个男人,也是“逃出来”的:他同另一个女人过生日。

想不到自己是第一轮。若论逍遥快活,当然是第二轮。因为不必“赶时间”。

他匆匆地应付了自己,在“忆江南”的那会儿,心中一定是忆记起“她”,而不是什么已成过去的“江南”。

女人见他俩十指紧扣地过马路,旁若无人,脸上净是从没见过的甜蜜表情。和自己在一起时,他从没这样开心果。男人无后顾之忧,以为已把女人“打发”掉,于是接着下来的便是不需要交差的自由时段,甚至可以通宵!

女人恨自己眼睛那么好,一直没近视,远视,散光,老花。什么毛病也没有,它就坏在太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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