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自己不是他的“最后节目”或餐后甜点,而变成了一杯可有可无的开胃酒。
女人更恨自己的手不听使唤,竟然用力地按喇叭——
男人听到车子哀鸣,回过头来,当然四目相投。七年了。他们隔着半条马路,一辆车子,一个新欢。真失策,女人恨,怎么会让他发觉自己“发觉”了?
是的,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因为被逼得摊牌。如果见不着,如果不面对,差一点点,只一秒钟,那还可以拖延下去……
男人在爱情上微妙的变化,女人恨容易变感觉得到——要不要“切实”的答案,求个明白?
一切解释都是多余。他只是把提出分手的发言权让给你罢了,事实上他早操控了选择权和知情权。情变稍欠透明度,你不甘心。
有些女人费劲心思去调查、追踪、捡拾证据,如电话记录信用卡记录电脑记录……甚至倾囊聘请私家侦探(费用高达五位数一天),明知水落石出多么不快乐,执着要看那戳伤你的,无从防范的水底石、海底针——是为了一口气吧。
另一些女人道:
“他得亲口说出来。他一天不说,我一天也不信。”
她不是不信,她寄望没有发生过。只要没“亲口”说“亲耳”听“亲眼”见,就没这回事。但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一种人“根本不想知道”,一种人“死也要死得明白”——其实第一种也是第二种,不过掩埋了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和触觉。抑制求知欲,是把难题往后推,她太清楚了:一旦面对,便得过关。刀山火海,好辛苦的……
男人是大学同学,比自己大一岁。二十二岁开始,已经七年了。现在才变心?
女人连忙关掉手机。
不肯吵架。
手机不通,表示自己生气。他为了挽回,心情焦灼,一定不停地打过来解释。
说句“对不起!”或是做出抉择。
女人不给机会联络。这是一个惩罚。
如果他重视这段感情,必会千方百计请求原谅——而最满意的答案:“别吃干醋,胡思乱想,只不过是自作多情的新同事罢了。”
冷战了一个晚上。
女人的眼泪也流了一个晚上。计算时间:三小时了,六小时了,九小时了……
清晨六时,电视上播映卡通《晴天PIG PIG》。这是旧片集。
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像“晴天霹雳”——世上最惨痛而又哀伤的感觉,措手不及,难以置信。
明明是艳阳天,明明是我的世界,轰隆一响,一下子它变了,失去了,还横来狂风暴雨伤害你。
你受惊,不但吓得怔住,还半天不能言语。
没有理由!你想,真不甘心!
世界不一样了。
你的乳酪不知被谁搬走了。
片集中,一个那么趣致的小孩,他说:“我喜欢《晴天PIG PIG 》。”
这句有刺的、带毒的、冒血的、渗血的、埋恨的“晴天霹雳”,忽地童稚如猪——少年不识愁滋味啊。
而且对白很吊诡:
“晴天PIG PIG 你快出来!如果我数三声你还不出来,就永远也不要出现,我永远也不想见到你!你一次这样两次这样,太过分了,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晴天 PIG PIG!”
“如果我数三声你还不出来,‘晴天霹雳’,你永远也不要出现呀!这是我的愿望。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
第二天上班,双目红肿,精神萎靡。男人没敢上她家,而她忙把手机重开,一整天,苦苦等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毫无来电迹象。
看来,昨晚心情焦灼,得到惩罚的,来来去去也不外自己一个人。
鼻子发酸,心中很痛,很不甘心。泪腺分泌特别发达,特别成苦。眼泪的归宿通常有四个:(一)蒸发掉;(二)由鼻泪管流到鼻腔去;(三)吞下肚子中;(四)痛快流出来。
从小到大就爱哭。
他爱她的时候,觉得她柔弱、善感。虽然在保险行业,天天笑脸迎人争取营业额,私底下,她的委屈还靠他支持和开解。他赞美她的眼睛水汪汪。
不爱她了,伤心痛哭得滴血也枉然——世上根本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关心。
女人喝得醉醺醺,人和车豁出去,飞一般,最后猛撞在山边,头脸受创——血色很淡,是因为和了很多眼泪的缘故。
她没有死。
纱布蒙了头脸,竟像个不能见光的木乃伊。也不想见到只有内疚没有爱情的男人。
三个月了。
她康复出院。
先回到公司销假。然后打了一通电话:
“你的东西,我已收拾好,放在一个LV箱子中,搁在门口。请你明天上午十时前取回。LV是你送的,我也不要了——记着,若过了十点半,工人会当垃圾清理。”
男人没机会说半句话。
女人继续她营业主任的勤快工作,很快重上轨迹,而且比从前有成绩。她不必休息,任何时候都可以见客,眼神尤其焕发晶莹。
过了近半年,因业绩有目共睹,升为经理,管一些新人。女人在这龙争虎斗的地方,经济不明朗的时期,可以升职加薪,她没特别激动,更不如前狂喜,开心得淌泪,然后第一时间通知她的男人。
她淡然自负盈亏,渐成习惯。
公司开会长达八个小时,没有小休。她聚精会神,炯炯生光。几个同事的眼皮耷拉下来,得闭目养神。女人好像连眼也没眨过一下。老板也佩服她。
有一天,秘书们闲聊:
“今天一清早便眼皮跳,无缘无故跳得厉害,心惊肉跳。”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你是左还是右?”
“是轮流跳呀。”
“嘻嘻,一定有人挂念你了。”
女人敲敲桌面,冷冷道:
“不用工作吗?”
各人鼠窜回到座位上。
她们得出结论是嫉妒:
“以后不要提到同什么‘挂念’有关的字眼,惹她不快。”
人人都有忌讳。
难道她从此心如止水吗?
不。也有些来如春梦,去似朝云的男朋友。ONE_NIAGHT STAND。缠绵过后,不让他过夜。
他们偶尔睁开倦眼,见到只披一件睡袍的女人,倚在床前,定睛望着阴暗迷离的前方。没有亮灯,双目闪着银光。她很寂寞的,又失眠了——但,仍坚持:
“你回去吧。”
“已经凌晨两点半……”
“不可以待到天亮。”把他赶走。
旁人窃窃私语:
“她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说不定那回撞车之后,变成午夜人狼,所以不准人见到她在被窝中长出毛茸茸的毛。”
“或者沉沦欲海,精力过旺,一晚换几个男人才满足?”
“这是一种变态的‘过度纯情勃发症’呀!”
“会不会吸毒?”
“来了来了。别说了。”
整间公司上下人等,都在背后八卦女人的“秘密”。
近日女人买新衣、鞋子,大都是黑、白色。
另一组的经理来问她的秘书:
“她是不是有问题?”
“什么?”
“好像分不出红和绿了?”
“她没有这些衣服呀。”
“不,我是说她开车时,要很小心地认公仔图像,否则分不出红绿灯。”
还强调:
“一回我在后面,她很犹豫地突然煞车,几乎撞上我的新车,气得我!”
“这也不表示她‘色盲’,你的嘴巴别太损。”
对方耸耸肩,想离去。马上又回过头来:“那么你们八卦到什么?别忘了告诉我。”
秘书跟了她多年,也是老姐妹,护主情深,对她表示关怀:
“工作真太累了,不如我陪你看电影。我们看个爱情大悲剧,保证你大大发泄一场。”
以前心情不好或客户不足,她们也会挑个狂笑大喜剧,或催泪大悲剧,逃避现实哭笑一场,大大减压。秘书发觉她这半年来,好像没约会大家看电影。
“再悲的悲剧也不能感动我了。”
谁知一个星期六晚上,有人见到她。
剧终了,戏院里大放光明。
好些观众仍为动人的情节哭一鼻子。四下传来纸巾涕泗的窸窣声响。
“我们见到她一个人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双目定定地望着银幕,但身体微晃,呼吸均匀缓慢有节奏,发出鼾声。以为她睡着了,可是她没合上眼睛。以为她心情还未平复,但人都走光了,扫地阿姨上前一喊,她才惊醒过来……”
“她一定太太太伤心了。”
“否则不会表现得那么COOL……”
“眼神真可怕!一滴泪也没有。”
“怎么值得为一个男人变得那样失常?”
“真笨!”
这是人家对为情自伤的女人的结论。
——怎会?
怎会因为“男人”?
怎会笨到这个地步?
女人心中明白。人,缘来缘去,只是心中一点“感觉”。感觉消失,就如梦醒。梦中再漆黑孤独,重要的是能醒过来,重见光影,又是新天。
她不管人家的私欲。
事实上,也无力去管。
在满月的夜晚,她在路上,一抬头,见到青白色的银光,她跟着月亮走。这光,令她活泼欢快,充满希望。她喜欢光,趋近光,像在阴暗的水底,鱼群向着明亮而温暖的渔灯游进,靠拢。这是它们的生命之火……
那回急救手术前,医生曾尽量温和地告诉她:
“要有心理准备:双目会永久失明。”
她的眼睛受伤,痛得如同用砂纸狠狠摩擦。充塞,肿胀,一片模糊,泪水流个不停。
“眼球的组织,外壁是一层白色坚韧的‘巩膜’,它前部有一个圆形透明的‘角膜’,也叫‘黑眼珠’,是光线进入眼睛的第一道关口。你双目的角膜受创,坏死,若不切除,会令眼球萎缩,病毒感染……”
“不不不!我不想做瞎子。我愿用全部身家来换一双眼睛!”如被判死刑,惊恐万分的女人开始歇斯底里。
“全部身家!”
一度她觉得万念俱灰,只想一死了之。
但她死不了,得活下去,面对这世界。
“我什么也不要,只要回一双眼睛!”她企图用力扯开蒙着的纱布,“求求你医生!没有眼睛我情愿再撞车自杀!”
角膜可以进行移植。
将坏死的去掉,换上一片新的,健康的——必须刚从死后不久的尸体眼球上摘取下来,马上进行手术。
——但,“人类的角膜十分缺乏。肯捐赠的不多,目前有数万人在等。”
医生又沉吟:
“除非,你肯搏一搏,接受百分之五十成功机会的实验。”
没有十足把握。
有后遗症。
女人用了一秒钟,决定寄望迷茫绝境中的一丝曙光。
她在文件上,摸索签名,盖指模。自己拿主意。
——湟鱼,青海特产,与鲤科鱼类相仿。全身光滑无鳞而披一层韧性外皮,颜色随环境变化。盛产于湟水一带的鱼,能耐严寒。
头部脂肪特别多,不放油煮成的鱼汤也是油腻腻的。
这些都不是重点。
关键在于:湟鱼的角膜构造,是所有鱼类中,最接近人类的,是最理想的替代品。
医生把湟鱼的角膜精心取下略展开。它是圆形薄薄的透明体,补在女人虚空的眼球伤口上,细意移植缝好。
纱布一直裹着。三个月内,女人得依时服食抗感染药,定期检查是否排斥。最初有点痛,有点痒,有点抗拒多余的东西,想把它抓掉。里头有一场战争……若生长得好,吻合了,一直保持透明,这赌局,她才算赢了。
既已一无所有,何妨争取半线生机?
手术成功了。
女人得到雨一般敏锐的视力。游泳时一点不怕涩。彻夜瞪大,早上连眼垢也没有。风找不到空隙叫它们发酸。
是的,她色盲,没有眼睑,累极也难得到休息,死不瞑目。而且,众生不哭——悲伤的时候,狂喜的时候,吃辣,疼痛,受刺激,打喷嚏,呕吐,咳嗽,遇上强光,风沙,烟熏……都没有眼泪。不再受感动,也无需发泄。像鱼,冷血和木然,一个局外人。
无泪之女。
活着真好。能看见,真好。
当你几乎失去,堕入黑洞,伸手不见五指,才明白,不必计较付出什么代价了。
因为一双眼睛,她付出一生的眼泪——但,这是值得的。
《神秘文具优惠券》李碧华
「本城最昂贵的文具店!」
一天打开信箱,从一堆垃圾中见到这个宣传卡。——我以为「最昂贵」的文具店,应在纽约第五街,或者东京银座。怎会是香港铜锣湾旧区一条横街的二楼?像二楼书屋—租金比地铺便宜很多,才可经营。
铜锣湾的繁华,已是金玉其外了。今年已有很多店铺和大型百货公司纷纷结业。目前,最後冲刺的名店正进行二折减价大清货,以期促销。关门大吉。
这样的一家文——具—店?还标榜「最昂贵」?一开口便下逐客令似地。一定是无聊的戏弄邮件。
它上面又附了优惠券。
「凭券购物五折(只限一种)」
「最人气货品:胶水」
甚麽?最受欢迎的东西,是微不足道的胶水?开玩笑!
「恭喜,阁下是本店一千人当中选出的一位幸运儿……」
我没放在心上。《读者文摘》对所有收件人都说类似的话,劝你[ 勿失良机」。
星期天,到时代广场地库买肝酱和黑色的稞麦健康包,路过这横街。正过马路,忽地一辆劳斯莱斯停在附近。司机打开车门,我见到本城一位富豪上了二楼。
正纳闷时,又见一位红歌星,刻意穿得很低调,夹克牛仔裤,还戴了渔夫帽。
舞台上的风情和魅力不知所踪。她神情哀伤地,也闪身上了二楼。
二楼,便是那家神秘文具店的所在,
岁晚收炉,家家经营惨淡。它的顾客非富则贵?都是名人?我好奇地决定上去一看。若是黑店,我有揭秘题材。
上楼梯当儿,本城一位喜剧影帝匆匆赶过我前头。他看来满怀心事。
推开门。那个挂铃叮铃的响了。
只有一名穿着前卫黑衣黑裤,剪了IT人平头装的男子在推介货品。他比所有人都倨傲,嘴脸木然,不可一世。
店中已有好些贵客,一些是大人物,一些是专业人士,还有惯於穿着肚兜去Ball的名媛今天衣物覆盖范围是她们在「社交版」见报的十倍,几乎比包裹木乃伊还 要厚重。
她说:
「我要一把割刀。」
店主(「气派」应是店主而非店员吧)说:「要割哪个部份的?」
「割手就可以了。」她强调:「他经常骂我身材假,整容效果差,不但打击我自信,好令我不敢勾引其他男人,他还打我……」
「这把吧。」他说:「例腕用,大量出血,怵目惊心。但十秒钟自行愈合。」
「我要不疼的,我付得起钱。」
那位红歌星上前:
「上回订的剪刀来货没有?」
「已有。请等等。」
「我买了削铅笔器,把爱情放进去,只削尖了,去不掉。」她抱怨。
「那个打孔机呢?」
「好一些。不过打得百孔千疮,仍是痛苦。我想一了百了。——请给我剪刀。」
「这柄剪刀很锋利,情丝一断,无法继续。」
「我想清楚了。」她说:「长痛不如短痛。」
「对,」店主微笑:一不对头,马上剪断,把损伤减至最小。」
旁边一位女强人模样的顾客一瞧:
「大决绝了。」
她说:
「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合心水合眼缘的,他有千般不是,最好用橡皮擦擦掉——一 部份。当然去掉坏记忆,保留好印象,欺哄一下自己,又过去了。」
「橡皮擦杀伤力大,有时不想擦掉的不免误中,不如买一瓶涂改液。」店主另有推介。
「但要费时问等它乾呢。」
「改错带吧。」他热心地。
「其实最易控制的是改错笔。」
「当然,——不过贵一点。」
女强人道:「我还要两样文具:—(一)甜言蜜语复写纸(二)狼心狗肺
碎纸机。」
「谢谢惠顾。若多买一个大型档案夹,存放你的爱情纪录,我可以给你九五
折。」
我四下浏览,看有甚麽适合白己:——
文件架、活页簿、Label贴纸、襟钉、贺卡、带模机、小夹万、大头针、尼龙绳、笔座、书立、相架、三色原子笔、钥匙扣、信封信纸、电脑清洁布、钉书机
富豪一手拈去那个钉书机。
「我要把她跟我钉在一起。」他投诉:「你跟我说万字夹、文件夹、扣针也可以,但只能欢好一段短时间,她就跑了。」
「你年纪已相当,用钉书机会出血,会痛。」
「对做得我女儿的人,得付出代价吧。」
「——不过你的女友前天来买了个拔钉器。」
「啊!她偷看了地址——]
「不,」店主说:「我们也寄宣传卡给她。」
[ 这是不道德的!你赚我的钱,又做她生意。吃曹操的饭,办刘备的事……」
「这不是你商场的策略吗?」
富豪语塞。
「算了,别浪费时间。有比钉书机更好的吗?」
「这超级双面胶纸有奇效。」他答:「不过二人黏结后很难分开。」
「但我要主动分合权!」他强调:「我再挑更方便的,钱不是问题!」
他在架上仔细挑选。
一位名女人来了:
「给我一副耳塞,——那小子再难人耳的话,再[ 哟完唱] ,也听不到。」
「要不要多买一架小型吸尘机?」
「好的,把那财色兼收狰狞得意的嘴脸也吸进垃圾袋中。」
「够了?」
「不,」她笑:「我还要重新开始。你推介一些,最贵的。」
「套装:——调节距离的[ 拉尺] 、量度心胸宽窄的[ 量角器] 、在大家脚下
划一个圆的[ 圆规] 、计算准确的[ 计算机] ,还有[ 问尺] 、[ 指南针] 、[ 地
球仪] 。有了一整套装备,下回就不致遇人不淑。为了酬答,我们会附送一个[ 放大镜] 。」
「你们送上我家吧。」她满意了:「每种两三个款式,我再精选。让我看看时间表:——後天,下午三点半?」
「一定一定。不过外送多收百分之十。」店主吃定了她:「还有,改在六点
半。」
她没有机会说不。——因为她需要!
店主向那位巨星招呼:
「先生,你订的毛笔、墨砚和水彩到了,——艺术才华便是最有效的催情剂。」
「唔?」他饶有深意地:权力、金钱、名气和性能力才是,我比你清楚。
还有,我的新女友很年轻,我多要半打萤光笔。」
这个时候,我才观得空子,问:
「你们这儿最人气的胶水——」
他见是小顾客,有点不屑:
「哦——对,这种。」
「有甚麽用?」
「黏结伤口呀。」他说:「你的心受到伤害,在裂缝涂一层,乾後形成保护膜……]
还没说完,看我一眼:
「不行,你用胶水,一下子又伤了。我介绍你用这种超能胶。还有封箱胶布,肉色的,没有人发觉。」
「吓?我的心有那麽伤吗?」我不信:「要胶水就够了,而且我也可以自力复元。」
他见没甚麽赚头,便答:
「随便你。爱情胶水一瓶三万元。」
「甚麽?」
「凭优惠券五折。只限一种。」
「甚麽?」
「你来胡混吗?别碍我做生意。请便!」
《八十七神仙壁》李碧华
北宋年间,洛阳城北邙山一座破旧的古庙前,来了一批官府中人。
此庙在前朝,香火曾经鼎盛。经过岁月,墙壁坍颓,神像的全身已告剥落,壁上的画,面目模糊。
不过庙外几株苍老的松树可以见证,这冷落萧瑟的寺庙,一度客来客往,为了欣赏壁上那五圣千官八十八神仙的行列。相传是吴道子的真迹。
就连杜甫,也题诗称颂“森罗移地轴,妙觉动宫墙。五圣联龙衮,千宫列雁行。冕旖俱秀发,旌旗尽飞扬。”
时间是无情的。
多么恒赫的作品,颜色退去,建筑崩塌,难以好好留存。
至于是谁的遗迹,也无从稽考了。一般老百姓,不问情由,还是希望出自高人手笔。
他们好事地围睹。
官差赶人:
“站开些!站开些!此庙三日内封闭,因官府决意重修。壁画重绘,此旧墙将拆掉……”
“哎,好可惜呀!都砸烂。”
“难道拎回去保存?谁会买下一道墙壁?”
老百姓都在营营耳语。
“即便富商巨贾,也只不过选取较完整一角作个记念吧。”
“东壁那么大,西壁也那么大!”
“——有什么会得比填饱肚子重要呢!”
结论总是这样。
眼看文物快将不保,变成颓垣,惋惜也无用。
忽地人丛中钻出一个素色长袍,面相清奇的老人,年约六十,白发红颜。身伴随同一少年,未及弱冠,似是弟子。
老人相当陌生,不是本地人,不知来自何处。他排众而出,道:
“各位大人,我愿倾尽所有,以三百千得之,尚祈成全。他日当重绘此画,不收分文。”
买卖当然成交。
一夜之间,老人和少年,许是请了帮手,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把那两面残破的墙壁,主要是壁上的画,都搬走了。
浅紫色的曙光和淡淡的晨雾交融,疏笔点染了山水,明星已坠。
“阿元!阿元!”
老人唤醒了少年:
“我们开始吧!”
这是在深山幽谷之中的一座竹篱茅舍,老人隐居于此,久已逍遥不问世事。——也许是等待一个机缘。
他把阿元收为弟子也是机缘。
阿元是孤ㄦ,只在市集帮闲维生。有时在就鞠的园子外,给踢气球竞技或比赛的富人喝采打气,讨赏。
他天性爱绘画,没钱时以烧焦了的枝子在泥土地上画铁线画。存点小钱,买几张纸临摹。某日老人偶遇他在画驴,便拈须一笑:
“小伙子有天分,但欠点神,让我添你几笔吧。”
老人自篮子中取出色笔,添动几下,果然那驴栩栩如生,似在呼呼喷气。老人忽地飞快以朱砂一点右眼,阿元来不及一看,那头毛驴,竟破纸而出,逃得无影无踪。
阿元楞住,抬头见老人,知非凡。只觉于他亲,也不问底细,慌忙恭然下跪:
“以后请师父教我!”
老人无姓,他只道他忘了。隐士俱无前尘。阿元只晨昏尽弟子礼,潜心习艺。
今天他起晚了,主要是昨宵把一块一块的无故出现在门外的破壁砌好,搬抬得浑身酸疼。睡不到两个时辰,师父已经精神奕奕地准备动工了。
阿元也兴奋地爬起来,听从师父嘱咐。
“我先把壁画摹成纸稿送你,待得寺庙重修,便让之重现。”
——这看来是一项艰巨的工程。
画中共八十八为神仙。
乃道教的帝君(东华和南极帝君,头上有圆光)前往朝诘天上最高统治着之队仗行列。他们居中,领着真人,仙伯,金童,玉女及部从,神将……,全体人物作节奏前进。虽是前朝故作,但衣纹稠密重迭,旌幡衣带当风飘扬,看上去总有在空中徐徐而行之错觉。群仙头饰裙裾,手中所持仪杖,仪态身姿,丰满华丽。帝君庄严,神将威武……
阿元见老人非常熟练地打好草稿,技艺之高,他目瞪口呆。在旁边只有侍候的份ㄦ。
但阿元天性聪颍,而且苦心孤诣,因此很快便掌握到铁线描的要诀。
神仙都工笔细描。潜心绘画,何时方可完成?
老人从容而道:
“观画,少言。”
阿元日夜对者神仙画卷,于画中人同游共息。
真美!
看上千遍都不厌。咦,有一个最美……
从老人口中,他又知道更多吴道子的故事。他是画圣,爱画者都尊崇这天人。在前朝日子,他画“地狱变相”,“送子天王”……他在桥旁土屋壁上画了一百匹骏马,破壁日去。他画佛像顶上圆光,以肘为支,挥臂一画,浑然天成。他把三百里嘉陵江山水尽收肚内,一日之间为玄宗宫中大同殿上重现风光。皇上爱才,下令“非有诏不得画”。他夜画“钟馗捉鬼”。他跃入山水大画中,邀游洞府不思归,人皆以为仙去……
阿元整个人浸淫于此,不知年日。
画稿亦已完成。
他心中一直有一个疑团,忍不住:
“师父,你是谁?”
老人不答,只提前事。
“一日我曾告你,要画活,可用朱砂点其右眼。记得吗?”
阿元一想,便问:
“若要进画中一游,又该如何?”
“这个……”老人沉吟一下,欲言又止。终于他闭目养神,像是听不真切,任从阿元侍立,不得要领。阿元知孟浪。
山野开始暗下来,孤星在眨着眼,顽皮而寂寞。是夜无月,老人拍拍阿元得肩头:
“阿元,你已学吴生笔,尽得其闲丽之态,我把重绘壁画的重任交托于你,望你花尽心力,使之流传。我明日将作别人间,载壁乘舟,沉之洛河。”
次日,老人于破壁,悉数矢却踪影。
阿元面对迤逦之神仙画卷,不胜欷嘘。
他着实后悔。
为什么忍不住追问师父是谁?让这疑团永置心中,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是是非非,何须知得太清楚?
阿元一定要完成重任,方对得住执手相教传艺的老人。
寺庙修好,墙壁一片空白。阿元终日不发一言,把前朝瑰宝重现人前。
每完成一个,就认着他们:
“威武神王。天丁力士。妙行真人。西灵玉童。太清仙伯。太丹玉女。开明童子。梵气弭罗玉女。斩魔神慧金童。紫华扶神玉女。太极丹华金童。夜灵玄妙玉女……金童……玉女……金童……玉女。”
他呕心沥血,花上三年。
青葱的日子,便于他们度过。
不是他们,是她!
她,浓黑的秀发盘了望仙髻,脸庞秀润,天真妩媚。站在东华天帝君的附近,回过头来,顾盼生姿,向人间散着五色鲜花。
阿元爱上了其中一个神仙了。
他画她时特别仔细,特别庄重。——她不是他创造的,但他令她重生。
她的衣带仿佛拂到他身上心上来。
阿元沉思了一夜。
他五内有种渴求,也有种惶惑……
当风飘扬的衣带……
为什么是这个?为什么不是那个?
八十八个之中,为什么是这个?
浅薄无知的人,只能被机缘牵引,生世都没能力知悉真相。
天亮了。
阿元不辞而别。
官府中人来检视大功告成的壁画。远近的画工和文人雅士也来了,啧啧称奇,太美了!——奇怪,他们数……八十五,八十六,八十七。只得八十七位神仙?再数一遍:
八十五。
八十六。
八十七。
是八十七!
流传至今,是一点神秘的矢真吧?
《青蛾》李碧华
也许物以类聚,这组人都是差不多的"肚满肠肥"格。自监制、导演、副导演、制片,甚至摄影师,皆脸泛油光,表情委琐,往往顶着一个大肚腩。
电影市道不景,但他们是逆市中"仍有作为"的一个组合,--因为,他们擅长以低成本拍三级暴力艳情片,兼出翻版,太过淫贱的四五级镜头,打真军过不了关,便集合起来卖埠,制作成人VCD,部分可以上网收费,又捞一笔。
所以他们是十分有资格"饱暖思淫欲"的。
这次,又度了一条好桥,找三个未成年少女,校服诱惑花和尚。在神圣的寺庙,参观喜禅。
本来企图仿效日本新宿色情录影带制作组,公然在神灶中大拍男女交欢,趁没有游人来参拜时,马上开动机器 。--因为圣洁加狂妄,且向神明挑战,拍摄过程又危险。带子一出,十分哄动。
"我们借不到寺庙呀。"
"真笨!谁要冒险?不怕庙祝收陀地吗?"肥汪吩咐美术(又即是制片服装道具)肥梁:"加些佛像、神幡、香烛、木鱼、蒲团之类,灯光暗些,局部特写不就成了吗?枉你吃这行饭!"
一切速战速决。
肥汪(他又兼任灯光师)在女主角逃学三天来拍戏之前,先打点环境。
灯光一着,不管是道具长明灯,或是拍摄时的水银灯射灯,只消一有光,便有无数小飞虫来"扑火"。灯又亮又热,它们一一魂归天国,着地无声。
小虫细细碎碎,赶之不尽,但洒满了一会儿盘肠大战高潮起伏的蒲团和铺在地上的袈裟,若黑点黏上裸呈的女体,就太讨厌了。
扫了一层,又来一层。
不但有蚊,有虫,还有青蛾白蛾灰蛾。有几对还在凑热闹--一起交尾。
这几个靠别人"交尾"维生的电影人,都骂声四起。不胜其扰。
导演肥张卷张咸报想拍死它们,交尾中的虫子连体飞走。叹为观止。
"有了!"醒目的肥汪马上开动吸尘机,"嗖--嗖--嗖"把所有的虫尸吸掉,连伏在墙上、角落、飞翔中的虫子也一只一只,一双一双的,如收妖般,被歼灭净尽。
"好不痛快,就像出火!"肥汪说。
虫子或有灵性,知道遇上灾劫,再没有肯非进来的了。
拍板响了。
第四场TAKE 1。
TAKE 2 。
TAKE 3。
三个中二三的女生,看来已是老手,老吃老做,说她们没出来跑私钟见市面也没人相信。还吃了丸崽,四点毕露,任玩任弄,好不投入。这片酬易赚。收工可以去买名牌。
"哎--"她们娇呼。
"呀--我受不了啦--哎--"
演淫僧的男主角,据说是补习社的阿SIR。加入事业大军半年,终于把身一挺,另寻出路。
成名了,再从良,做影帝。
做的、看的、拍的--都不免血脉沸腾。在各个角度下勇战了一通宵。
收工已早上七点。
肥汪没睡意,蠢蠢欲动。去吃"早晨鸡扒"发泄。
他是色途老马,又是"电影人",总有人打着哈欠招呼他。
马夫也想加入娱乐圈的。
全身光脱脱的肥汪打开门缝,见到一双大眼睛。
穿青色衣裙的女人闪身入内。那大眼睛,赫然是一双怨毒的复眼。每一小孔都反映肥汪惊慌失措的表情。--是只硕大无朋的虫!
"你是什么人?谁带的?叫强崽来!"
她反手把门关上,挡身于前。
口吻伸出吸管,又急速卷起来。头上生有触角,成羽状,沾了尘,但十分灵敏,上下左右挥动,如大戏刀马旦的翎子。到处找寻目标。
羽状触角碰到肥汪了。女人伸出六足,背张二翅,翅上花纹象薄薄的叶片,鲜而不艳,但脉络分明,好比人的血管。
肥汪往下一瞧,女人腹部,生殖器附近,还牵缠了一堆卵,白色颗粒,源源排出。
她是交尾之后,急不可待产卵的雌蛾。
她的后代,总不能混在吸尘器的灰尘泥垢垃圾中,一起陪葬。
新生命仍如鲜活螃蟹冒出白泡般,不断诞下凡尘。
青蛾连管带卵,自肥汪肚脐眼狠狠插入,肥汪惨叫。似被强奸。
女人连番抽插,毫不手软。满足兽欲。
肥汪呻吟怪叫,一身汗出如浆,痛不欲生:"不要!不要!停下来--停!"
最后,女人虚脱地,抽身而退。
她起如游丝,向他微笑:
"总共673个。"
青蛾颓倒,瞬间缩小,僵死地上。肚皮已扁蹩。功德圆满。
肥汪盯着备受蹂躏的肚脐,呆立足足三十分钟--。
究竟发生什么事?
在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人知道来龙去脉。一个男人被一只雌蛾强奸了!
让我们回头看看肥汪,他惊魂铺定,张口结舌,不停轻揉肚脐、肚腩。没什么异状呀--。
--但这只是个开始。
673个白色的卵,已黏在肚子内,肠胃间。
渐渐,它们孵化了,慢慢成形。
幼虫吃自己的卵壳,吃完了,便积极觅食。以咀嚼式口器,钻入食物中蛀食。幼虫贪食,量大,长得很快。
到某一阶段,外皮不能紧随身体张大,必须蜕皮。
"好疼呀!救命呀!"肥汪发出闷响。他身体每部常常传来迸裂和细碎怪声。
但他从不敢去看医生,讳疾忌医。他吃最辣的泻药,企图把虫子泻出来。
但虫子有自保能力。它们长出刚毛、短刺、瘤状腹足。又分泌毒液、吐出细丝。--它们抓着、抱着、刺着、缠着所依附的,极度丰腴的美食天地。
肥汪下重药,腹痛如绞,一天上厕所十七次,泻出的只是幼虫蜕下无用的皮。
这样的蜕皮过程,共四次。
每次之后,肥汪都脸色苍白,瘦了一圈,但无比舒服,如高潮。--他人瘦了,独自却一天比一天大。
连导演和制片也奇怪:
"肥汪,你大肚吗?好似有了四五个月身孕!"
"你生虫胀吗?中降头吗?吃"伟哥"过量吗?你性病上肚吗?--"
这些人,狗嘴里长不出象牙。
虫子日渐肥壮,分泌物也多了,令他五内又痒又疼,又感觉它们沿肠子吃食,组织上留下弯弯曲曲的食痕。肥汪胃口再差,也得天天狂吃几大顿。--他明白,他不会死,因为他是"营养供应站"。
"完全变态"的虫子,是有它们必经阶段的,一个小学生也可以回答你:
"卵、幼虫、蛹、成虫。"
小青蛾,不分雌雄,吐丝、结茧。它们乖了点,静下来,肥汪不再"阵痛",但673个结实的蛹,发硬的蛹,令他的肚皮冒起数不清的小肿瘤,他不但不敢脱去上衣、不敢游泳,他已很久不能近女色,--谁肯同一位身世那么狰狞的"代母"上床?
可怜的他,还要体验一个十四岁偷食禁果而怀了私生子的中二女生的心情,鬼鬼祟祟,忐忐忑忑,夏天也穿厚衣来遮掩暗结之珠胎。
真是不可告人的饿秘密呀!
他不是没想过"堕胎"的。
但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