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迟了!
蛹的组织改变,生命以另一个形态呈现,发育好了,便破壳羽化而出。这个晚上,是"妊辰"的肥汪,终于"作动"、生产的大日子。
他捧着他的肚,躺在床上,剧痛得如被刀斧劈杀、分割、爆裂--。
一只一只又一只的小青蛾,找到空隙,自他肚脐、眼、耳、口、鼻子、身体上所有的洞--,钻出来。
最初,翅膀还是软弱濡湿的。
它们静止一阵,吸入空气,把血液输入翅膀的神经,然后,慢慢伸展,好让它变得强壮有力,可以煽动。
才展翅高飞。
它们成虫了。
成虫的主要任务,便是交尾,产卵。
雄蛾四处寻找雌蛾。
雌蛾的体腺,在振翅时发出异香,吸引雄蛾。
一双一对的青蛾,找寻到理想性伴,不问情由,不理前因后果,马上交尾--。
产后失调的肥汪,一见那么荒淫的性交大集会,他颤抖得冷汗直冒,魂魄不全,双目失神。
他用尽全身力气,凄厉地大叫:
"我不生了!我不要下一代了!"
他泄气了。一泻如注。
但满屋子是纷乱的飞虫,--追逐、争取、霸占、享乐、动情、性爱、繁殖--。
着就是生死?
后来,有人在一家寺庙中见过肥汪。
那是一家真真正正的寺庙。
肥汪,他不姓"汪"了。方丈为每名剃度者起法号。俗名已去,四大皆空。依例改姓,他姓"释"。
看破红尘,参透情欲,回头是岸。他出家了。--庸俗的饿日呢,一旦觉悟,他便高贵。
他是一个真正的和尚了。`
《放血》李碧华
这已是翁国辉第二次来接受“放血”了。
罗医生看来没一点人们心目中的大夫形象,他像个牛杂佬——比较高级些的是有一家店,而不必在街头推木头车,摆摊。
但他是一个口碑极好的神医。
罗医生先在翁国辉头顶反复循按,找出三处明显压痛点:“是这儿吗?”
“对,一按就痛。”
“不按呢?”
“不按时内部痛。整个头都痛。”
“别动。”
说时迟那时快,以三棱针刺百会、神庭。针刺之外,均出血数滴。
“刺血疗法”在中医学上有悠久历史。气血并行于脉中,充润营养全身,若正气虚、外邪入侵,气机便逆乱、壅滞、失调、病痛……
罗医生说:“气血凝滞不通,就像沟渠中的水阴塞不去,针刺放血,可通经脉,刺激新陈代谢。”
“但,会流血不止吗?”
“才黄豆大小,怎会血尽?”
上回放血,量小而色赤,看来没中要害。
翁国辉回去,发觉头痛仍未减轻。
这个怪病已困扰他三个多月了。最初隐隐作痛,但越来越猛烈,像锥钻,像斧凿,有时还像被利刀一劈分开两半,注入滚烫铁浆。
他抱着头在床上打滚。止痛药一把一把的抓进嘴,但不消一刻,药性过了,痛苦依旧。
四十五岁的他,在商场上身经百战。一度他拥有三间上市公司,和四项物业,金融风暴之后,他的身家少了一截,也不致一蹶不振。沉着应战,他的事业正在“康复期”——可身体无端出问题。
这间歇性的头痛,大大影响心情。失控时还骂走了两名得力助手,驷马难追。
“既然上次的放血收效不大,”罗医生端详一下:“我重手些吧。”
这回他再精细地选准痛点穴位,右手拇、食、中指紧握针身,留出所勾刺的长度,再以左手食、中指紧压两旁以凸出穴位,迅速将锋钩刺入皮下组织,稍待片刻,将穴位组织内的白色纤维牵拉之,再上下勾割三四次,发出“吱吱”之声,才倒退出针,使其出血,左手急速拿消毒棉球压按针孔。放血显然比上回的量多了。
翁国辉出了一身汗。瞧瞧那染血的棉球,医生桌上的三棱针、梅花针、七星针、毫针……还有小眉刀。
“好些了吧?”
“我若未好,得动大手术吗?”
“一般来说,血脉瘀阴、感冒、血管神经性或风邪之类的头痛,都管用。”
“我猜我是撞邪。”
三个多月前,某日,路过中环横街一家小店。他遇上当年在加拿大的大学同学王伟诚,和他太太宝儿。王伟诚虽然老了一点,也有个小肚腩,但轮廓还是不变的。
夫妇在这小店忙着,为中环白领丽人提供水果、蔬菜沙律、营养三文治、鲜榨果汁。忙得不可开交。
宝儿一抬头,见到翁国辉。她道:“咦?是你——”
她如前素净、白皙,身穿粉绿色的围裙在给客人榨果汁。西瓜汁。
王伟诚热情地招呼他:“老同学,要点什么?快说!给小弟一个面子。”
翁国辉身价财富大他十倍,但王伟诚完全不当一回事……
两回放血之后,最初舒服一点,可是睡眠欠佳,耳鸣、幻听——不久,头又开始痛了。还恶心、偏盲、怕光……
罗医生皱眉。
他在翁国辉耳背耳根的血管摸索,挑了中间一条。指腹在局部轻揉,待之充血。血管更显露了,选准之后,以小眉刀迅速刺割,静脉血管破裂,任血自流。为了病情,他轻挤局部,这回射血呈黑色,加速放出,直至见到赤血了,方才止住。
“看来络中瘀血已散尽。”罗医生道:“你用手按紧棉球,伤口凝结才放。”
罗医生又笑:“头痛小病而已,就数你例外。放心吧,保证不会复发!”
“这下可断尾了,保证?”
——三天后,翁国辉气冲冲地推门冲入:“你这庸医!骗子!非砸你招牌不可!”
“什么?”罗医生愕然:“我行医二、三十年从来没遇上找晦气的病人,这是头一遭。”
“他妈的你把我身上的血放光了,头仍然痛得死去活来。还说是什么‘神医’!我要报警抓你!”
又把桌上的针药杂物,横扫落地,一片狼藉。
“刺血放血,旨在攻逐邪气,”罗医生百思不解:“究竟你真正的痛点在哪儿?”
又道:“坐下来,我再治理不好,原银双倍奉还!”
看来也不服气,铁了心,为了声誉非治个水落石出。
翁国辉指着太阳穴:“这儿!轰轰然的痛!”
“好!”
医生取太阳穴,配率谷穴。先以手按揉患处,血管充盈,持针点刺,一见血流,小号玻璃火
罐即闪火后罩在该部位,牢牢吸住,使血抽出。留罐十分钟——
“唉!”
罗医生喟然长叹。
刺络拔罐后,血迹犹存。
他对翁国辉道:“有一黑色血点,力拔不出。”
“这是根源吗?”
“对,是根源。”
“放不掉吗?”
掏出一叠钞票,双倍医药费:“翁先生,我无法把你治好,对不起!”
目送他悻悻然离去。
他道:“那黑点,是‘妒恨’——只靠自己才治得。”
翁国辉一怔,头也不回。
他明白了。
很多很多年前,青春少艾,他和王伟诚都同时爱上了同学宝儿。
宝儿嫌他浮躁,又工于心计,虽然精英,却选了王伟诚,情深一片。
自此,王伟诚做paper的电脑常出岔子,八十多页的心血一下子删掉,无奈重头再来。
半工读挣得旅费,好与宝儿度假之前夕,机票和钱包无故失踪。
在校中总被教授针对,被怀疑剽窃他人的研究报告。
翁国辉在他沮丧之际,及时来安慰他、支持他。
毕业后,二人在同一公司服务。王伟诚的成就不及翁国辉。不知如何,被人打小报告诬蔑,只得黯然离职。
他自己开公司,稍见业绩,便遭波折。辛苦供得一层楼,因负资产,断供后成为银盘,马上被某一个集团买下来。据说装修、家具、化妆桌不许变动。
后来,王的公司还受敌意冲击,终于清盘。
很久没与当年的老同学联络了,翁国辉的际遇和手腕,比他高明多了。很念旧,马上会来表示“遗憾”,暗地窃笑。穷途潦倒?自己所部署的一切,逼对手走上末路?
不不不。即使王伟诚失去所有,清丽体贴的宝儿,仍在他身边,不离不弃,同甘共苦。他有她!二人开了这家小店。一切从零开始吧。相濡以沫仍是快乐的。
是的,这天,翁国辉路过。
卑鄙的他费尽心思,耍尽手段,但永远得不到的心上人,别人的女人,在榨西瓜汁,擦汗时随手一扬,一颗小小的、黑色的西瓜籽在口中横过,无意地刚好贴在他的太阳穴。
他把它拈掉。
但那小小的、黑色的痛点,那“妒恨”、沮丧、失望、自卑、空虚、不满、愤怒……早已植在该处,终生深埋。那种刻骨的痛,即使他放尽一身的血,也治不好。
《吞噬》李碧华
小鳗之所有盲,是因为“爱情”。
那是一段侵略式的痴恋。
本来爱是无罪的。你爱他,不管他爱不爱你,你也可以自得其乐自食其果----因为这是“心”的事。
但小鳗,她开始了第一步。不单叫她付上代价,终身抱憾,也祸延世世代代,永不超生。
就因一头栽进了爱情的牢狱……
小鳗本是一种奇特而神秘的鱼。她的家族分支极多。在没有失明之前,眼瞅着这一帮花枝招展在BALL场上各领风骚的同类,实在有点妒忌。
自己长得细长瘦弱,没什么诱人身段。无骨骼,无背鳍,无鳞,无色彩。口像个椭圆形吸盘,四周长了小须。舌上有细碎锐利的牙齿,一笑,格外小家败气。
不像电鳗那样,体态妖娆,尾部两侧各有两个发电器,能发出500-800伏特的电力,谁碰谁被电到,着迷成了她的俘虏。
小鳗亦比不上鳗鲡那么丰腴美味,营养丰富,是人类滋补佳品。广东人称之白鳝,可见皮肤滑溜,一白遮百丑。
七鳃鳗是圆柱形,眼后有七个鳃孔,鳃孔与小眼睛并列,一如“八目。”她是女强人,天赋一套吸血的本领,灵敏而狠辣,一旦相中对象,便如箭般直射而去,稍稍移近,伺机冲上,以吸盘将对象吸住,饱餐一顿,再大的鱼,亦遭缠绕数日,终“筋疲血尽”而亡。七鳃鳗潇洒扬长而去----这点,令小鳗艳羡不已。
锦鳗最追上潮流,华衣美服。
背棘鳗的背饰远远便见着,十分瞩目。
……
小鳗有点自卑,自伤自怜。
她一直沉在海底,埋在淤泥里,只露出头部。
但只要一见到那不知廉耻的所谓“领航鱼”,她就一脸紧张,妒火焚身。忍不住生气弹跳。瞧不起:
“哼,说什么‘领航’?还不是厚颜无耻地在他身边游来游去?打小报告?待他饱餐后,剩下残屑才是你们的佳肴。好不知羞,还游进他嘴里吃牙缝的碎肉!”
恨得牙痒痒。
小眉小眼的拟鲥为了一点小恩小惠小吃,作“海中霸王”的哨兵,帮他觅食,又靠他保护----就是贱!没什么宏愿,奢想,只求安定的生活,得一口饱饭。为奴为婢。
是小鳗不安分:
她爱上了霸王。
灰星鲨,作为地球上最古老的鱼类----鲨鱼中的一分子,在四百万年前已经存在。他是族中最俊朗,最有气派的一员。
他的表皮是低调的灰色,极优雅,布满闪烁的星斑。大型胸鳍,一如飞机的机翼,可以提供上升的力量,使自己不会像其他鲨鱼,因为没有鱼鳔,一旦停止游动,便像石块般沉入海底。
作为鲨鱼,灰星鲨也是永不歇止地前进,不断行动。也因为这样,他耗子费的体力需要大量食物补给,故天生勇猛,凶残,强悍。在攻击和捕猎时,他的英姿,着实令楚楚可人的小鳗入迷。
看到他对血腥的追逐,疯狂进食,甚至撕咬同伴时,小鳗按捺不住地兴奋莫名,春情勃发。
“他什么都吃呐!”小鳗躲在一角倾慕地目不转睛:“大小鱼类,海鸟,海龟,海豹,垃圾,煤炭,木板,螺旋桨,毛毡,罐头,皮鞋,人……而且全部可以消化。好棒!”
他愈吃得多,体力愈充沛,强者之风愈盛。他的霸气,透过五层细胞的表皮,带着幽冷严峻的青光,照亮了黝黯的深海。
小鳗爱得不得了。爱得不行了,必须让他知道,纵换来自眼,轻蔑的冷笑,这爱情陷阱她还是乐意跳进去。哪怕万劫不复!
她蹑手蹑脚地游近,在他头部鳃边悄悄亮相。希望引起注意。
太不起眼了,灰星鲨根本没见着。即使他敏锐的远触觉侦知有物振动,发出微弱电讯,但他身边佳丽太多,视若无睹。
小鳗鼓起勇气再走近,她看到他硬度与精钢相等的利齿,它们森森耀目,无坚不摧。她看到他又厚又韧,布满星斑的外皮,刀剑不入。他用“漠然”的,把她当作透明的眼神瞅视一下。
小鳗忍不住宅区,谄媚地轻吻他。
----他是她心中的英雄!
他没有什么反应。
小鳗决心终身相许。她紧密的贴在他头上,身上,前后左右上下,不离不弃。只盼有一刻,他给她青睐。
做梦吧?
英雄,霸王,万人迷,对小小一个依附的FANS,又怎会动心?
小鳗随着他到处游弋,“闯荡江湖”。间中,他对她皮笑肉不笑,足已乐上半天。她开始想太多了,也开始提出意见:
“那鳗鲡有什么好?她身上是有毒的。不如……”
“蝠鲼可以吃,但味道不佳,坏了胃口,还是……”
她寸土必争。
“再没有别的鱼比我更为你着想,你看那拟鲥……”
“为了你肯对我一笑,我是什么也……”
一步一步向他靠拢,痴缠。灰星鲨渐渐不胜其烦。
“他妈的你是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上床掀被子的,真犯贱!”
怒喝一声:“滚!”
看她晴天霹雳,泫然欲泣,他只觉得无比讨厌:
“再不走,我便吃掉你,一了百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看他一眼:
“好!我情愿死!”
她把心一横,把身一纵,便让他吞进肚子中去了。
被灰星鲨吞下?
一了百了?再没希望?
趁着大嘴巴尚未合上,小鳗尚未被咽喉食道的软滑肌肉推送到他肚子中,心有不甘,她急急逆流而上游出来希望他回心转意。
“或者是一时冲动吧?”她想:“他把我吃掉了,到底是一条命啊!”
给他,也给自己一个缓冲。
小鳗奋力游至他的鳃边,细语:
“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呢?”
她仰望深爱的他,胸口发疼。不自量力,但不能自拔。她在他鳃边恋恋不舍地徘徊。他的皮肤坚韧牢固,鳞棘突出,由珐琅质和齿质构成,当然像天然盔甲----想不到他的心一样硬。
灰星鲨摆动尾巴,一个回转,根本懒得夹缠不清。他调戏她,逗弄她,她是“之一”。何必认真?
胸鳍倾斜,转弯滑翔。如飞机之升降。平常尾巴摆动的游速是第小时三公里,猛然发力,全速冲前,可达每小时二十王公里。他用这种嬉玩的方式来摆脱她,威猛的他道:
“区区一个怨女,直如烫手的山芋!”
闻言,小鳗荡漾春心,已化作一撮死灰。
你既无心,我大势已去----她不肯相信自己从来没有得势过。自己蠢,眼光不够,又怎能死缠烂打?
我最大的过失是错爱。
她恨他!终于决心走出这一步----
冲向前。这回,坚决殉情。速度极快,奋不顾身。没命中他的大嘴巴,反而冲进他的鳃。鳃裂皱褶,把她小小的身体一层一层往内推送,一紧一慢的抽搐,令小鳗灵魂颤抖,昏眩,失神。恍如她一生中最初和最后的高潮。
她不由自主的坠落深渊,带着满足的疲倦的爱和恨。
她钻进庞大的体腔,四下都是奇景。灰星鲨的胃大得惊天动地人,像个“冷藏库”,说得上名字或辨不出原状的“物体”,都在里头。他饱餐之后,看来好几个星期都不需进食。他的肠子是多层漩涡状,增加吸收养分的面积。吸收过程中,胆囊里的黄绿色胆汁会释入。养分送往肥大的肝脏作进一步处理。无法消化的废物则集中在直肠----它是特大号的管子。
小鳗在回复神志的若干小时内,一一巡视,洞悉结构。
“啊!我现在是‘霸王’的心腹了!”她竟有点沾沾自喜:“我不怕死,我永远是你的‘心腹之患’!”
世人误会:“小隐隐于陵薮,中隐隐于司官,大隐隐于朝市。”不不不。巨隐是隐于心腹。
今后,我是挥不去,赶不走,见不着,除不掉,忘不了的……供在心灵深处的一尊邪菩萨,真恶魔。
小鳗甚至跳起舞来。
一兴奋,她身上特别的腺体会分泌出大量黏液,令他体内的水分都变得乳白色。
小鳗有点脸红了。
他以为把她吃掉了?其实他是“吃不了,兜着走”。
灰星鲨开始觉着不对劲,说不出来的恶心时,小鳗已把他的心腹研究得一清二楚。她也开始了一天三餐的养生之道。
从这一阵起,灰星鲨总觉得饥饿。
往常他大快朵颐之后,让食物慢慢消化,他可以到处猎艳,或向其他不肯就范的佳丽施暴。正所谓“饱暖思淫欲”。
但如今,肠胃老是发出讯号,体内震荡,掏空,令他不断地觅食。任嗅觉,闻到几千公尺以外的气味,或血腥刺激,他极速追踪,张嘴狂吞,掠食一切。连沉船也不放过……
总之如奴隶一样,为口狂奔。
为什么呢?
小鳗天天在他身体内兴波作浪,干掉新鲜的食物了,她便一口一蚕食他的内脏,肌肉,脂肪,血液。
不知如何,一尾小鱼,怀着恨意,化悲愤为食欲,她的食量如此可怕,每小时吞吃的东西相当于自己体重的两倍。
小鳗壮大了。
她一边吞吃,一边排泄,一边到处乱钻,找寻新鲜。她的牙齿愈来愈尖利,她当初轻吻他的嘴已化成嗜血的吸盘。当她吃他时,他痛苦难熬,不断翻腾,摆动,打滚。他用尽力气挤压腹腔,企图把她挤压出来。但迟了,是个醒不过来的噩梦。
她已豁命。
她应付“吞噬”的手段,是“反吞噬”----她从内部开始吞噬。即使他强悍,但自己也不弱。甚至可以说是“优秀的复仇者”。
在情场上,最大的复仇是“同归于尽”吧?
人人闻风丧胆的霸王,血清能杀死癌细胞的强者,在一个月色清寒得射透漆黑海水的静夜,五内如焚。他重重地叹一口气:“我一代英雄,竟落得这般田地,竟死在一个小女子手上!”
不知过了多少天。
爱无泪的小鳗,冷冷的,默默地,把她一度为之心摇神荡迷失自我的灰星鲨,活活吃成一个空壳。只余厚韧的皮肤,裹着失去生命的残骨。
一切化为乌有。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她的冤枉相思。
----谁也得不到他了!
小鳗见大局已定,夙愿意已偿,悠然自得慢慢从他空洞的身体钻出来。
好了好了,这段孽缘结束了。她也逃出生天。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再寻找另一个春天吧。
她游出来,一直游,一直游。咦?好像没有尽头……
她见不到尽头。
外面的世界变得怎样?
凡尘海天有何新鲜之事?
为什么完全没有色彩?
“轰!”
一声巨响,叫小鳗头疼昏眩----原来撞着一块嶙峋的怪石,尖角还令她受伤。
她看不见!
她看不见!
深入鱼腹苟活,她的身体结构和骨骼已不见灵活。还有,长期不见天日,眼睛已因无用而退化,变成瞎子!
为了盲目的爱情,
她真的盲目了。
她付出了代价。
以后,人们就唤她“盲鳗”。
动物学,教科书,百科全书,辞典……一切的记载,从此有了“盲鳗”的名字。
到今天,在梦与醒之间,在理智与迷惑之间,她呆呆地可以坐上一两天。四下黑如地狱,偶尔闪过几下银灰的星斑,是千万年之前的回忆。所有的东西,她见过的,爱过的恨过的,全部变成回忆了。
盲鳗反复思量:
“在某一天,我那一步,该不该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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