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国觉得,这是他一生中最痛楚的决定……
《蓝蜘蛛》
非常苦恼——自从女人发现自己的“特殊癖好”,令家中杂物越来越多。堆满了小房间、厨房、衣柜,连天花板的暗格也快摆放不下了……
这些杂物不重,但颇为阻碍。都是一些“空罐头”。
女人也担忧这些“空罐头”终有一天被揭发。废料的处理令人伤透脑筋。
三年前,女人仍是一个五呎四吋、文静而标致的业务经理。身材纤巧但双腿修长,喜欢穿细跟高跟鞋。女人常常觉得腿比脸的分数高。
成衣厂老板,蔡志翔,就这样爱上她。
女人,有时在在凌晨二时急电。
声音透着恐惧:
“有……有一只手掌般大……的……蜘蛛在天花板——”
那黑茸茸的红斑蜘蛛,其实个子不大,腹部鼓鼓的,一动不动地伏在天花板正中。但指抓很长很长,半伸半曲,如一只鬼手。
不知怎么办,吓得泪水都淌下来了。女人终于忍不住,把天天见面的男人找来。
——败在一只蜘蛛手上。
男人马上赶来,把它干掉。
她知道,他是自妻子身边,找个三方面都心知肚明但又装作无事的借口。
男人二时二十分到了。
他四时才离去——他仍得回家,睡自己的床至天亮。
后来他说,正与妻子分居。
女人希望他在她床上,或她在他床上,缠绵至日出,一起上班。她不是一根“事后烟”,和一扇在黑暗中给带上的门。下课铃声一响,各人回家做功课。
她的血冷,体温不够自己用。
再实在一点,难道不能共同创业,开设分厂、分店……名正言顺吗?
某个星期五晚上,大约八时半。在洗手间墙角,又见到一只蜘蛛。它是暗蓝色的,八爪生着灰黄色的刚毛,并有人字形重叠斑纹。看得那么清楚,因为太近的缘故。她又马上给他打电话。
接听的是蔡太太。蔡太太平静地说:
“蔡先生不在香港。他决定把工厂和两间分店结束,把业务搬至内地发展。”
“什么?刚下班时没半点蛛丝马迹?”
“我们夫妻间的计划,不宜过早向外人透露——不要紧,下星期一我会正式公布,并遣散员工。你帮了他几年,遣散费和特惠金斗不必担心……”
“但他人呢?”
“他北上了。”蔡太太叹气,“你知这金融风暴,最近股市又那么惨。我不助他善后也说不过去。”
女人冲口而出:
“你们不是分居了么?”
蔡太太笑:
“什么叫‘分居’?”
又安慰:
“这手提电话是我在用了。有什么需要你再打电话来。经济上我们是帮不上,但诉诉苦一定开解到的。”
这个号码不能再沟通了。但一下子失业,又失去一个男人——不,老板,怎么办?她的肺腑空洞了。
关上所有的门窗用毛巾封好缝隙然后开煤气?湿着双手抓电掣?把头放进启动中的微波炉?到医院看病乱吞他们经常配错的药?用山奈煲汤?跳下路轨冲向开来的地铁?……
蓝蜘蛛就在墙角。感觉到它正冷冷地瞪着,微微地呼吸,不动声色。也许双方蓄势待发,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女人知道以后都得自己照顾自己了。
率先发难,飞身到厨房取出一瓶杀虫剂,想着它的头脸爪子使劲地狂喷。蜘蛛慌忙觅地逃生,无论它往哪儿横行奔窜,她都不肯放过,狠狠阻击。几乎耗掉半罐杀虫水。它在汪着的毒药中抽搐。意犹未尽,拎着身边任何硬物,棍子、洗马桶的刷……迎头痛击,它早已眩晕,手脚只悸动,再无挣扎力气。用力拍拍拍……直至蜘蛛变成一滩滩难以辨认的蓝黑色的恶心浆状物。按捺着震栗,捡拾起摔进马桶,由大水冲走。如是者反复七次。
而洗手间兵荒马乱,仿如浩劫。
才在激动中,颤抖地瘫软,倒在地上,担心它有同党,有妻子,有儿女,有亲友……会在黑夜中忽地冒出来,为它报仇。所以一整夜没有关灯。
忙碌地收拾残局。开动吸尘器,把全屋彻底清理,从内到外洗擦一番,喷上杀菌清新剂,连空气也换过。忙了足足两天,是一个难忘的假期。
女人要到失恋时,才知道自己胆子大。
她再也不奢望在三十岁之前结婚。
星期一不用上班。得到一笔钱,是男人“遣散”的代金——为了遣散她,他的工厂跨了?他不惜跑掉?她败在另一个女人手上?
一连三天,都在兰桂坊的酒吧中喝得半醉。不理睬任何人。
第四天,这里举行了一个“变身派对”。
来的都是专业人士、高级行政人员。律师、医生、投资顾问、建筑师、工程师、美容专家、心理治疗师。
十二点钟声一响过,来时穿戴整齐,一身套装的客人们马上进行“变身”。看谁在十分钟内变得最离奇古怪。改头换面,前后判若两人的,便得无耻大奖。
日间压抑得很痛苦的上等人:有的扯掉领带穿上透视装,还是鲜红的。有的把头发网上拉扯然后喷上桃色,竖立如箭。有的上衣一脱,便是BRA-TOP。有的索性只穿三点式渔网,本人随时脱网逃生。有的把大型垃圾袋套上身,跪在地上任人鞭打……
夜更深了,人也更疯狂了。一地都是碎玻璃和酒。在走廊上,两个同性恋的男人正隔着裤子用力揩擦,发出呻吟,哭得狂妄——女人认得在前面担任“O”的那位,是她“前老板”所租工厂大厦的业主。他拥有一幢大厦,却失去了性别和尊严。
不要紧。每个人都会在有生之年失去一些东西,而这些东西日后回想起来一点也不重要。
这天她喝得很放肆,醉得连一双鞋子也失踪了,赤着脚,醺醺然,跌跌撞撞地跑到洗手间。呕吐。好像把心一并吐掉。大力漱口,如同灌肠清洗身心。不消一刻,已经空虚。
梦猛开了水龙头,冷水迎头盖脸的冲泡了好一会儿,抬眼,在镜子中出现一张女人的脸。
——是个短发、苍白、眼睛大大的美女。一身黑衣。关怀地问:
“你没事吧?”
“不要紧,衣服弄脏了。”
“脱掉它!”
“……”
女人迷惘地望着黑衣女。她竟踏前,一手环着腰一手搂着肩,便吻上她的唇……竟然来不及也没有力气挣扎。
不知为何,好像才过了五秒钟,也好像大半小时,一点时间观念也没有。岁月既缓且急地消逝。悠悠张开眼睛,什么也没发生过,脸仍湿,眼前仍是一面镜子。但——身上的衣服确然被换过了。是一件黑色的贴身T恤。不是自己的,是另一个人的,但那个女人呢?
一切像骤然醒过来抓不住的梦。最后连梦也没有了。
女人开始明白,什么才是人生真正的快乐了。一出来,遇到一绺头发染了绿色的男人。他向她吐吐舌头,见到银光一闪。
是他的舌环。
男人含糊地瞅着她,挑逗:
“你背上有怪物!”
女人看不见,他送她回家,把那件黑衣脱下来,黑衣上是只银蓝色的蜘蛛,在自织的罗网上,睥睨一切。
他还惊诧:
“咦?蜘蛛文身?”
什么?扭头,照见那只蜘蛛,烙印一样,熨帖地伏在她裸露的背上,是文的。
她一惊,用温水大力洗擦,洗不掉。水温加高,皮肤灼红了。烙印不脱。
男人把灯光扭开,大亮,在镜子前,见体毛茂密,如一个巢。兴奋莫名,急把她双腿分张,猛烈地插进,撞击。
女人说:
“我怕光!”
男人说:
“没有光我看不清楚你的表情……”
她拎起一个香水瓶,朝灯砸去,果然命中。二人葬身暗黑中,一地碎片,满室浓香。男人兴奋欲置她于死地,发出号叫。抽送加剧。
“嘎——嘎——”
黑暗中一下惨呼。一如高潮。
但男人缓缓倒下。她的手脚锁住他。
她体内沸腾,肚脐中,迸出丝状分泌,初如胶水,遇空气即凝,丝变硬,结成网,把男人紧缠。抓住他肩头,向颈侧咬下去。男人剧痛,正欲力推,全身中毒麻痹。
见状,不慌不忙,吐出唾液,有酵素,注入他大动脉,由此进入猎物体内。不久,他内部组织、骨、血和肉渐变为汁液。又香又甜又浓。
男人的嘴角微搐,是一张微笑的脸,是在最欢娱之际欲仙欲死的扭曲笑脸。
双眼翻白,不知所措。
她伸出带刺状吸管的舌,吮吸甜汁。
“哗——太美味了!此生都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心想:这真是人生至高享受。
男人任她一下一下地吮吸,再无动静。
他很高大,一天吃不完。
脐中再吐丝,缠封好——这是“保鲜膜”的功用。
大概两三天吧。就可以把一个男人吃掉了。他体内的汁液吸干后,只余外壳,弃如敝屣,她报了仇。
又得出去捕猎。
有些男人挣扎。有些胆怯与他的体积成反比,完全经受不得惊吓,已不省人事。
有些聪明,有些笨。聪明的伺机觅地欲逃,可被缠得更紧。下场同笨的一样——只要他们不上门,他就平安。
可惜,这些蚊子、苍蝇、金龟子、蜜蜂、牛虻、粉蝶、毛虫……都爱自投罗网。
日子过去了。
家中弃置的“空罐头”一天一天堆积……
男人既不卫生,又不环保,玩过用完吃掉后仍是垃圾。
这是蓝蜘蛛的烦恼。
《流星雨解毒片》
北京回来以后,飞飞就“病”了。
她不知道是头疼,抑或发热,还是肠胃出了问题——总之整个人也不快乐。
她只吃一种药。
便是跑到国货公司,买了一瓶又一瓶的“北京牛黄解毒片”。北京同仁堂出品。北京……
谁知道这种糖衣片的效用?它是说牛黄,黄连,冰片,金银花,薄荷,黄岑,白芷,栀子,大黄,川宆......提炼的。飞飞一不舒服,马上吞一片。
——也许她不是“病”,她只是“思念”。四个多月了,每天一睁开眼睛,这个人的影子无法摆脱,她中了他的“毒”,只有“解毒片”令她同他更接近。因为他在北京。因为他病的时候,也会吃同一种药。
长此以往,她肯定会吃药吃死的。
飞飞在夏天的时候认识佟亮。
她第一次到北京的时候十一岁,他爸妈一起去。那时她喜欢的不过是这个城市而已。今年是她大学最后一年,在投身社会之前,送自己一份礼物。——在大机构广告部当经理的爸爸,很容易便拿到酒店的五折优待。飞飞决定北京逍遥游。想去就去。
虽然念的是平面设计,但对长城,四合院,胡同,寺庙......的结构特别感兴趣。
这个夏天,因为美国总统访华的热潮,北京变得很“忙碌”。若不是人事关系,食住也很紧张。
回想起来,还算好日子:克林顿还没有因性丑闻沦为丧家之犬,她也庆幸去了一趟长城。
总统到长城参观的那两天,一度局部封锁。他走了,累积的人潮集中起来,一股凑热闹的傻劲。人太挤了,攀登的时候,被计得摔了一大跤。照相机报销了。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有男有女,扶飞飞下山,一拐一拐,在缆车站附近,公厕对过的工艺品摊档坐下来。
佟亮飞奔到拉面店子搬来了一张板凳。她浑身的痛。好像扭了足裸,好象闪了腰,连脖子也转不过来。她怎么回香港呢?
他说:“你要信任我,不要怕!”
他在她的后颈按捏,一按,她痛得五官扭曲,大叫:“是这儿是这儿!”
“我就怀疑是这条筋!”他笑:“好,我逮住它了,你放松,对,放松,不要理我——你信我——”
他把她的脖子左右轻轻摇动,忽地一下,猛力一托一扭。飞飞听到骨头“咔嚓”的声音,恐惧地喊:“哎——救命呀!”
“别躲,不要动!”
佟亮命令她。
一个女同学安慰她:“没事,他爸爸是推拿医生,搞治疗的。”
果然轻松了。她把头往后扭动,抬头见到他闪亮的眼睛。他又命令她:“你回到酒店用热敷,不要涂油。什么油也别用——我有一回睡落枕,我爸给我做完,我擦点药油,哗!痛得火烧一样。“
“睡落枕?”她问。
“对,”他说:“人很脆弱,连睡觉也会伤害自己。”又叮嘱:“小心!记住了。”
目送佟亮与那个女同学,手牵着手,继续登长城。不到几步,他又飞跑上去。
那个晚上她睡觉时,特别小心。她记得不要伤害自己。
三天后,她在王府井新华书店遇上他。
——是他先唤住她的。
“你还在?”
又问:“还痛不痛?”他道:“要不要来我家让我爸做?”
——是他邀约她的。
佟亮住崇文区,离她建国门的酒店不远。他用自行车载着她。车蹬得飞快。她留意到念外文系的他买了好些电脑书。
她问:“你的电邮?我们交换吧。”
佟爸爸和佟妈妈很热情地包饺子招待她。佟妈妈说:“现在放暑假。把女朋友也叫来,你们一块玩儿去。”不忘道:“大家练习英语。”
佟亮说:“嘉嘉抽签抽中了出席克林顿演讲会,现在宿舍里晕淘淘呢。每个系只有十个名额。”
飞飞道:“你没见着克林顿吗?”
“他送北大五百册图书,在捐赠仪式大会上我们见着,我爬树上去了。”
他朝她眨眨眼:“我没嘉嘉虚荣。对男人也没兴趣。”
——是他要当向导的。
他带她到雀鸟市场看斗蟋蟀,坐三轮车在迂回曲折的胡同左穿右插。——如果参加恭王府附近的三轮车“胡同游”就贵多了,还要付导游的费用呢。还去了梅兰芳纪念馆。
他又带她去古店林立的大栅栏,那儿有同仁堂,瑞蚨祥,内联升,亨得利.......又去三里屯使馆区的酒吧,遇上他的同学。还去了东华门夜市。
每一个繁华的城市,必然拥有风味小吃的夜市食街。
在东华门一带,黄昏之后,各类小吃的摊档都一字排开。飞飞目不暇接:油茶,八宝紫米粥,刀削面,炸糕,豆腐脑,烧饼,豌豆黄,小窝头,杏仁茶,灌肠,馄饨,奶酪,蝗虫,小龙虾......他关心地:“天气热,卫生条件不大好,逛逛就是。”
“不,”她说:“既来了,总得尝一尝,要不白来一趟多不值。”
她吃了一碗芝麻酱凉面。还有山楂糕。还喝了酸奶。
过一天,他们到新疆街,大开眼界。这儿有烤羊肉串,葱爆羊肉,羊肉泡饃,羊肉馅饼和羊肠。——羊肠又细又长又弯曲,“羊肠小径”果然形象。新疆街尽多回族,一手拎个大大的硬饼吃。
她笑:“新疆PIZZA !”
用力扮不开。非要用蛮力,她不忿。
“这是‘馕’饼。”他指正:“半发酵,所以又厚又硬。”她才又见识了。
最后到“老舍茶馆”看表演,有歌唱,乐器,杂技,和卸灯大鼓。茶馆收费比较贵。飞飞体谅地挑了几项消费抢着付费。佟亮自嘲:“弱国无外交。”
飞飞笑:“不要拐个弯儿笑我身体差。”
已经一星期了。太开心了。
那个晚上,她请他到酒店的卡拉OK。MTV画面上有首歌,他唱:“就这样被你征服,切断了所有退路。我的心情是坚固,我的决定是糊涂。......”
她试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着:“就这样被你征服,喝下你藏好的毒。我的剧情已落幕,我的爱恨已入土。...... ”
她问:“这歌的名字是什么?太凄厉了。”
他问:“你男朋友也在念书吗?”
“不,”飞飞答:“他比我高两班。现在工作了,当一个电影美术指导的助手。好忙!”
她问:“你的女朋友老呆在宿舍吗?她怎没来看你?”
“男朋友为什么不陪你来北京玩?”
“哦——”她笑:“那是因为,他让我有机会认识你。”
佟亮把脸转向电视上。他说:“那是那英的《征服》。”
“什么?”飞飞一时之间不知他说的,就是歌名。而她也不知那英是谁。唱到凌晨三点,她忽然觉得很惆怅。她明天要走了。——也许可以再延三天,五天,但她还是要回香港去的。他不会不明白。
他把她扯进怀中,吻上她的唇。不用搜索,一击既中,好象已经来不及了。
她站起来。
“......你送我回房间去吧——”
他看着她。有三十秒,或是三十分钟?他几乎想站起来了。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佟亮没有让她看出他的挣扎。他生生的把心中一头蠢动的小鹿坐死了。
他平静地说:“再唱一阵,天懞懞亮时,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去。”
“现在不成吗?”
“不,”他微笑,“坐下来吧。你要信任我,现在到大街上去公安会抓的。”
出来的时候,天空开始泛着一曾淡紫色的光。
她很少在清晨五六时抬头看天空。香港的天空也很少那么美丽。
淡紫渐渐变了,红色悄悄地滲进去,成了紫红。
“来!我们跑跑步,清醒清醒!”
他跑得快,很冲。她跟不上。
佟亮回过头来,站定,等她。
他牵着她的手,二人默默地,什么话也没说过。由建国门外大街,到建国门内大街,到长安街....... 仿佛走了很久,有十小时,或十年,那么久。
佟亮领着飞飞到天安门广场看升旗。
虽然是夏天,但清风习习的吹。
他和她并肩站在人群中,庄严地望着红旗升空。太阳出来时,刺目。她眼睛受不了,有点泫然。
他握着她的手一紧。
“在香港看过升旗吗?”
“NEVER!”
她再说一遍:“NEVER!”
飞飞,终于,回到,香港,了。
这天,她在铜锣湾。
华润国货。
近日吹东北风,由中国漂浮而来的气体,与香港的气体,浑浊一片。路边设置的空气质素监测站记录,污染水平是135,138,150。
她觉得灰濛濛,心中有点痛,中毒深了,快要窒息了。为什么不是东京,温哥华,新加坡,悉尼,澳门,纽约定......?
为什么是北京?她要去不难。但他来不了。也不要来。
她走到成药柜台。
“我要一瓶‘北京’牛黄解毒片。”
用开水送了一颗牛黄解毒片进嘴里。这药丸有点她习惯了的苦味,是牛黄抑或是黄连?圆圆扁扁象北大学生衬衣上的一颗钮扣,颜色鲜亮。
电脑上仍然没有佟亮的E-MAIL。
那天清晨在天安门广场上看完升旗,他把她亲手送走。
在首都机场上有“此生不再见面”的洒脱。
她的眼泪坚持在飞机起飞后七分钟,终于才淌下来。
而思念马上开始。
她给他电邮,故意很“朋友式”。先说了香港近日的空气污染指数,和做了滋润的冰糖川贝炖雪梨吃。
佟亮回电邮:“嘉嘉快将参加一年一度的钢琴考试了,常强迫我当欣赏者。她喜欢莫扎特和巴哈。又迷上了在太庙演出的歌剧《图兰朵》。用尽了积蓄......”他没有提那英的《征服》。
飞飞不甘示弱:“男友在赶贺岁片,美术指导要求又高,所以得了胃病......”她没有提自己中了的“毒”。
佟亮又告诉她:“妈妈已下岗了。九月以后,她当上了崇文区的‘妈妈接送队’成员之一。分别负责接送两所小学三四十名小孩,减轻双职工父母的负担。接送费是每名每月一百多块。——为了我的电脑,和步段推陈出新的配件。妈妈总是有求必应。我是她一孩家庭的唯一愿望。包袱好重啊!”
念平面设计的飞飞回电邮时,附了她的功课。她画了好些北京四合院的插图。在枣树下,一张供人乘凉的藤椅,椅脚下有柄葵扇。藤椅是空座。象一个等人的怀抱。她把树和扇都画得想动。她的心动。
念外文系的佟亮。在电邮上把一段《易经》翻译成英文,是“礼尚往来”的功课。北大学生念英文下的是死劲,苦功。“易经”原文是这样的:“......震为雷,坎为水。水气上升则为云,下降为雨,震上坎下,为云雷之象,在一个‘动’字。久旱,农作物将枯萎,密云不雨,仍不能解除灾象。必籍雷电轰击,冲动云层,降下豪雨,势如江河倾注,充满天地之间,不容一物......”
飞飞看过电邮,重看又重看。她不懂中国古老的“易经”,她心中只是现代的北京。见到“雨”,她想了又想,回了电邮:“狮子座流星雨,其实是腾佩尔-塔特尔彗星尾部的宇宙尘。每三十三年围绕太阳运行一次,每年十一月使七及十八日擦过地球,尾部燃烧,形成无数雨点一样的流星群,成千上万,非常壮丽。在互联网上,得知长城是极佳的观星点......”
这次佟亮没有回音。
飞飞又道:“三十三年才有一次。”
“二十世纪末最后的一场雨。”
“下次遇上流响雨我已经五十多岁了!”
——一直等了三天,他才敢现身:“实在是不应该错过的。”
这个人,走路那么快,性格那么爽,总是快人一步,他仍是很“慢”的。
飞飞看到报上花边,一则针对北京,上海,重庆和香港四个大城市的公众调查报告,“今天,我们怎么梦想”中显示,北京人最浪漫最富梦想,香港人最现实,重视的是事业,健康和前途。
但他俩相遇,发觉世界太小,距离日近。
飞飞急不及待安排一切,她在电脑上急传:“十一月十七日。你可以在这些地点找到我:——(1)中午十二时,上次我住的,在建国门的酒店大堂,他们有专车送客人到八达岭长城观雨。车子会经颐和园。(2)赶不上,晚上八时,在上次你帮我推拿脖子的拉面店子附近,等到十一时。(3)之后,我一直在上次跌到的长城石阶。——任何一个地方,你都可以找到我。我们一起看流星雨。”
安排得万无一失。不怕人潮。没有籍口。流星雨是群星陨落,他们是坠落在一个天真而又甜蜜的约会中。
佟亮回电邮:“明白了。一定到。不见不散。”
飞飞完全没有想过,如果男友那个晚上不用上班,会不会陪她到赤柱,石澳,飞鹅山,大嵎山....... 她的心已去了。
北京很冷。
午间还有几度,入夜,长城已是零下五至十度。
飞飞紧拥着她的羽绒大衣,她不敢戴上帽子,怕找不到他,他也找不到她。
——但,佟亮没有在酒店大堂回合。到了长城脚,等了又等,人来了一群又一群,当中没有他。
她攀上长城,“老地方”。
已经凌晨一时了,寒风割着脸,她得紧握暖手器。四下数千观星客,有带了精密仪器,双筒望远镜,照相机三脚架......,大包小包,有些什么也不带,只是拥抱着最心爱的人,或坐或卧,仰面望向黑如浓墨的天空。一有动静,全体转向。
顽皮的小孩用手电筒向各方照射,象等人。——他们明明不用寻人。
整个长城。只得她一个人,看人多过看星。“私奔”又兴奋,又紧张。她肯去,他肯来,故事已经改写,重新开始....... 那晚,世上各处也许云层厚了,星雨稀疏,——但在长城,当气温降至零下十二度时,第一阵流星雨出现了!太早了!
她此生第一次看到,在纯净的黑色中,忽地洒落一阵银雨,来自亿万光年无边无际的某个空间。星星无语,但人声鼎沸。尖声惊呼:“快许愿快许愿!”
“好-伟-大-呀!”
“来不及了!我要很多很多男朋友!”
“我要当亿万富翁!”
“我爱你!”
“世界和平!中国富强!”
“好感动呀!”
“打倒贪官,倒爷!”
“我要考上北大!”
“给我们一个胖娃娃!”
“哗!哗!跑了,跑了......”
“好想哭呀!”
在同一时间,大家忙乱地说话。发出原始怪叫。挨冷,受苦,也值得。
人人都预备了一些愿望,太多了,来不及,忽得一下空白。
世上每个角落的人,仰首向着同一天空惊叹,没有错过世纪末的灿烂。
——但,再美丽的奇景,再精彩的节目,再热闹的刹那,他,并没有,在身旁。
——她身旁有很多很多很多很多的人,但他不在。
飞飞明白了。
佟亮不来了。
北京那么大,他和青梅竹马相交甚深的嘉嘉,不在长城,也可以在海淀,密云,顺义。......等等市郊的大空地,或天文台观察站上,携手共度三十三年一度雨夜。她苦等了一天,他没有选择她。
人不来,等于一长城的话在里头了。她被辜负了。这是一个骗局。
飞非在流星还没有完全湮灭之前,匆促地,用尽了全身力气许了一个原:“我恨他!我永远也不要见到他!——永远永远!”
迎面忽然吹来一口暖气。她闭目。更冷。
所有短暂的光芒,终化作轻尘。
她还是再等一会儿....... 在迷离世界等了一夜。
像一只僵尸似地回去。
第二天,北京下了比往年早来罕见的大雪,降雪量十一毫米。往机场的高速公路也因积雪过厚而封闭了。飞飞从早上十点半一直与其他两万多名旅客,滞留在首都机场。巷机延误,像在留人。
但留有什么用?
她巴不得快快离开。离开了前所未有的僵冷,和困闭的干闷暖气。紧两好的衣。小一号的鞋。矮半截的人。
五个小时后,机场宣布重开。
旅客顺利上路,到自己想到的地方去。或回家。
回到香港以后,心绪宁静。她把“北京牛黄解毒片”全扔掉。把他忘掉了。象资料库中洗去一部分。“入土为安”。
飞飞重新快乐起来。
原来,“恨”是可以解毒的。
《北京日报》有段不起眼的小新闻。
北京大学生佟亮(二十二岁),与海淀路中关村附近,因自行车蹬太快,在赶路中,被一辆火车撞倒,身受重伤,佟亮不住哀求医生,大喊:“我要去看流星雨!我要到长城!让我去……”
急救五小时后,情况由恶劣稍为安定,谁知凌晨二时许,内脏突发性大量出血,伤着全身抽搐,如中魔咒,终告不治。主治医生正寻求手术过程中未知的因由……
向流星许愿,有时很灵验。
《三千层亚麻布》
伊丽托曼像在睡得特别沉迷的黑梦中,悠悠苏醒……
费了很大的劲,才回复知觉——但全身动弹不得。她被紧紧地捆绑起来。尽是细白的亚麻布,一层一层又一层。这些布条,比锁还牢。在最外层,还加了纵横的长条绷带。足足用上了近五百码。几乎捆了三千层……
伊丽托曼用力挣扎了几下,亚麻布开始有些松了。她吁了一口气:
“噫——”
在心脏位置伏着一只碧玉蜣螂。她手中握着一个“何露斯之眼”护身符。不知为何,这只以紫和蓝色釉绘制而成的陪葬品,天神的右眼,眨了一下——它是“月亮之眼”,于月缺时静止,月满时灵活,下葬时放在身边,便可远离痛苦,重觅永生之路。
今天一定是满月的日子了。
她缓缓掂起那小小的绿蜣螂。根据古老的传说,这在泥粪中打滚的粪金龟,象征了复活和重生。把它放在尸体的心脏上,可以保护主人不致被魔怪吞吃。她把蜣螂翻过来。肚腹部分刻了咒语。
渐渐,她记起来了……
蜣螂上有她的名字“伊丽托曼”。还有选自“死亡之书”第三十章第二节的铭文,用以约束心脏,保持缄默,不要泄露生前做过的错事,以致难以通过阴间“称量心脏”的仪式,不能重回人间。
她做错了什么?
幸好蜣螂帮助她把记忆储存在心脏——她在十九岁那年,爱上了阿尼。作为贵族之家的女儿,怎可以同一位首饰工匠在一起?即使他是埃及人称颂的第一巧手,但他只是个身份卑微的男人。
伊丽托曼被强烈反对的父亲关起来,忧郁地去世了。
那年,是公元前八九九年。
微弱的灯光,在射灯映照之下,她在蜣螂肚腹的铭文下面,找到了一串数字:——“111999”。呈红褐色。如血。
“这是什么?”她狐疑,“是我的墓穴吗?”
她习惯了黝黯,更受不了强光。但在这满月的夜晚,一九九九年一月一日的玄机,伊丽托曼被安排重生了。她的头离开了垫子,如太阳自地平线升起。坐起来,环视四周。在一个大型的玻璃箱子中……
身畔有个棺椁。
她一看,就知道这棺椁不是自己的。
棺面有一个男人的容貌。皮肤棕红,带胡子痕迹,曾镶嵌过眼睛和眉毛,头戴长假发。棺盖绘满了彩图:有太阳、月亮、猎鹰、何露斯女神和她的四个神子、刀、蛇、羽毛、狐、狼、蜥蜴、幽灵……和神像。
这个棺椁不属于自己,为什么竟会并列——她有点厌恶这种无聊的错误,一定是盗墓者和后人胡乱配套。难道一个棺椁必须安放一具木乃伊,才叫做有价值吗?
她看到这毫无关联的棺椁,是属于特勒迈克的。哦,原来是神庙中的祭司。伊丽托曼比他还要早死——而阿尼,是他的助手,专职于陪葬祭品。
想不到还是阿尼送她“最后一程”。
她的身体保持得很好呀,因此灵魂才马上辨认出来,回复了生机。
全靠贵族的医生和祭司,用最好的方法给她扎作。
先自她病逝的年轻肉身拿走内脏,以免腐烂时全身也随着变坏,她的胃、肺、肝和肠,都给放进四个陶罐中防腐储存。虽然尸体左侧开了洞,但心脏仍保留在内。
她被脱了水,用亚麻布、木屑及谷糠填塞了空间,再倒满煮融了的树脂,抹上油膏,最后用布条层层捆扎——她没有腐烂。今年,她已经是八九九加一九九九岁了。一个近三千岁的少女,仍然年轻、漂亮、曲线玲珑的。真是骄傲。
蓝尼罗河和白尼罗河交汇,成就了大尼罗河。而埃及,是“尼罗河的赠礼”,每年泛滥一次,河谷保持肥沃。在一个有五千年文化的古国,只有尊贵的家族,才有资格在死后被制成木乃伊。
并非每个人都得享永生。
一般人死后,经过险阻、轮回,成为动物或昆虫。再也找不到自己了。
而她找到了自己。也找到了文明。
她躺在香港艺术馆的展览厅。为了保护她的尸身,电脑监察“居室”恒温在摄氏二十一度,湿度在百分之五十五。四周的光纤照明系统,只发光不发热。
她由乐蜀,经尼罗河,遥望金字塔,到过阿比多斯、赫拉克利奥波利斯、孟斐斯、吉萨、开罗……然后是英国。最近,因缘际会,她到了香港——这是香港开埠以来,首次举办的“埃及珍宝展”,展期是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三日到一九九九年一月十七日,极为吸引,每日入场人次逾四千,打破历来记录。
下一站,则是到新加坡。
她偷偷笑了。
不。伊丽托曼复活了,她不会去新加坡,她要出去,找一个人!
——这是冥冥中的安排。她“逃”,是为了“追”。
她把累赘的亚麻布撕掉一大半,然后披搭好。出门之前,忽然省起:
“斯斯!斯斯!你在哪里?你在吗?”
寂静中,传来一些微响:
“喵——喵——”
“斯斯,我心爱的小猫,你快来!时间到了!”
她的宠物斯斯,才一岁半,也给敲碎了头颅,制作木乃伊陪葬。人们把它折断的颈放好,后退拉下,前肢折叠,造成人形——此刻,它才回复本来的面目和状态,跳上女主人的怀中,把小脸烘着她,撒起娇来。
“斯斯,我们到外边玩去。”
“喵——”它有一种解放的喜悦。
伊丽托曼也是一样。
在那无声无息无穷无尽的黑暗期待中,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她要在月亮的光辉下歌舞——她的阿尼,当年亲手刻下“111999”这串数字的阿尼,一定心灵相通,在某一个地方等着她!
抱着猫,逃出放满珍宝的艺术馆,噔噔噔地,步下长长的石阶——原来这里是一处唤作“尖沙嘴”的海傍。
她抬头看看一副巨型的海报,一个黄金的木乃伊面罩,杏眼黑白分明,表情神圣而完美,在冷视熙来攘往的人群。
伊丽托曼向它扮了一个鬼脸。她比那些仍然在沉睡中的法老王还要兴奋。
真奇怪,这是个怎么样的城市?人那么多,高楼大厦虽然比不上任何一个金字塔巍峨壮观,但仍亮起了灯饰,发出彩色光芒——她完全不知道,这些光芒,竟是这个受伤的城市最落寞的一次,比过去逊色多了。
路人都是一家大小,或是挽着手的情侣……他们看灯饰的目光,并不快乐。
脸小猫斯斯也皱眉了。
“喵——”
伊丽托曼没有理会四下的人,她也听不懂他们的话,她只是随着脚走,身不由己。逛到海傍。
她的香味四溢,吸引了一个人。
——他陡地回过头来。
男人因为她的香味,莫名地颤抖。
是的,太熟悉了。是他亲手调的——
十二种沙漠生长的花,混在油和膏中,在加上蜡,搓捏成一个小三角形的“香料锥”,安放在头顶上,因为体温和日照,香膏渐渐融化了,流到假发上,由发顶自末梢,如泪痕,黏附了一层橙黄色,千年不散的浓香。
“伊丽托曼!”
他唤她。
“我尊贵的、美丽的伊丽托曼!”
一个年轻男子,穿着破旧的灰色上衣,面容苍白,但这一顶脸颊渔夫帽。在热闹但愁苦的尖沙嘴海傍,他用一双猎鹰一般热切又准确的眼睛看透了她。
“阿尼——”她认出他来了,“是你!阿尼!”
他如此潦倒。却掩不住天赋的俊朗。
她更认出了他一双巧手——她的陪葬品都是他打造的。
“111999!”
“阿尼,你知道这一天?”
“我在这儿等了整个晚上。他们八时闭馆的。为什么你苏醒得那么慢?”
她握住他的手,一双冰冷的手,还因焦虑惊喜而冒出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