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前世被杀。今生正计划杀了好友和那无耻的贱女人。下一回呢?
是否又轮到他们来索命?
……
“先生!”
好似招魂的清音。
“先生!”
他回过头来。
是两个长得很甜美的女学生。
“对不起,你看完了吗?”
石津岩夫呆站在万花镜前很久了。时间过去了,一生也过去了。
女孩们好奇地问:
“究竟看到什么吸引的东西?一定很美吧?轮到我们看了。对不起呢。”
他身后已排了人龙。
女孩们待他离开后,忙凑上去:
“哗,真像一朵朵紫红色的牡丹!来来来,惠子,你瞧——”
“别动啦,又变了!”
“你看到的跟我看到的不一样啊!”
大家发出赞叹惋惜之声。
“她们看到的,也跟我刚才看到的不一样。每个人的故事也不一样。”
他把公事包,以及公事包中的一把利刀,环抱贴近心窝。
“还想看下一台吗?”那个声音又自身后响起了,“想让万花镜告诉你下一生的秘密吗?”
提起的脚,不敢决定是否踏过去,只一步……
《10号房间的约会》
晚上六时左右,女人过了关,来到深圳“罗湖商业城”一家南昌盲人按摩中心。
刚才出联检大楼,见一个角落,有个女乞丐抱着小孩,在垃圾箱捡人家吃剩的饭盒余馊。有点不忍,把身上的钱掏出来给她——谁知钱财一露眼,马上吸引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小乞丐,拥上来,用又脏又臭的小手扯住她的衣角衣袖不放,几乎没攀上身按在地,向她“求乞”。相当惹嫌。
平常这些暴力童丐总能缠到港客一点施舍,但今天,女人十分轻俏的,竟能逃脱了。这群训练有素的童丐落空,不住在骂人。
踏出自动电梯口,一个才十多二十岁的娇俏迎宾小姐来问:
“靓姐,做脚底?还是做全身?”
个个客人都被尊为“靓姐”。嘴甜。
“我找——洪师傅。”女人说。
迎宾小姐大概是新来的。这些“拉客”的女孩都做不长,流动性大,主要是他们若给自己拉倒客人,才不肯一天站十小时,在自动电梯前笑脸迎人。来深圳挣口饭吃的女孩本事很大,也肯“卖”。她说:
“洪师傅——哦,他会乡下,不做了——”
女人愕然:
“怎么会?上个礼拜还在。”
“我给你介绍另一位师傅,也刚从南昌来,做得很不错。好不——”
女人失望。拉紧衣领,回身走了。
才走到走廊外,忽见洪师傅摸索着回来。
“咦?那小姐说你不做了?”
“做!”他笑,“跟你约好嘛,等你没见。我出去买点水果。”
此时餐车推进去。
听得其他盲人按摩师一应一答,大家说:
“吃饭啰。吃饭啰。”
像等吃饭已经等了半天——当然,都是花力气的工夫,用劲。易饿。
“先吃饭吧!”
“没胃口。”他说,“这天气,热得人发臭。”
二人返回按摩中心。星期天,人比较多,都擦肩而过。不管他们。
洪师傅道:
“你带一带。我们到10号房间,那儿静。今天应该没有人去。”
到了10号,果然空着。奇怪,灯也没亮。洪师傅熟练地先铺好一张已洗得变灰的床单。在垫子上方,容下头脸的一个圆洞四周,铺好毛巾,让女人躺好。然后关上门。
他问:
“今天赶不赶过关?”
“不赶。”平日赶过关回香港的客人,不到十一时便得走了。女人道,“今天不走,住一个晚上。”
洪师傅熟练地看是给她按摩。她是他的熟客了,光顾了大半年。最初试了三五个,还是他做得好,又健谈。便每回都预约他做。
对方是盲人,看不见,同他聊天很放心。
虽看不见,心眼倒清。
有一回,他道:
“下雨了,很大。要不要多做半个钟头?”
来时没雨呀。他在楼上室内,怎知道?
“我听得见。声音稍微不同。”
盲人还有个本事,是“下盲棋”,不需要摆出棋谱阵势,你说一步,我说一步,全记住,背熟了,在心中下棋。没客人时,也不致在休息室闷得慌——只要有客人,轮上了,都游说多做一两个钟。时间便是金钱。
来熟了,大家都有点默契。他知道她是香港人,三十岁,做窗帘以及寝具小生意。经常到深圳取货,或由这边接订单。因这边物料和工资便宜。
女人告诉他,人到中年,就发福了,忽然想减肥。他笑:
“这容易。我帮你把淋巴腺打通了,身体毒素和脂肪便可推走排出去。”
又道:
“这是骗人的,减肥怎么能靠按摩?”
他教训她:
“平日里也得运动。你来找我做,是我运动不是你运动。”
“那还用得着你?”女人说,忽然“咿呀”一叫,“这里好痛!”
“背部有个结,硬块是劳损,最近很忙么?”
“有个‘结’也找得出来?”
“找不出来我这口饭怎么吃?”
女人给小费。他接得不好意思。她说:
“你们干活,一个小时工资才分得十元。就是靠这个。多存点回乡下买房子。收下!”
相熟了,他告诉女人:
“我做了三年,也存得七万三千七百多元了——”
“算计得那么清楚?”
“力气钱嘛。”他有点嗫嚅,“你帮我一个忙?”
洪师傅说,老家父母给他说的对象他不喜欢,嫌笨。他认识了一个女孩,也做按摩的,但是是正常人。在楼下另一家中心做。他在火车站天桥买荔枝,小贩多算了,她见他被骗,代他出头。认识了,很谈得来。她笑声比荔枝甜。
“算是女朋友吗?”
“也没定。”二十六岁的他有点羞涩,“不过最初她只是牵我的衣袖,后来也牵我的手了。多开心。我想你……你光顾她一次,装作聊天,帮我探探口风?”对方健全,他很忐忑。
她是过来人,很体谅这个憨憨的师傅,离乡背井道特区出卖力气,顶多熬个五六年,累得手也变形起厚茧了,脖子腰骨也坏了,不外为了下半生过得安乐点。但渴望“得到异性的爱”。
那天她却是比往常沉默。
他马上发觉她身上有淤块。一按就痛。
“你男人又打你了?”
她不答。
她的男人当差,驻守红磡警署。
女人年轻时,曾遇到差劲的小伙子,人财两失。她离开他后,自立更生。
这一个,是光顾她做窗帘装修,爱她美貌,才交往起来。同居三年。不年轻了,男人有意结婚,但她不想,也不敢——他太暴躁了,占有欲太强。若她与客人谈得亲密些,他会妒火中烧,拳打脚踢。
虽然末了竟跪着道歉……
女人近一年来与商业城几家店号有来往,来得勤了。有空还到二楼的“星月轩”唱粤曲——她有个秘密。
她与几个志同道合的姐妹,有时包场,四个小时也不过千多元,已有五六个棚面师父伴奏。乐师都是粤剧团出身。她们喜欢点唱《花蕊夫人》《紫凤楼》《昭君出塞》这些。女人则爱唐涤生的《观柳还琴》《幽媾》……
小杨是扬琴和二胡好手。包场时会帮她们伴个小生的唱段。他还不到三十。长得斯文清秀。
女人告诉洪师傅:
“小杨还会玩筝和琵琶的,好本事。唱得又入戏……”想想,又道,“白衬衣好洁白,干干净净。”
又道:
“有些姐妹想在西湾河文娱中心——香港流行这样,租个剧场表演。把他们办到香港伴奏就一流!”
又道:
“小杨不准我吃辣。还送我枇杷露,说要‘养声’。”
盲人听了也明白。仿见她一脸春意。
腰间的报时钟报告,是整点。他已给她按摩了近一个小时。
女人说:
“你歇一歇再做。坐下来吧。”
他竟有点乏力,手也冷。她感觉到。
“你的手越来越冷,”她问,“是不是有心事?平常不是这样的。”
“没什么。”他含糊地应着,有点大舌头。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她正色:
“你不想听,我也得说!”
10号房间一下子寂然。
她想,今晚不说,不知何时才有机会了。
她没什么知心友。她信任一个盲人也只因为这个盲人同样信任她。这是公平的。彼此有微妙的交情。
她记得有一回他说过,盲人不喜欢被称作“瞎子”,这是“贬义词”。
“我在盲人学校有个同学,听到电台广播称我们‘瞎子’,还要求台长更正。”
这也是一种很奇怪的心事。
洪师傅不是天生便盲的。在十三岁以前,他喜欢看小说,特别是金庸的武侠小说,希望当一个作家。因为车祸,玻璃碎片入了眼,治得不好,忽然步入黑暗世界——他比她还有点文化,也不像其他某些师父,混日子。
“你的对象丽丽,”她组织了一下才开口,“你想清楚再同她行吧。你的钱挣来不易,看,到了三十岁就有职业病……”
“我明白——”
“一一一,”她唤他自己挑拣的编号。他最勤快,一天苦干十二小时,经常排第一二名,最差也五六名。他一以此来自勉。“我特地来告诉一声,我扮客人代你试探过:丽丽对你没上心。她时时同客人出去‘倾偈’,好烂做——”
其实行内人也知道。即使在公司里头,不少“花枝招展”的健全女按摩师,把木门一关,小玻璃窗的布帘一放,谁也不会敲门内进。好些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不做声。
后来道:
“你有心。我感激你。”
告诉他真相,是不是太残酷了?但这些盲人按摩师傅,坐在按凳子上伺候各式各样又难看又发臭还有灰甲的脚,又得费尽力气按捏厚实的肌肉。间中,有同性恋的港客欺负他们看不见,还装作无意地摸他们的下体——那些猪一般的肥师奶也会这样干。吃吃笑。
没什么尊严——只有同行的丽丽明白吧?
最怕来了个玩健身的,非常受力,指节捏得噼里啪啦作响,他还不满意,说“没劲”,要换人。“起双飞”,两个一起上,才过瘾……
五分钟后,他抖擞:
“好,继续。”他一边按摩,忍不住道,“你背部肌肉有点硬,我用点力好吗?”
“好。我不痛。”
“从前我才用了三四分力,”他说,“你也受不了。那是肌肉比较柔软,有弹性。”
她不语。
“待会儿是否又操曲?”他忽省得,“小杨知道你的事吗?”
“他不知道。别让他知道。”她笑,“当然唱两曲。完了去春风路吃宵夜——憋久了,好想吃川菜,麻辣火锅。以前说要‘养声’,现在不打紧啦。豁出去啦。”
又问:
“你什么时候回乡下老家?”
“明天一大早。我是做了你才走的。你呢?”
“也是明天。”
聊了个多小时。相交大半年。他说:
“咱们好像很熟悉,可我不知你长得怎样。”
“你摸摸我的脸,也就猜想得到了。”
“不行!很没礼貌似的。”
她翻过身,坐起来,很体己地抓起他的手:
“来。一一一,你摸摸我,看看漂亮不?”她有点悲哀,“形容得好一点呀。”
他顺着额、眉、眼、颊、鼻、嘴……地摸捏:
“——很模糊……”
到了腮、脖子。脖子——
惊触一道道长长的伤口,湿濡,黏手。血腥扑面,是致命一刀。
肩、胸……身上有七个刀插而成的,椭圆形洞洞。左臂见骨。右手齐腕而断……
洪师傅沉默地怔住,手悬在半空。
“他干的!终于查到我同小杨的事。”女人叹息,无奈的,“你别怕!”
她看住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盲人的嘴角常有神经质的搐动,似笑非笑。也习惯侧着头来聆听。
此时,女人见到他脖子上,一道深红色,勒得像麻花般的淤痕——和他微凸的舌头。
她惊诧:“你?你也……”
“她把我的钱全骗走了!”他自嘲,“我也一早猜得到:丽丽不简单。在深证站得住脚的女孩,怎肯当一支‘盲公竹’?我是有眼无珠……”
八时十分了。
他做足两个小时,一点也不欺场。
他说:
“今晚免费,最后一次,算我送行。”
她诚心道:
“希望你下一生得回你的眼睛。”
“承你贵言。”他豁达地,“有眼睛,能看见,多好——可以选择看还是不看。”
“有的选择才是最大的自由和快乐。”
“你会遇到真正对你好的男人的!”
“一一一,”她没来由的兴致,“你没听过我操曲吧,我清唱一段给你听,也当做送行。我把小杨的平喉也唱了,好不好?”
她不理他反应,自顾自地咿呀一段《牡丹亭·惊梦》的《幽媾》——
我寄寓,寄寓柳荫下,悲风霜乞片瓦。
非关有意有意苦追查,夜半芳斋欠奉茶,莫借西厢送药茶,借盏秋灯归去罢。
叹息命如雾里花,杜丽娘未有家泣孤寡。
既属既属有梦铸佳话,管不了月夜月夜叩奔君家,我慕君风华,爱君风华,盼君泣月下,屈居柳荫受露雨打,盼蝶来活了解语花……
女人道:
“我不骗你,一一一,老实讲,小杨待我也真是温柔体贴。”女人眼神越过他,望向遥远的前方,回味无穷,“他在床上令我好舒服——我那个却像一头狗,还是狼狗!他不得好死!”
她跟这位古老戏曲中的书生的替身,斯文清秀的“星月轩”乐师,一个大陆仔,将做最后相聚。麻辣火锅的约会,让她渐冷渐冰的肉体,得到掩饰。
他间接的,令她成为新鬼。
他俩没有将来。她要回到哪里?也是一时情迷。无家可归。无家可归。
他道:
“你知道我老家吗?我乡下是江西临川,不是南昌。我们骗客人是南昌,因为那是按摩最出名的招牌地方。是不是好虚荣?不过也是为了生活吧……”
到了最后,均清心直说,并无虚言。二人一笑坦然。正出门,上路——忽有人声。
只听一个女职工嘀咕:
“哎呀!门怎么打开了?我明明锁好的……”
又喃喃:
“老板忽然说这10号房间得维修,不让人进。几个大房都记得很……”
房间的一角,她看不见,正绕着一截永远不会断的尼龙绳子。
垫子上,铺着再没体温的床单。
在黑暗中,什么也见不找。如同失明……
《惊蛰》
“打你个小人头,等你有气没定透;大你个小人手,等你有嘢都唔认输;打你个小人脚,等你成世没鞋着……”
六十岁的朱婆婆拎着一只破皮鞋,噼噼啪啪地朝一张印着个梳古装双髻的女小人画像,用力拍打。
“阿婆,你有没用力嘎?闹衰,打残这贱货!加多几钱肉紧,你把这张相也夹进去打,我加三十元给你。”
陈太的丈夫在大陆包二奶,朱婆婆接过狐狸精的相片,果然是风情万种小鸟依人,看她侧头娇笑,直叫陈太自惭形秽。岂是对手?
不过除了五十元公价外,还可多收三十元,她一开工,便遇上好客,当然更加落力。于是继续狠打:
“打你个小人胸,等你整了都穿隆;打你个小人肚,等你日日呕白泡;打你个小人嘴……”
陈太不知何时,已手持一支香,向那狐狸精的鼻眼灼上去,毁她容。叫她死去活来!
朱婆婆卷好纸小人和相片,吧金银元宝百解鸿运五通……向陈太身上扫动几圈,然后点火拜祭,扔进铁箱中。再送她一个折成三角形的平安符,“打小人”壮举便大功告成。
长期郁闷心事重重的大婆,怒气得到宣泄,也满意神婆够毒辣,痛快淋漓,付过八十元,轻快地离去。
今天是农历正月二十七,新历三月五日,节气上是“惊蛰”,亦称白虎日。万物逢春,一切蛇虫鼠蚁恶毒妖邪,都为旱天雷惊醒,复活出土,危害人间。十分凶猛,非打不可。
湾仔鹅颈桥底,平日也有三数位老妇,当“职业打手”打小人。但一年一度的大日子,武林盛会骗水泄不通了。
来自港九各区的打手,云集桥底各据山头,有些甚至是大埔的神婆,也来分一杯羹。朱婆婆是个拾荒妇,她捡垃圾已有二十年,到了祭白虎打小人正日,便是丰收期。朱婆婆不属猪,她属牛,同董建华一样,奶本命年,犯太岁,所以她不但帮人打小人,也为自己打小人,以免撞邪遇鬼。
她同其他打手早早准备好谋生工具:一个破木箱、香炉、化宝铁箱、金银白虎和一对切成细粒的肥猪肉。祭白虎得另收十元。朱婆婆搭好神位,供奉了一炷香,两支蜡烛,择吉时(上午九时)开工。她以为自己够早了,谁知愤怒不安的苦主比她还要早。打而后快。
她刚开工,精力充沛,来客已源源不断。
接着又有个同她差不多年纪的阿婆周太。周太三白眼,鼻子很尖,嘴角下弯法令深长,衣着也很光鲜,还戴了玉戒指。
她来了,不肯坐。只站着吩咐朱婆婆帮她打媳妇。她说整个过程不能比她矮,要“企硬”。周太不满媳妇夫妻太恩爱,等于“抢”了她儿子。
她也递给朱婆婆一张二人合照。时代进步了,从前打小人,只写姓名,连生辰八字也不必注明,但现在时声音影响都配合,她说:
“这是家里的狐狸精,死姣婆!她霸占我儿子,生完一个又一个。放假还去欧洲玩,迟早移民,我还有地方去吗?你帮我打谢她肚中那个,等她生不出,你保佑我儿子回心转意孝顺我……”
朱婆婆一看,道:
“相片中有你儿子,误打就不好了。”
周太忙把合照中的儿子撕下来,只专心对付媳妇。
朱婆婆比较厚道,沉吟几句咒语,不大肯点名针对。但受人钱财,虚应一下是不能避免的。打完后要把小人烧掉,经验丰富的周太喝止,她要把纸公仔放进家中地主香炉底,天天压住,压足一年才化——真是心狠手辣的布局佳妙。令人肃然起敬。
每一个来客都顺气了,舒舒服服地回家去。
到了一时,她也饿了,便给自己买个烧味双并饭加咸蛋,还要杯蜜糖参茶来润喉。一年到头,这天要叫自己吃好些。
正匆匆吃着,稍事休息,忽闻人声扰攘。一看,鹅颈桥下来了很多电视台的记者和白小姐,朱婆婆认得她是近日风头甚劲被停职的电台节目主持。但她不知她来访问,男女老少都挤着去看热闹。原来她不是访问,她是来打小人!后来又改变地方,据群众说是“城市追击”的人间“今日睇真D”在,连忙把主角送到上环水坑口才“表演”打小人云云。
晚上来的善信还在谈论白小姐烧焦马脸陈子孙根的咬牙切齿状,声容并茂平添热闹。
入夜了,朱婆婆应付来自五湖四海的怨妇,并做了整日全身运动。花甲之年,也算熬得住。此时有个男人也排队,混在八婆堆中有点不好意思。
他说:
“我公司有好多数据收不到,都是小人作怪。生意不好,买了大陆楼也烂尾,黑到痹。还生东西。你帮我用力些打!”
朱婆婆力气不继,但她灵机一触:
“先生,你的小人都是老狐狸老奸巨猾,有气有力,好难打。不如你自己也脱鞋一起合力打,才有效呀!”
男人一想说的也是,便加入战阵。如此一来,朱婆婆只消狠骂一顿,窿窿罅罅蛇虫鼠蚁五方小人出来,交由那个大男人去动手,本人可滥竽充数,又照收无视大元。男人打了半天才收手,比八婆还精彩。
朱婆婆回过气来,无意间瞥见一个沉默的少女,排在六个人后面。少女约莫十四五,脸容愁苦,身穿白色T恤牛仔裤,背着一个紫色的背囊书包,在等。
朱婆婆左右一望,往后面的队伍:
“若是你们赶时间,可以光顾另一个,不用等太久。”
她是对苦候的少女说的。
男人走后,朱婆婆起来伸伸腰跺跺脚,拎起一把黑芝麻和白米向四方撒去。撒得很远,很落力。
谁知竟误中一个蹲在一边捡拾纸皮和纸盒的老妇。她看来比朱婆婆还老,有八十多岁的样子。一中招,大喊:
“大吉利是!搞到我年头黑到年尾!”
她认为意头不好,马上过来交涉大骂。打小人本已闹嚷喧嚣,还有八婆吵架,与香火辉映,群众便围过来。
警察劝架了。朱婆婆为息事宁人,便给那老妇五十元了事。若她不收,说不定自己也会被当小人打。想了一阵,老妇也袋袋平安,继续拾荒去。真是同行如敌国。但朱婆婆庆幸自己还有力气“兼职”。正所谓“争财不争气”,惊蛰又容易过去,明天打回原形,还不是一样捡垃圾?当下招呼下一位。
撒了黑芝麻,那少女仍是没改变主意,一心等她。
此时来了个大客,是以为热心代同事共十人来打小人的“受托者”。她把名单打开,又买了十份宝烛和纸小人,一个一个代打。朱婆婆见是大买卖,便乘机向后来者:
“你还会死找别人好吗?”
她一个一个依足程序处置,元宝化了一份又一份,烟火蓬蓬冒升,化作五彩,繁华阴森,交融一处。小人是打之不尽的。这世上牛鬼蛇神何其多?打死一些,春风吹又生——小人通通有“复制人”!这是朱婆婆和所有神婆对苍生最感激的地方,否则她们吃什么?
很晚了。
道了凌晨一点多,朱婆婆已疲累得很,也虚弱的很。她赚了好些钱,但似乎付出了一年的精力。一抬头,面貌娟好的少女仍等她。逃不了。
“唉,我做完你生意吧小姐。”
少女坐下来。
“你要打的人叫什么名字?”
她摇头。
“认不认识?”
她摇头。
“有几个?”
“四个。”少女声音微弱,眼神怨恨。容色苍白的她说,“四个,男的。”
朱婆婆摊开小人像,是“不知名”小人群,适合苦主。
她焚香,闭目默念,然后低头狠打,打打打,但破鞋裂了,声音也沙哑了。少女不发一言,眼泪淌下来。
朱婆婆见她一脚穿白色鞋子,另一赤足颤抖。心念一动,十分不忍。她说:
“小姐,等我一下。”
朱婆婆向她的木头车走去,拿出一只鞋,白鞋上有已干变褐的血迹。她把它递给少女:
“你自己用力打。自己打又灵验些!”
少女听话,咬着牙,拼尽全身力气,啪!啪!啪!啪!啪!紧握那只白鞋,像用锤、用刀、用自己的骨头,充满仇恨地狠打。两个瞳仁几乎跳出来,她也几乎陷落,仿如最后一击。朱婆婆不敢望她。一股寒意令人毛骨悚然。
夜渐深,人已散。
少女也乏力了。看着小人火化。
她站起来,坐在背囊中取钱包。
朱婆婆忙说:
“小姐,不收你钱。”
又叮嘱:
“把鞋子穿好上路吧。小心冷。”
她怜悯的,看着少女吃力地穿上白鞋。鞋子如今是一双了。
少女深深向她鞠个躬。静静走了。
“小姐,希望你明年不用来打小人!”
朱婆婆目送她没入黑暗中,足下的白影子一闪。
——她知道她是谁!
近一年前,朱婆婆深夜推着木头车,走过一条横街,她看见一个少女,被四个年轻的古惑仔截劫,并以刀威胁上了一辆车。自己怕事,不敢做声。少女挣扎,遗下一只白鞋,还受伤流血。
车子在静夜中绝尘而去。
后来,她自旧报纸上看到一则新闻。一名少女在遭多人捆绑性侵犯后,被弃尸荒郊,似被车碾过残杀,死状可怖。朱婆婆不大认得字,也因记性不好,忘了地方,但死者的相片她见过,印象难忘的是半裸的尸体赤一足。
警方根据线索,追查了数月,才找到四名疑凶。但因证供有矛盾,证据不足,脸经常严打罪犯判刑极重的大法官,也束手无策,被迫把被告当庭释放。
少女沉冤未雪……
朱婆婆把白鞋子捡起,留在她木头车上——不知为何,她总是想到有一天少女会来问她取回。赤足踩在地上太冷太孤寂。
一年又过去了。
惊蛰又完了。
朱婆婆似乎功德圆满。这个晚上太累,一定睡得很沉……
《牙膏》
如果不是那可恶的牙膏,男人和女人以为他俩是天作之合。
他们邂逅之前,其实各有惨痛的经历。男人四十七岁,女人四十五岁。年轻的时候,婚姻当然靠一见钟情,两情相悦。但生活细节总是遗憾。只好忍痛重新再来。
男人结过三次婚。第一任妻子被逼疯了,现仍关在精神病院中,坚持一个杯面吃三天。第二任妻子最激烈,忍无可忍找人暗杀他,遭识破后男人亦心灰意冷,协议离婚但一分钱也不给。第三任妻子心甘情愿付出不菲的赡养费给他,只求可以脱身。
女人也不遑多让。她的第一人丈夫某夜惨叫离家,坚拒见面,离婚收场。第二任丈夫在签署文件之前夕反悔,夤夜逃亡,至今下落不明。第三任丈夫十分干脆,没有任何小动作——他服毒自杀了,一了百了。
这对历尽沧桑的痴男怨女遇上了,相逢恨晚。
他们是经“再婚介绍所”的电脑撮合的。二十一世纪,高科技社会,人们要找到一个共度终生的伴侣,再也不能依仗那虚幻的feel了,一念之间,往往铸成大错。但电脑分析室清晰而精密的:他俩输入的资料,吻合到暴机,还发出自信的口哨声。简直天衣无缝,人间仙侣。
第一次约会地点,电脑显示出二人心仪的餐厅,竟是同一家。
男人说:“这家餐厅其实我也不常来——选择它因为比别家抵食。”
“对,偶尔上一次餐厅才特别有滋味。”女人说,“这里的牛排比隔壁家便宜百分之三十六,薯片上牛油有一匙满。”
“面包还可多要一两个。”
“那么我们多吃些。”
“平日我爱自己煮食,省钱多。像煎双蛋,自己做只花一元二角,上街得付二十块。”
“自己煮食最好了。吃不完的剩菜三天后可以做个一品锅,打个鸡蛋炒饭——隔夜饭不会浪费。残羹也变成佳肴。”
男人赞叹之余:“在百货公司超市快打烊时买菜一定买到便宜货。晚点吃饭连宵夜一起。”
“我知道有几家是七折道半价呢。”女人眉飞色舞,“街市买鱼可以一堆一堆买。回去后洗洗,放进冰箱,又可吃上两三天。”
男人又道:“自己种些蔬菜业蛮不错的。”
二人志同道合,聊上一夜,直至餐厅打烊。吹足冷气才走。濒行,各自把吃不完的面包打包外带(连牛油)。
之后,他俩相约shopping,加深了解。
女人先到服装部。三十摄氏度买冬衣。
问售货员:“上季的冬衣现在应该可以打三四折吧?”
“太太——”
“我是小姐。”
“小姐,”售货员道,“你上几次来问我们已经告诉你:最低最低是五折。这是最后的定价了。”又唬她,“如你这次还不买,再过几个月,天气冷了,说不定恢复正价。”
“哼!我才不信。我在三十二摄氏度那天再来。”
男人帮腔:“对。现在买冬衣是帮你们清货,摆在一旁碍眼又闷热,三折也没人要。”
售货员似笑非笑,不肯回答。
“算了,我把五年前的旧衣改改也可穿。那大衣是两折买回来的!其实多等半个月一折也行。”
男人买袜子。
“我尽量买单色、同色的袜子。论打买时批发价。而且有破洞,丢一只又可补上,不必丢一双。”
“破洞?破一个洞也丢掉?”女人尖叫。
“当然不!”男人强调,“露出两个脚趾还可以穿,到了露出三个脚趾四个脚趾,脚掌要脱颖而出的时候,不得不换新的。”
“破了可以补补。”女人一想,又道,“把每只新袜子容易磨损的地方先‘强化’吧!”
“你真贤淑!”男人感动。
“买中性衣服还可交换穿。”
“就这么办!”他含泪对红颜知己道,“不过胸罩我用不上,三角裤还勉强可以,没人知道。”
“还买不买袜子?”
“不了。”他笑,“等你先给旧的做强化检查!”
“我哪有空?”她娇嗔,“我还得在下班后把公司的报纸全看完,然后剪下购物优惠和赠品coupon——”
男人拍案:“这也是我的嗜好!”
“用过的影印纸盒传真纸我会裁好做记事本。”
“我早通知朋友有事传真到公司给我最好。”
“我也是。我少用手机。太浪费了。朋友都打到公司来。”
“我不但不用手机,我还不喜欢开车——多些不行,消脂去腩,或搭朋友的顺风车便成——”
“但说真的,”女人沮丧道,“我没什么朋友。”
“这样更好。”男人安慰,“一来少了点应酬和诱惑,免得对方添置了什么我们为了虚荣心也心动。二来,识人少些也少人向我们借钱,朋友嘛,借了多数不还。此外,亦不必经常送礼。”
女人破涕为笑:“还有,到不相熟没什么交情的店买东西,讲起价来可以比较狠,没有面子和心理负担。”
“看医生也是。你知道医生多会看天杀价,诊症取药时斩你一颈血。”
“什么?你还‘看医生’?你不知有些街坊福利会和中医研究院有义诊吗?”
“义——诊?”男人惊喜,“在哪儿?药也免费吗?我们一起去。”
“唔,没病看看医生也好。”女人兴奋,“反正不用花钱。好像明天最后——”
“明天便去!”
“明天不是去市政局听免费音乐会和演讲吗?”
“请他们煲好药拎过去解渴,连开水也省下了。”
“亲爱的,你真是设想周到呀!”
——终于,这双璧人再婚了。想不到活了大半生,才找到“对”的极品。
你想,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得相对8760小时,三十年便是262800小时了……朝见口晚见面同床共寝,不共同怎么忍?
男人和女人如鱼得水。
他们每次用完灯即关灯。协定在二十九摄氏度以上才开冷气。自己(或互相)洗发烫发染发。尽量在垃圾站拾旧家具,或以纸盒木箱代替。清洁剂先稀释再使用。肥皂剩余小块会储存起来用破袜子盛好捏成一大团继续使用。洗澡时连洗头和洗衣。上厕所前,先问问对方要不要进去,大小便可集合数回才冲水……
节俭是中美德。
彻底实行,自得其乐。每次做爱都往小猪扑满塞一张钞票——为此,男人几乎都自己解决了事。若女人需要,那回的存款由她负责——为此,她也不像浪费了。
不打算要孩子。那是一个无底深渊。不计划旅行,次次借宿朋友家渐渐无人接待。住酒店?不如在自己家中睡。不买报纸杂志,公共图书馆多的是。不化妆,化了末了还不是抹掉?
——真是夫妻同心。你说不是“神仙眷侣”、“环保鸳鸯”吗?
直到有一天。
惨剧发生了!
这是一个晴朗的星期天。
他们的节目是各带一瓶开水去爬山,然后去百货公司地库的超级市场试食、试饮,饱餐一顿。道中央图书馆看完所有报刊、吹冷气和小休。接着到某广场某偶像歌手新CD签名会——取得签名可以卖给向隅的fans赚外快。排队换领洗面奶赠品。九时后才买减价菜……
“牙膏及不出了。”女人用力敲打挤压,甚至用脚踩。
“看我的!”男人拎出剪刀。
一剪,牙膏拦腰分为两截。
“看,头头尾尾还残留好多,够我们用三天!”
他帮她蘸一点……
“慢着!”她喊,“你怎么只剪一下?你看,那儿残留的多不方便,用牙刷去蘸便浪费了一些。”
她想他怒吼:“你应该剪成三截,这样便容易挤。中间一截用力向两边刮,这样,用刀背刮,看,挤得一点不剩,够我们用五天!”
为了那两天的差距。
不,为了欠那一剪。
女人吵得面红耳赤。男人恼羞成怒,难以下台。
他还击:
“说浪费?我还忘了呢。那回我爸信件上邮戳盖歪了没留印的邮票撕下来铺在报纸上弄干,日后再用,谁知你却把旧报纸卖给收买佬,论斤地称,才一两元——你知不知道,那儿有三个一元三角的邮票?”
“你还有脸说我?是谁在二十八摄氏度就开冷气?啊?”
“我忍你很久了!这把剪刀,你非要在‘十元店’买,人家‘八元店’也有同样货色——”
技逊一筹的女人气坏了。
这双天作之后,各持刀与剪利器,初则口角继而动武,终酿血案,倒身血泊……
女人中了剪。恨恨:
“好好一把新剪刀,报销了,本来很锋利,可用上五七年,你……把它……”
男人中了刀。半昏迷,呻吟:
“这婆娘……最毒妇人心……刺中我……这儿!唉,你知不知道一个肾在内地卖多少钱吗?往值钱的器官刺……太……”
“哎呀,一算医药费就后悔死了!”
“死了还得出殡火化,得花上多少?你说!你说!”
“……”
“……”
人海茫茫,投缘相知的另一半在哪儿?
——算计的最精密的电脑,也会失手的。
《耳朵变成邮票》
天文台发出寒冷天气警告,市区气温低于八摄氏度,还下着冰寒彻骨的微雨。
这样的情景,玲玲特别想死。
她打个电话给婷婷,询问一下,自去年圣诞南亚地震海啸大灾难后,便一直失踪的阿健,回校复课没有?
她暗恋阿健很久了。自己去年起决定辍学出来打工(其实是校方暗示退学),仍不时打听他的消息。
婷婷觉得好烦:
“阿健没有上课,座位是空的,他的家人都不知道他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