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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晋康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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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旅行三则

这是三篇相互独立的小故事,各有自己的风格和自己的主人公,尤其是,各

篇中关于时空旅行准则的构想也不尽相同。预先申明,希望读者不要把它们揉在

一起再去寻找逻辑上的破绽……

时空商人

我是在回北京的路上认识任有财的。三十五六岁,中等身材,微胖,

长相不是太困难,但绝对配不上轩昂、儒雅这类褒词。戴着几枚粗大的金戒,皱巴巴的廉价西服。“咱这长相和身板,穿名牌辱没了好东西。”熟稔后他对我自

嘲。那天上车后他就脱下袜子抠脚趾,抠得痛快时闭上眼睛,咨牙裂嘴的。他是

商人,大概经营牛皮、猪鬃等土产,旅途中手机几乎没停过,我听见他的如下一

些对话:“这事你不用管,我已经摆平了。”

或者:“操,告诉他七天内把欠款还清!我任有财白道黑道路路通,再耍赖

我把他的蛋黄挤出来。”

有时变得腻声腻语:“小咪咪,明早我就到北京了,办完正事去找你……三

天不行,只能陪你一天。记着,把屋里收拾干净,别让我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否则我饶不了你。”

这人健谈,自来熟,和同车厢的人聊得火热。吃烧鸡时先撕下一只大腿非要

塞给我,我当然不会接受,婉言谢绝了——再说,想起他抠脚趾的手,我也不敢

接呀。

无疑这是改革大潮中涌现的暴发户,这种人现在太多了。我对他颇不感冒,

但我受的教育不允许我把鄙视露出来。我一直和他闲聊着,想就近观察一下这类

人物。后来我才知道,他同样在近距离地观察我“这类书呆子”。他问了我的收

入(这一般是犯忌的问题),我没瞒他,这位老兄啧啧连声:“这么点钱咋能过

得下去?老实说,我每月的手机费都是你工资的两倍。”他推心置腹地说,“老

弟,我真弄不懂你们这些念书人,透精透能的,咋在发财上不开窍?你看像我这

样的粗人都能发,何况你们?关键是胆子太小,没悟性!”

这番话太张狂,我听着很不是味。不过他声言“像我这种粗人”,又显然对

自己的出身怀着自卑。我没计较,笑着说:“龙生九种,各有各的活法。”

他问我在哪儿工作,我说是中国科学院超物理研究所。他问什么是超物理?

我解释说,就是超出正统物理学的东西,比如时间机器。“这些你不懂的,”我

怕伤他的自尊心,忙改口说:“你不会相信的。”

“我怎么不懂?怎么不信?就是能到过去未来的那玩意儿嘛,美国电影上见

得多啦。原来咱国家也能制造?”

我哑然失笑。我常说只有两种人相信我的研究,一种是超越正统物理学的智

者(极少),一种是什么也不懂的文盲。你看,按这位任老兄的意见,美国早就

有时间机器啦。不过,他粗俗的天真勾起我的兴趣,我不想中断谈话,便告诉他

:“你说的电影上的时间机器只是科幻,我这台才是世界第一台呢,样机已经基

本成功。”

他兴高采烈:“真的?你坐时间机器到过什么朝代?”

“没有,还没有正式试验。这是很大的工程,至少要进行四次无人旅行后才

进行有人旅行。”

“它能到多远的时间?”

“样机功率有限,大致能到-2000+500 吧——就是去到2000年以内的过去和

500 年以内的未来。”

“第一次有人旅行——大致是什么时候?”

“不好说,这项研究实际上已差不多停滞了。主要是经费。”我叹息着,

“这毕竟不是关乎国计民生的紧迫事,现在国家用钱的地方太多。”

据我后来回忆,我们的聊天到此就结束了。任有财难得地安静下来,枕着双

臂躺在床上,两眼灼灼地瞪着窗外。火车进入夜间行车,顶灯熄灭了,只有脚灯

幽幽地亮着。火车在通过郑州黄河大桥,哐哐通通的震动从车下传来。任有财忽

然从茶几上俯过身来问:“需要多少钱?”

我一时没醒过神:“什么多少钱?”

“你的研究,把时间机器发展到有人旅行。”

“不多,大概1000万吧。主要研究已经完成,目前只需研制用于无人旅行的

自动控制系统。”

“你给我交底,成功有多大把握?”

我开玩笑:“差不多能到24K 金的成色,至少也到95% 吧。我说过,主要研

究已经完成了。”

他果断地说:“好,1000万我出。”他看出我的惊讶,咧嘴笑道,“老哥我

不像千万富翁是不是?不是跟你吹,再多拿几个1000万我也不寒乎。”

“但是……”

“我赚钱的秘诀就是抢挖第一桶金!时间机器既然是前无古人的东西,冒点

险也值得。当然,明天你得领我仔细参观那台机器,不见兔子我是不撒鹰的。”

我原想这位吹吹乎乎的老兄第二天早上就会忘掉他的大话,但他显然十分认

真。他推掉所有业务,跟我一头扎进超物理研究所看了两天。那位“咪咪”打电

话纠缠他,他软声软气地解释半天,最后恼火了:“妈的,老子说过有正经事,

你还在扯……我就是另有相好啦,你把老子咬了!”

他啪地摁断电话,并关了机,不再接任何电话。

在参观和询问中,他根本不听关于时间旅行原理的解释:“甭说这些,我反

正听不懂。我做这笔生意就是冲着你姚老弟,你是实诚人,我这双眼看人从没错

过。”他关注的问题是:这台样机的可靠性如何?时间“定位”的精度如何?特

别是,如果不进行无人试验而直接进入有人试验行不行?我说:“我想没问题,

但我们不能冒险,人的生命是最宝贵的。”

他哼了一声,当时没吭声。两天后,他在东来顺饭店宴请我。我去时他已经

到了,坐在雅间的皮沙发上,一位高个子性感美女腻在他怀里撒娇,穿露肩晚礼

服,白晰的脖颈上挂着一串钻石项练——我想多半是任有财刚刚送她的礼物。任

有财介绍说这是咪咪小姐,我认出她是京城一位有点名气的模特,也知道她的真

名,但我想,这种场合还是佯作不认识为好。入席后咪咪小姐的举止倒是无可挑

剔,吃菜时樱口半张,很淑女的样子;吃螃蟹时殷勤地剥出蟹肉送到任有财盘里,

又像是一位贤妻。酒至半酣,任有财开始正题,他干脆地说:“我决定了,这个

项目我投资1000万,分两次付清。不过我有个条件,要求你们跳过无人试验,直

接进入有人旅行。”

我摇摇头:“我们不能……”

他打断我:“我来做试验者!让我坐一次,1000万就白给。再说,还省了你

们一大笔试验费用呢,还省了试验员的工资呢,这样合算的事你到哪儿去找?”

我耐心地说:“我很佩服你的勇敢,也感谢你的慷慨,但我们要为你的生命

负责……”

他粗鲁地说:“扯淡!你说过时间机器成功的可能性是99% ,比坐飞机还安

全呢。去年中国民航、东航接连栽了两架飞机,中国人就不坐飞机啦?再说万一

回不来也不怕,哪儿黄土不埋人。吹个牛吧,任有财到哪儿也不会是窝囊蛋,落

到乱世我是领袖级人物,落到治世我是一流商人。放心,我给你立军令状,真回

不来不让你嫂子来要人。”他看看咪咪,打个哈哈,“我是指我的黄脸婆,至于

像咪咪这样的露水夫妻,肯定不会来纠缠啦。”

咪咪的面孔稍稍红一下,仍然谈笑自若。一时之间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

貌不惊人的粗俗家伙有一股霸气,叫你不能等闲视之。他有霸气的资本啊,不答

应他的条件——1000万就要泡汤。而且,最关键的是他的理由极有说服力。时间

机器与别的东西不同,它最可能的失败不是试验者的死亡,而是陷入某个时空区

域回不来。但像任有财这种生命力强悍的家伙,真的不害怕这种结局。我犹豫地

说,这事怕得从长计议,任有财的脸说变就变,粗野地骂:“娘的,像你这样前

怕狼后怕虎,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他看见我的怒容,嘻嘻笑着,“别生气,

我是个粗人,刚才的话全当是放屁。怎么样,今天能不能拍板?不能就散伙,我

还去干我的牛皮猪鬃生意。”

我终于做出了此生最果敢的决定:“好——吧,我同意。”

我们跳过了无人试验阶段,也就省去了自动控制系统的研制。现在,余下的

工作就是尽可能检查样机的可靠性,同时从零开始对任有财进行训练。我曾提出,

即使按他的意见跳过无人旅行,也不必让他去呀,我去更合适些,有什么小故障

也容易处理。他的回答是斩钉截铁的:“少废话,要嘛我去,要嘛合同玩儿完。”

我耐心地教会他所有操作,同时进行时空旅行的道德教育。我说,你不能和

异相时空有任何物质上的交流——要是把一支五四手枪交给荆轲,历史就得重写

啦。历史处于行进过程时有无数的可能性,但“已存在”的历史则凝固了,板结

了。今天的时空旅行必然对历史形成一些微扰,这是允许的;但一旦超过限度,

就会造成时空结构的破裂,那时的剧变或灾难就非人力所能控制。我反复问他:

“这些道理你懂不懂?”

“懂。你放心,我是商人,不是革命家。我干嘛要造成时空结构的破裂?眼

前这小日子我过得满滋润呢。是不是已形成法律?”

“什么?”

“你说的时空旅行的禁令是否已形成法律?”

“没有。法律总是滞后于现实。第一次时空旅行还没开始呢,怎么可能有正

式法律。”我从他的追问上悟到某种危险,便正告道,“虽说还没形成正式法律,

但它是时空旅行者最起码的道德底线,是一种潜法律。你必须无条件遵守,这上

面没一点通融余地。否则咱们的协议就玩儿完。”

话一出口我就感到惊奇,和任有财才接触三天,我怎么也学会他的切口?任

有财笑嘻嘻地说:“别担心,我一定严格执行——再说我是在你们眼皮底下出发

回来,就是想有什么夹带也办不到哇。”

五天后,一切准备妥当。他此次的旅行时间预定为15天,所带的给养是我们

双方商定的,尽可能简单。食物和用水之外,还有一把电筒,一把匕首,一只打

火机,一盒清凉油(他说他最怕蚊叮虫咬),一只指南针,一支签字笔,一本日

记(带拉链精装大开本。他说虽然咱是粗人,也要好好记下这历史性的时刻),

一面小圆镜(我得注意仪容,不能给21世纪的人丢脸是不是?),和一块手表。

他原想带计算器和手枪的,我觉得这两样东西万一遗忘在古代太危险,没有同意,

他也没有坚持。

在他坐上时间车之前,我指派研究所的小李借口作安全检查,对他进行彻底

搜身。说实话,对他的承诺我只相信一半,我可不能让他在第一次时空旅行中捅

出什么漏子。检查结果很满意,他带进时间车的全是上述日用品,没有夹带纸币

首饰什么的。咪咪也赶来送行,缠着他从隋唐五代给捎回一件小礼物。任有财很

有道德感地说:“扯淡,我可不想造成时空断裂——时空断裂后谁知道你会跟哪

个男人?”

我彬彬有礼地请咪咪让开,不要妨碍我们的工作。任有财坐进时间车,盖好

顶盖。在这么个重大的历史关头,甚至可以说是生死关头,再勇敢的人也难免紧

张的,但任有财不。他神情自若,意态昂扬地说:“姚老师,我要出发了!”

“祝你一路顺风!”

他按下转换钮,一片绿雾包围了时间车,然后它失踪了。

异相时空的活动无法进行精确的监控,控制室里只能约略测出断续的行迹。

眼见这辆时间车马不停蹄,先到了文革期间,又奔向北宋,拐到唐朝、西晋、汉

朝、南宋,像火流星一样四处飞窜,我真担心这一趟下来就把时间车跑报废了

(设计寿命是十万公里日),不过我们都很兴奋,至少,从断续的轨迹看,时间

车工作完全正常,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出色。

一天一天过去,我们开始有点焦灼。本来,时间旅行者不管实际行程如何,

都可以在出发的那一时刻就返回(甚至在出发前返回,但那会造成不必要的时空

冲突,我们都自觉地避免这种做法),但任有财似乎忘了这个技巧,我们只有耐

心等下去。

15天后,试验室中央泛起一团绿光,他终于回来了!绿光散尽,时间车出现,

他迫不及待地顶开顶盖,跳出来大喊大叫:“棒极了!这趟旅行真刺激,姚老师

你是个天才,俺服你!”

他和时间车一样风尘仆仆,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我们迅速做了初步检查,

身体状况良好,车况也很好,只是车里空空如也,只剩下那本笔记,他珍重地抱

在怀里。问起出发时带的日用杂物,他不在意地说:“都送人了。打老远回去见

祖先们,手里空空的没一点儿礼物,多难为情!我只好把那些小玩意送人了。”

我不由皱起眉头。不允许同异相时空有物质上的交流,我们讲过多少次啦,

他全当成耳旁风。不过他这次立了大功,此刻正在兴头上——再说送的都是些无

关紧要的小东西,我把这些责备咽下去了。

接下来三天我们详细询问了他的行程和时间车的运行情况。他按照日记上的

记载,一一作了说明。日记本上记得乱七八糟,还夹着什么纸片帛片。他说:

“等我把日记整理好你们可以复制,但原件是我的,这是我最珍贵的记念,投资

1000万的唯一回报。”

我笑着答应了。总的说任有财表现不错,驾驶很出色,也没从古代走私夜明

珠金元宝什么的,除了这本笔记外他是两袖清风。

三天后,任有财在老地方宴请我,仍是咪咪作陪。饮酒半酣,他把500 万的

现金支票交给我,出发前他已兑现了500 万。经过这段接触,我的他的印象大有

改善,虽说举止粗俗,但他处事果断,一诺千金,1000万扔出去眼都不眨,我就

没有这样的气度。我说,谢谢任先生,这次合作很愉快,希望以后还有合作的机

会。他对我的话直皱眉头:“别那么酸文假醋啦,有了这段交情,咱们就是兄弟

了。来,老哥给你一件小礼物。”

他又递过来一张现金支票,赫然是100 万!我愣住了,不快地说:“任先生,

不,任大哥,这是干什么?”

他狡猾地霎霎眼睛:“小意思,你让老哥发了笔横财,老哥也得让兄弟喝点

汤。”

发财?他刚破了1000万的财呢。任有财得意地朗声大笑:“不理解吧,兄弟

呀,你们高智商的科学家,咋在赚钱上这么不开窍?”他掏出那本精装大开本日

记拍到桌面上,“就它,抵去我的投资,至少给我净赚2000万!来,老哥教你学

点能,古往今来,都是第一桶金好挖,就看你有没有悟性……”

那晚他兴致勃勃地吹了三个小时,让我受益非浅。他说,时间车一起动,他

就直奔1968年11月25号去。为什么?那时正是文革闹腾得最凶的时候,全国造反

派都夺了权,邮电部发一套记念邮票,叫全国山河一片红。但红色的中国版图上

还留着白色的台湾,这是重大的政治错误,发现后邮电部立即把邮票回收销毁,

只有1000枚流落到市面。这套错票也就成了集邮家们垂涎欲滴的珍邮。

他说,我在邮票首发日赶到丰台,那儿接邮电部通知晚了一点,照旧在出售。

可惜呀,你不准我带现金,否则我把那几版邮票全买回来!不过也难不倒我,我

和卖邮票的小姑娘唧咕唧咕,用手电筒换来两张四方联。它值多少?21世纪初曾

拍卖过两枚竖联,成交价180 万!这两张四方联至少值400 万。

不过我不打算卖,至少留一联给子孙作传家宝。

他还说,邮票到手后正赶上一场群众游行,上万人疯了似地喊口号,热烈欢

呼呀,誓死保卫呀……偏偏没一人知道他们身边就有唾手可得的价值千万的珍宝。

傻*,全是傻*!

任有财说,第二站是北宋庆历年间,毕升不是发明了活字印刷吗?我本想把

毕升的第一套泥活字弄来一套,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不过咱要遵守时空旅行

的规矩——但几张纸问题不大吧。我找到了毕升做试验时的第一个印张——绝对

是第一张,毕升亲口对我说的。至于印刷内容暂时保密,我已经把这则消息卖给

美国《科学箴言报》,独家报道,成交价80万美元。至于实物当然不会给老外,

我要捐给历史博物馆,要一个捐赠证书。

他说,你说我下一站是唐朝?没错,天宝年间。我通过杨国忠介绍(送他一

盒清凉油,我说这玩意儿延年益寿),见到杨玉环,把那面圆玻璃镜献给她。你

再也想像不出贵妃娘娘有多高兴!那时宫中都是用铜镜,难以清晰地照出花容月

貌,镜面隔段时间还得重磨。

有了这面宝镜,可把三宫六院全比下去啦。可惜杨贵妃后来没有善终,否则

你准能在她的陪葬品中找到她最珍爱的这面镜子。贵妃娘娘要赏我金银财宝,我

没要,只求她转请李白给留下一副手迹。她当时就把李白召来,在我日记本上亲

笔抄录了他的三首诗,就是“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什么的,等一

会儿我让你看。史书上不是说李白因这三首诗得罪了杨贵妃吗?全是扯淡,贵妃

高兴着哪,不过也可能是高力士还没来得及进馋言。

他说,签字笔我送王羲之了,他乐得手舞足蹈,说这种笔可随身携带,无须

墨盒,其制作穷天地之工,好极好极!趁着他的高兴劲儿,我向他索要兰亭集序,

他说那篇行书他不是太满意啊,另外给你抄一篇离骚吧。打火机我送给项羽,我

说你要火烧阿房宫三百里,就用它点火吧。不过,你与刘邦“划鸿沟为界”的誓

约得交我留个记念,我说老项啊,咱俩对脾气,我给你说个透底话吧,你反正得

死到刘邦那泼皮手里,那份誓约没球用。指南针我送给郑和,我说这个是不是比

你的“司南”精致好用?不过作为交换,请你把三宝太监的官印在我日记上盖一

下。我还抽空看了岳飞岳爷爷,可惜手边的东西快送光了,只有把匕首和手表留

给他。我打小敬佩岳爷爷,什么东西也没要,但他硬给我塞了一份他手书的“前

后出师表”……

任有财说,我还想到国外去转转,瞅空把“摩西十诫”、“伽利略手稿”什

么的弄一点,可惜不懂外语,试巴试巴没敢出去。不过就这些收获也差不多了,

七件国宝级的文物,论实价能值几个亿吧。但我准备全都捐给历史博物馆(除了

那联邮票留给儿孙),只收2000万的补偿费。钱是鬼孙,不能光钻在钱眼里,也

得讲青史留名。战国时不是还有个商人弦高舍牛救国的事么。怎么样老弟?我基

本上遵守你定的规矩,最多不过打几个擦边球。我不快地说:“这些历史文物…

…”

“几张破纸,不至于在时空结构上造成破裂吧。你别吓唬我,我这个人不吃

吓。直说了吧,你就是告到法院里我也不怵,时空旅行的法律还没颁布呢,没人

能定我的罪。我说过,想发财就得吃早食。”

我仍板着脸,但内心里真的佩服任有财,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能化腐朽为神

奇,几件极廉价的日用杂品就鼓捣出这么个场面,尤其佩服他抢挖第一桶金的悟

性。我笑了:“好啦,我不会找你的麻烦。毕竟你是第一次进行时空旅行的勇士,

借机发点财——就由你吧。”我看看咪咪,“给咪咪小姐带来什么礼物?我看她

喜洋洋的,肯定大有所得吧。”

咪咪抿嘴乐,任有财嘿嘿笑着:“没什么。我临回来时也拐到未来看了看,

下个月,香港赛马要爆出一个冷门,20:1 的赔率;另外我在上海、深圳股市中

记下一两家涨停板的绩优股。我正帮咪咪筹措资金呢。怎么,你想不想凑一份儿?”

我摇头拒绝:“我不参加,你们且去发财吧。不过,跨时空商业活动到此为

止,我要堵上这些蚁穴,免得明天溃堤。任先生——不,任老哥,希望你也能参

加时空禁令的草拟工作,”我微嘲道,“以盗制盗历来是最高明的办法。”

“不能让我再来一次时空贩运?不能再通融一次?”他试探地问。

“不能。到此为止!”

他笑骂:“我这100 万白送啦?”他略一思索,“娘的,也好!那我就铁定

成为历史上唯一的时空商人——光这点名声也值两千万呢。行!我去帮你制订这

项禁令,把所有可能的路子全堵死。”

“我绝对相信你在这方面的天才。”我正容说。

宴会在欢洽的气氛中结束。我收下他的100 万元馈赠,还清了我购房的欠款,

又给妻子买了两样像样的首饰。几年后,时空旅行成了最热门的旅游项目,不过

谁也甭想借此进行商业活动,他们必须遵守一部严格的、详尽的、极有预见力的

时空旅行禁令。大多数人不知道,这部禁令原来是一位时空走私商制定的。

失去的瑰宝

2050年12月,我离开设在月球太空城的时旅管理局,回家乡探望

未婚妻栀子。那天正好是阿炳先生逝世百年记念日,她在梵天音乐厅举行阿炳二

胡曲独奏音乐会。阿炳是她最崇敬的音乐家,可以说是她心目中的神祗。舞台背

景上打出阿炳的画像,几支粗大的香柱燃烧着,青烟在阿炳面前缭绕。栀子穿着

紫红色的旗袍走上台,焚香礼拜、静思默想后操起琴弓。《二泉映月》的旋律从

琴弓下淙淙地淌出来,那是穷愁潦倒的瞎子阿炳在用想象力描绘无锡惠泉山的美

景,月色空明,泉声空灵,白云悠悠,松涛阵阵。这是天籁之声,是大自然最深

处流出来的净泉,是人类心灵的谐振。琴弓在飞速抖动,栀子流泪了,观众流泪

了。当最后一缕琴声在大厅中飘散后,台下响起暴雨般的掌声。

谢幕时栀子仍泪流满面。

回到家,沐浴已毕,我搂着栀子坐在阳台上,聆听月光的振荡,风声的私语。

我说,祝贺你,你的演出非常感人。栀子还沉津在演出时的情绪激荡中,她沉沉

地说,是阿炳先生的乐曲感人。那是人类不可多得的至宝,是偶然飘落人间的仙

音。著名指挥家小泽征二在指挥《梁祝》时是跪着指挥的,他说,这样的音乐值

得跪着去听!对《二泉映月》何尝不是如此呢!阿炳一生愁苦潦倒,但只要有一

首《二泉》传世,他的一生就值了!

栀子的话使我又回到音乐会的氛围,凄楚优美的琴声在我们周围缭绕。我能

体会到她的感受,因为我也是《二泉》的喜爱者,我们的婚姻之线就是这首乐曲

串起来的。

栀子喜爱很多二胡名曲,像刘天华的《良霄》、《烛影摇红》、《光明行》、

《空山鸟语》等,但唯独对阿炳先生的琴曲更有近乎痛楚的怜爱。为什么?因为

它们的命运太坎坷了。它们几乎洇埋于历史的尘埃中,永远也寻找不到。多亏三

位音乐家以他们对音乐的挚爱,以他们过人的音乐直觉,再加上命运之神的眷顾,

才在阿炳去世前三个月把它们抢救下来。

这个故事永远珍藏在栀子心中。

1949年春天,经音乐大师杨荫浏的推荐,另一著名音乐家储师竹(民乐大师

刘天华的大弟子)收了一位年轻人黎松寿作学生,历史就在这儿接合了。一次,

作为上课前的热身,学生们都随便拉一段曲子,在杂乱的乐声中,储师竹忽然对

黎松寿说:慢着!你拉的是什么曲子?

黎松寿说,这段曲子没名字,就叫瞎拉拉,是无锡城内的瞎子乐师阿炳街头

卖艺时常拉的,我与阿炳住得很近,没事常听,就记住了。储师竹让其它人停下,

说:你重新拉一遍,我听听。

黎松寿凭记忆完整地拉了一遍,储师竹惊喜地说:这可不是瞎拉拉!这段乐

曲的功力和神韵已达炉火纯青的境界,是难得一见的瑰宝呀。今天不上课了,就

来聊聊这位阿炳吧。恰巧同在本校教书的杨荫浏过来串门,便接上话题聊起来。

阿炳原名华彦钧,早年曾当过道观的主持,他天分过人,专攻道教音乐和梵乐,

各种乐器无不精通。但阿炳生活放荡,30岁时在烟花巷染病瞎了眼,又染上大烟

瘾,晚年生活极为困苦,一位好心女人董彩娣收留了他,每天带他去街上演奏,

混几个铜板度日。

两位音乐家商定要录下阿炳的琴曲。1950年9 月,他们带着一架钢丝录音机

找到阿炳。那时阿炳已经久未操琴,三年前,一场车祸毁了他的琵琶和二胡,当

晚老鼠又咬断琴弓,接踵而来的异变使阿炳心如死灰,他想大概是天意让我离开

音乐吧。客人的到来使他重新燃起希望,他说,手指已经生疏了,给我三天时间

让我练一练。客人从乐器店为他借来二胡和琵琶,三天后,简陋的钢丝录音机录

下了这些旷世绝响。共有:二胡曲:二泉映月,听松,寒春风曲。

琵琶曲:龙船,昭君出塞,大浪淘沙。

阿炳对他的演奏很不满意,央求客人让他练一段再录,于是双方约定当年寒

假再来。谁料,三个月后阿炳即吐血而亡!这六首曲子便成了阿炳留给人类的全

部遗产。

栀子说,何汉,每当回忆起这段史实,我总有胆战心惊的感觉。假如黎松寿

不是阿炳的同乡,假如他没有记住阿炳的曲子,假如他没在课堂上拉这段练习曲,

假如储师竹先生没有过人的鉴赏力,假如他们晚去三个月……太多的假如啊,任

一环节出了差错,这些人类瑰宝就将永远埋没于历史长河中,就像三国时代嵇康

的《广陵散》那样失传。失去《二泉》的世界将是什么样子?我简直难以想象。

栀子说,这六首乐曲总算保存下来,可是另外的呢?据说阿炳先生能演奏300

多首乐曲,即使其中只有十分之一是精品,也有30首!即使只有百分之一是《二

泉》这样的极品,还有三首!可惜它们永远失传了,无可挽回了。

栀子微微喘息着,目光里燃烧着痴狂的火焰,她说:你会笑话我吗?我知道

自己简直是病态的痴迷,那些都已成为历史,不能再改变,想也无用。可是只要

一想到这些丢失的瑰宝,我就心痛如割。这么说吧,假如上帝说,可以用你的眼

睛换回其中一首,我会毫不犹豫地剜出眼珠……

我说,不要说了,栀子你不要说了,我决不会笑话你,我已经被你的痴情感

动了。“可是,你知道吗?”我犹豫地,字斟句酌地说,“那些失去的乐曲并不

是没法子找回来。”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帮你找到那些失落的瑰宝。只是我做了之后,恐怕就要失业,

进监狱也说不定。你知道,时旅管理局的规则十分严格,处罚严厉无情。”

栀子瞪大眼睛望着我,然后激动地扑入我怀中。

我们选择了1946年,即阿炳还没有停止拉琴的那个时期。抗日战争刚刚结束,

胜利的喜悦中夹杂着凄楚困苦。惠山寺庙会里万头攒动,到处是游人,乞丐,小

贩,算命先生。江湖艺人在敲锣打鼓,翻筋斗,跳百索,立僵人,地摊上摆着泥

人大阿福。我们在庙会不远处一条小巷里等待,据我们打听的消息,阿炳常在这

一带卖艺。小巷里铺着青石板,青砖垒就的小门洞上爬着百年紫藤,银杏树从各

家小院中探出枝叶。我穿长袍,栀子穿素花旗袍,这都是那时常见的穿着。不过

我们总觉得不自在,行人不经意扫我们一眼,我们就认为他们已看穿我们的时间

旅行者身份。

阿炳来了。

首先是他的琴声从巷尾涌来,是那首《听松》,节奏鲜明,气魄宏大,多用

老弦和中弦演奏,声音沉雄有力。片刻之后,两个身影在拐角出现,前边是一位

中年女人,穿蓝布大襟上衣,手里牵着阿炳长袍的衣角,显然是他的夫人董彩娣。

阿炳戴墨镜,旧礼帽,肩上、背上挂着琵琶、笛子和笙,一把二胡用布带托在胯

部之上,边走边拉,这种行进中的二胡演奏方式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阿炳走近了,我忙拉过栀子,背靠砖墙,为两人让出一条路。董彩娣看我们

一眼,顺下目光,领阿炳继续前行。阿炳肯定没感觉到我们的存在,走过我们面

前时,脚步没一点凝滞。

他们走过去了,栀子还在呆望着。对这次会面她已在心中预演过千百遍,但

真的实现了,她又以为是在梦中。我推推她,她才如梦初醒,我们迅速赶过阿炳,

在他们前边的路侧倒行着,把激光录音头对准阿炳胯前的琴筒。阿炳的琴声连绵

不断,一曲刚了,一曲接上,起承时流转自然。我们在其中辨识出《二泉映月》、

《寒春风曲》,也听到琵琶曲《龙船》、《昭君出塞》、《大浪淘沙》的旋律,

但更多的是从未听过的琴曲,我未听过,作为专业演奏家的栀子也没听过。我还

发现一个特点,阿炳的马尾琴弓比别人的都粗,他的操弓如云中之龙,夭矫多变,

时而沉雄,时而凄楚,时而妩媚,而贯穿始终的基调则是苍凉高远。栀子紧盯着

阿炳的手,忘物忘我,与音乐化为一体。

即使是我们熟悉的《二泉映月》,听先生本人的演奏也是另有风味。留传后

世的那次演奏是粗糙的钢丝录音,无法再现丰富的低音域,再说,那时阿炳也不

在艺术生涯的巅峰。唯有眼前的演奏真实表现了先生的功力。我看见栀子的嘴唇

抖颤着,眼眶盈满泪水。

整整一天,我们像导盲犬一样走在先生前面,阿炳先生没有觉察,董彩娣常

奇怪地看看我们,不过她一直没有多言。街上的行人或闲人笑眯眯地看着阿炳走

过去,他们已见惯不惊了,不知道自己聆听的是九天之上的仙音。有时有人扔给

董彩娣几个零钱,董恭顺地接过来,低眉问好。有时阿炳在某处停一会儿,但仍

是站着演奏,这时周围就聚起一个小小的人群,听众多是熟悉阿炳的人,他们点

名要阿炳拉哪首曲子,或换用哪种乐器。演奏后,他们的赏钱也稍多一些。

夕阳西斜,董彩娣拉着丈夫返回,在青石板上拖着长长的影子。我和栀子立

即赶回时间车,用整整一夜的时间重听录音并做出统计。今天阿炳先生共演奏了

270 首乐曲,大概基本包括他的全部作品了。据栀子说,它们几乎个个都是精品,

而且其中至少有15首是堪与《二泉》争美的极品!栀子欣喜得难以自禁,深深吻

我说,汉,知道你对人类做出多大贡献么?储师竹、杨荫浏先生只录下六首,我

们录下270 首呀。

我笑道,那你就用一生的爱来偿还我吧。咱们明天的日程是什么?要尽量早

点返回。不要忘了,我们是未经批准的时间偷渡。

栀子说,明天再去录一次,看看先生还有没有其它作品。更重要的是,我想

让阿炳先生亲自为他的乐曲定出名字。汉,我真想把阿炳先生带回现……

我急忙说:不行,绝对不行,连想也不能想。别忘了你出发前对我的承诺!

栀子叹口气,不说话了。

第二天春雨淅淅,我们在街上没等到先生,便辗转打听,来到先生的家。一

座破房,门廊下四个孩子(董彩娣前夫的孩子)在玩耍,个个衣衫褴褛,浑身脏

污。董彩娣不在家,孩子们说她“缝穷”去了(给单身穷人做针线活)。阿炳先

生坐在竹椅上,仍带着墨镜和礼帽,乐器挂在身后的墙上,似乎随时准备出门。

他侧耳听我们进屋,问,是那位贵客?

栀子趋步上前,恭恭敬敬地鞠躬,说,阿炳先生,华先生,我们把你昨天的

演奏全录下来了,请你听听,告诉我们每首曲子的曲名,好吗?

不知先生是否听懂她的话意,他点头说好呀好呀。栀子打开激光录音机,第

一首先放《二泉映月》,她想验证一下阿炳会给它起什么名字。凄楚优美的琴声

响起来,非常清晰真切,有强烈的穿透力。阿炳先生浑身一颤,侧耳聆听一会儿,

急迫地问:“你们哪位在操琴?是谁拉得这么好?”

栀子的泪水慢慢溢出眼眶:“先生,就是你呀,这是你昨天的录音。”

原来阿炳先生没听懂栀子刚才的话,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录音。栀子再次做了

解释,把录音重放一遍,阿炳入迷地倾听着,被自己的琴声感动。四个孩子挤在

门口,好奇地望着栀子手中能发出琴声的小玩意儿。一曲既毕,栀子说:“阿炳

先生,这是你的一首名曲,它已经……”她改了口,“它必将留传千秋后世。请

你给它定出一个正式名字吧。”

阿炳说:“姑娘——是小姐还是夫人?”

“你就喊我栀子姑娘吧。”

他苍凉地说:“谢谢你的夸奖,我盼知音盼了一辈子,今天才盼来啦。有你

的评价,我这一生的苦就有了报偿。这首曲子我常称它‘瞎拉拉’,若要起名字,

就叫‘二泉月冷’吧。”

栀子看看我。二泉月冷与二泉映月意义相近,可以想见,阿炳先生对自己每

首曲子的意境和主旨是心中有数的。栀子继续播放,现在是她挑出的15首极品中

的一首,乐曲旷达放逸,意境空远,栀子问:“这一首的名字呢?”

阿炳略为沉吟:“叫‘空谷听泉’吧。”

我们一首一首地听下去,阿炳也一首首给出曲名:山坡羊(又名黎民恨),

云海荡舟,天外飞虹,等等。雨越下越大,董彩娣回来了,看来她今天出门没揽

到活计。她站在门口惊奇地看着我们俩,我们窘迫地解释了来意。她不一定听懂

我们的北方话,但她宽厚地笑笑,坐到丈夫身边。

我俩和阿炳先生都沉津在音乐氛围中,没注意到阿炳妻子坐立不安的样子。

快到中午了,她终于打断阿炳的话头,伏在耳边轻声说着什么。栀子轻声问:

“她在说什么?”

我皱着眉头说:“似乎是说中午断粮,她要把琵琶当出去,买点肉菜招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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