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六神无主的看了看,觉得这张简单的名片很熟悉…“我也有一张。”
管理员讶异了,神情越发凝重。“朱小姐,若是你遇到了小谢,那事情大概真的很严重了。你可以不要相信,但是遇到事情一定要打给他,好吗?”
她擦了擦眼泪,“嗯,我会的。”
看看没有任何异状,她客气的送走了管理员。坐在小客厅里发呆,一点点异声都可以让她惊跳。
说不定是神棍,或者是诈骗集团的人…她拿起自己手机时,觉得自己很荒谬。但是她是这样的害怕,无助。她不能离开…不知道为什麽,她有种奇怪的预感,若是她就这样逃走了,邵恩可能永远回不来。
难以解释的,她拨了名片上的电话。“喂,谢先生?”
“你是傍晚遇到的那位小姐吗?”他的声音很低沈。
“我姓朱。”她的手心沁着汗,“…我、我不知道从何说起。”
“那就慢慢说吧。”他低沈的声音有某种抚慰的力量。
佩儿定了定神,有些紊乱的说起来,一面说,一面哭着。沈音只是静静的听。
“时间很晚了,我们没办法马上过去。”沈音静静的说,“但是请你现在立刻停止哭泣。最少在午夜之前,必须停止哭泣。”
“啊?”佩儿有些摸不着头绪。
“女人最好不要在午夜哭泣。那是逢魔时刻。”沈音解释着,“在那个时候哭泣,容易招来不好的东西。”
“…我尽量。”佩儿咽了咽眼泪,“我是不是该去别的地方过夜?我总觉得好害怕…”
“你是定标。你得待在那儿,好让你男朋友找得到回家的路。”他忧郁的笑笑。
我?“那…我该做些什麽?”她没什麽把握的问。
“你有宗教信仰吗?”他反过头来问。
为什麽这麽问?“呃…我没有什麽宗教信仰。”
“不过你爱你的男朋友吧?”沈音笑了,“爱情从某种角度也算是一种宗教信仰。你若很爱他,就默念他的名字,要他赶紧回家吧。”
沈音挂了电话。
很有趣。一个有着稀薄天赋、却毫无自觉的女孩子。被邪祟的这麽厉害,她的男朋友居然还活着,有办法回到人世,实在要归功於她坚定的信念和天赋。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
这是个很棘手的案子。更棘手的是,这些天芳菲感冒了,病体虚弱的时候,暴躁的剑侠接掌了身体的主控权,阴郁的守在家里。
他去了几次,几乎是放下食物就走。他那个名义上的“妹妹”,总是用着锐利无情的眼光支解着人,从某种角度来看,或许这时候的她比恶鬼还可怕。
每次接近她,沈音的旧伤就会隐隐作痛。不要说要她接案子,连跟她说话,沈音都会颤抖。
或许等芳飞的感冒痊癒?但是案主撑得了那麽久吗?
他曾经从佩儿的肩膀上拿下“异物”,那玩意儿几乎将他冻死。真的是…很麻烦啊。
但是他没有能力解决。
看起来,只能耐着性子等到芳菲病癒“回来”的时候请她帮忙了。
双心 第一部(五)默默想了一会儿,沈音耸耸肩,躺在床上。
这个庞大的都市,每天都有邪祟夺走人命。但是人类是种喜欢自圆其说的生物。
他们会解释,心脏病猝发、车祸,或者自杀。再怎麽奇形怪状的死亡和疯狂,都可以找到合理的解释。
反正只要有解释就可以了。有了科学而完美的解释,人类就可以安心的生活在太阳底下,完全没有意识到,这表面正常的世界,和真实而残酷的邪祟只隔了薄薄的一层膜。
偏偏人类的贪念衍生出来的忌妒、怨恨、悲痛等等负面情绪,又特别容易招来邪祟。
人类是唯一肚子不饿,却酷爱自相残杀的生物。
朦朦胧胧的要睡去,手机却夺命似的尖叫起来。幽冥掮客又不是7-11,并不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他满腹牢骚的爬起来接,“喂?”
手机那头是惊恐啜泣的声音。
“朱小姐?”他叹息,“我不是告诉你,午夜过後不要哭泣?夜泣容易招惹…”
“遇到这种状况,谁不会哭啊?!”佩儿哀叫,“救命啊~”
“你男朋友呢?”沈音清醒了。
“他回来了…”佩儿惊恐的吸气,“啊啊啊啊~他们来了~”
“什麽?到底是什麽?!”沈音跳了起来。
“…蜘蛛!”佩儿握着手机大叫,“好多蜘蛛啊!”
“给我地址!”沈音匆匆套上衣服,“别哭了!只有你可以保护自己,最少你要保护你那混帐男朋友!我马上到!”
原来是蜘蛛。他一直觉得奇怪,那光滑冰冷、像是白蛇一样的“异物”到底是什麽…应该就是蜘蛛丝吧。
他冲出家门,在电梯时快速的按着简讯,一出电梯门就冲出去,怀着侥幸的心态,若是芳菲清醒着,很可能会来救他。
万一是剑侠呢?
那个对男人满怀恨意的剑侠唐时,应该会很高兴的看他去死。
该死的。他咒骂着发动了车子,该死的。他只是掮客,负责接案子而已,根本不该这样拿命去博啊!
但是他没办法忽略无助的求救。
“我真是他妈的好人!好人总是死得早!干!”一面骂着脏话,沈音疯狂的超速,完全不管被照了多少罚单。
他急急的冲进了大楼管理室,老管理员看到他,脸色都变了。“…出事了?”
“出事了。”他匆匆的进了电梯,“老周,你不要来!不要白搭一条命进去…等等会有个小女生来帮手,拜托你让她进来!”
到了佩儿的套房门口,沈音厌恶的屏住气息。恶臭蔓延。其实真正令人作呕的,并非自然分解的屍臭,而是怨恨忌妒散发出来的恐怖气味。
这才真的冰冷而令人窒息。
该死的,他不想进去。但沈音还是熟练的掏出万用钥匙,非常高明的打开了锁(就别追究他哪里学来的了)。
一开门,寒气和恶臭冲了出来,像是打开了地狱的大门…
整个屋子挂满了银白的蜘蛛丝。无数雪白的蜘蛛蠕动、织网,完全没有落脚的地方。站在大门口,寒冷的邪气就让他喘不过气来,他用力甩了甩头,点燃了打火机。
蛛网碰到打火机燃烧了起来,蜘蛛们发出尖锐的惨叫,让人头皮发麻的“刷”的让开一条路。这些雪白的蜘蛛大约有手掌大小,肢体上长着刚硬的白毛,复眼反射着奇异的光,虎视眈眈的看着拿着火的他。
数量真是多到令人毛骨悚然…黑暗中,银白的蜘蛛丝倒映着微弱的月光,和一对对不怀好意的眼睛。
硬着头皮,他往前走去。几乎被蛛网缠满的佩儿呼着白气,奄奄一息的缩在阳台,抱着不知道是死是活的男人,除了佩儿的脸和右手外,他们两个人像是裹在一个银白的大茧里头。
佩儿拿着手机的右手贴着脸,套着一串泛黄的佛珠。或许这就是蜘蛛不敢碰触的缘故。
他蹲下来费力的撕开男人脸上的蛛网,那男人大大的喘了口气,半昏半醒。
“我放火烧房子可以吗?”他拿着打火机的手有点酸了,“不烧我们可能都会死。”
蜘蛛又聚拢过来,重新将他走过的路又织得密密麻麻。
“烧。”佩儿冷得上下牙不断的打颤,“我、我…我宁可烧死。”
沈音将窗帘点燃了。窗帘延烧到蛛网,一片火亮和蜘蛛畏惧的惨叫。
他们不会真的烧死的。沈音颤抖的靠佩儿近一点。大楼都有配置自动洒水装置,等火苗太大的时候,就会从天花板洒水下来…在那之前,应该可以赶走这些不自然的蜘蛛。
蜘蛛们跳窜,在火苗间挣扎。渐渐缩到房间的一个角落,重重叠叠,重重叠叠…
然後,互相吞噬。
沈音张大眼睛,他感到不妙,大大的不妙。“要死了!蜘蛛蛊…”他费力的撕开
紧紧缠在佩儿和邵恩身上的蛛网。触手是这样冰冷,冰冷得几乎有灼伤的错觉。
“快走啊!不走就来不及了…”
但是被冻得几乎气绝的两个人根本站不起来,甚至渐渐昏迷了过去。
寒气更甚。沈音连回头都不敢,但还是乍着胆子回头了…
其实他宁可不回头看的。
那些蜘蛛互相吞噬後,变成一只巨大、怪异而恐怖的怪物。全身雪白,像是女人仰卧着的身躯,有着美丽的乳房,但是脑袋却翻转着在前面,八只纤长的手臂撑在地上,绝艳的脸孔惨青着,露出诡笑。艳红的嘴里伸出两根细而洁白的獠牙。
“…小姐,你也穿个衣服。”沈音就着燃烧的窗帘点了烟,“你这麽大方,我反而害羞。”
那蜘蛛女尖叫一声,敏捷的扑了过来。沈音操起放在阳台的拖把,朝她敲了下去…拖把断裂,蜘蛛女不但毫发无伤,反而在他肩上拉出很长的伤口,还将他打得撞上了阳台的护栏。
“靠!差点我成了无故自杀的牺牲者!”他紧急抓住栏杆,“告诉你啦,比起唐时的剑,你咬这一下跟猫咪咬得没两样…”
被激怒的蜘蛛女冲了上来,沈音猛然一矮身,让那可怕的怪物飞过了栏杆,笔直的翻出阳台,坠楼了。
结束了。
他摀着肩膀,几乎虚脱了。真不错,凭着机智,他也熬过了这关。他呼出一口烟,拿起手机拨一一九…
等他感到脑後风压的时候,他觉得,他大约没办法活着拨任何电话了。
“谁准你碰他?”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後响起。
小心翼翼的回头,蜘蛛女赫赫发出恐吓的声音,却让芳菲的三尺银锋架在颈项,只离沈音的脖子一掌之隔。
差一点,只差一点点,脑袋就飞了。
“芳…”看到她冰冷无情的瞳孔,沈音将话吞进肚子里。真该死,芳菲要“睡”
多久啊?怎麽又是剑侠唐时!
“滚。”唐时闇了闇眸子,“废物,挡着路!”
沈音不知道哪来的神力,一把拖起两个昏迷的人,飞也似的逃出大门。
(极度恐惧时,往往会激发肾上腺素。事实上,他畏惧唐时远远胜过各式各样的妖魔鬼怪)
一见沈音脱离险境,唐时弯起一抹残酷的笑。
“你敢碰芳菲托付的人?”她艳笑,却比蜘蛛女怨毒的冰冷温度更低,“你要有相当的心理准备。”
蜘蛛女敏捷的後退,附在墙上对她发出恐吓的丝丝声,发出更浓重的霜气。
“我生病的时候,心情一向很坏。”她沈下脸,“希望你有觉悟了。”
双心 第一部(六)他拖着两个昏迷不醒的人奔进电梯,沾黏在他们身上的寒冰蛛丝也真的如冰边溶解。等到了管理室,他们身上的蛛网几乎都消失殆尽。
他铁青着脸对着老管理员大叫,“叫救护车!快!”
就算他会祓禊,他也无法排除邪气侵袭以外的伤害,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的。更何况,他不会。
事实上,唐时也不会,他们之中唯一擅长镇魂和祓禊的,是沈眠中的芳菲。
他能做的只是帮这两个倒楣鬼盖毛毯、把暖暖包塞进他们怀里(夏天的暖暖包…
),跟老管理员一起焦虑的等待救护车。
等救护车将他们带走以後,老管理员和他面面相觑。
“那个…”老管理员迟疑了一下,“没有任何人来欸。小谢,别说女孩子,连只蟑螂都没有经过。”
沈音抹了抹脸,被冻伤的手颤抖得点不起烟。他知道寒冷的邪气从伤口入侵了,但是他并不想去让医生胡搅乱搞。
点了几次,终於把烟点了起来。呼出一口白烟,像是呼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她在楼上。”其实他完全不想去想到“她”。但若是芳菲在这种关头突然醒过来,可能会受到伤害。
剑侠可以完全忽略肉体的痛苦,芳菲不能。她比较柔弱易感,也远比剑侠更像个“人”。他听过唐时称呼芳菲“郡主”,但是他完全不敢去追究她们的来历。
唐时的剑是疯狂而残暴无情的。
踌躇了一会儿,“…我上去看看。”
回去的路上,他的心情真的很沈重。若是芳菲醒过来,应该是满脸的病容在祓禊镇魂。虽然他会有些过意不去,但却是最好的状况。
深深吸口气,打开门…头猛然一扭,果然是…最糟糕的情形。
整个套房都是血,触目惊心。墙上大篷大篷的喷溅,血腥味呛得人头晕。蛛网早就融蚀的一点痕迹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触目惊心的血,一步一滑。
血泊,原来是这种样子。
那只蜘蛛女被砍断了肢体,用银质长针钉在地板上。六只手臂沾满了血迹,不断蠕动挣扎,却困於残忍的银针,动弹不得。
唐时已经将蜘蛛女的脑袋砍下来,歪斜的摆在颈项旁边,同样在眉心钉了筷子粗的银针,插在地上,无声的惨叫在小小的套房里盘旋,简直震耳欲聋。
对於听得见的人,真的是震耳欲聋。
而那个残酷的剑侠,已经从上而下,将蜘蛛女从锁骨剖到下腹,几乎将她的内脏掏空,满脸兴奋的艳笑,正在将她的肠子卷在剑上,慢慢的拖出来。
每一声惨叫,就伴随着手臂和躯体的剧烈抽搐。因为是妖异,所以不容易死。被支解到这种地步,居然还活着。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但还是跟最初的感受一样,他忍不住吐了。
对,这是只害人的妖异。但若不是人类的操纵,“她”不会出生。每一次唐时这样残忍的凌虐她的猎物时,他总是呕吐完就走出大门,忍耐着等她尽兴。但是…
这样每次每次的累积,他真的受不了了。
让他作恶梦的不是看到平常的灵异或鬼魂,而是唐时的噬血好杀。
他想走出大门,却看到蜘蛛女的断臂…手指痛苦的抓着地板,指甲用力到雪白一片。
那个瞬间,他断裂了。
忘记对唐时的畏惧,他低吼,“你让她好好死好不好?你放她一马行不行?你可不可以乾脆点杀了她…别让她这样零零星星受苦可以吗?!”
他再也忍耐不住,掏出随身带着的瑞士小刀,朝着被抛到角落还在鼓动的心脏,使劲戳了下去。
刀刃穿过血肉的触感令人毛骨悚然,他觉得全身都发软了…但是蜘蛛女发出最尖锐的惨呼後,肢体的抽搐渐渐减缓,安静,痛苦扭缺的脸庞平静下来,呼出最後一口气。
一片坟场般的寂静。闪烁着无声电光、唐时被打断时的怒气。
她的眼睛,充满了清醒的疯狂,在沾着鲜血的脸庞闪烁。
从来没有,这个疯女人不管死了多久,转生多少次,她嗜杀暴虐的性格从来没有改变过。尤其是鲜血会令她因为狂喜而疯狂。
他转身想要跑出大门,却觉得脑门一痛。狂暴的唐时抓着他的头发拖了回来,反身踹上大门,一手掐着他的脖子,一手托着他的下巴,将他凌空举起。
会被她就这样弄到身首异处。血液都冲到脑门,沈音无法呼吸。太阳穴怦怦怦怦的鼓动,像是血液就要喷了出来。
他就知道,他一定会早死的。沈音深深的後悔了。干,好人就是会早死,他就是人太好了,才会被这个比妖魔还妖魔的疯女人宰了…
连死後都不能留个全屍…他的眼睛开始鼓起来,流出泡沫般的口涎。在渐渐昏迷的时候,他想着…
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就怕芳菲知道了,可能会哭很久很久。
压力骤然一轻,他大口大口吸着珍贵的空气。虽然突然被扔到地板上不知道撞到了啥听到清脆的一声,哪怕是断手还是断脚,最少他多活了几分钟。
唐时静静的站着,满脸脆弱的茫然。她看了看瘫在地上的沈音,和一室狼藉的血肉屍块,“…这是哪里?”她摀着嘴,咳了两声。
“芳菲?”沈音想笑,却觉得胸腔剧痛。
她点了点头。
“我们在处理案子。”沈音放心的昏了过去。
双心 第一部(七)他後来在医院清醒过来,滚着微烧还在咳嗽的芳菲在照料他。
“你的肋骨断了两根。”她压下一声轻咳,“…你该等我醒来再说,而不是跟着唐时去胡搅。她控制不了自己。”
“等你醒来,我只能帮忙收屍了。”他微弱的抗议,“我讨厌看见屍体。”
芳菲皱起眉,却没多说什麽。她对生死原本就很淡漠,万事万物各有天命,生死哀乐,都陷在名为“命运”的轮回大网,又有谁逃得脱?
若真的该死,一杯水也是毒药。若命不该终,虽九死亦有一生。但是这些无法说服沈音。他非常鲜明的,拥有人类的软弱和不忍。
或许她有些羡慕他火热的善良。
“我承诺过,会设法保住你。”芳菲淡淡的,“别让我违背了承诺。”
沈音点头不语。如果他对唐时的感觉是恐怖,对芳菲…大约是敬畏。虽然知道她个性温和寡言,但是有种高贵的气质让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说说看,这次的案子?”芳菲疲倦的坐下来。这个肉体快不行了…原本死婴就是因为身体有缺陷才会出生便死亡。她和唐时的附身,勉强延续了这个肉体的生命,但也不会太久。
生命的光芒渐渐熄灭,对她来说,陷入睡眠的时候会越来越多。但是属於闇与死亡的唐时是不受任何影响的。
说不定,有限的肉体反而局限了唐时狂暴的生命力。
但是她不想多提。转生对她来说稀松平常,但是她对沈音还有责任。再撑个几年吧?再撑个几年,她得实现她的承诺。
她仔细聆听沈音的叙述。
等佩儿和邵恩清醒以後,一问出语烟的地址,芳菲和沈音就出发了。
时值黄昏,满天凄艳的血红晚霞。他们还没走近就知道是哪扇门,森冷的寒气不断的从门缝冒出来。
忍着痛,沈音三两下打开了大门…蜘蛛女赫然扑了出来!
芳菲咳了一声,在她额头弹了一下,那只雪白的蜘蛛女被打得翻飞了出去,附在墙上发出尖锐的叫声。
“…她、她不是被唐时杀了吗?”沈音傻眼了。
“这才是最残忍的地方。”芳菲意兴阑珊的看了看她,“她被制造出来杀生,却也没有死亡的权力。你瞧她是什麽?”她反问沈音。
“蜘蛛蛊…?”沈音试探的问。这些年当幽冥掮客,他也不是毫无见识的。只是他想不通,蜘蛛蛊为什麽会和女人的身体错乱组合。
“因为养蛊的器皿啊…”芳菲轻叹,“别叫了,我头疼。”她吹出一口香气,蜘蛛女嗅到那股香气,突然肢体抽搐,在地板上缩成一团。
越过那只“守卫”,芳菲满脸忧郁的走进不祥的洗手间。突兀的柜子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像是只盘据的野兽。
撼动了一下,沈音发现这个柜子似乎上了锁,“打不开呢。”
芳菲不语,掏出一把薄薄的银质小刀,顺着门缝划了下去,柜子发出剧烈的颤抖和嚎啕,把沈音吓得贴在墙上。
门开了。柜子里塞满了有手指粗的蜘蛛丝,但还是看得出包裹着一个人形。蜷缩着宛如胎儿,甚至还有非常细微的呼吸起伏。
“…她还活着!”沈音吓得跳起来,冲上前,“她还活着!”
芳菲想阻止他,但是他已经粗鲁的撕开蜘蛛丝构成的茧衣…
那是一张皱缩宛如木乃伊的脸孔。嘴巴大张着,涌出一只只的蜘蛛。像是整个人的体液都被抽乾,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告诉所有人她还活着。
“…放了她吧。”芳菲无奈温柔的声音,却不是对着沈音。“你想说什麽,对我说会比对她说好。”
像是呼出一口深深的冤气,所有的蜘蛛丝都消失无踪,不断涌出的小蜘蛛也不见踪影。沈音胆战心惊的将那个木乃伊似的女孩拖出来,发现她轻得像是一件衣服。
不过,她还活着。
“还有一个。”芳菲抚了抚柜子,“底下还有一个等待救援。不过…你还是先叫警察吧。”
後来警察拆掉了柜子,发现下面还有个浴缸。但是那个浴缸灌满了柏油,硬得跟石头一样。最後在芳飞的坚持之下,他们耐着性子慢慢敲敲打打,发现了一具栩栩如生的女屍。
像是一朵枯萎的花朵,躺在密闭的柏油棺木中。头发都脱落了,但是屍身还很完整,像是刚死不久。她的右眼被剜,空空的眼窝,一只雪白的蜘蛛,缓缓的爬出来。
芳菲伸手拿起那只蜘蛛,别开脸的警察没注意到她取走了什麽。
这个案件却没在媒体里出现太大的篇幅。一来是又更大的政治八卦引起了媒体的注意,二来警察对所有不可思议的案件都暗暗的处理掉了。
最有嫌疑的屋主,早在很多年前就移居大陆,而且早就超过了追溯期限。
如往例,他们将这个案子,转交给沈音。
双心 第一部(八)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警察私下有个共同基金。
或许在别人眼中警察充满负面形象,但是更多警察并不是为了铁饭碗而来的,在最初的时候,他们当中许多人也有理想抱负,也曾经为了无辜的受害人偷偷饮泣过。
为了不让自己崩溃,为了大环境的污秽,他们或许被迫做了些他们本意不愿意的事情,例如冷漠、例如视若无睹,但这些并不代表他们对於不公不义不会愤怒。
於是,这个秘密的共同基金在警察间用乐捐的形态产生了。他们所不能追求的正义,就诉诸其他的力量来执行。
比方谢沈音这个专揽奇怪案子的掮客。
虽然共同基金给的报酬一直都很少,但是沈音总是笑笑的接下来,许多奇怪的事情也因此有了结果,这些是後话。
“做公益的又来了。”沈音耸耸肩,“那个该死的共同基金又塞点零钱叫我们做义工了。”
芳菲弯了弯唇角,若有所思的看着装在玻璃罐子里的雪白蜘蛛。“屋主的资料?”沈音将厚厚一叠的资料袋交给了她。
“…移居大陆生意做很大呀。”芳菲的笑容深了些,却没有欢意,“在屋子里埋人柱,还满有效的。”
沈音觉得一阵阵的反胃,“…人柱?”
“你不知道?古代建筑和造桥的时候,会牺牲一个活人的生命当基础,祈求建物或桥梁恒久、带来繁盛。”芳菲用食指轻轻划过玻璃罐子,“只是他更狠一些。
在制造人柱之前,牺牲者已经先中了蜘蛛蛊…成了养蛊的器皿。”
沈音真的要吐了。他苍白着脸孔冲进了洗手间,传出惊天动地的呕吐声。
轻叹一声,芳菲放弃了让沈音“观看”的机会。她很想将自己的本事教给沈音…
但他是个心肠非常柔软的人。他的天赋已经让他吃足了许多苦头,甚至还超出自己能力的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情。
像是徒手对抗充满邪气的蜘蛛女。
将来沈睡的时候会越来越多,唐时虽然会遵守她的承诺,但是唐时却是个随时会狂暴化的、活生生的凶器。
他一点本事都没有,又承受不了这些残酷。将来那不祥的因果来临时,他怎麽对抗呢?
轻抚着玻璃罐子,她“看到”。看到许多许多年前,仗着自己的一点恶魔般的知识,玩弄一个女人的生命,直到死亡还不放她安息…
“亲爱的,我的眼睛好痛…”她摀着带着眼罩的右眼,“我痛得受不了了,快带我去医院…”她哀求着,自从眼睛开始痛以後,她的双腿也麻痹了,没有人搀扶,连站都站不起来。
“没关系,那是药水的副作用。”她那浪子回头的丈夫,温柔无比的搀她躺下,“我帮你打一针止痛,乖喔,很快就…”
渐渐的,痛感变钝了,睡意宛如潮浪般袭来。她的思绪沈浸在黑暗中,唯一的光亮是她最爱的丈夫。
终究他还是回到我身边。终究,他最爱的人还是我。
当丈夫出轨的时候,她用尽了一切方法让他回头,从哭泣哀求,到哭闹吵骂,甚至,她还告上法院,还自杀给他看过。
在彻底绝望的时候,她病倒了,昏昏沈沈的发了两天的烧,无法起床。孤苦无依的,待在他们的家里。
奇蹟似的,不管怎麽一哭二闹三上吊都弃她不顾的丈夫,居然在这个当口回来,亲切的帮她买药,替她退烧,无微不至的照顾她。
只是她的右眼…越来越痛,越来越痛。但是丈夫不肯带她去医院。
“我就是医生,”丈夫推了推金边眼镜,“难道你不信任我?”
“但是我右眼好痛,”她推开丈夫的手,“我不要再点眼药水了!我就是开始点眼药水才痛的!好痛…好痛…”
痛到止痛药都起不了作用,她尖叫着将眼罩扯下来…一股奇异的恶臭冲进鼻腔。
她的右眼完全看不见了。她颤颤的触摸右眼,粉红的血水流下来,这,就是恶臭的来源。
惊惧的看着梳妆镜,她的右眼不见了,一只雪白的蜘蛛陷在眼窝里,挣扎着要爬出来。
“亲爱的!亲爱的!我的眼睛…我的右眼被蜘蛛吃掉了!”她狂喊起来。
“那是错觉。怎麽可能有这种事情呢?”她的丈夫温和的安抚她,“这是精神分裂…不过不用怕,我不会把你送去精神病院的。你不是爱着我,不想跟我分开吗?”
臂上一痛,睡意如潮汹涌,在坠入黑暗中,她听到丈夫的笑声…
“她死了吗?”有些熟悉的女声非常惊慌,让她愤怒起来,那个狐狸精!那个该死的女人居然来到我家?!
“是我的错。”她的丈夫声音非常懊悔,“她为了让我回心转意,不知道去哪里沾了这种邪术…你看她的眼睛…”她感到有人在翻转自己的身体,她也知道自己的眼睛是张开的…
但是她什麽也看不见。
那女人倒抽一口冷气。“…天哪,那只蜘、蜘蛛…还活着?怎麽会…”她乾呕了起来。
“她死了。但我会变成最有嫌疑的人。”她丈夫的语气这样伤悲,“我会被判死刑…如果她的屍体被发现的话。帮帮我!帮我把屍体藏起来…我们去大陆发展。
不要再说要离开我了…我最爱的人是你呀!”
你说谎!你对我说谎,也对她说谎!
你对我这麽过分,我恨你,我恨你…当高温的柏油注入浴缸时,她闻到自己皮肉焦烂的味道,动弹不得。
但是我如此恨你的时候,我也不可自拔的依旧爱着你啊!所有甜美的回忆都只是梦幻吗?宛如珠宝盒的璀璨记忆都是假的吗?
不可能的。他一定是被什麽迷惑了心智,才会变成这种样子。他总有一天会清醒过来,回来接我的。
困在柏油凝固的棺木,她动弹不得。就算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用自己屍身喂养的蜘蛛繁衍越来越多,她们还是被困在这里。像是一道坚固的锁,锁住了她们的出路,被关得越久,就越愤怒。
愤怒到任何亡灵鬼魂一靠近这个家,就会被这股怒气支解。
“你被当作人柱,安在这里镇宅。”芳菲试图说服她。“我猜想你的丈夫不知道从哪学来了养蛊和安人柱。这里的风水点很不错,坏在必须“悬棺”,不能沾土。所以…”摆脱烦人的妻又可以兴家旺宅,这位据说是医生的养蛊人可以说很善算计。
“我早就知道了…”雪白的蜘蛛发出啜泣,旋即狂暴的撞击玻璃罐子,“胡说!
你胡说!他爱着我的!他会来接我!我一定是发疯了,所以才有这些奇怪的妄想!他一定回来接我的,他爱我,他爱我啊~”
“你…为什麽不去问他呢?”芳菲真正的微笑起来。
雪白的蜘蛛安静了。
双心 第一部(九)在一个晴朗的早晨,一个包裹寄到某个沿海城市的公司里。
这并不是什麽不寻常的事情。这家公司的大老板喜欢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常常有莫名其妙来自各地的包裹寄来。秘书熟练的签收下来,和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包裹一起摆在老板的桌子上。
美丽的秘书还刻意先补过妆才来送包裹。大老板的妻子在不久前病故,虽然大老板的几任妻子都不得善终,不是病死就是车祸,但是面对一个身价上亿的黄金单身汉,虽然年纪大了点,却拥有成熟男人的风采与潇洒,每个有志者都认为自己不会那麽倒楣。
当然,秘书小姐更希望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
不过,大老板对这堆包裹比较有兴趣,只挥了挥手,要秘书小姐退下。
他年纪不轻了,头发半为霜银。但是坚持不染头发的他,反而让这种特立独行看起来更具成熟的魅力。
他很了解自己的魅力所在,也很享受那些爱慕的眼光。但是,他更爱这些让他获得财富和摆脱麻烦妻子的学问。
没错,养蛊和人柱,都是古老的学问,值得一辈子去钻研。
他先打开了来自香港的包裹,里头是几本他渴望很久的线装书;又打开来自东南亚的包裹,里头是另一个民族传统的巫毒道具。细细阅读了一会儿,他很希望有机会试试看。
总会有机会的。这个世界上,愚蠢的女人是那样的多,不管是爱着人,还是爱着钱。他的实验品永远不会欠缺。
最後是一个来自台湾的包裹。
他稍微想了一下,想不起来自己是不是跟老王订了什麽。不过他订的东西太多,自己也不记得了。也说不定,老王找到什麽有效的新玩意儿,送来给他试试看也说不定。
摸了摸口袋里的护符,他很有信心的打开了包裹。身为养蛊人,他拥有最好的防护措施。这是一个来自云南的古老护符,他拜师学蛊的时候,由他的老师交给了他。
打开来,是一个玻璃罐子,养着一只雪白的蜘蛛。
他的精神一下子就来了。蜘蛛蛊。这是他第一个使用成功的蛊毒。这种雪蛛非常难得,他花了六十万才得到一只珍品的卵,这价钱甚至可以买一到四楼的公寓了。
但是这种别名“女郎蜘蛛”的雪蛛,却是蜘蛛蛊的绝品。或者你可以说,这是一种非常被影响的妖怪。许多雪蛛附入人体成胎,终生和人类无异。养育他的人的心念,让这种没有主见的妖蛛成圣或入魔。
很有趣的小东西。在她的眼球上划开小小的十字,将这个卵放到她眼球里,成为一个很好的器皿。
一个女人和一只蜘蛛的牺牲,让他的事业成功,也让许多入住者一帆风顺。从经济效益来说,真的非常划算。
“老王哪里弄来的?”他很感兴趣的拿着把玩,看着雪蛛柔弱的在玻璃罐子里滚动挣扎,该用在什麽地方呢?他的心热切起来。
等不到下班,他兴致匆匆的回家。他第四任的妻子还躺在酒窖里,靠着维生机器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命。说不定还来得及。在她还没断气之前,说不定还可以拿来喂养这只雪蛛。
反正她的丧礼已经举行过了,名义上,她已经病故。
当他在酒窖里忙着准备的时候,没有留意到,应该紧封的玻璃罐子,无声的碎裂,里头的蜘蛛不见踪影。
“…这都不是真的。你没有娶别人,你只爱我一个。”他感到背後有着冰冷的呼吸,一张光滑又霜凉的脸孔依着他的颈子,“你不是要来接我吗?我好冷、好寂寞…”八只纤长的手臂紧抱着他,“亲爱的…我疯了。我一直怀疑你对我不忠。
没有这回事,对吧?我只是精神分裂,所以才误以为你害死我。没有这种事情,对吧…?”
他全身都僵硬了。慌着伸手进去掏护符,发现护符早就结成冰,他一拿出来,就脆弱的碎裂成粉末。
他不敢回头。整个脑子乱成一团,所有的预防措施和应变手印通通想不起来。霜冷的呼吸不断的吐在他脖子上,让他像是灼伤般的刺痛。
“亲爱的,你怎麽不说话?”娇弱的声音渐渐凄楚、高亢,“为什麽不说话?不要让我生气,不要让我生气~”最後的声音像是撕裂般的惨嚎。
临终前的惨叫。
他颤颤的开口,呼出浓浓的白气。“是呀,其实我时时刻刻想着你…你只是精神分裂了,所以不知道我常去探望你…你不记得而已。我想接你回来呀,但是你的病还没好…”
没事的。他强自镇静。这是女郎蜘蛛易被影响的天性,复制了初任妻子的记忆。
他可是养蛊人,还怕自己养出来的蛊物吗?
“你乖,不要这样缠住我。”他哄着,“快来,我帮你准备了食物,你吃了这女人病就会好了…”
他的语气,还是这麽的温柔体贴。
就算是在撒谎,也是这样的温柔体贴。“…你骗我。你骗我,骗所有的女人。你骗我们…”她哭了,每一滴泪一流出眼眶,就混着血落地成了冰珠。
掺着血的粉红冰珠。很美丽,也很凄厉。
趁她哭泣的时候,他点燃打火机,把火扔在她身上。她尖叫着跳开,看到那只混着女人肢体的女郎蜘蛛,他铁青着脸要逃离酒窖。
但是他却无法移动。地板伸出了好几双女人的手,紧紧的抓着他。“为什麽这样对待我,对待我们?”女人腐烂或半腐烂的头颅从地底冒出来,“你不是爱我吗?”
十二点过後,死去的女人夜泣。流下混着血的眼泪。
“你不是爱我吗?你不是爱过我吗?!”无数的亡灵的眼泪,像是血海般淹没了整个地窖。一只雪白的蜘蛛,爬进了他大张的嘴里。
在清醒中,他惨叫又惨叫。但是无情的蜘蛛安静的啃囓着,咬穿了他的上颅,最後从眼眶中爬出来…
等大老板的屍体被发现时,他已经死了两天了。
在没有水的酒窖里泡得肿胀,右眼被啃噬出一个大洞。空空的眼窝,塞满了银白的蜘蛛丝。
同时也发现了昏迷不醒的夫人,她已经举办过丧礼了,却靠着维生机器躺在酒窖中。
更让人惊骇的不只是这些,而是在下地窖的时候,发生了大地震。裂缝中,居然有女人的头发。开掘酒窖的地板,发现了三具女人的屍体。
这骇人听闻的案件,就在屋主死亡的情形之下,不了了之。
“…你为什麽又回来了?”芳菲有些讶异。“让你眷恋的人已经死了,你也可以安息,为什麽…”
蜘蛛女瑟缩在阴影中,一动也不敢动。她的身上,没有亡灵的气息。
啊…无辜又可怜的蛊物。芳菲有些怜悯。用屍身喂养你的亡灵心满意足的消散,但你还活着。
习惯性的眷恋着人类,哪怕是屍身还是亡灵。现在的你,像是无家可去的流浪猫咪。
“我不能留下你。”芳菲叹息,“我沈眠的时候,唐时不会饶过你。”
她美丽而妖异的脸孔流露出茫然,和一些些惊慌失措。她没有地方可去。
怎麽办呢?不能留下她,但是沦为蛊物的女郎蜘蛛若是放生,不是给人间带来祸害,就是被残酷的人类利用、或是让其他妖怪吞噬。
不管是哪一种结果,她都不想看到。
“…沈音缺一个保镖。”芳菲考虑了一会儿,“你若遵守人间的规则,我就让他收养你。”
蜘蛛女盯了她很久很久,很轻很轻的点了头。
“你在开玩笑吗?!”沈音吓得贴在墙上,“这不是养猫或养狗啊~”
“仔细看,她也颇美丽的。”芳菲一直很气定神闲。
…对啦,若是她有两条腿两只手,把头摆正,穿上衣服,肯定是辣妹…问题是你见过八只手撑在地上、仰卧着身体、脑袋向前的美丽女郎吗?!
“…我不养宠物。”他勉强挤出一个像是理由的藉口,“我很忙,没有空关照她!而且我也不知道该给她吃什麽…”
“她自己会猎食。”
“喂!我不养吃人的宠物啊!”沈音的脑筋真的要断线了。
“听到了吗?”芳菲咳嗽两声,“不可以吃人。”
蜘蛛女郎很温顺的点了点头。
“嗯,那没问题了吧?你需要一个保镖,不然随时有生命危险,我又不一定赶得到。”芳菲站了起来,神情很疲倦,“我得回去了,唐时快醒过来了…”
你真的走了?芳菲,你把妖怪扔在我这儿就这样走了?你不怕我变成她的粮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