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女郎看了看他,试探性的用头顶了顶他的膝盖。
不骗你,沈音从脚麻到头顶。“…很乖很乖…”他僵硬的摸了摸蜘蛛女郎的头。蜘蛛女郎笑眯了眼睛,将头讨好的搁在他膝盖上。
其实…他好想尖叫着救命逃走。
救命喔…
双心 第二部(一)第二部 童鬼
如墨的黑暗中,哭泣或哗笑,都是如此寂寞。
“你是鬼,我不想跟你在一起。”小女孩害怕的说。
“我更不想和你在一起。”小男孩说,“因为你也是。”
沈音常觉得,自己真的是个该死的好人。难怪他从来没有交过女朋友,哪怕只是好感初萌,对方就会赶紧发好人卡给他。
当幽冥掮客的人虽然不多,但也还颇有一些。哪个掮客跟他一样还会去做後续追踪和售後服务的?谁不是银货两讫就老死不相往来?
就他这个笨蛋会。也因为这样,他才能及时救下割腕的佩儿,而且很不愿意的来到医院。
没错,他是个害怕来医院的胆小鬼。这个幽冥交替的鬼地方总是让他非常不舒服,即使早对鬼怪和灵异看到习以为常,医院充塞的数量还是让他很吃不消。
但是现在,他的心情又更复杂了一点。医院里充塞着的鬼魂逃得远远的,畏惧的让了条道路出来…不像以往过来捉弄他,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当然啦,他没把芳菲硬塞给他的“宠物”带出来。小朱(他替女郎蜘蛛取的名字)乖乖的待在家里织网捕食昆虫,但是小朱霸道的在他身上留下银色透明的蜘蛛丝,却把整个医院的孤魂野鬼吓得哭爹喊娘,跑得无影无踪。
他的心情,真的很复杂。
叹了口气,他望着用手臂遮着双眼,一言不发的佩儿。“…为什麽要这麽傻呢?
我不相信你会这样…自杀是一种很严重的…”
“我不是要自杀。”佩儿微弱的抗议,“我真的不是要自杀。”
沈音看着她手腕上厚厚的绷带不语。“…你男朋友呢?”
眼泪从佩儿紧闭的眼睛里头滑下,“他回到前女友的身边了。”
正在喝水的沈音差点呛到,愕然的看着佩儿。“…啊?”那个男人发疯了吗?
“他说,我比较坚强,但是语嫣没有他不行。”佩儿短促的笑了一下,又哭了,“而且…那个女人豁出命来爱他,他实在太感动了…”
“他妈的感动啦!”沈音发火了,一串串脏话脱口而出,“靠!他不想想他还有条命是谁的功劳?不是你罩着他,他死上百次啦!果然是什麽锅配什麽盖…疯子就配心理变态!…”
佩儿瞠目看着激动的沈音,和她原本的第一印象实在很不相同…她一直以为沈音是个沈着得有些冷漠的“高人”。但是他这样慷慨激昂的替她不值,让她忍不住破涕而笑。
“…我不是因为这样才割腕的。”她吸了吸鼻子。“我…我出现了逼真的幻觉。
我没办法压抑的,一直想打电话给邵恩。”佩儿的声音颤抖,“我把手机的电池拔了,拿掉了电话线。但我还是不断的拨号,想要打给他…谢先生,我居然可以拨通。虽然我马上清醒过来挂掉,但是我…”
她颤抖的用手蒙住脸,“我、我知道,我可能知道发生了什麽事情。对不起,我没听你的话,我几乎每天都夜泣。”她深深吸了几口气,将手放下来。
“但是我、我虽然非常爱他。但是我更爱我的自尊。”她紧紧的咬着下唇,“我不要去屈辱的求一个不爱我的男人。我并不是想要死…我是不小心的。我一直很努力的抗争…抗争我的心魔…”
她红着眼睛,眼泪在眼眶滚了很久,才缓缓滴下来。虽然这样委靡、这样苍白,但是却有一种震撼的凄怆美。
“…我会赢吧?”她小小声的问,“我这样努力…我会赢吗?”
望了她很久,沈音涌起一股敬意。她真的很坚韧。或许他不是去做什麽可笑的售後服务,而是听到了她顽强的呼喊吧?
“你已经赢了。”沈音拍拍她,“即使没有人帮忙,你靠自己打赢了这场仗。”
她笑了,虽然同时哭泣着。
在佩儿不知道的时候,沈音又去了她的家一趟。
其实哪寸土地没有死过人?什麽样的地方都有类似的哀戚和痛苦无尽循环,只是看居住在此的人能不能引发共鸣,惊醒沈睡的亡灵。
尤其她这样有点天赋的人,更容易。
她居住的地方并没有大问题,有问题的是她,和她那点一点用处也没有的天赋。
“小谢,这种鸡毛蒜皮大的案子你也好意思叫我来接。”戴着厚厚眼镜的男人无奈,“你也找点有难度的,这种安家镇宅你叫个江湖术士都可以搞定了…你家妹子呢?叫她来弄嘛!”
能找芳菲我会叫到你吗?“芳菲不舒服。又花不了你多少时间,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欸,不要看案子小就随便搞,当心我去跟你叔叔告状。说你坏了茅山派名头…”
“行了行了,我怕你好吗?”他举手投降,开始专心开坛祓禊。
这家伙就是这样,好抱怨又有点眼高手低。他和宋明理认识很久了,他的叔叔伯伯都把沈音当作自己晚辈看待。虽然说,茅山派传到他们这代已经亡失了大部分的典籍和法门,但宋家叔伯还是当代的翘楚。
不过明理除了祈福祓禊还过得去,其他的真的不要太指望。
“这屋子没有什麽问题,到底要我帮什麽忙?”明理忙完了,满心狐疑。
“呃…因为屋主有点天赋。”沈音搔了搔头,“她似乎可以招来些什麽。”
“…她不姓宋吧?”明理皱紧眉,“真是麻烦的体质啊。”说是这样说,这个吝啬的家伙还是免费送了个护身符给这个女屋主。
“既然是这样的体质,”明理提点了一句,“虽然她住的屋子没有问题,但还是不要往这社区的西北方去。你懂吧?”
沈音有点不太舒服,但还是点了点头。
双心 第二部(二)
佩儿在没有惊动人的情况下出院了。
她原本就没有什麽大伤--肉体上。只是打破的玻璃杯在手腕上割了道口子,在送医之前就已经凝固了,并没有出血太多。
很感激沈音的细心…他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的叫救护车,而是将她的伤口紧急处理後,立刻扶她送医,谁也不知道她“割腕”。
她不是割腕,真的。虽然看起来像。她只是在对抗自己心魔时出了点意外而已。
一回到家,她呆了一下。整个家的气氛都不一样了…显得这样静谧、温和。深深抚慰着她凄苦的心境。回首想起邵恩,居然不再那麽疼痛。
我是个无情的女人。她自嘲着。再大的悲伤和深爱,还是都过得去,不会执着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男人会放弃我也是应该的…因为我最爱的是我的自尊。
但是,若连自己都不爱,又怎麽可能爱别人呢?
深刻的伤痛舒缓许多,她洗了洗脸,在静谧的家里睡了非常甜美的一觉。
过几天,沈音来送护身符,看到一个精力充沛,生气蓬勃的佩儿,反而把他吓了一大跳。
“护身符?”佩儿笑了起来,“我该挂在哪儿?”
“挂在脖子上,或是挂在皮包上。”明理那半吊子不错嘛,“给你防身。”
“谢谢。”她接过来,“要喝个咖啡吗…?”一抬头,看到沈音的肩上搭着一只纤白的手,吓得差点跳到沙发上。
“呃…不要怕。”沈音搔了搔脸颊,觉得自己真是没有说服力。其实他半夜还常常被吓到,“这只女郎蜘蛛现在是我的保镖。”
“你…你一定要收这麽…这麽犀利的保镖吗?”佩儿脸都黑掉了,“不不不能收个比较、比较温和的…”她把下半截的话吞进肚子里,因为女郎蜘蛛露出一双发着青光的眼睛瞪着她。
刷的一声,她的鸡皮疙瘩全冒了起来,寒毛全体立正站好。“那…那需要两杯咖啡吗?”她的脸孔由黑转绿。
“不用了。”沈音惨笑,小朱勒着他的脖子,全身绷得紧紧的“黏”在他身上,只差没有发出低吼,“我这就走了…”
离开了大楼,沈音沮丧到极点。他有了这个“宠物”,今生大概没有交女朋友的希望了…尤其是女人的第六感比男人强得多,许多女人就算看不到小朱,也会突然脸色大变的离他三尺。
他的命好苦…
“你为什麽不乖乖待在家里?”沈音埋怨着。
“不好。”小朱的眼睛射出强烈的青光,“这里,不好。那女人,更不好。有殃,有殃!”
…跟她住了两个礼拜,小朱的语言能力还是很差劲…
问了半天,她翻来覆去就这几句,最後逼急了,只是不断的吼叫和嘶声。
你这样我听得懂就见鬼了…(虽然他天天都在见鬼。)
不过等沈音懂的时候,已经到了几乎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佩儿住的社区非常的大。分为东西南北四区,她住在北区这儿。北区这儿有四栋大楼,每栋大楼都有双电梯,每层有八户。像她住的北一栋都是以楼中楼的大套房为主,但是其他三栋都是三房两厅的格局,居住率有八成左右,可见人口是非常多的。
因此,偶尔有救护车出入也算是很正常,当她看到鸣着警铃呼啸而过的救护车,虽然觉得奇怪,但也不是太挂意。
“佩儿,我们北四栋在一楼开托儿所的先生过世了。”和她一起参加羽球俱乐部的好友美琴有些害怕的跟她讲,“好可怕…”
“这有什麽可怕的?”经历了真正的恐怖,佩儿有些啼笑皆非,“有生必有死,我们早晚也会走上这条路的。”
“别这样讲好不好?”她差点哭出来,“我经过他家的托儿所都毛毛的…”
佩儿噗嗤笑了出来,“非经过那个托儿所不可?你绕远一点,从另一个电梯出入不就得了?”
她并没有把美琴的害怕放在心上。虽然她也经过那家大门紧闭的托儿所几次,但也没什麽特别的感觉。
这家托儿所其实算是不合法的。但是住在附近的年轻夫妇很多,这家托儿所便宜又细心,孩子都养得健康活泼,管区也睁只眼闭只眼。她见过几次那个所长,是个体面的中年人,却很爱孩子。常看着他带着大大小小的孩子、推着婴儿车,在社区广大的中庭散步嬉戏,很有耐性的温柔居家男人。
真看不出来他有心脏病。
只是,这几天没看到美琴,让她觉得有点奇怪。她搬来这儿不久,就加入了社区成立的羽球俱乐部。美琴和她一见如故,成了很好的球伴。若不是因为生病等缘故,很难得看不到她。上回佩儿因为“意外”缺席了快两个礼拜,美琴就担心的不得了。
这次换佩儿担心了。
但是…球伴就是球伴。她和美琴有种默契在,不去干涉彼此的生活。她们两个都是独立又自主的女人,喜欢清爽的关系。虽然有彼此的手机号码,但是从来没有拨过。
自从上次“意外”以後,佩儿对手机和电话就有种畏惧感。但是她有种感觉…强烈不安的感觉。
这种不安不断的累积,累积成一种冲动,让她几乎坐立难安。
她不断的看着自己的手机,终於冲过去拨了美琴的号码。
“美琴?”她轻轻的,谨慎的问。
“佩、佩儿!”美琴握着手机哭叫起来,“救我!救我!啊~走开走开!我不是你妈妈!我不是我不是!”她尖锐的惨叫,“我走不出去,怎麽办?救我~佩儿~”
“美琴?美琴美琴!”佩儿吼了起来,却只听到断线的声音。
她獃住了。握着手机的手冒出冷汗。
因为,她闻到了甜腥的气味。和那次“意外”时的感受相同…一种类似血液的甜腥味。
双心 第二部(三)她怕不怕呢?她怕,她怕得要死。
但她还是冲出大门,跑向北四栋。搭电梯的时候她焦躁极了,而且一下子就认出美琴的家。虽然说,她只来过一两次,但是有种莫名的信心,让她知道就是这户。
按了很久的电铃,却没有人应门。她焦急的敲着门,“美琴?美琴!你在吗…?”
门却应声而开。
门是虚掩的?她不禁毛骨悚然起来。她进了美琴的家,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少了什麽。美琴跟男朋友住在一起,她不在,男朋友总该在吧?
但是没有半个人。
她每个房间都看过,就是没有美琴的踪影。她试图再拨手机,但是迟迟没有人来接。
太不对劲了。
她匆匆的冲进管理室,“伯伯!这几天你看到美琴了吗?!”
老管理员呆了一下,“我的班没看到她呢,正觉得奇怪,她不用上班吗?”
“她男朋友呢?”佩儿更焦虑了,“你看到他了吗?”
“他们分手了呀。”老管理员讶异,“他搬走快一个月了,还把管理费都缴清了呢。”
佩儿快哭出来了,她急促的说了美琴的求救,老管理员凝重的听了一会儿,“我去看看。”
他把整栋大楼巡遍,却不见美琴的踪影。最後他报警了。
“说不定只是出门了。”警察有点不耐烦,他们站在中庭,而天已经慢慢黑了。
“不,她在电话里求救。”佩儿忍着泪,“她一定有危险…”不肯放弃的拨着手机,依旧没有人来接…
这个时候,微弱的铃声传了过来。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佩儿呆了一下,把手机按掉,铃声也随之沈默。她抖着手再拨…微弱的铃声飘扬在向晚的凄凉晚风中。
这铃声,居然从大门深锁的托儿所传出来。
“有没有这里的钥匙?”警察一个箭步跑过去,“叫锁匠!快叫锁匠来!”
等锁匠把大门打开,在布满灰尘,空荡荡的托儿所里,美琴缩在角落,眼神呆滞。
“…美琴!”佩儿喊了她一声。
她像是受到莫大的惊吓,将鲜血淋漓的小腿缩了缩,尖叫了起来,“不不不!我不是你们的妈妈!我不是我不是!”
“美琴,是我啊,我是佩儿啊!”她哭着,摸到自己胸前的护身符,顺手挂在美琴的脖子上。
她呆了一会儿,扑在佩儿的怀里哭了起来。“好可怕…好可怕…”
佩儿扶着她走出去,觉得背後有许多怨毒的眼光瞪着她,她却没有勇气回头。
可怕的气味蔓延,怨恨的气味。
警察捡起扔在门边的手机,心头都凉了。这手机摔过,早就没了电池。那为什麽它还会响…?
每次遇到这种事情,他都会想,什麽职业不好干,他跑来干警察呢…
双心 第二部(四)美琴的状况不太好。饿了好几天,又没喝水,不但有脱水的现象,还营养不良。
但是医生不相信她失踪了四五天。
“不可能。”医生笑了起来,“她可能有点脱水,但不像是四五天没喝过半滴水。不过…”他的神情凝重起来,“她受了很大的惊吓,有先兆性流产的现象…宝宝可能保不住。”
“宝宝?”佩儿吓了一大跳。
“她怀孕大约八周了。”医生看着病历摇头,“不大乐观。”
佩儿心情复杂的去探望昏睡的美琴,看她熟睡,踌躇着不知道怎麽告诉她。或许等她精神好一点再告诉她吧…
正要起身,却被美琴一把抓住手腕。她的目光灼灼,反而让佩儿有些生寒。“…
我的宝宝呢?”
“…还在。”她安抚的拍拍美琴,“虽然医生说不太乐观…”
“我要保住她。”美琴的声音很微弱,含着泪光。“虽然我也想过要拿掉她…但她还是保护我这个懦弱的母亲。”
“美琴,你累了。”佩儿觉得从脚底凉了上来。“好好睡一觉吧…”
“我不敢睡!”她哭了起来,“我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他们…那些小孩抓我的手,抓我的脚,抓我的脖子…他们是鬼、是鬼…”
一阵阴风吹响了窗帘,日光灯明灭了一下。美琴害怕的抓紧了佩儿的手,昏暗中,强烈的腥味随着涌现的昏暗袭来,佩儿很怕,怕到脖子整个僵硬了。
昏暗慢慢的靠拢,紧缩,光源越来越小,最後只剩下她和美琴的周围,薄薄的一圈光亮。
凄惨的哭嚎从昏暗中传来,无数的小手透着惨青的光:“妈妈!妈妈!我要妈妈…”
她们两个只能交握着手,紧紧的。却无法动弹,也无法开口。僵硬的相依着,若有似无的触感,顺着佩儿的小腿上下抚摸,很小很小的手,却带着刮刺的爪感。
她们没办法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光源越来越微弱,昏暗越来越紧缩,而锐利的爪感已经快要突破光源的保护,在小腿和手臂留下红红的印子…
“不要碰我妈妈!”尖锐的叫声传了出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泛着光,浮在美琴的肚子上飘着,张开小小的手臂,“别想碰我妈妈!她是我的妈妈!”
更多的哀号响了起来,几乎要震破耳膜。昏暗中,更多的小手和惨绿的眼睛,像是野兽般扑了上来,所有的光几乎都要消失了…
“妈妈…你以後还会生弟弟妹妹吧…”浑身是血的小女孩微弱的说,“不要忘记我喔…”她转过满是鲜血的脸,笑得非常纯洁可爱,“妈妈,好温暖…我最喜欢你…虽然你不想要我。但我还是最喜欢妈妈。”
她转身化成一道红光,投入护身符中。只有一秒的寂静,像是点燃了火药,轰然的放出刺眼的光和爆裂声,在无数的惨叫中,让整个房间大放光明。
美琴愕然的,感到下体一阵温暖,气味这样的不祥。“…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不要!不要走!佩儿,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她嘶声哭叫起来,“我要你我要你呀!不要离开我!”
佩儿觉得自己可以动了。她转身冲出去,“医生!医生!”
孩子保住了。
医生很为难,“…赵小姐,你还没有结婚,这孩子也很可能有些毛病。这样坚持的保住她…”
“她就算是白痴我也要她。”美琴将脸别到一边,“这是我的孩子。我养得活她的。”
只有佩儿知道她的理由。同样是女人,佩儿跟着流下眼泪。
“…你可能必须住院一阵子。”医生摇摇头,“我还是得说,不太乐观。”
医生走了以後,美琴安静了很久,沙哑着声音说,“谢谢。”
“神经。”佩儿咕哝了一声。
“我住院三天,你都在这儿。”美琴流泪,“我们也只是球伴…”
“我们是好朋友。”佩儿强调,“难道是我单方面自作多情吗?”
美琴笑了,又哭了。“…我不是自己进去的。你知道我一直都很怕那所托儿所。
我明明在家里,只是打开衣橱而已…”说到当时的情形,她还是打了个冷颤,“我、我看到许许多多的孩子。最大的不超过五岁吧…小的还在地上爬。他、她们的眼睛…都是绿的…”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愣愣的看着衣橱里的孩子。
不对,不是衣橱里的孩子。而是衣橱的门打开,像是通到另一个房间。花花绿绿的布置,散落一地的玩具。
她想把衣橱的门关起来,却被无数的小手抓住,拖了进去。那些手…那些细致的小手…却长着长长的爪子,抓得她到处都是深深的血痕。
“妈妈!妈妈!”这些小手争夺着她,像是要把她扯成好几半一样…她一面挣扎,一面看着衣橱的门从虚空中关上…她被困住了。
她从口袋掏出手机,却发现没有讯号。
“走开!不要碰她!”一个有力的声音传了出来,她的肚子浮出淡淡的光,很小很小的女孩,紧紧的抱着她,“她是我的妈妈,不是你们的妈妈!走开!”
“我没有吓到发疯,是因为她的关系。”躺着的美琴眼泪滑下两颊,“她一直安慰我,鼓励我,跟那群鬼周旋。她还拿水给我喝…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如果没有亲眼看到,佩儿也不会相信吧。但是她亲眼看到那个满身是血的小女孩…
“她本来是乾乾净净的!”美琴自责的哭了又哭,“为了保护我,被抓得全身都是伤…为了保护我这个原本不要她的妈妈啊…宝宝…”
在夕阳余晖中,自责的母亲哭泣。佩儿却看到一双小小的手,安慰的拍拍母亲的肩膀。微笑着依着母亲。
佩儿也跟着心酸了起来。
双心 第二部(五)等美琴的情形稳定,佩儿才回家洗澡换衣服。
淋浴的时候,她默默的想。这种事情我处理不来,还是得委托谢先生才行…只是她的荷包不知道撑不撑得住。
这个套房原本是她和邵恩合买的。邵恩後来找了她一次,想给她钱把房子买过去,她拒绝了。也因为这样,她反而将所有的积蓄换了这个套房。
当然她的荷包很乾扁,但是她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不过,谢先生是个软心肠的人,说不定可以凹他给个对折什麽的…
她换好衣服要拨手机的时候,她的手机没有讯号。奇怪…为什麽手机临时故障?
拿起室内电话,发现一点声音也没有。检查了一下,她的电话好好的插着电话线,电源也还在。
她倾耳听了一会儿,她的家安静而祥和,没有任何问题。但是打开电视,完全没
有画面,只有沙沙的雪花。电脑接不上网路。
太奇怪了。她拿了钥匙,打开门走出去等电梯。很可能是大楼的线路故障,她去管理室问问看好了…
等了好一会儿,电梯来了。电梯门开启中,她看到一个清丽的小女生…大约六七岁吧,乾乾净净的,满脸甜甜的笑。她正想跨进电梯时,一个大约同龄的男孩子冲过来,将电梯门按关,恶狠狠的瞪着她。
…那家的孩子啊?这麽没有礼貌。
等了很久,电梯却停在四楼,动也不动。她不耐烦了,乾脆走楼梯下去。经过四楼时,她好奇的望了望打开的安全门,电梯依旧停在四楼,传来了童稚的争吵声。
“她不是你妈妈!”男孩子不耐烦的声音,“真受不了你们,好歹也面对事实好不好?我们永远都不会再见到我们的父母了,不要作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好不好?”
“她抢走了我们的妈妈!”女孩子撒娇的哭了起来,“本来我们要有妈妈了,都是她啦…她把我们的妈妈带走了!既然这样,她就要当我们的妈妈!”
“跟你说这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你听不懂?怎麽死了这麽多年还不能接受这种事实?”男孩子提高声音,“你已经是鬼了!就是你最怕的鬼!不要再牺牲无辜的人了!就算不能投胎转世了,也不要忘记原本是人的良心啊…”
“你才是鬼。”小女孩的声音阴暗起来,“你跟所长阴谋害死我们对不对?你才是罪魁祸首,你才是魔鬼!”
佩儿的血液都快冻结了。她发现她吓到腿都发软…也知道自己遇到了什麽。她命令自己快跑,但是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一白一黑两道黑影纠缠…
忍不住看了一眼,她觉得心脏差点停止。两个小孩…或者说两具小孩的骸骨在打架,拥有一头长发的骷髅小女孩,已经将骷髅小男孩的手臂拔断一只,正打算把他的头扭下来。
她呆了一会儿,大叫一声,把两个孩子都吓了一大跳。她也不知道自己从哪来的勇气,一把抓住失去一条手臂的小男孩,不顾掌心传来毛骨悚然的骨骼感,疯狂的往楼下奔去。
“你…你在干嘛?”小男孩的声音都变了,“我是鬼!”
“…我知道。”佩儿的脸都发绿了,“但是你阻止她们害我。我、我若还是个人,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打死吗?”她不敢看小男孩的样子,只是铁青着脸往下跑。
“……”小男孩被她抓着,只是怔怔的抬头看着她。“我早就死了。”
“不要提醒我这件事情啦!”佩儿尖叫,“我、我我我…我还是会怕啊!”
…他第一次,遇到这种人类呢。“往右。他们在前面。”
他变化成普通孩子的样子,只是少了一只手。“相信我。”
战栗的,佩儿抓着他往右边跑。照着他的指示,这个楼梯像是永远下不到一楼,但是森冷嚣闹的儿啼却一直没有追上他们。
佩儿绊了一跤,她实在太疲倦了,再也跑不动。她已经跑了很久很久,两条腿都麻木了,“快走!”小男孩焦急的抓着她,“他们要追上来了。”
她知道。因为她开始呼出浓浓的白气,带着腥味的寒冷不断的笼罩过来。“你走吧。”她当然很怕,而且她也不想死。“他们也要杀你的,你能逃就快逃!你是好孩子…将来一定可以投胎转世,不要忘记你现在的善良喔。”她含着眼泪笑着。
小男孩呆滞的看了她好一会儿,惨绿的眼睛流露出凄楚。“…我可以叫你妈妈吗?”
他用独臂抱着佩儿,“…我也,很想要妈妈。妈妈…”
被他拥抱的时候,佩儿打了个寒颤。但是她没有挣脱,只觉得,浓重的悲哀流到她的心里。
“乖孩子,乖孩子。”她很怕死、很怕痛。但是这个时候,她却没那麽怕了。
小男孩突然将她一推,露出骷髅的本相,“快走!不走就吃了你!”他狰狞的往楼上跑去。
佩儿想叫他,却一脚踏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发出很大的声音。老管理员正在巡逻,听到声音跑了过来,只看到头破血流昏迷不醒的佩儿,不禁慌了手脚。
双心 第二部(六)“…我知道你流年不利。但是你的时运会不会太低了点?快低破地平线了。”
从昏晕中醒来,佩儿睁开眼睛,只觉得一片白茫茫。好不容易聚焦,她才看到沈音无奈的脸孔。
谢先生在?那她安全了…
但是美琴呢?小男孩呢?
“美琴?美琴!”她狂喊起来,“还有那个小朋友呢?他会被杀啊!”
“冷静点冷静点!”沈音也跟她喊了起来,“我听老伯说过了!你朋友好端端的在医院安胎!”
护士探头进来,“拜托你们安静点!这里是医院!”
两个人沈默了下来。
“…你身上有鬼气。”沈音按了按额头,“我请人处理过了,但还是有点痕迹。”
她觉得有些刺痛。被小男孩拥抱过的地方,像是烙痕一样的痛。她摸了摸,好像起了水泡。“…发生了一些可怕的事情…”
“是童鬼。”沈音有些无奈,“我会去把他们消灭的乾乾净净…”当然是委托别人去作,他哪有这种本事。
“不不不!”佩儿差点哭了出来,“拜托你不要这麽作。他们当中有个孩子救了我…不然我早就死了…”
“…啊?”这要求让他为难起来。他早就知道这个社区有人在养小鬼。但他不是警察,养小鬼的人道行又颇高。几个修道人曾经想要揪出这个邪门的家伙,却反而死於非命。
这几年,芳菲身体越来越差,他又没有直接接到这种案子,也就搁置不理。
这城市的罪恶太多,他没办法每一件都料理。别把他看成救世主。他只是靠着一点天赋混饭吃的人。
“我尽量好吗?”他更无奈了,“总之,你别抱太大的希望。”
忧愁的翻着通讯录。正派点的修道人不碰小鬼,当然也不会有多少经验。邪门的家伙自然也认识了一些,但是让这些人去收童鬼…恐怕有为虎作伥的可能性。
最好当然是交到芳菲的手里…但是芳菲的小感冒居然变成了肺炎,医生也说她身体太虚弱,暂时休学静养了。硬把她叫出来收鬼,简直是要她的命,万一唐时突然清醒,这次沈音会真的身首异处…
思来想去,他不是很有把握的打给一个佛门大师,大师也很义气的答应去看看。
沈音走没多久,一个警察来探望她了。
望着有几分眼熟的警察,佩儿恍然,“你是上回那个管区…”
“嗯,我姓李。”他胡乱的点头,“李义丰。”他踌躇了一会儿,“嗯,赵美琴小姐没有大碍了,但是她对於自己的失踪没有一点记忆。”
换做是我,我也不敢讲。佩儿心里默默的说。讲说是被鬼绑架,大概要在精神病院渡过余生,这又何必呢?
李警员咳了一声,他硬着头皮问,“…你知道,寻获赵小姐的时候,她的手机事实上没有电池吗?”
佩儿没有多说什麽,只是摇摇头。李警员观察着她。嗯…她居然没有讶异恐惧的神情。她一定知道些什麽。
只是他的询问,却没有什麽结果。
李警员焦躁的搔搔头,唉,好端端的,他作什麽干警察呢?“大台北市每天都有人失踪。”他放弃的叹口气。“但是这半个月,你们社区失踪了五六个女人。”
佩儿的手指揪紧了被子。“…有找到吗?”
“…有。”李警员的神情很困惑。“有的在楼梯间茫然的闲晃,有的在顶楼。”
他硬着头皮,“有两个比较特别。一个在通风管找到…”咽了一口口水,“一个在电梯底下…你知道电梯最底下有两个大弹簧挡着吗?她就伏在两个弹簧中间。”
“有人死吗?”佩儿的声音颤抖了。险些她就成了这些人中的一个。
“…没有。”李警员的头皮跟着发麻,“但是她们都精神失常了。”
她发抖了,抖得上下牙直打颤,完全抑制不了。
“我不懂。”李警员搔了搔头,“你有什麽线索吗?朱小姐?”
“你、你们…”佩儿想忍住颤抖,却还是发出搭搭搭的轻响,“你们查过那个托儿所吗?”
讶异的看她一眼,李警员抚了抚手臂。他也开始觉得冷了。“…照着入园名册查过。托婴托儿过的家庭…在意外或疾病中失去了他们的孩子。”
“这种托儿所为什麽存在这麽久!”佩儿吼了起来,她开始掉眼泪,“难道没有人质疑、没有人奇怪吗?!”
“从来没有孩子在托儿所出事过。”李警员低低的说,“这些孩子都是从托儿所毕业以後才出事的。有的是生病,有的是车祸…并没有什麽可疑的地方。”
但是这些奇怪的巧合,却让他感到不对劲,而且发寒。
“…那所长怎麽死的?”佩儿轻声问。
“心脏麻痹。”李警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看过档案照片,说真话,这种样子也可以用这麽简单的理由带过…所长的表情狰狞恐怖到了极点,他的两只手几乎掐进自己脖子的肉。
但是法医验屍,确定他的主要死因是心脏麻痹。至於他的手…法医也有很科学的解释:因为心脏麻痹的关系,所以痛苦的抓自己的咽喉,不过那不是致命伤。
这些法医…难道不知道什麽叫做“活活吓死”吗?
整个房间阴暗了下来,他觉得很冷,非常冷。像是在阴暗的角落,无形的视线注视着他们。
“走开!通通走开!”佩儿叫了起来,“没有什麽好听的!通通走开!”她哭了,很凄惨的哭了起来,“这种残酷够了吧?你们也曾经是人啊!就不能有点慈悲心吗?”
李警员很明白,她并不是叫她走开。在她大吼以後,阴暗居然消失了,被盯着的感觉也消失了。
看着哭得很凄惨的她,李警员只觉得背脊上都是冷汗。“我、我告辞了。如果朱小姐有什麽线索…请通知我。”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唉,什麽职业不好干,他干嘛干什麽警察呢…
双心 第二部(七)他这个月真的也满倒楣的。
讨厌来医院,但是几乎隔个两三天就来报到。沈重的叹口气,走进大师的病房。
大师的样子还真的满凄惨的,左手、右腿都骨折了,肋骨断了三根。鼻梁也断了,让他说话的时候瓮声瓮气,真的有些好笑。
但是沈音笑不出来,只觉得心情很沈重。“大师,真的很抱歉。早知道这麽凶残,真的不该凹你去…”他沈痛的考虑,乾脆硬着头皮去跟唐时商量,让她来个一劳永逸算了。
“唉,是老衲学艺不精。”大师很潇洒的摆了摆手,“放心,我有劳健保。”
这下子,沈音真的笑了出来。“…我找个“专家”去灭了那群小鬼头。”说到杀戮,唐时绝对是专家级的。但绝对要躲得远远的,省得她杀得兴起,一刀顺手结果了沈音。
那个疯女人谁也挡不住。
“慢来。”大师阻止了,“当中有个孩子天良未泯。老衲有条命在也是他大力维护。不分良莠一概翦除,大伤天和啊。还是以超渡为上…也算是功德一件…”(以下省略大师说法三千五百字)
沈音被“灌顶”得头昏脑胀,却只能恭敬的惟惟称是。他虽然是个掮客,但是大师却是个真和尚,真正慈悲为怀,帮他的忙从来没拿过报酬。因为这样,他反而不好意思老是麻烦大师。
要不是佩儿的要求实在太艰难,他实在没办法,才请大师帮忙。
现在管他天和不天和呢。这批小鬼越闹越凶,早晚会闹出人命来。虽然怕唐时怕得要死,还是请她出马吧…
他发寒的摸了摸自己的伤痕。
“唉,造孽啊…”大师叹了口气,“沈音,你知道什麽是“养小鬼”?”
“知道一点。”沈音点点头。开玩笑,他当幽冥掮客也有些年了。“只是第一次看到数量这麽多的小鬼。”
通常养小鬼的人只会养一个。这种事情很损,而且手续上颇为麻烦,一个就很难得,不好应付了,还养到这麽一大群,真是匪夷所思。
“人心败坏,莫如此甚!”大师少有怒容,这下还真的是生气了,“电视影响甚广,居然还拿这个来大作文章!甚至还有不肖之徒拿所谓的“古曼童”兜售!孩儿无啥罪孽,夭折也马上投胎转世,居然为了区区名利,拘了小儿魂魄遂私慾!
这些孩子因此染了血腥,添了罪孽,是谁的错呢?若是假的,不过是诓骗世人。
偏生是真的!还特意挑选资质优异的孩童…其心真该万诛不赎其死!”
大师这套文诌诌的话让沈音愕然了。他张着嘴,只觉得胃不断的翻搅。“大、大师…你是说、你是说,这些小鬼本来不会死…是、是“制造”出来的?”
大师苍老的怒容更甚,长叹了一声。
利用托儿所的名目,好物色适合的小鬼?天哪…怎麽会有这种丧心病狂的人…
他真不想知道实情。如果不知道,就可以乾净俐落的灭了他们…现在他知道了,怎麽敢去跟唐时开口?
他心情非常沈重的离开了医院。
跑到警局去调资料,他沈默了很久。大师果然修为高深,真如他所料。但是大师都被整成这样…别人去岂不是连骨头都不剩?
“我只是掮客,可不管杀进杀出的。”他自言自语。
说是这样说,他却睡不着。叹了口气,他翻身起来翻通讯录。这下他没选择了,但是不管正派邪门,听到是那群小鬼,通通挂他电话。
万不得已,他打电话给宋明理。“…明理,有个案子…”
“让大师挂彩那一个?”明理问了,“再见。”他很乾脆的挂了电话。
沈音闷极了,还是又拨了明理的电话,“不然宋伯伯有空,还是宋叔叔有空?”
“你知道他们整年忙个不停,没空来。”明理比他更闷,“你觉得这档事情好办?我灭不了他们。”
“没要你灭了他们,”沈音赶忙说,“要超渡。”
“再见。”明理又挂了他的电话。
抓起外套,沈音乾脆杀到他家去。
沈音好说歹说,明理就是不肯,两个人越讲越大声,惹得明理火都冒出来,他冲上前想把沈音丢出家门…又满脸恐惧的倒退三大步。
小朱发出嘶嘶的声音,美丽却恐怖的面容满是杀气。
“你、你…”明理快吓死了,“你怎麽、怎麽被被被被这种妖、妖物…”
沈音赶紧按住小朱蓄势待发的纤细手臂,“你仔细看嘛!仔细看她还满美丽的…”一面死命作眼色。
吓得脸孔发白的明理总算没失去理智,看懂了他的暗号。颤抖着声音,“嗯…是我眼花,我、我不知道你带漂亮小姐来。”他大喘几口气,“你、你最少也给我个心理准备。”
“我没注意到她跟来。”
小朱冷静下来,又缩在明理背後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