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理灌了几口酒,又细细打量了一下。他不再提拒绝,反而仔细的问小朱的来历,又把来龙去脉问个清楚。
“…我有几两重,你最清楚。”他叹口气,“你觉得我行吗?”
“不行我会来求你吗?”沈音精神为之一振,“你行的!反正…也没其他人可以倚靠了…”
你这猪头!明理白了他一眼。要不是他有“保镖”,真的会痛快扁他一顿。
低头想了一会儿,“也不是完全不能办。依我两件事情。第一,报酬二十万,一毛也不能少。”
“什麽?!”沈音跳了起来,“你吃人啊”
“这是慈善价!”明理扬声,“你该知道这是玩命的事情吧?!”
靠!他得去哪儿找钱啊?看起来只能往社区大楼管理处那儿敲,敲不敲得到还不晓得哩!盘算了一下,他忍痛应了,“第二呢?”
“第二,你要跟我去。”明理又灌了一口酒。嗯,他在壮胆兼压惊。
沈音瞪了他好一会儿,很想乾脆掐死他算了。
双心 第二部(八)“你到底选好日子没有?”隔了几天,沈音打电话来怒吼,“差闹出人命只差一步了,你到底要选到几时啊?”
“天时地利人和,你是懂不懂啊?”明理没好气,“这种玩命的事情可以随随便便…”
“我弄到那二十万了。”沈音骂了一句粗口,“那个女人残废了一条腿!若是再晚一点发现…”他实在讲不下去了。
当然,这个被害者也精神失常了。她从顶楼跳下来。该说幸还是不幸,她被“强风”刮得一偏,摔到五楼电梯旁浅浅的阳台上。谁会没事去看电梯的阳台呢?她差点伤重不治。
要不是老管理员莫名其妙听到孩子的声音,探头出去看,那个无辜的女人可能就这麽死了。
连续的失踪案终於引起整个社区的恐慌,管理委员会拿出一笔钱,请沈音处理。
他拿这笔钱,实在拿得非常愤怒。
“…好,我知道了。”明理很无奈,“明晚子时,你在大楼管理处等我。记得带上你的宠物,早点到啊。”
“一定要选深夜?”沈音迟疑了一下。
“照你我的生辰八字,没有更好的时刻了!”明理也大声了,“可以的话我也希望再拖一个礼拜啊!但我的心也是肉作的,哪能继续拖下去啊?!”他忿忿的摔了电话。
这是个勉强选的时刻。把握?他怎麽可能有把握。这段日子他也不是白混的,调查过那个所长的事情。
这家伙还是出身道门的呢,用的是正统的“柳灵儿”。这解释了他为什麽可以操纵这麽多小鬼,还役使这些小鬼干了不少坏事。许多追查他的同道都是被小鬼害死的。
只能想办法将他们一网打尽,然後慢慢感化超渡吧。没有沈音的“宠物”,他绝对不敢接。就算有,他的胜算也很微小。
收拾起道器,他很沈重的叹口气。不可为而为之…正因为他也是个人,心也是软的啊…
和沈音会合後,他递了瓶酒给沈音,“先喝个几口。”
祓禊还得喝酒?他皱着眉喝了几口,“道门还有喝酒这种规矩啊?”
“没有。”明理很坦白,“但你会感谢我的。喝酒壮胆兼压惊。”
沈音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两个人提着手电筒,并肩默默的走过广大的中庭。最近的失踪案引起很大的恐慌,几乎没有人敢在夜间乱走,尤其是女人。
一片寂静中,他们走近了北四栋。阴森森的托儿所,紧闭的大门像是怪物的嘴。
只是靠近门,两个人的口中就呼出白气。初秋而已,却已经寒冷宛如隆冬。
“开门。”
钥匙转动,沈重的门打开来,逼人的寒气宛如烟雾,席卷而来。喝下去的酒发挥
了效益,让他们不至於冻僵。
明理将门大开着,用纸钱塞实了卡住,走进满布灰尘的托儿所。搬了张桌子过来,明理开始布坛,“小朱小姐有跟来吗?”
沈音愣了一下,“有。”
“请她织个八卦网,可以吗?”
…这要干嘛?“要织在哪?”
“织在坛上。”
虽然觉得明理的要求很诡异,他还是轻声央求了小朱。小朱从来不会质疑他的要求,化成雪白的蜘蛛,在坛上编织了一面牢靠的八卦网。
吐着白气,明理在八卦网上,开始布置法器,点起蜡烛,燃香。
“滚。”阴暗中,一个小小的人形凝聚。森冷的绿光像是野兽的眼睛,“让我们安静好不好?滚出我们的地方!”
明理深深吸了口气,“你们需要什麽?”
“什麽都不要。”惨绿的眼睛充满了厌恶,“赶紧离开!”
“你们留在这里,不是个了局。”能够沟通就有希望,明理赶紧说下去,“你们本来就是好人家的儿女,好好超渡以後,还有投胎转世的希望…”
在阴暗角落的孩子上前一步,是个小小的男孩子,眼神很悲伤。“不要给我们这种不可能的希望。你们把门锁上好不好?让我们安安静静的待在这里好不好?我们已经杀了好多人,不可能有任何希望了。他们小,不懂事。你们大人可不可以不要也跟着不切实际?随便你们要封印还是关我们…留个地方让我们哭,等我们的阳寿到期行不行…?”
两个人的心里充满了森冷的悲哀,随着寒气,不断的侵袭。
“一定有办法的…”明理喃喃的说。
小男孩笑了一下,却没有欢意。“你们…知道“死”是怎麽回事吗?”他的声音轻得像是耳语。
“所长是我爸爸。我妈妈跟人私奔以後,我是他第一个杀死的孩子。”他侧着脸,脸孔渐渐肿胀,眼珠子从眼眶掉下来,爬出一只只肥胖的蛆。他记忆中的恶臭蔓延,简直让人窒息。
“他开始叫我杀人,我却没办法违抗他的命令。”一片片腐败的肉掉了下来,伴着在地板上扭动的蛆。“然後他要我杀了我最喜欢的同学,因为这样才可以配成一对,放在罐子里。这些年,我照他的吩咐杀了好多好多小孩…”肉片越掉越多,露出森白的骨头,“我没有忘记我是人…最少我曾经是人。我当作柳灵儿真的太大了…我已经大到有良心了。”
他从阴暗中走了出来,已经完全是骷髅了。“最後,我杀了他。因为我忍受不了这麽多孩子的哭泣了…你不明白吗?没人救得了我们…尤其是我!”他狰狞的凑过脸来,骷髅上面还有没落尽的腐肉,“滚!快滚!再不滚就吃掉你们!”
冷汗缓缓的从他们额上滴了下来。这样的大特写任是怎样铁胆男儿都会发抖。
“你没办法辖治他们,对吗?”明理静静的说。
“对。”虽然只剩骷髅,依旧感到他的伤悲,“跑!就要来不及了!”
“已经来不及了。”明理拿起桃木剑。
大门发出巨响关闭了起来。阴暗中涌出十几具的孩童骷髅,哭嚎着向他们包围。
小男孩发出尖锐的鬼哭扑向这群孩子。
明理快速的祭起八卦网,却马上被撕个粉碎。他的心都凉了。蜘蛛蛊也没有用吗…?这些小鬼已经养得太大了,大到超过他的能力了…若不是小男孩拼命回护他们,他们大概早就粉碎了吧…?
“退!”明理祭起符炸出一条路,“快走啊!”
被吓呆的沈音蓦然惊醒,他跟在明理背後急退。他不知道情形这样的糟糕…看起来只能让唐时来扫荡了…
一声尖锐的叫声,天花板跳下了一个满头长发的童鬼,满口尖锐的牙齿,咬住了沈音的脖子。明理抬头,不禁胆寒。不但地板上爬满了童鬼,天花板更是倒爬着无法沟通的年幼骷髅…
沈音不了解,但是他懂。想来这些童鬼都是用人血供养的。养鬼的人既然死了…
他们饿了多久?一直压过饥饿的,是对母亲的渴求。
他们如果是女人,搞不好还可以逃过一死。但是他们是男人。
“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明理喃喃着。
就在他的眼前,长发童鬼的头颅爆裂了。明理赶紧接住瘫软的沈音。
气得瞳孔通红的女郎蜘蛛,发出耳朵难以承受的尖叫,将长发童鬼撕成粉碎。她一直在忍耐、一直在忍耐。因为沈音要她不可以伤害人类。
但是她实在不会分辨亡灵和真正的人类。
她觉得愤怒快要爆裂了她的胸腔…因为她的主人受伤了。她最依恋的主人!她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女郎蜘蛛冲进了童鬼中,疯狂的撕裂所有看得到的亡灵。
她不知道的是,明理差点把胆给吓破了。他知道蜘蛛蛊很厉害,但是不知道残忍厉害到这种地步…她将这些亡灵杀了又杀,一次次的扯碎,骨骸碎裂得到处都是。因为是亡灵,没办法真的死亡,所以一次次重生的承受魂魄碎裂的痛苦。
这些凶猛的童鬼哭嚎着躲在男孩背後,缩成一团阴暗,重重叠叠。
“饶了他们吧。”小男孩跪着承受女郎蜘蛛的凌虐,“他们什麽也不懂,要杀就杀我吧…”
被撕碎残杀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他越来越不成人形。“饶…饶他们吧…”他下颚骨被扯碎了,连声音都没了。但是他跪着,不肯退开。
明理这个大男人,居然落下眼泪。“沈音,沈音!快醒醒…赶紧制止小朱小姐啊!”
但是失血过多的沈音,奄奄一息的昏晕着。明理咬了咬牙,试图推开大门,大门却动也不动。
他慌了起来。若是沈音真的死了…看起来别说是亡灵,连他也没命了…
文章分类: 双心
双心 第二部(九)“够了吧?”
大门无声无息的打开,逆光中,温润的女子看不清她的容貌,只听见她温柔的声音和止不住的轻咳。“这样,也已经够了。”
微微酸甜的香气蔓延,冲淡了血腥味。
狂乱的女郎蜘蛛露出迷惘的神情,温顺的退到一边。瑟缩的童鬼们疑惑的望着这个芳香的少女。
甜甜的歌声响起,细慢绵软,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听过、非常熟悉的曲调。
是妈妈的声音。满怀信赖的仰望,母亲的容颜。其实他们早就忘记妈妈长什麽样子了…只记得一点点气味,温暖的怀抱,还有声音。
啜泣的声音渐渐响了起来,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大声。儿啼的声音此起彼落,他们依在少女的裙下,慢慢的消失了。
她咳了一声,嗓眼甜腥,发现手掌都是血。这身体…到底可以撑多久?
“芳菲?”明理呆了一下。他和沈音的妹妹见过几次面。实在没发现她这样的有本事。月光下的她,显得圣洁,却是那样苍白,像是一抹银白的影子。
她淡淡的笑了一下,疲倦的坐在沈音身边,摸了摸他的脖子。“…不打紧的,他只是失了一点血。”在她轻抚下,一眼一眼的血洞居然癒合了,真把明理吓呆了。
“要不是我看到女郎蜘蛛眼中的影像,恐怕来不及…一劫又一劫。”她的神情更疲倦,像是渐渐枯萎的花朵。依旧芳香,却逐渐凋萎。
“宋先生,我没有力气处理了。”她掩口咳了几声,指着角落,“那儿有个暗门…等天亮,请你去照顾他们…”
“你不是生病吗?”明理着慌了,“我送你们去医院。”
“请你照料我哥哥。”她摇头,“我可以的。”飘然的像是足不点地,她离开了。
明理发了好一会儿的呆。若不是女郎蜘蛛凄楚的发着低鸣,不断顶着昏迷的沈音,这才清醒过来,赶紧将他送去医院。
“我这个月时运真的很低。”沈音无奈极了,“不到一个月,躺了两次医院。”
佩儿静静的削着苹果。本来只是贫血,但是沈音却在医院发起高烧,医生很纳闷,找不到伤口,但是沈音却破伤风。
什麽破伤风?沈音咕哝着,是邪气渗入,没有拔除乾净。明理毕竟是三脚猫道士啊…
“对不起…”佩儿讷讷的说,“是我给你出了难题,害你…”
“没那种事情!”沈音着慌了,“我不是好好的吗?倒是你…还好吗?”他小心翼翼的问。
後来的事情是听明理说的。芳菲指的那个暗门,天亮的时候会同警察来看…果然有个暗门可以通到地下室…正确的说,是地下室的夹层。
那个死去的所长,在地下室和一楼之间搭建了一个夹层,地下室原本就是挑高的,加上这个大约一人半高的夹层谁又会注意呢?夹层里是个诡异的房间,整整齐齐排了十三个玻璃罐子。里头满是黑褐色的半乾液体,还放着一黑一白两根柳枝,用红线绑着,细细的刻着生辰八字和姓名。
如果一根柳枝代表一个孩子,总共有二十六个无辜孩子在一个心理扭曲的混帐手里失去了宝贵的性命,然後殃及更多无辜的人。
大师带走了二十五个回去供奉照顾,希望他们早日超渡,想来是很漫长的过程吧…
但是佩儿却留下了那个小男孩的柳枝。
“啊?”佩儿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他都开口喊我妈妈了。而且他本性这样善良…放心啦,我的欲望不高,不会让他做坏事。他跟我有缘份,我想好好的照顾他。我跟大师请教过怎麽照顾他了,安啦。”
注视了她一会儿。“…你还看得到他吗?”
“看不到。”佩儿摇摇头,“看不到也没关系吧?他还是我的小孩啊。”
“嗯…我相信你把他照顾得很好。”沈音看着拉着佩儿裙子,半透明的小男孩。
他依旧流露出一些戒心,过往的伤痕没有完全痊癒,弑父的罪孽也不可能消除。
他应该还要当很久的厉鬼…但是他学会把鬼气收起来,忍耐着不伤害自己最爱的人。
“威威,回家罗。”佩儿招呼着。
“他好像不叫这名字。”沈音记得明理说过那小男孩的名字。
“嗯,我知道。”佩儿精力充沛的笑笑,“过往的名字,就留在过往吧。他现在是我的威威。朱威,不错吧?”
“这是一辈子的事情喔。可不能随便弃养。”沈音支着颐。
“哈哈哈,哪个做妈的,会想弃养自己的小孩?”佩儿撑起黑伞,“我是认真的。”
拉着她裙子的小男孩,垂下眼帘。还有些伤痕的脸孔,露出了一个童稚而信赖的微笑。
(第二部完)
双心 第三部(一)第三部 另一种意义上的强悍
“要看到什麽?”她瞪大眼睛,张望了很久,只看到一只雪白的蜘蛛爬来爬去。
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他叹口气。“这说不定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强悍。”望着女郎蜘蛛美艳又有些恐怖的怒容,他幽幽的说了一句。
“到现在,我还常常问自己,为什麽要嫁到这一家来。”妈妈幽幽的叹了口长气。
又来了。她和哥哥对望一眼,低头默默吃着面线。他们两个人已经洗过澡,换过药了,哥哥脸上还贴着纱布,她略好些,只是小腿上擦了不少红药水,隐隐作疼。
坦白讲,他们一家人都讨厌吃面线,但是这几个月几乎都在吃。
“你们爸爸回来了…”妈妈更沈重的叹气,站了起来。“欸!等等!你不要这样进来!”虽然看不见老妈的表情,但也知道她的脸色很难看,门口一阵火光,老妈点燃了门口的火盆,“过火再进来!”
狼狈的老爸嘿嘿的笑着,跨过了火盆。真的是狼狈啊…他眼镜破了一只,另一边满是裂痕,衣服脏兮兮的,手肘和膝盖都是破洞。
“你们也挂彩罗?”一向孩子气的老爸兴高采烈的走进来,“我今天可是特别版的喔!我被砂石车从後面撞到飞起来,还飞过三辆车子的车顶捏!最後倒地被公车碾过去…警察都快吓死了!公车四个轮子居然都没碾到我,我还自己爬起来…”
“哇,真屌!”老哥眼中泛着光,“我能不能说这是本月最屌意外?”
“我也这麽觉得欸…”老爸似乎还在回味那惊险的“英雄事蹟”。“你们两个摔车喔?浅啦,摔成这样…哪像你老爸福大命大…”
“滚去洗澡上药啦!”老妈没好气的吼,“就不能当心一点?天天摔车,是怎样啦?保险公司都不想让我们家保了!你们到底有没有在看路啊?!”
老爸乖乖的闭了嘴,规矩的洗好澡,老妈把刚煮好的猪脚面线端给他。
他才刚动筷子…厨房发出匡琅的巨大声响。插在架子上好好的菜刀不知道为什麽掉进了水槽。全家人瞠目看着厨房的骚动,就在众目睽睽下,墙上挂着的炒菜锅、锅铲和锅盖,一样样“飞”进距离半公尺的水槽。
大家低下头,继续吃着猪脚面线。
“唉,”老妈见怪不怪的叹口气,“我到底哪根筋不对,嫁到这一家来呢…?”
其实她完全可以理解老妈的怨叹。他们这一家子,不知道为什麽,平常就大小意外,怎麽样“乾净”的房子让他们住过,都会变成难以解释的“鬼屋”。
但是逢九闹得更凶。
更不巧的是,她和双胞胎哥哥十九岁,老爸四十九岁。这一年,老妈乾脆把火盆放在门口不撤了,天天煮猪脚面线。据过世的奶奶,老妈的婆婆说,爷爷、曾爷爷,也都是这样的。
“我是为什麽嫁到这家来啊…”奶奶总是这样怨叹着。
可能是这份相同的无奈,他们家根本没有婆媳问题。嫁到这家来的女人都有种同病相怜的同仇敌忾。奶奶甚至劝过妈妈,孩子生了两个也就够了,千万不要再多生了。
“天天跑医院也是很贵的。”奶奶当真是语重心长。
细数他们家的灾难史,真是多如牛毛。光说谢双仪就好,她每年都有大灾小殃,常常要去保健室报到。车祸还是最平常的,但是被空车撞到,这就不太平常了吧?
但是她已经数不清多少次,被停在路边的空车给撞了。车主赔得莫名其妙,她被撞得莫名其妙。
跟她一起的同学吓得哭爹喊娘,去收惊好几次。还发誓看到空车里有恐怖的“那个”发动车子追撞,但是双仪很无奈的什麽也看不到。
不知道是福大还是命大,发生这麽多次车祸,她顶多擦破皮。真的让她住院的那次,是九岁那年,她和老哥一起回家,从天而降一只神奇的花盆,先是打中了她老哥的脑袋,又打中她的脑袋。
後来查很久,才发现这个花盆是两百公尺外杂货店前面的花盆。问题是,老板指天誓地,这个花盆在他面前飞了起来,然後就不见踪影了。
老板最後去收惊,还大病了一场。
她和老哥因为脑震荡双双住院,但是除了脑震荡,也只是在头上多了个包,啥事都没有,观察三天就出院了,两个人不但脑袋健全,考试也都名列前茅。
但是那个陶土作的大花盆都破了呢。
当然,类似的事件层出不穷,双仪也颇感纳闷。直到奶奶有回严肃的找她和老妈去见她,她才知道为啥。
双心 第三部(二)当时奶奶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那天却精神奕奕。她仔细看了看老妈,“阿娟,嫁来我们家真的辛苦你了。”
老妈叹了口气。“妈,你说什麽话?好好养病吧。”
奶奶摇了摇头,“双仪啊,你也渐渐大了。幸好这代养了你这麽个女孩子,在你哥哥娶老婆前,你还可以帮着你妈妈挡一挡。这是谢家女人的命,你要加油啊…”
然後奶奶说了个奇怪的故事。
日据时代,日本警察灭了一个小小的平埔族。这是时代的悲剧,为什麽灭、怎麽灭,详情没有人清楚。那些日本人很得意的在平埔族的圣地上,盖了一个很小的神社,在底下做基础的,是平埔族信奉的神灵。
後来这群日本警察因为种种意外,死得非常凄惨。唯一幸存的,是两个汉族通译。也很巧,这两个人同姓,都姓谢。
当中一个是谢双仪的祖先,他慌张的辞了通译的职务,带着妻儿逃到南部去了。
原本以为,死不瞑目的亡灵饶过了他们,哪知道这只是另一个恐怖的开始。
他们世代居住的老宅鬼影幢幢,原本有愧的男主人受不住良心的苛责,上吊身亡了。
“你们世代必定早夭!死得凄惨无比!”凄厉的鬼嚎此起彼落,“汉奸!你们这些为虎作伥的汉奸!”
痛悼丈夫横死的妻子抬头怒视,“就算我夫杀了人、当了汉奸,又关我和两个孩子什麽事?!”她气得不得了,从厨房拖出一把菜刀,护在两个拼命发抖的孩子面前,“人死债烂,你们凭什麽索命?!出来啊!滚出个能讲理的!说说看我和两个孩子哪个碰过你们一根寒毛?你们又是凭了什麽可以残杀无辜?老娘跟你们拼到底!”
不知道是她太悍,鬼也怕恶人,还是她向来善良,没有弱点可攻讦,这起鬼怪闹了一夜,就此不再出现。
只是後代饱受意外之苦。
“…奶奶,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双仪张着嘴,好一会儿才说得出话。什麽年代了?奶奶是不是病糊涂了?
“妈,你说这些,我相信。”老妈幽幽叹口气,“嫁到这个家来十几年,我实在太了解了。”
“…妈!”你干嘛跟奶奶一起瞎起哄啊。
“这家的男人哪,都满没用的。”奶奶叹息,“阿娟,你生了个女儿,是你的福气。我没女儿当臂膀,累到你来才能歇歇肩。我寿算也到了,还得赖你多多照顾谢家…”
“妈,你安心吧。这也是我的家呀,我会把菜刀拿出来,好好护卫这个家的。”
老妈倒是很坚决。
…老妈,你连鱼都不敢杀,拿菜刀出来能干嘛?
奶奶倒像是安了心,微微笑了笑。“这样我就放心了,我可以去找你公公抱怨,累了我一世呢…”
没几天,奶奶就过世了。这是她十六岁时发生的事情。
之後发生的事情,可精彩了。
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她被老妈一阵猛摇。“几点了?”她睁开眼睛,天色还昏暗呢。
“我去把你爸叫回来,你去拖回你哥。”老妈没好气,塞了把菜刀给她,“看到什麽别惊慌,拿着菜刀骂就对了。”她拿着另一把,匆匆走出去。
“…妈!你要去哪?”她吓醒了。
“你爸去顶楼了!”她老妈叫着,“你去阳台看着你哥哥!真是的,以後把他们绑床上好了…我也是会困的!”老妈已经跑出去了。
阳台?她拿着菜刀,有点糊里糊涂的。一跑到阳台…她的心脏差点停了。
她老哥居然在…阳台的栏杆上面散步。
“不好吧?这样跳下去…”她老哥闭着眼睛,像是跟谁问答着,“会给扫地的阿伯带来麻烦。”
跟他当兄妹这麽久,她还不知道老哥会梦游啊!
“老哥,你在做什麽?!”她一急,拿着菜刀指了过来,“你马上给我下来!”
老哥闭着眼睛转过身来,像是在望着她。她整个人都发软了…他们家在十四楼…
摔下去可是一团肉饼啊!
“快下来!到屋子里去睡觉!”她怒吼着,拿着菜刀的手簌簌发抖。
“我们家的女人是很凶的。”哥哥继续闭着眼睛,梦呓似的说,“我得回去睡觉…”他跳进阳台,摇摇晃晃的走回床上,打起鼾来。
这是怎麽回事?
大门一响,吓得她跳起来。老爸同样摇摇晃晃,“我跟你说,我们家的女人很凶…你就不信…”
“别给我搞鬼!”老妈的脸色很难看,“你们不用睡觉,我是得睡觉的!你不知道睡眠不足的女人连鬼都敢杀吗?快给我滚!”
老爸软绵绵的瘫在地板上,开始呼呼大睡。
“…帮我把你爸爸拖进房间里。”老妈收了双仪的菜刀,和自己手上的一起插在架子上。才走回客厅,厨房又乒乒乓乓的闹了起来。
“别理他们。烦死了…”老妈咕哝着,和双仪一起吃力的扛着高大的老爸,摔回卧室的床上。
无奈的看了看茫然的双仪,“…不用怕。看起来是挺吓人的,但是他们什麽事情也作不到…”
“要看到什麽?”双仪更茫然了。她只看到老哥和老爸都梦游还说梦话。
她老妈瞪大眼睛,“你什麽都看不到?”
“看到什麽?我只看到老爸和老哥在梦游。”
老妈仔细看了看她,叹了口气。“这说不定也是种才能。”
双心 第三部(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几次,她渐渐了解,为什麽当家庭主妇的老妈有睡眠不足的黑眼圈。
因为她也有了相同的黑眼圈。
“…老妈,要不要带老爸和老哥去给医生看看?”她也吃不消了,“梦游应该有药医吧?”
老妈看了她一眼,没好气,“我没带去过?看到医生都觉得我神经了。你老哥和老爸都很好,就是作祟,这怎麽看?”
…作什麽祟?她就没看到什麽。
“别罗唆了,来帮我捡佛豆。”老妈很无奈的端了一盘土豆过来。
“…老妈,我记得不是捡土豆欸。”她虽然不信这个,但也跟着老妈去拜拜过。
“你老哥和老爸都不吃土豆以外的豆类,你以为我不知道啊?”老妈一面拨着土豆壳,一面虔诚的念佛,“别发呆,快来帮忙。”
现在她也深深的感觉到当谢家女人是很倒楣的。
後来听外婆说,老妈在婚前是很时髦的知识份子,根本就是无神论。不但如此,胆子又小,生平最怕灵异事件。刚出嫁没多久,天天回来哭着说,婆家有鬼。
结果小孩生完,什麽鬼都没看到了。
“谁说没看到?”老妈冷冷的说,“闹得更凶!但是老公连蟑螂都怕,两个小孩还在吃奶,我不勇敢一点,这个家怎麽办哪?”
双仪还是比较相信科学的说法。或许她老爸和老哥大脑会异常放电,引起灵骚现象。至於梦游等等,也是因为这种奇怪的超能力,不是什麽作祟。
不过她是很可怜长年睡眠不足的老妈,所以很乖的陪老妈念白衣神咒,捡佛豆。
老妈开心,两个男人才不会老挨老妈的臭脸。
毕竟她什麽都没看到是不?
就这样过了三年安静(?)的生活。只是偶尔得去抓去阳台或顶楼闲晃的老哥和老爸,厨房依旧闹个不停。
老妈不是没有做过任何努力…她将锅碗瓢盆放进橱子里,然後闹到天亮,乱七八糟的堆在水槽。绝望之际,她发狠在厨房安奉了现代人很少人供奉的灶君…
那天半夜双仪去厨房喝水,抬头看着那尊凛然的灶君。她真以为自己眼花呢,灶君在她眼前胡子一撮撮的掉下来,脸上浮现一道道的伤痕。
锅碗瓢盆大闹特闹,飞来飞去。她静了一会儿,抓起乱飞的菜刀,用力的一剁钻板,“闹够了没有!懂不懂敬老尊贤啊?!”
不知道是不是晚来露水,灶君居然开始流泪…
她伸手将灶君抱下来,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又去睡了。
“夭寿喔!闹到把灶君赶出厨房是怎样啊~”天一亮,就传出老妈绝望的惨叫。
“是我啦。”她睡眼朦胧的冲去客厅,“是我把灶君抱下来的。”
“……”老妈对她瞪着眼睛,让她不得不解释,“因为灶君的脸被抓,胡子也快被拔光了…妈,老人家被欺负怎麽好呢?人有人权,神也有神权啊…”
她老妈差点掉下眼泪。
等她放学回来,发现工人正把厨房的小神坛拆下来,安在客厅。老妈正在细心的替灶君“疗伤”。用他们美劳课用剩的白胶补灶君脸上的伤痕,还找了瞬间胶把掉下来的胡子慢慢黏上去。
後来他们家的灶君供奉在客厅,蔚为奇观,但那是体恤老人家,不是指望灶君可以帮他们什麽。
因为,厨房依旧闹个不停。不过,她也越来越习惯了。
“为什麽我之前都没有感觉呢?”双仪叹气。
“因为那时你还没满十五岁。十五岁对女孩子来说可是大事呢。”老妈回答。
十五岁,谓之及笄。一满十五岁,古代的女孩子要束发加笄,表示成年。也就是说,她长大了,就知觉这些怪事了。
“那老爸和老哥呢?”她有点不开心,“他们也超过十五很多年啦!”
“他们是没用的男人。”老妈疲劳的叹口气,“那两个没用的家伙看到蟑螂还会大叫,你能指望他们什麽?”
也对。他们除了看蟑螂大叫,还会梦游和梦呓,把她和妈妈累死了。
但是即使经历这麽多怪事,她还是什麽都没看到。
直到她十九岁这一年,老爸和老哥的梦游莫名其妙的停止了,但是意外却产生得非常密集。
也是这一年,她头一次有了比较像样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双心 第三部(四)她还记得,事情真的闹得很大。她美丽的小阿姨,居然未婚怀孕,在医院里安胎。说好说歹,就是不肯把孩子拿掉。
这简直把保守的外公外婆气死了,声称要断绝亲子关系。而且严令兄弟姊妹不准去看她。
老人家顽固,姊妹怎麽可能跟着糊涂呢?老妈嘴里敷衍,还是暗暗去探望照顾。
只是很不巧,祸不单行的,她老哥又把腿摔断了。
“…你是怎麽摔断腿的?”双仪真的感到不可思议。
“你就站在我後面,”她老哥没好气,“没看到我怎麽摔断的?”
是呀,她是看到了。她老哥踩到自己鞋带,从楼梯上摔下来。但是…他摔倒的地方,只有楼梯的三阶。不到小腿高的高度,摔断一条腿?
“你不是谢家的小孩?”他老哥瞪人了,“这很寻常好吗?”
她发出和老妈一样疲劳的叹息。
老妈累得快爆炸,实在拨不出时间去探望小阿姨,“双仪,去帮我看看小阿姨。
她一个人在医院安胎不方便。”她熬着鸡汤,早就叹不出气了,“时运有这麽低吗?老天…”
她默默提着鸡汤去探望小阿姨。
到了病房外,正要推门进去,听到两个小孩在交谈。
“你也不管好他们。”小女生的声音很幽怨,“现在我能不能出生都不知道…”
“对不起嘛。那时我正在找他们藏起来的女人。”小男生的声音很无奈,“两边都是人命,我看你还能支撑,再说,你妈妈命不该绝…那个女人我不去找,是一定会死的。”
“那个阿姨有找到吗?”小女生关怀的问。
“有。唉,他们居然把她藏在电梯底下。连我都花了好久时间才找到…”小男生静了静,“我真的不想再沾上无谓的血腥了。”
双仪愣了好一会儿,悄悄的打开门。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女生和一个满脸伤痕的小男生错愕的看着她,飕的一声,小男孩钻进挂在床边的黑雨伞,小女孩没入床上熟睡的小阿姨身体里面。
一阵天旋地转,双仪差点晕倒了。她、她她她…她到底看到什麽啊?
“双仪?”小阿姨昏昏的张开眼睛,“你的脸色怎麽这麽难看?”
“我…我我我…”她嗓眼发乾,好一会儿才出得了声音,“哈哈哈…没事,我这几天大概太累了…”她将鸡汤放下,却毛骨悚然的避开那把黑雨伞。
“你妈妈呢?”小阿姨示意她坐下,“我不用人照顾啦,护士小姐很仔细的。我也没什麽大病…”
她紧绷着看着小阿姨,她气色不错,有说有笑的,一点也不像被“那个”缠上的样子。
但是,那个满身是血的小女孩…?
“美琴,有客人啊?”爽朗的女声响起,笑嘻嘻的小姐走进来,“刚看你在睡觉,我去买了牛奶,要喝一点吗?”
“这是我姊姊的小孩,”美琴笑着让座,“她姓谢,谢双仪。双仪,叫朱姊姊。
她是我的好友,朱佩儿。”
两个年轻的小姐都语笑嫣然,将双仪的惊惧冲淡了不少。直到佩儿要离开,叫着,“威威,回家了。”然後拿起黑雨伞…
双仪吓得全身僵硬。那个满脸伤痕的小男孩不知道从哪里出来,抓着佩儿的裙子,满眼警戒的看着双仪。
“威威,再见罗。”小阿姨居然微笑的摆摆手,“要听话喔。”
那个叫做威威的“小男孩”才放松了表情,微微的笑了一笑,摆摆手。这还不是让双仪心脏差点停止的主因。最主要的是…
她小阿姨的肚子,凭空冒出一只可爱的小手(不要计较上面都是血的话),也挥
了挥。
双仪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她冲进哥哥的房间,把正在照顾病人的母亲吓了一大跳。
“妈、妈妈!”她吓得语无伦次,“那、那个…小阿姨那边,有个叫做威威、威威…的、的…”
“叫做威威的小男孩?”她老妈见怪不怪,“你第一次见到鬼?”
“对。”她晃了两下,晕倒了。
她老妈摇头,继续帮儿子换药。听到“鬼”这个字,没用的儿子也跟着发抖。“抖什麽抖?”她喝道,“像你们老妈这样见了十几年,早就不会抖了。怎麽会养出这样一群没胆子的小孩…”
双心 第三部(五)等她醒了,变得不敢去厨房…她实在没有心理准备,去面对“那个”。
但是很奇怪,不管怎麽闹,她就是看不到。渐渐的,她也感到很神奇,看不看得到,胆子的大小居然差这麽多,她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她开始佩服临危不乱、处变不惊的老妈了。
“你把他们看成是外劳就好了嘛。”老妈不耐烦,“荷兰人刚来台湾的时候,原住民也以为他们是吃人的怪物。”
老妈的豁达真的很刚强。身为老妈的女儿,她又怎麽能够软弱呢?何况她还比她老妈强一点:她看不到。
除了那两个“小孩”。
硬着头皮去送了几次鸡汤,又帮着照料小阿姨几天,惊惧的心慢慢淡了。她觉得老妈说得真对,把他们看成外劳就没事了。没多久,甚至还可以聊起天来。
“除了我们,你看得到其他的鬼吗?”威威对她放松警戒,好奇的打量她。
“看不到。”幸好看不到,不然她会吓死。她可没有老妈强韧的神经,“就你们俩。”
威威深思了一会儿,“…可能是有缘份吧。”他小小的脸孔很严肃,“不然照你这种石头似的体质,怎麽可能看得到我们?”
她可是很感谢这种体质的。双仪没好气的瞪他一眼。
“你不懂,这种石头似的体质是很强悍的。”威威的脸孔更严肃了,“可以说是百毒不侵,鬼见鬼怕。你知道为什麽吗?”
为什麽这小鬼有种老师般的讨厌个性?“不知道。”
“因为…”他拖长声音,““不承认”,对鬼来说是最大的伤害。”
“啊?”双仪被搞糊涂了,“我承认有鬼啊。”
威威用种看笨蛋的眼神看着她,“你感觉得到?闻得到?看得到?”
双仪摇着头。她跟她那天赋异禀的老妈不相同。
“你理性承认,但是情感彻底不承认。”威威很肯定,“就算有鬼在你眼前死晃,你也缺乏感受的体质…”
干嘛把我说得跟残废一样?被个小鬼瞧不起,双仪深深的感到悲伤。
(其实她完全忘记威威是鬼了…)
这天小阿姨有点感冒,发起烧来,她待得比较晚,直到小阿姨退烧才离开。等她从医院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临走的时候,小阿姨睁开眼睛,“晚了呢…在这儿住一夜吧。”
“不了,我还赶得上捷运。”双仪笑了笑,“我认床,别的地方睡不着。捷运站就在门外啊。”
初冬,天气开始冷了。一走出温暖的医院,双仪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抚着胳臂,她快步走向捷运站。很奇怪,捷运站明明在眼前,走了好久,就是走不到。
时间虽然不早了,但是最後一班捷运,应该有不少人赶着搭。但是路上静悄悄的,连只猫都没有。
她又打了个喷嚏,有点後悔没多穿件衣服。继续往捷运站前进…她依旧看得到捷运亮晃晃的灯光,却怎麽走都走不到。不然回医院吧?她思忖着,可能是感冒了,昏沈沈的才会走不到。回医院打电话叫计程车也比这样吹风好…
正要回头,一个低沈的声音响起:“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