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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龚家茅棚 第八十九章

作者:唐大权 当前章节:98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6:07

山溪水时涨时落,

妇人心易反易覆。

世间事云卷云舒,

戏子脸可笑可哭。

读者们,这事说起来,信不信就由你们了。反正故事也不跟着在下的思路走了,所以,也就只好由着主人公的性子,接着往前叙述好了。

大娇陪着醉得一塌糊涂的陈家富,坐了大半夜。她思前想后的,把自己的前世今生,想了个遍。直到鸡叫二遍的时候,她看见陈家富还在憨猪般的鼾声不断,于是就痛下决心,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好了。不要贪图一时的富贵,而断送了龚天庐的大好前程。她清楚自己是个“命中只有八角米,走遍天下不满升”的命,若跟着眼前这个雇凶杀妻的人过日子,总有一天,会落下可耻下场的。还是趁早回夹角山去算了,陪伴着厮守多年的龚归吉和儿子龚天庐,过那安稳日子算了。

大娇用手推了推酣睡中的陈家富,可那陈家富还是继续鼾声大作,毫无一点儿反应。大娇就在心里道:对不起,陈大哥,你这么些年来对我的帮助。我左思右想,还是要离你而去才好。你就安心的睡吧,我这就走了!

悄悄掩门而出的大娇,生怕早起的街坊们看见了自己。可是由于自己的脚伤未好,想走得快些,却又力不从心。才顺着大街,走出不到半里路的时候,就迎面走过来了两个巡夜的差役。

那两个夜差一路走过来,睁着疲惫不堪的双眼。在朦胧的月光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大娇后,才嘿嘿笑着道:“这不就是陈家饭店的老板娘么?这大半夜的,您这是要到哪里去?”

一时语塞的大娇,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她只好看着两个夜差笑道:“两位大哥,真是辛苦啊!这深更半夜的,还不得歇息呢!你们都已经看见了,我这脚走路就一瘸一瘸的,还能到哪里去?就是痛得睡不着,想着出来溜达溜达而已。”

“那陈老板,为何就不出来陪陪你呢?”一个夜差笑着问大娇道。

“哎呀,你们莫要提起那个充军挨炮剁脑壳的。不知道他白天里在哪里,把那个酒喝多啦,现在正在家里酣然大睡着呢!”大娇说着时,就想要接着走开去。

可就像撞了鬼似的,那两个夜差,就是缠着大娇,不让其走开。一个说:“这大半夜的,老板娘您不在家里好好睡觉,却来街上闲逛,总是有什么心思吧!”

那另一个也讨好似的道:“老板娘,您也不妨给我们说说,让我们醒醒瞌睡!”

“我哪有什么心思啊,就是睡不着觉,想出来走走!”大娇心里有些毛躁道。

“看您的神色,不像是出来闲逛的。是不是你和陈老板吵架了?”夜差继续盘问着大娇道。

大娇好气又好笑的道:“看你们二位爷,说的什么话来!我和陈老板,今天就要正式结为夫妻了,怎么还会吵架呢!二位爷,忙你们的公事去吧,我想独自的逛逛。”

一个夜差听大娇这么一说,顿时就笑着道:“恐怕此时整个夷川县城,也只有我两个夜差和老板娘您三个人,还在街上溜达着呢。反正我们也没有多大事情,就陪着老板娘您,一路逛好了!”

这真是蚂蝗缠到鹭鸶脚,要得脱来不得脱了。大娇哭笑不得道:“你们这是何苦呢?你们就来跟着我,要是哪户人家着了火,失了盗,你们领罪得起吗?你们还是忙你们的去吧!”

谁知道,那两个夜差则笑着说:“今晚不会有事的。为了老板娘您的安全起见,我们今晚,就跟定您了!”

此时的大娇,在心里窝火道:这真是活见鬼了,活见鬼了!怎么就会不早不迟的,碰见这两个死缠烂打的狗夜差了呢?“那你们就跟着我好了!我是会一直逛到天亮的!”大娇说完,就一瘸一瘸的在前面走。

“这正合我等意思。反正我们巡夜,也是要到天亮才收工的!”两个夜差嬉皮笑脸着,相跟在大娇身后,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

想逃离陈家饭店的大娇,这时候却莫名其妙的被两个夜差跟着。看来是想走也走不掉了。她一边不停的走着路,一边在心里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出门上街溜达,到底碍着这巡夜的差役什么了?他们为何就要来死死的盯着我不放?这里面,一定大有文章。会不会是陈家富那**的佯装醉酒,一看见我出门要走时,就悄悄的叫他的弟兄们,来暗中跟踪我了?很有这个可能。但是我之前,并没有表露出,不愿嫁给陈家富的半点心思啊?相反,还对他表现得过分的亲热呢。要不,就是陈家富雇凶杀妻的事,已经东窗事发,官府已经暗中派人盯梢了。而且还以为自己也是陈家富的同谋。所以才对自己的行踪,也派人盯着不放了。今夜的事情,只会有这两种可能。大娇想到此处,也就渐渐的变得心定神静了下来。心想既然是这样,自己也就没有忙着逃避的必要了。如果,真的回了夹角山,就有可能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自己了。索性哪里也不去了,直接去到县衙,找到县官吴胖子,告发陈家富雇凶杀妻的事情好了。到时候自己也好洗清责任。于是,大娇回过头来,微笑着对两个夜差道:“二位爷跟着我,也可能走得腿软了吧!现在,眼见得天也发亮了,我想到县衙里去,我有要事,要向县大老爷禀报。”

“那好啊,既然老板娘想要去县衙门,那我们更是顺路。因为只等天一亮,我等回县衙交了差,就可以回家睡觉去了!”一个夜差高兴的道。

另一个夜差也大叫道:“老板娘,你就一起和我们到县衙去吧。只要您一击响堂鼓,那吴大老爷就会升堂的。”

大娇笑着说:“我又没有什么冤屈,去击那堂鼓做什么?我是说,我有一些私事,想去会会县大老爷而已!”

“都是一样,都是一样!那我们就快走好了!”

大娇一瘸一瘸的,同两个夜差走到县衙门口时,那天光已经大亮了。大娇累得一屁股坐在堂门口的石阶上,气喘嘘嘘的对两个夜差说:“你们这就进去,向县大老爷说一声吧。就说我胡大娇,有要紧事情,要向老爷报告!”

一个夜差忙回答道:“我这就去,我这就去!”一边又向另一个使着眼色:“你就在这里,陪陪老板娘啊!”说完,就进大堂去了。

第三卷 龚家茅棚 第九十〇

大娇在县衙门口才小坐一会儿,那县官吴胖子就挺着肥大的身子,走了出来。吴胖子一看见大娇,便眯缝着眼,笑着对大娇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快随我进衙门里去吧!”

感到莫名其妙的大娇,继续坐在石阶上,问吴胖子道:“吴大老爷,你是怎么知道的,我就会来找你呢?”

“嘿嘿,你这一阵子来,一定是感到心神不宁了是吧?有什么事,你就向我说说好了!本县一定为你做主的。”吴胖子说着,就伸出手去,要拉大娇起来。

大娇只好顺从的站起身,跟着吴胖子进到了县衙。她坐定之后,吴胖子就问道:“老板娘,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出来吧!”

大娇平静的道:“大老爷,那陈家富的老婆,是他雇人杀死的!”

吴胖子故作惊讶的看着大娇道:“老板娘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陈家富的老婆,是陈家富雇凶给杀死的!”大娇再次说道。

吴胖子手指着大娇,道:“你是不是吃错什么药了吧?那陈家富不是今天就要和你结婚的吗?而你此时却来告发他是个杀人犯。我问你,这事你是怎么晓得的?”

“是陈家富亲口给我说的。他为了讨得我的欢心,就对我说了这件事情。”大娇回答道。

吴胖子点点头道:“你是担心怕步其老板娘的后尘,所以就来告发他,是吧?”

大娇也就用力的点了点头。

“既然是这样,那你肯定是不打算再和陈家富结婚了啰?”吴胖子此时的两眼,眯成一条线,看着大娇笑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才来衙门求大老爷的!”大娇说着,便掉下了泪水来。

吴胖子看着大娇的可怜样子,就一手拍着大娇的肩头,道:“实话告诉你吧,陈家富雇凶杀妻的事情,早就有天子殿的和尚,来向我禀报过了。只是陈家富过去,与我哥儿弟兄的这么些年了,我不忍心对他下手而已。既然小娘子你,今天也来再次向我提供有力证据,我若再不将陈家富缉拿归案,那我也就对不起夷川县的父老乡亲了!”

接着,吴胖子又附在大娇的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大娇就顺从的站起身,一瘸一瘸的向着陈家饭馆,走回去了。

大娇还未走到陈家饭馆,就远远地看见那陈家富,手里捧着大红新装,在来回不停的焦虑着。陈家富手下的那帮弟兄,已经把陈家饭馆的店门前,装扮得大红一遍。大娇禁不住在心里高兴道:瞧你,不要高兴得太早了啊!

有眼尖的人,看见大娇,蓬头垢面的站在了街心。便立即向陈家富咋呼道:“新郎官,新郎官,你的新娘子,已经回来了!”

听见喊声的陈家富,急慌慌的跑到大娇面前,道:“我的个心肝宝贝啊,你这一夜,可是跑到哪里去了?直到今天早上,张裁缝给我们送喜衣来时,我才晓得你不见了。我一直捧着这大红喜衣,在等着你回来呢!你看看,现在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我穿上喜衣,拜堂成亲了呢!来,赶快把喜衣换上!”

显得十分疲惫的大娇,对陈家富道:“我就是由于心奋,睡不着觉,所以就出门去散心去了。没有想到,这一去,就是半夜搭一个早晨。你看我这不是回来了么?你总得容我回屋洗洗脸,梳梳头,再换上新衣服不迟吧!”

“那我们就赶紧回屋去吧。只因那易八字为我们掐好了时辰,说是交拜时辰不能过午时,否则会给我带来牢狱之灾啊!”陈家富火急火燎的,拉着大娇就走。

那些为陈家富帮忙的弟兄们,就对陈家富玩笑道:“你们本来就是一对新夫妇,两副旧行头,现在离洞房花烛夜,还早着啦!何必就要那么着急啊!”

陈家富一边拉着大娇急走,一边对那兄弟骂道:“你**的,晓得个屁!回头来,*再收拾你!”

大娇被疯狗似的陈家富,连拖带拽的拉进新房里,一把关上了房门。他即刻将大红喜衣递给大娇,说道:“姑奶奶,我求求你,赶快将衣服换上吧!若是赶不上时辰,你我会不利的!”

大娇此时只是盼望着那吴胖子,早一点儿到来,不然真的与陈家富行夫妻之礼后,有许多事,以后就对街坊们说不清道不明了。于是,她就对陈家富嗔道:“你我无非就是,要举行这么个仪式,给你的哥儿弟兄和街坊邻居,公开一下而已。你就何必这般心急火燎的?即使再急,也得让我洗脸梳头是吧?”

“那你就快点啊,时间不等人呢。要是真的时辰一过,出了什么意外。你我后悔都来不及啊!”陈家富遇鬼似的,惶恐不安道。

大娇这才慢腾腾的坐到梳妆台前,不慌不忙的对镜梳妆起来。

急得如热锅上蚂蚁的陈家富,手捧着大红喜衣,焦急地对大娇道:“我的个小仙人,你快点儿行不行啊!时辰马上就要过去了。”

大娇回过头,妩媚的对着陈家富笑道:“快了快了,我这就不是要装扮好了么!瞧你那个猴急样子。”

但就在这时,楼下的司仪高声叫道:“县官吴老爷驾到!请主家下楼迎客!”

陈家富急慌慌的说:“嗨嗨,你看贵客已经来了,我都还没有换上衣服。”

大娇却笑着道:“那你就赶紧换上新衣,下楼去迎接吴大老爷好了!我随后换好衣服,立即就下楼去!”

陈家富不管三七二十一,赶忙换上大红喜衣,急匆匆下楼而去。可一下楼,他就傻眼了。只见吴胖子带着一大帮差役,齐刷刷的当街站立着。陈家富的那些哥们弟兄,不明就里的以为,那吴胖子是在故意显摆威风。都还在玩笑着。陈家富一见这般阵势,情之大事不好了。但他却装着镇静,笑着朝吴胖子走了过去。口里道:“胖哥,你来喝我的喜酒,怎么就带来这么多的兄弟?请,都请进屋喝酒去!”

哪知这时的吴胖子,却阴阳怪气的道:“看来今天的喜酒,恐怕连你陈老板自己也喝不成了!”说完抖了抖官服,大声道:“所有在场人都听好。有人举报陈家富雇凶杀妻,我今天来,就是要将疑犯,缉拿归案!陈家富,你还有什么说的?”

陈家富吓得抖抖索索道:“大、大人,您是不是搞错了?我的婆娘,她明明是自己跳崖而亡的,您怎么就......”

吴胖子朝着那帮差役,厉声吼道:“还听他啰嗦什么,给我立即拿下!”

那帮差役饿狼般的扑向陈家富,旋即就将陈家富五花大绑了起来。在场人一个个都吓得傻了眼。

第三卷 龚家茅棚 第九十一

看见美妇人人想,

螳螂捕蝉费心肠。

黄雀垂涎兼收利,

世间故事真荒唐。

陈家富被绑进县衙后,吴胖子就笑着对他道:“念在过去,你我都是兄弟的份上,我现在也不忍心,对你动什么刑,你就自己讲讲吧!”

陈家富见事情再也遮掩不过去了,在吴胖子还没有对陈家富动用任何刑具之时,便如实供认了雇佣轿夫,杀死前妻的犯罪事实。

吴胖子吩咐差役,前去抓来了那四个轿夫。每人五十大板,打得他们一个个皮开肉绽。接着一个个的签字画押收监。可怜他们本来都是贫苦之人,只因贪念那几十两银子,都获得了十年劳役的悲惨下场。

陈家富则被判了斩首。几日过后,便在连二塘人头落地了。

陈家富临刑那天,大娇还是给他准备了好吃喝送了去的。陈家富面对那些好吃的,没有动一下筷子。他只是对大娇骂不绝口。他骂大娇是恩将仇报,骂大娇是个歹毒妇人,还骂大娇是狐狸精转世,才毁了自己的性命。

大娇面对着陈家富的恶骂,没有还一句嘴,任由陈家富骂着。

陈家富身首异处的暴尸三日之后,大娇才雇人将他入殓。埋在了连二塘边的一个土坎下面。

接下来,大娇也不敢回夹角山的龚家茅棚去了。她独自一人,苦守在陈家饭店里。回家多日的龚天庐,不知何故,也还没有回到县城里来。大娇度日如年,惶恐和不安,死死的缠绕着她。

一个漆黑的夜晚,大娇独自枯坐在桐油灯下,忽然听见了敲门声。大娇以为是陈家富阴魂不散,前来索命来了。吓得胆战心惊的,不敢前去开门。可那敲门声却越敲越急。大娇只得抖抖战战的走去门边,颤声问道:“死鬼啊,你为何就缠着我不放啊?就是我不举报你,你也难逃一死的。因为吴胖子他们,早就掌握了你的犯罪证据。你最多也只能怨我,对你落井下石罢了!只要我的儿子一回来,我就搬出你的房子去。求你不要天天来吓唬我啊!”

但是大娇听见,门外响起了笑声。接着就有一个声音道:“小娘子,你别怕!快把门打开。我是你的吴哥,就是因为小娘子你害怕,所以才过来陪陪你!”

大娇仔细一听,真的听出是县官吴胖子的声音,这才将门打开。吴胖子挤进门来,就一把抱住大娇,心疼的道:“哎哟哟,我的个小娘子,才几天不见,怎么就憔悴成这般摸样了?真叫人痛心哩!”

大娇好似个木偶般的,任由吴胖子搂抱着。好一阵之后,才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接着就伤心的哭诉道:“我还在好久以前,就明白老爷对我有意思。可我一介村妇,哪敢高攀您县太爷啊!死鬼陈家富,骂我是狐狸精转世。说我歹毒,恩将仇报。您说我是吗?”

吴胖子拍着大娇的脸蛋,笑着道:“要我说啊,你还真的就是一个狐狸精。但你大义灭亲的举动,值得佩服。不过,你要明白,如果你不主动去举报陈家富哪个王八蛋,而是稀里糊涂地与他结了婚,会是怎样的后果。陈家富砍脑壳不说,你也得跟着坐牢。你这家陈家饭店,还得没收充公。现在,正因为你告发了陈家富,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褒奖你的行为,把这栋房子奖赏给你了。我清楚,小娘子你如今一个人,孤苦寂寞。所以从今往后,我就会抽空过来陪伴你了!这样,也就没有人,敢来欺负你了。”吴胖子说完,就一把搂起大娇,朝着内室而去。

脑子里一片空白的大娇,任凭着吴胖子的所为。

吴胖子心满意足之后,紧紧搂着大娇道:“从现在起,你就给我好好的,看着这陈家饭店,如有三心二意的话,我还是可以让它充公的!”

完事之后的大娇,心情也渐渐的开朗了起来。她躺在吴胖子肥猪般的怀里,脑子也逐渐恢复了过来。她想,会不会是吴胖子,故意挑拨起陈家富,雇凶杀妻,从而获罪。然后,吴胖子就可以达到,得到自己,霸占房产的目的呢?真要是那样的话,那眼前躺在自己身边的吴胖子,就更加的阴险歹毒了。不过,这只是自己的猜测,待以后有机会,慢慢的试探他一下不迟。

天亮之后,吴胖子就穿衣起床,要回衙门去点卯。

大娇故作不舍的拉着吴胖子的手,说道:“既然老爷看中了贫妇的身子,往后老爷可要勤来勤往哟!不然,贫妇会感到寂寞难耐的。”

吴胖子笑着在大娇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这个还用你说吗?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了!小娘子,你就好好的等着吧!”

等到吴胖子走了之后,大娇则躺在床上,思前想后了起来。她真的闹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情。自己一介贫妇,只不过模样比别人长得周正些,怎么就会惹出这么些乱子来?怪不得古人说,红颜多祸水啊。但那些乱朝误国的红颜,都是有名有望的啊!哪有像我这样,一个嫁给卖柴人都瞧不起的人。一想到那个伐薪烧炭的龚归吉,大娇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在心里骂龚归吉道:这一切,都怪你。要是你对我好一些,我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还有,龚天庐一回到你身边,你就缠着他,不让他回来。他可是你的儿子吗?看样子,龚天庐还是你的*呢!即使他龚天庐是尼姑所生,可都是我将他一泡屎一泡尿的,含辛茹苦将他抚养大的。你有什么资格,把龚天庐留在夹角山的茅棚里不放?

大娇越想越气,索性穿衣起床。她要立即回夹角山去,接儿子龚天庐回到县城里来。龚天庐才是自己的心肝宝贝。他要龚天庐回到身边,继续温习功课,准备应试,取得功名。什么人也别想,从自己身边将龚天庐夺走。

穿戴齐整的大娇,开门才要跨出屋门,那耀眼的太阳,一下子刺得她睁不开眼。大娇突然心里一震:我如今这个样子,还敢去阳光下行走么?一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先前激动的心,一下子又焉了下来。她只好退回屋里,颓丧的坐着。

第三卷 龚家茅棚 第九十二

这时候,该来说说龚天庐回夹角山龚家茅棚的事情了。

那一天,龚天庐不顾母亲大娇扭伤了脚,还是坚持着要回龚家茅棚去。大娇苦留不住,龚天庐硬是一人,独自回龚家茅棚而去了。临近黄昏时候,龚天庐才走回家门。他一眼看见的是,那茅棚没有再添新草,显得十分的破败不堪。难道说,龚归吉负气从县城回来之后,已经不在这茅棚里居住了?龚天庐抬眼左右看看,却又不见有什么新的建筑物。他走近门前,看见那茅棚门紧闭着。但又不是几年前离家时那样,用葛藤在外套了门的。龚天庐便朝着茅棚里喊了几声:

“屋里有人吗?屋里有人吗?”

好大一阵之后,龚天庐才听见,屋里传出来微弱的回应声。“你是谁啊?自己推门进来好了!”

龚天庐一听声音,还是龚归吉的,于是便推门而入。可当他一打开茅棚门,就有一股恶臭冲他而来。龚天庐慌忙掩住自己的鼻子,进到黑咕隆咚的茅棚里。

里边床上,则又发出了声音来。“好汉,我这屋里,早已经是一贫如洗了。好汉,你还是去别家吧!”

龚天庐掩鼻回答道:“我不是什么好汉,我是龚天庐,回家来看看你!”说着,就朝着那张破床走过去。

“哦,是你啊!你不是在县城里读书,求取功名着么?怎么的就回来了?”龚归吉上气不接下气的问道。

“什么功名不功名的。我已被‘孺子堂’的先生彭举人,给开除了。你这是怎么回事,天还没黑,就早早的躺在床上做什么?”龚天庐问龚归吉道。

龚归吉嗯哼了几声之后,才有气无力的道:“你不是好好地读着书么,怎么就被先生给开除了呢?”

“那彭举人对我的能教的书,我都已经读完了。所以,他也就不要我了的!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龚天庐说着,就要去揭开龚归吉紧捂着的破棉被。

龚归吉慌忙用手拉着,在口中道:“你不要动它,你一定会闻不惯这气味的!原来,你真的是个神童啊!才几年时间,就把先生一生所学,全给学会了。我为你高兴呢!你娘他生活得还好吧?”

但龚天庐还是一把揭开了龚归吉紧裹着的破棉被。一股更加难闻的恶臭,差一点儿熏得龚天庐睁不开眼睛。龚天庐答应了句:“她还好。”接着就要伸手去摸龚归吉的身子。

龚归吉连忙阻止道:“别动我,别动我啊!我就这样躺着,舒服点儿!”

龚天庐到这时,方才知道龚归吉是生病了。所以也就没有去贸然动他。只是问道:“屋里黑咕隆咚的,还有松明子吗?”

“我已经有半年,没有点过亮了。也不记得到底还有没有那东西。你自己去找找吧!” 龚归吉说着,又嗯哼了一声。

龚天庐摸着黑,终于在火塘边的板凳上,找到了几节枞灮。但火塘里又没有火种,没法将它点燃。只好又问龚归吉道:“家里还有火镰吗?”

就听见龚归吉悉悉索索的在床上摸索了一阵,道:“有呢。我一直将它,放在枕边的!”

龚天庐从龚归吉手里拿过火镰,按着引草,叮叮当当的,敲打一阵后。终于见几颗火星,溅到了那引草之上去。龚天庐一阵紧吹慢吹一阵,那引草才终于燃起了一星明火。龚天庐连忙把枞灮点上,毛棚里顿时现出一片光明来。

龚天庐手拿着点亮的枞灮,再次去到龚归吉的床边。他才看一眼,泪水就接着滚落了下来。接着哽咽着道:“你说说,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龚归吉一见龚天庐哭了,反而面带微笑的说道:“说起来,这也怪我自己不小心呢。我这个大半辈子砍柴过来的人,怎么就会被一棵树,打断了自己的腰呢?”

“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龚天庐抹着泪水问道。

“大概也就有七、八个月了吧。还是在今年的初春。我准备砍下今年最后的一批炭柴,烧好炭卖了钱后,就揣着银子,到县城里去找你们的。我清楚,你和你娘,那种寄人篱下的日子,也不好过啊!”龚归吉继续艰难的笑着。“可是没有想到,就是那一棵树,把我的......”

龚天庐泣不成声道:“我们在县城的这几年,生活得很好呢!”

“那你娘她,哪来的钱养活你?”龚归吉祈盼着问道。

“这个我不清楚,反正我们生活得滋润着。谁也没有想到,还要你的钱。那你这些年,都攒下了多少银子?”龚天庐没好气的道

“可能不下八十两吧。我都给存着呢!”龚归吉说着,就准备去找那些银两。

龚天庐连忙阻止道:“别去拿,我相信你有那么多银子。你这大半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说起来,还是全靠山月庵的那些尼姑们啊!就是那天我被打断了腰之后,也是被山月庵打柴的几个尼姑发现了,才将我给抬回茅棚里来的。接着,那茗之仙尼,就隔一天给我送下了吃的来。”龚归吉说着,用手一指灶台,“这不,那就是她们,给我送吃食来的饭盆哩!”

龚天庐看着龚归吉那满身的褥疮,凄惶的问道:“那你到现在,还不能下地行走啊?”

“靠着两根棍子,还是能走几步的。但是就是直不起腰来。”龚归吉痛苦着道

“那你随我,到县城里去好吗?我去给你找医生,治好你的腰!”龚天庐哭着说。

“我这个样子,怕是永远也走不到县城去了!”龚归吉叹息着说。

“但你总不可以就这样子,拖下去呀!”龚天庐道。

“这没有什么的,反正我也老了。没有几天活头了的!”龚归吉坦然的笑着说。

“我想问问你,我家和山月庵,到底有什么关系?”龚天庐一边换着手里的枞灮,一边又问道。

龚归吉迟疑了一会儿,才看着龚天庐道:“哪里有什么关系。充其量,无非就是出家之人,慈悲为怀,怜悯我家贫穷,时常看顾着我们而已。”

“但我自打小起,就看见山月庵的茗之仙尼,经常来给我家送银子的。我总觉得,我家和山月庵的关系,非同一般。”龚天庐疑惑的看着龚归吉道。

“你现在年纪还小,有许多事情,你是不应当知道的。等你长大之后,渐渐就会明白的!”龚归吉劝龚天庐说。

“那我明天就上山月庵去,对她们道一声感谢!”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的。你想,你一个年轻后生,莽里莽撞的去到尼姑庵里,是会逗人笑话的。你都读了这么多年的诗书礼仪,还不清楚男女有别的么!”龚归吉极力阻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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