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往事不堪回首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已经是九月二十八了。今天是莫然的生日,也是他父亲的忌日。每到这一天,他的心里就特别苦,总也扯不断缠绕在心坎上的那段苦涩的回忆。
记得上五年级时,他在邻家好朋友的家里玩耍,正赶上朋友过生日。黄昏,要吃饭了,邻家里捧出一盒蛋糕。莫然从来没有尝过,总是盯着生日蛋糕。小伙伴妈妈见状,便将他设法支走了。不想莫然站在门外,望着窗户内他们点蜡烛,切蛋糕......不由咽了口唾沫,突然发现他母亲站在背后。母亲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在抚摸着她的脸,可他分明看到了母亲眼角浑浊的泪滴。他说:“妈,我想吃蛋糕。”
“乖,等你过生日了,妈给你买啊!”
终于等到他过生日了,母亲却只给他煮了一碗面。他不乐意了,饭也不吃,独自坐在门槛上,赌气不说话。他父亲坐在炕头,苦着脸抽了一支烟,走过去给了他一巴掌。莫然吓坏了,一双恐惧的眼睛盯着父亲,一声不吭。从那天起,整整三天没说一句话。从此以后,他和父亲像针尖对麦芒,话也不说,有事只告诉母亲。父亲问什么,他只装作没听到。
夕阳西下了,他赶着一群鹅回来,父亲便端了杯水赶紧殷勤的给他;他看也不看,一把推开父亲的手便走。谁知父亲的手没拿稳,杯子掉在地上摔碎了。这可是父亲喝了半辈子的茶杯......父亲大怒了,冲上去想打他,可给母亲拉住了。他更加讨厌父亲了,心里还有点儿恨,有时甚至想,等长大了,就远走高飞,不认这个父亲了。
转眼中学了,他放假回来,个子也长高了,成熟了许多。父亲从地里回来,见了他,高兴地问,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横了父亲一眼,见他半弓着背,太阳晒的脸黝黑黝黑的,赤着的脚上满是泥泞 ,心里感到厌烦,气冲冲的说:“问那么多干嘛!哎,先洗洗脚不行啊,那么脏就往炕上走!”父亲一怔,苦笑一下,赶紧说:“好,好,去洗。”母亲在旁埋怨说:“你爸干了一天活,累了,还洗啥脚啊,快躺一会儿。”父亲洗了脚又唠叨开了:“做啥饭啊?哎呀,咋不杀只鸡,给小然......”话没说完,莫然已经不耐烦的哼道:“有的吃就不错了,毛病多!”父亲听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只听莫然又嘲讽的说:“咋啦?不愿听!你干脆打我好了,你不是很能打的吗?哼,忙了大半辈子,还住这么个破房子,除了打人还有多少能耐?我在学校都抬不起头来!”父亲气的手发颤,两步跨到他身边,举起了手;只见莫然一惊,顺手抄起了身边的笤帚。父亲愣住了,怔怔的看着儿子,见他眼中也闪着怨恨的光,瞪着自己。他缓缓的放下了手,躺在炕上,用被子捂着头睡了,晚饭也没吃。后来听母亲说,那晚被子里湿漉漉的,原来父亲哭了,这是她这半辈子见他第一回哭。
他回校了,不多久,便听到噩耗传来,父亲开着拖拉机往地里的途中,不慎翻车。父亲被压在了下面,被人发现时,已经快断气了。他心说:“这样也好,眼不见心不烦。”可在母亲托人叫了几次后,他回去了。见父亲躺在床上,已快奄奄一息了。他站在床前看着父亲,像看着一个陌生人。父亲喘着气说:“忘了那件事,原谅爸爸,啊?”他没有回答,看着父亲绝望地喘气,对母亲断断续续的说了一句话,“孩子他妈,给......小然,买块蛋......糕,今天是,他的......他的——”在绝望中含恨撒手归西去了。母亲握着他伸出的手,痛哭失声。
往后几天,每晚吃过饭后,总见母亲一个人躲在厨房的角落里哭。终于有一天,他实在不想看到瘦的只剩下皮包骨头的母亲更加憔悴,便冲过去喊了一声“妈”!只见母亲回过头来,泪流满面,颤着声音说:“他是你爸呀!”这一声,宛如一个晴天霹雳响在耳边,他忽然失去了知觉,愣愣的站着,心里空荡荡的,就像屋子一样空荡荡的,少了什么,变得那么凄凉,泪水放肆了......
又是一个黄昏,河滩沉静的晚风有沉静的檀木色。他赶着鹅回来时,正巧撞上母亲从地里回来,满头黑发白了一半,额上皱纹像刀刻了一样,眼眶深陷下去,脸变得苍白而没有血色;身子瘦小孱弱,弱不禁风似的单薄,赤着的脚上都是泥。
曾经也是这样回来的是父亲,可如今他没了——没了,父亲没了!他忽然感到害怕,一个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就这样没了!从此之后,母亲要一个人孤苦伶仃得过后半生了,她还要重复本属于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事,来养活自己啊!
他茫然不知所措,想到父亲临终时的那张脸。蓦然,他冲了过去,任母亲的呼唤在背后喊得嘶哑和苍凉,始终没有停,一口气奔到了父亲的坟头。跪在坟前,放声痛哭起来。他想告诉父亲,他好后悔,可已经来不及了,都是因为自己曾经年少轻狂!年少轻狂!他双手不停的击打在自己脸颊上,一下,两下......
高考临近了。傍晚,河滩前。母亲一边赶着鹅一边对他说,等他考上大学,生日那天,一定让他吃上蛋糕。他又想起了父亲,又哭了......
今天是他生日,他给母亲打了电话,母亲颇为高兴,依旧惦记着他的蛋糕 ,并叫他无论如何也要买个蛋糕。他走出“话吧”,一步步朝最近的“一线缘”糕点店走去。街上灯火辉煌,又想起了父亲。很小的时候,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去逛庙会;跟着父亲去放羊,满山跑,累了躺在父亲怀里,叫父亲唱山歌,那么难听——他学着父亲的声音哼了一句,笑了,泪水又来了;还有父亲给他做过的木头剑,仍旧在床底下压着......
到了,他忙擦干了泪,走进了“一线缘”。
宁静优雅的环境,高山流水一样轻柔的音乐,玫瑰色晨雾般朦胧的浪漫氛围,三三两两点缀着几对恋人。
他一眼就扫到了靠窗坐着的薛超。他拿着一面小镜子,对镜摆弄了一下头发,又看了看手表,颇为焦急的样子;一时又双手合抱放在胸前,憧憬的样子像个虔诚的教徒;白皙的脸上有几抹红晕,像在雪白的墙上,有好事者一刷子过去,留下的红油漆;嘴里哼着《甜蜜蜜》。
薛超一不小心眼角余光摄到了他,脸色立时变了。先是惊讶片刻,然后就是迷惘,最后终于露出了愤恨的嘴脸,冷笑一声,自嘲般的说:“不管怎么样,这是送给你的。”
莫然看着他,听他这么说,胸中像海滩上涌起一股夏天的海潮,温情脉脉,双目也捞起了海风蕴开了潮润的露。他鼻孔有点酸,忽然好感动,正欲上前道谢,哪知薛超冲过来,将他一把推开,夺门走了。莫一怔,忙回头,却惊诧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