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迷惘
斜月东升。
莫然踏着月色来到了小镇,穿过一段窄窄的碎石小道,来到何家的小门前。
见院子里依然有灯火,心知吴诗琴还未入睡,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来,蓦然想起了那句“僧敲月下门”,不由嘴角掠过一丝浅笑。
他敲了三下门,只听一个妩媚的声音叫道:“来啦,这么晚了,你也不——”一边推开门,先是一惊,慌忙退了一步,随即拍拍胸口,问:“你好,有——事吗?”
莫然道了声“打扰了”,压低声音道:“前两天发现了你丈夫的尸体,警察觉得此事好像还有点儿疑点,所以让我来问问。还有,小声点,”装模作样的四下里看了看,才说:“告诉你啊,我是市刑警队派来侦查八年前‘何家大火案’的,由于此事绝密,不能让人知道我的身份。但你丈夫这件案子也很有可疑之处,所以才乘夜造访,向你打听一些事。”
屋子灯光的掩映下,吴诗琴皎洁的脸立时闪过一丝恐惧不安的神色,侧身迎莫然进了院子。又迎莫然到了屋子,并泡了一杯茶。
莫然一本正经的呷了口茶,问:“前天你说过,你和你丈夫感情不好,是怎么回事呢?”
吴诗琴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垂着头,粉面含羞,双手抱膝,顿时温柔娇媚可人。莫然忍不住怦然心动,慌忙转头看着墙壁。
沉默了片刻,吴诗琴小声说:“我身体不好,生不了孩子。他因为这个常拿我打骂出气。这也就算了,他总是怀疑我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多次无理辱骂殴打。半个月前,有一天晚上,他喝了些酒,耍起了酒疯,借酒劲闹了半晚上,说去年清明时,他回来看见我和邻家的男人眉来眼去,还说去年八月中秋,还亲眼看见我和一男子一起回来,那男子借接过我手中的菜时趁机摸了我一下,真无耻!但两次那都是偶然的,他却一直怀恨在心,平日里将我锁在家里,不让我出去与任何人来往。”
“那天晚上,他耍了酒疯,折腾完了以后呢?”莫然又问。
“当时很晚了,惊动了很多邻居。他将我打倒在地,并踢了两脚,就匆匆出门走了。”吴诗琴说到伤心处,眼角有了泪。
莫然顿时觉得她楚楚可怜,又问:“那——他是去了风桥寺吗?”
“这个——”吴诗琴想了想说,“我当时并不知道啊。后来听人说,他出门后又去了‘小巧人家’,在那里又喝酒又哭闹,折腾到天快亮时,愤怒的扬言不如去风桥寺出家好了,还说要让我守寡!”
“他与陈老板关系怎么样?”莫然仿佛被什么触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们关系很好!他常去‘小巧’吃饭喝酒,甚至有时会带陈老板夫妻来家里吃饭。”吴诗琴脸色苍白。
莫然眼目仿佛笼在迷雾之中,似乎看不见任何柳暗花明的转机,心念一转,忽然问道:“八年前的那场大火,你听何掌柜说过吗?”
“当然听说过,不过——”吴诗琴嗫嚅着道,“这件事嘛,很奇怪,我丈夫从不在人面前提起,也不告诉我。至于我知道,那是因为有一次他喝醉了酒,酒后吐真言,一股脑儿都吐了出来。”
“哦,是吗?他说什么?”
“那是八年前得一个晚上,秋高气爽,月白风清,本来是个好日子,何家祭祖之后,在大厅摆了宴席,款待特地前来拜祭的贾校长和钱百万。
“酒过三巡,大伙儿都喝高了,贾校长喝吐了跑到后院去呕吐,可是过了好久还没来,于是钱百万连滚带爬的跑去接应。
“哪知左等右等竟然等不来二人,于是我家公公一步三晃摇摇摆摆前去寻找。居然在后院子里看见贾校长躺在那儿,脸朝下,后脑勺都是鲜血。我公公吓了一跳,酒顿时醒了三分。他想扶起贾校长回屋子,可是酒醉之后没有一丝力气。大喊了几声,没有听见钱百万的回答。可就在这时候,前厅突然发生大火,火势迅猛,刹那间成了燎原之势,将小孩女人都团团围在了大火中。
“公公吓的心胆具寒,急忙撇下贾校长匆匆往回跑,跌跌撞撞,碰的头破血流,终于抢到了屋里,但是火太大,已经为时晚了。公公一看救不出老婆孩子,自己也被困住难以脱身。
“最后一家几口人都被大火活活烧死了。贾校长被大火烤醒了,他见大火渐弱,于是冒火冲进屋子,抱起公公往外面冲,一路奔到大院门口,被前来救人的邻居所救,可是公公早已断气,已经回天乏术,幸好老天有眼,让贾校长活了下来,但是他也浑身烫伤不少。然而天无绝人之路,我丈夫当时在外婆家里,躲过了这一灭顶之灾。
“后来警方在大火中找到了一块儿玉佩,经人辨认,竟然是那个钱百万随身携带的。当民警赶到钱百万家里时,已经不见了其人。想来他也是听到了风声,害怕受到法律的惩处,于是畏罪潜逃了。
“那件事不久以后,大概过了两年,镇上来了个和尚,叫了尘,出家在枫桥寺。我丈夫喝醉了咬着牙说,钱百万就是化成灰他也不会忘记的,何况剃了个光头——刮掉那几根毛就能偿还他欠下的债,就能超脱世俗,就能活的逍遥自在?
“他既然这么说,那个了尘也许就是当年的钱百万也说不准,只不过是换了名字罢了。”
莫然听罢,喟然长叹,这些陈年旧事至今已无可考证,然而此事听来异常蹊跷,令人心潮久久不能平静。倘若八年前那场大火就是钱百万所放,而今天的了尘正是当年的钱百万,那么杀害何掌柜的凶手,了尘的嫌疑最大了。然而,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呢?还有这个叫吴诗琴的古怪女人所说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
第二天,莫然一早翻下床,就听窗外淅淅沥沥的飘着小雨。叫声“扫兴”便去洗刷,去偏厅吃饭时,见众人早已用了早餐。贾校长正要收拾公文包去学校了,莫然忙拦住笑问:“贾校长,那个......嘿嘿,那个当年的钱百万和何记酱油铺的何掌柜有什么深仇大恨吗?听说那个何掌柜家的大火是钱百万放的?”
贾仁吃了一惊,张口结舌的看着莫然,半晌才缓缓道:“哎小莫你知道不少啊?在这个镇子上生活的人,都淳朴善良,鸡毛蒜皮的事是有的,至于什么深仇大恨怎么可能?哎,你说你不好好教你的书,一天到晚打听这些没用的陈年旧事干吗?”说着摇着头,嘴里哼着京剧走了。
莫然顿时心有不安起来,既然钱百万与何三拐没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那又为什么要如此心狠手辣的下此毒手?钱百万到底是不是了尘,何掌柜酒后吐真言,对自己妻子应该没有什么顾虑,八九不离十吧。一切纷乱不堪,思绪一时难以理顺。他一抬头就看见了林佳君。
她正坐在门口,听着雨声翻看一本传记类的小说。
莫然冲她“噗”一笑,见她脸上颇有不屑之色,仿佛在说:这么晚了还好意思笑!他匆匆往嘴里喂了几口便拉着林佳君往外跑。
林佳君拉住他的手,又去拿了一块饼,似嗔似笑说:“听话,吃了!”莫然心中一热,取过饼,吃的相当过瘾,似乎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饼。
吃完了饭,二人撑把雨伞就下山了。雨雾朦朦中的苍山,愈发青翠,满山仿佛成了墨泼上去的缎带。
到了风桥小学时,二人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一间教室的侧墙塌了,贾校长叫了两人正帮忙砌墙,学生均放假休息一天。
莫然怕林佳君着凉,劝她回去,自己留下来帮忙。可林佳君偏不肯,非要与他一起尽一份绵薄之力不可。于是两人放下伞,便帮那三人砌墙。
不多时,听到人声喧哗,莫然回头望去,见烟雨朦朦中,三人打伞快步往这边走来,等三人近了,才看清楚是贾仁的女婿毕梅心带了两个西装笔挺的人走来了。
贾仁忙迎了上去,略微寒暄几句,便领着那二人进了教室,似乎有重要的事情商讨。
一众人忙到了中午,眼见墙也砌好了,但小雨依旧下个不停。
莫然说,佳君,你和贾校长他们一块儿回去,我还有些事要做。林佳君极不情愿的看了他一眼,说好吧。
远望着她的背影上山去了,莫然胸中荡起来暖暖的温情。
送走了众人,莫然也开始恢复了忧郁,心情沉重的来到了“小巧人家”。陈文雁正巧也在店里,他说他心情不好,想让莫然陪他喝一杯。
莫然笑道:“陈哥,我可不会喝酒。”
“哈哈,”陈文雁嘲笑道,“不是大哥说你,如今这社会——啊,你不喝酒,怎么办事?酒文化了不得啊,别看你是大学生,也得好好学。”
“唉,从小就没沾过酒,如今长大了,一沾酒就难受,实在一口也喝不了。”莫然一脸惭愧。
“那好,大哥就不勉强你了。来来来,你喝可乐,我喝酒!”陈文雁说着还叫服务员送来了冷饮,摆在莫然面前。
莫然象征性的陪他干了两杯,便开始海阔天空的扯了起来。
两人说的颇为投机,谈了一个多小时,莫然这才想起此来的目的,便旁敲侧击的问:“陈哥,你说这个何拐子他真去了风桥寺吗?”
陈文雁又喝了一杯,脸越发的红了,叹道:“去了!不去,能死在‘小无相’塔吗?你又不是不知道,风桥寺邪的厉害,老弟,你可别去,千万别去!”
“嗯,他到底去了风桥寺没有,谁也不知道啊。”莫然玩起迂回战术。
“怎么不知道,那晚他亲口告诉我的。而且,天快亮了,我送他出门,亲眼看他上了山,往风桥寺去了!”陈文雁颇为肯定。
“哦?”莫然仿佛大吃一惊,诧异的问,“是吗?他跟你说什么了?”
“那晚啊,至今记忆犹新!”陈文雁抬头望着窗外的雨,缓缓说道,“他喝了几杯,好像还摔了一跤,裤子上都是泥土。那时候店已经要打烊了,服务员都走了。可他非要拉我再喝几杯,无奈,只好陪他啊!他神志还很清晰,破口大骂他妻子吴诗琴,说什么‘水性杨花,贱女人’等很粗的话。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说,去年清明节那天,他亲眼看见妻子与一名男子一起回来,还见那男子接过他妻子手中菜时摸了她一下,还有去年中秋,他回家看到妻子与一名男子在家眉来眼去。”
“我当时劝他不要多想,或许是他误会了妻子也说不定。可他骂了句‘误会个屁’,然后说这样活着真没意思,不如去风桥寺出家。我哈哈一笑,说你凡根不除,佛祖是不会要的。”
“我们一直聊到第二天早晨,才送他出门,亲眼看他上山了,往风桥寺去了。”
莫然大脑中“嗡”一声,仿佛触电了一般,他怔了半晌,颓然一叹,问:“你不会记错了吧?”
“决计不会!”陈文雁十分自信,“第二天他失踪了,我这才将前一晚上他说的话都来来回回想了好多遍,一个字都不带差的!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他怎么会和我的妻子死到一块儿?他们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真的是中了风桥寺的邪?”
莫然叹了口气,心念一动,问道:“陈哥,你是什么时候,怎么认识这个何掌柜的?”陈文雁苦涩的一笑,小酌一口,叹道:“说来话长了,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
“哦?”
“那是两年前吧,嗯——不错,大约是两年前的一个傍晚,天下着绵绵细雨,街上行人很少,那天枫桥小学的校长贾仁来店里找我,说是要喝两杯。我也闲来无事,就拣了一个临窗的位子,一边欣赏雨景,一边浅斟慢酌,怡然自得,倒是乐得逍遥自在。
“哪知道我二人正喝的起劲,来了三分酒力,这时看见了窗外有两人发生了冲突,厮打起来。贾校长吃了一惊,说这不是何家酱油铺的掌柜吗?我这才留了神,看清窗外原来是一个算命先生死活拦着何掌柜要给他算一卦,并说何掌柜命相不好,倘若给他一百块钱,方能指条明路消灾弥祸,躲开这生死一劫。何掌柜大怒,挣脱不开算命先生的纠缠,竟然火冒三丈,揪住算命的江湖术士厮打起来,到最后竟然连衣服都撕扯掉了。
“我一看要出事,忙冲出门去,劝二人住手,有话好好说。哪知何掌柜打红了眼,居然得理不饶人,蛮横不讲理起来,冲上来照我脸就是一拳。我吃了这莫名其妙的一拳,心中也是窝火。本来嘛,我这还做生意,要是闹出人命来,这以后的生意还怎么做?于是也就忍了,拉开了二人,赶紧打发算命先生走了。岂知那人一走,何掌柜把怒火都撒到了我的头上,不依不饶,非要打一架不可,幸好贾校长出来劝解,才稳住了何掌柜。
“贾校长出面调解,他也就不好再发作,和我们坐了一桌,三巡酒下来,怒气荡然无存,大家竟成了朋友。打那以后,我们二人也就常常你来我往,关系倒是铁的很。你说这不是‘不打不相识’是什么?”
陈文雁说到伤心处,仰头痛饮,咕嘟嘟一口气干了半瓶,登时两眼呆滞,舌头打结,说话含糊起来。
莫然也黯然失色,少不得一番劝慰,顺水推舟的问:“陈哥,这么说,你好像不是本地人?”陈文雁笑道:“当然不是——我是个学者,研究民间文化,说白了就是民俗。我向来云游四方,四海为家,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后来到了这儿,见这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是个养生的好地方,于是就在这儿定居了,时间说长不上,说短也不短,大概就是两年前吧。后来开了这家‘小巧人家’饭店,混个树饱而已。”
“哦,这样啊。你来这儿,有没有听说过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
“当然有啦,你想想,在这个没有一百年也有八十年的古镇上,哪能没有点儿稀奇古怪的事情?说到最为离奇、惊心动魄的故事,那就是关于一件藏宝图的传说。人都说那只是无聊之人饭后的谈资,说来解解闷的,然而我看却未必。”陈文雁说的煞有介事。
“藏宝图?”
“是啊,正是这个藏宝图。”陈文雁笑容诡异,神秘兮兮的说道,“这个藏宝图的来历,还涉及一位很出名的将军,估计我一说出来,你必然知道。想必兄弟一定听说过陆廷荣将军吧?”
“陆廷荣?”莫然皱着眉头道,“当然知道了,当年旧桂系以陆廷荣为首,他贩过私盐,当过土匪,后被清政府招抚,任清军管带,一直升至广西都督。1915年陆廷荣参加护国战争,被任命为广西护国军总司令,护国战争结束后,任两广巡阅使。1917年,孙中山先生发动护法运动,陆廷荣背着孙中山先生与直系军阀言和,并联合滇系军阀,排挤孙中山,使护法运动失败。怎么,还跟他有关?”
“兄弟有所不知,好事还在后头。”陈文雁笑道,“1920年,孙中山下令讨伐陆廷荣,粤桂战争爆发了,陆廷荣惨败,退出广东,龟缩广西。在这一年里,他将曾经搜刮来的民脂民膏都藏在了一个地方,并命人绘制了藏宝图。众人盛传,这将是一笔惊天的宝藏啊。
“话说这个陆廷荣龟缩到广西后,心灰意冷,也绝了到处趁火打劫、浑水摸鱼之念,整天游山玩水,不务正业,什么龌龊腌臜的勾当都干。那一年正值秋高气爽,老陆带侍卫前去有‘西南会府’的山水甲天下山城桂林小住几日,顺带游手好闲走街串户,拜山戏水。
“九月十九正值天空寺庙会之期,提到天空寺,就不得不说说,宋元时始建的天空寺,为湖广两省佛教胜地,香火鼎盛,逢二月十九、六月十九、九月十九庙会之期,人熙人攘。入夜,赶庙会的人们满山遍野露宿山林,蔚为壮观。而平日难得一见的‘上龙头香’此时亦可让人心惊胆战、一饱眼福。庙会罢了,陆廷荣这厮也披着月光下山,哪知在山下一潭清池畔看见了一位年轻的韶华女子。据说那女子月下丰姿绰约,如雾中芍药,如瑶池下凡。这老色鬼看了一眼就魂飞魄散,迷的颠倒乾坤,口水直流——哈哈,这可能是后人杜撰的,但可以确定,老家伙看上了这姑娘,一打听才知是个游走的卖唱歌妓。
“陆廷荣当晚下令叫那歌女与其父亲来到了官邸,先是好生晓之以理诉之以情,最后竟然威逼利诱要强占这女子——这狗日的恶棍,最终还是没能如愿,那歌女性子烈,以死相抗,才得保全清白声誉。
“岂知这老鬼也不是个好惹得,竟然卑鄙无耻的抓了女子之父,折磨的要死要活,还抓着女子在其父受刑之地让她亲眼目睹这一切,以逼她就范。那姑娘难以忍受自己父亲受此皮肉之苦,终于泣血答应顺了这狗日的。
“不过这老色鬼还是礼遇了其父女俩,明媒正娶了那歌女,当了一房姨太太。对那女子甚好,直到后来东窗事发,依旧对她恩爱有加,不曾有一丝亏待于她。原来那陆廷荣有一个好兄弟,名叫陈亚玲。这小子本是个落魄文人,穷酸书生,写的一手好诗文,惯会唱个小曲儿。此人寄篱在陆廷荣府上,整日舞文弄墨,卖弄风骚,颇得老陆的幸宠。
“嗨,一个男人取这么一个名字,实在是‘非礼勿听’呀,哈哈。他要在古代,没准儿就是一个名伶,一个太监。这小子天生一个小白脸,自从那歌女进了陆府后,他就贼心不死的一遍遍想方设法接近她,还找各种借口与她独处,机关算尽,勾引人良家妇女。陆老鬼发现后,也就呵责了几句,不痛不痒。如此一来,那小子更加肆无忌惮,最终‘抱得美人归’。怎么说,那女子也看上了其俊秀的外表,儒雅的气质,出众的才华,于是不乏趁机暗送秋波之举。她也是主动投怀送抱,二人就这么成了苟且之事。
“世上没有包不住火的纸,终于有一天,陆廷荣发现了他二人在后院厢房中私会,行那伤风败俗之事。他勃然大怒,冲进房中,将那陈亚玲从床上一把抓下来就是一通拳打脚踢,打的那小子不死不活后关进了牢房。
“俗话说,唯小人与女人难养也,果不其然,那女子晚上竟然悄悄偷放了陈亚玲,二人伙同盗了陆廷荣的藏宝图连夜逃走了。老陆半夜醒来,身边不见了女人,不由吓了一跳,忙派人寻找,得知那自己的女人与陈亚玲盗了藏宝图私奔了,气的当场晕倒,人事不知。
“待到陆廷荣将军派人追杀二人时,那两人已经逃的远了。那一男一女毕竟行走不便,终究逃不过追捕,结果,在逃跑的路上陈亚玲弃了女子独自携藏宝图走了。那女子羞愤难当,最后投河自杀。而陈亚玲一介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忍不住颠沛流离,饥饿过度,在渡湘江的时候,不幸遇大风卷翻了小舟,终于溺死在水中。那船夫拼尽了全力也救他不得,见他的包裹里有的是金银,于是只好拣了他的包裹走了,至于那份藏宝图嘛,正在包裹之中。没想到这份藏宝图最后居然流落到了那位姓石的船夫手中。可惜,那船夫愚昧,有眼不识金镶玉,竟然没有认识到藏宝图的价值,撇在家中一无是处。
“1921年桂军前敌总指挥刘振寰率部起义,支持广东革命政府,左路军指挥沈鸿英宣布独立,陆廷荣见大势已去,只身逃往上海。此后,藏宝图的下落不得而知,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然而据我考证,此事还有后话。1930年后,蒋介石统一了全国,禁止日本人干涉中国内政,表面上国泰民安。那石姓船夫的儿子长大成人,见那藏宝图是丝质货色,便携带那份藏宝图前去上海谋生,将它当给了一家日本人的当铺。又被一个日本商人买了去,带回了日本。那日本人倒是个见识老到的人物,查出了那藏宝图不是非凡之物,于是在旧筱山藩士矶谷次郎的生日诞辰上送给了寿星矶谷次郎。要说此人你可能不知道,但他儿子矶谷廉介想来你必然略知一二吧。当时正是日本军务局长的矶谷廉介当即便认出了此物绝对非同凡响,扬言他日再进支那,必然寻到此宝藏。
“后来1937年‘七七事变’暴发,刚刚晋升为中将的矶谷廉介挥师华北,至于他有没有再寻宝,后人就不得而知了。”
莫然听了这段离奇曲折的藏宝图传说,惊诧不已,胸口说不出的郁闷难解。陈文雁陡然冷笑一声,望着窗外的斜阳,道:“据说,当年陆廷荣将军的宝藏就藏在——枫桥。”
莫然脑海中倏忽间转了几转,问:“这个何掌柜可曾认得了尘大师?”陈文雁想了想才说:“应该认识,但不是很熟吧。”
陡然面前一道电光闪过,莫然的脑海中一幅画面一闪而过,正是小无相塔顶那两具死尸!他心头一颤,只觉得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但又似乎难以看得清、想得明,一刹那一幅幅画面电影镜头般不断从眼前闪过:八年前的大火,塔顶何掌柜尸体,了尘......这之间有什么关系?了尘到底是不是当年的钱百万?仿佛每一处都有破绽,然而破绽倒在在哪儿却又像水中月、雾中花一样令人难以捉摸,使劲摇了摇头,只觉得脑袋疼的跟针扎一般。不由长叹一声,又闲聊了几句,就提了罐饮料,匆匆出门去了。他闷闷不乐的回到贾仁家里,老远见林佳君瘦削苗条的身影站在门口,望着他。他心中欢喜,快步迎了上去。两人相视一笑,怔怔的望着对方。
吃饭时,贾仁不时的看表,显得颇为焦躁。夹了两口菜,便吃不下了,只是站起身,不停的踱步。毕梅心见状也放下筷子,说:“阿爸,要不别等了,咱主动联系他行吧?这都——”看了看手表,才说,“这都八点一刻了!咱说好的七点半,可到现在......”
“梅心啊,”贾仁脸色也十分难看,“那两个集资老板是哪里人?你从哪儿找到的?可靠吗?”
“其实,他们——”毕梅心也惶恐不安起来,“我不是很了解他们,这个——我是经人介绍认识他们的,就害怕——”
贾仁叫道:“害怕他们是骗子,卷钱走人!”
毕梅心点点头,不知所措。
莫然大惊,问:“贾校长,怎么回事?”
贾仁的脸扭曲成了一张打渔的网,苦笑道:“来了两个投资建校的老板,要集资,可我四处借的钱给了他们,说好今晚七点半来签合同,可......”
“啊?”林佳君忙说,“贾校长,您怎么能将钱直接给他们呢?”
贾仁用手拍着脑门,不住的嗟叹:“我一听要建校,可真是高兴的过了头,想都没想就把钱给了人家——我真浑哪,白白活了大半辈子!”
莫然也没心情吃饭了,好不郁闷,叹道:“如果真是那样,您打算怎么办?”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我再想办法——”贾仁疲惫的闭上了双眼。
雨声渐歇了。
莫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何掌柜与陈妻的影子总在脑海中不断的盘旋,这件案子明明破绽太多,可细细想来又毫无证据可言,到底线索在哪儿?正如了尘大师所说,寺里传言闹鬼由来已久,可谁也并未亲见!难道也是人为?——那晚贾仁昏死在风桥寺外时,他明明看见有人影闪过,人影到底是谁?那个烧焦了脸的女人又是谁?和她有关系吗?
首先是枫桥寺闹鬼,然后是何三拐与陈妻被杀死移尸到塔顶,造成二人为厉鬼所害的风言风语——杀何掌柜的用意何在,动机是什么?八年前一把大火烧不死何三拐以至于八年后再度出手,非要置何掌柜于死地,目的......何三拐腐烂的脊背,难懂的纹理,难道......难道是他背后的秘密?
了尘如果是钱百万的话,那就难逃杀人之嫌——可是还有他,为什么要撒谎?吴诗琴难道故意混淆视听,让我走入歧路——毕竟了尘是不是当年的钱百万也未可知。
他此时此刻大脑中一阵混乱,千头万绪不知从何处寻找下手的突破口。
正当莫然头痛欲裂,却又欲罢不能时,徒听屋外传来哔哔剥剥的燃烧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