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森已经被秘密转移回了黑马城,关在了一个隐秘的地方,这样安排的目的,唐森当然明白:他拒不检举别人,就是包庇同案犯,又涉嫌参与邪教组织,背后就可能有更大的背景,所以他的自首行为已经被认为是虚晃一枪了,或者真的是个“苦肉计”。他必须交代出背后更大的阴谋,否则,自首行为也已经救不了他。
唐森没办法,就开始打算把与他有牵连的人都检举出来了。
其实自从他自首后,尽管已听说儿子被人告了,老婆基本疯了,他也没过于感到担忧,因为儿子确实是恶贯满盈,受国家的法律制裁是应该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唯一感到悔恨的,是他已认识到,儿子走到了如今这一步,基本上就是他断送的,他自己既已舍身取义,那么儿子将来在监狱里觉醒也未尝不是最好的选择。至于他老婆,他就更是暗称活该了,若不是这个婆娘引诱他贪赃枉法,他这一家也许落不到这个下场。
不过检举别人,却是他一开始就不愿意做的事,为什么不愿意呢?他却到现在也说不清。最初的想法很简单,他是只想让自己得到救赎,连累别人不是这个初衷的一部分。可现在,他已经涉嫌包庇同案犯了,又凭什么还保护那些人呢?这里既没有讲义气的因素,也没有什么性命攸关的利益在其中,他却仍然不想检举别人,这不仅让纪检会的人纳闷,其实连他自己也纳闷着。
而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当纪检会的人把那张报纸拿给他看时,他就在惊呆之后更加惶惑了:这根本就是无中生有的臆断嘛,评论员怎么会这么不负责任呢?也真难为写这篇文章的人,怎么会产生这种联想的?
唐森不明白官方给他们这样定性的目的是什么,但他已知道,不检举别人肯定是不行的了,否则,好像罪名已越来越多,他再不有立功表现,就极有可能会到监狱里去陪伴儿子。而他隐隐的感觉中,他的命运并不会是这样的,他在外面,还应该有更多的事情要做。
于是他决定,检举就检举吧,反正做过坏事的人,也应该有这样的报应。
就在这样决定了之后,他便开始等着有人再来督促他,可过了一天半,除了看守他的人,真正公干的人却又不来找他了,这就让他又觉到了有些奇怪。
直到这天下午,才有一个人来见他了,却是一个生面孔。
这个人很年轻,30左右岁,长得很帅气,也显得很精明。
房间中只有他们两个人。这是反贪局顶楼的一间宿舍,平常没有人住,但只要住了人,那就是被隔离审查的人,如现在的唐森。
“刘市长让我代他问候你。”年轻人坐到床沿上之后,微笑着对唐森说。
唐森周身一震,像是刚刚明白了什么。
刘市长其实是个副市长,是他的主管上级,也是他在本市内最大的靠山,为了这个靠山,他没少花银子。而在外场上,刘市长的口碑却是不错的,以黑脸和办事雷厉风行著称,很多难以解决的问题,只要他一出马,就大多能迎刃而解。
唐森到这时才突然想起,自己自首前后,竟奇怪地把这个靠山给忘了,想着可能受牵连的只是同僚,却似乎压根也没想起还有这个当靠山的刘市长。但事实上,他这么大张旗鼓地自首,刘市长又怎能不担心他把他也供出来呢?
“原来如此。”唐森暗暗在心中叹息了一声。他意识到他之所以不想检举别人,实际就是怕拔出他这一根萝卜,会带出太多的泥,那是一股很大的势力,若是轰然倒塌,那种影响看起来是积极的,其实却是消极的,人们会问,像刘市长这样铁面无私的人居然也是贪官,那我们还能相信谁?唐森不经意地把他忘了,就好像是出于潜意识里的一种“责任心”,很奇怪的“责任心”——任何已经存在的,尽管人们可以察觉其存在,却不可以真的摆到台面上,人们宁可自己骗自己,也不想认同一个事实,因为像刘市长这样的,毕竟还能为老百姓做一些事,人们就算知道他是贪官,也不想把这样的人打倒,因为把这样的人打倒了,别人也许还不如他呢。何况,这样的人也轻易打不倒,平白无故的,谁会想到会有一只“怪兽”去自首呢?而不去自首的,是被别人告发的,人家刘市长也必然能提前做好准备,唐森的自首行为显然是让他太措手不及了。
苦笑了一下,唐森就暗忖,自己居然到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要那样做。
“哦,他没事就好。”他简单地应了一声,显出了城府很深的样子。
“可是我不明白,你这个苦肉计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你真的加入了什么邪教组织吗?”年轻人问。
“扯什么淡。”唐森根本不在乎地说,“看这意思是我的朋友黑马惹出什么娄子了。他这个人哪,有些我行我素,愤世嫉俗,酸文人一个,捞着什么话都敢说,好像是去什么大学演讲了,这样的奇谈怪论,被定性为歪理邪说也难免,可这怎么跟我的自首还联系起来了?这就让人费解了。”
“哦,这也是刘市长很警觉的地方。”年轻人说,“他已经知道,你自首以后,并没有检举出别人,不过为了必要的防备,他已在第一时间安排几个关键的人逃走了,剩下的几个,和他基本没有什么牵连,你大可检举就是了。不过,不管怎么说,刘市长对你的做法很欣赏,估计你在检举了这几个人之后,应该就没事了。”
唐森点了点头,可他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问道:“那你是他的什么人?按理说,我既然到了这里,就算有人和我见面,也应该有人陪同的,你若是刘市长的人,居然能单独见我,莫非你们已经控制了一切?”
年轻人一笑,说:“我是什么人现在还无所谓,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市委这次反腐败的决心是很坚决的,就是刘市长,假如被查出了什么问题,市委也照样不会手软。其实,黑马等人的举动也并没有直接被定性为邪教,只被定性为是歪理邪说,把你和刘云的自首说成是苦肉计,并且登在报纸上,刘市长已怀疑这是对他的一种麻痹了,不过他是刚刚怀疑到,有些晚了。而此事的简单过程是这样的:因为你这个自首很突然,刘市长又在第一时间放跑了几个人,市委当时就有察觉了,所以才不得以放了这个烟幕弹,在报纸上说你们是想为那个歪理邪说推波助澜,目的却只是想稳住刘市长。这个药对于你们来说,好像是下得有些猛了,或者是把你们当成了药引子。”
“啊?这么复杂?这么高明的计策是谁想出来的?”唐森问,可这样一问完,他就又觉到了哪里不对,他怎么听着这个年轻人的话这么别扭呢?
“在这样的战线上,本来就是智慧和反应速度的较量嘛。”年轻人没理会唐森的情绪,继续说,“实际上,放跑的那几个也没有都跑成,大部分都被控制住了,所以你现在再隐瞒什么,就真的不明智了。但这些,刘市长还不知道,所以接下来,你知道应该怎么做了吧?”
唐森恍然大悟,并且笑了:“哦,我真佩服你们居然也会演戏。你先是装作刘市长的人,就是想看我的反应,并且已经从我的反应上认定了我和他肯定有关系,又向我告知了他的现状,让我想不检举他都不行了。好吧,我就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可你们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
“想到了,但我们能姑息养奸吗?”年轻人正色说道,“溯本求源来说,你的功劳应该是最大的,虽然以前早就有人向市、甚至省纪委举报过刘市长,但所谓树大根深,一下子把他挖出来还是太难了。可你这次的举动,就让他在猝不及防之中做出了一个本能反应,放人逃跑,而在把你送到县城的同时,市里就已经通知省纪检会了,我就是省里来的人。市委知道你和老刘是什么关系,当时已马上想到了这是一个契机。不过相关的动作还是慢了半拍,有人还是被他放跑了,但很快,我们就堵住了几个,经讯问,他们立即就承认是刘市长给他们下的通知,所以报纸上的评论员文章也就随即出笼了。”
唐森叹了一声:“唉,黑马为这个,将付出名誉上的损失,你们就这么忍心?”
“有什么不忍心的?你知道他去作报告的那家大学乱成了什么样吗?”年轻人说,“学生们都像被洗了脑似的,很多人都无心学习了。而社会上,则在流传着什么信盖亚,得救赎。虽然社会上有这样的传言还属于迷信范畴,暂时还闹不出什么乱子,可什么思潮都怕扩大,若是真的演变成邪教,有什么后果你还不知道吗?所以我认为,对这个不顾大局、只顾自己卖弄的人来说,这么警示一下也是应该的。你知道现在抓稳定多么重要吗?”
唐森想了想,觉得有理,就又叹息了一声,然后问:“你刚才说,刘云也去自首了,并也被说成是苦肉计?”
“啊,这还是剧情的需要罢了。”年轻人说,“一个局长跳楼了,终归是个很有影响的事,虽然案子与案子之间没有什么联系,有些情节却是贯穿着的,我们把那边的戏演得真实一些,也能更好地映衬你这边。不要以为刘市长是个白痴。不过那个案子不归我管,刘云将受什么样的处罚,我是不知道的。”
唐森点点头,然后环顾了一下这间小屋,很惊讶这么小的空间内居然能装得下那么多复杂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