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唐森被放出来,刘市长及相干人等已经被双规接受调查了。
从他去自首,到他再恢复自由,不过只有短短的十天时间。
他被开除了党籍,撤消了职务,却被保留了公职。而对刘市长等人的处理,市里并没有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可以说一切都是在暗中进行的。这可以理解,是为了避免引发不必要的思想波动。电视不播,报纸不登,网站不载,即使有些人知道了内情也是小道消息,没有人对小道消息过于认真。也许到了适当时机,此事终会广而告之的。
唐森知道他是多虑了,可回头看来,他也知道自己正是那块投向静水的巨石。
巨石掀起了波浪,也注定要沉入水底。
可恢复了自由的当时,他却不知道该回哪里去了。
家,当然还在那里,但老婆被接回娘家了,他已不想去找,即使去找,岳丈家的人也难以理解他;儿子则被拘留了,他能去看望吗?他相信儿子现在恨的没有别人,只有他。那他就只能一个人回家?可再回到家里肯定会五味杂陈,甚至他已感觉到,那里会有一种排斥的力量,让他进入不得;而假如强行进入,他就是自找烦恼。
还回单位去上班?那应该没问题,因为他的公职被保留着,回去后,不管是新任的领导还是他的老部下,总得为他安排一份工作,糊口活下去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他能旁若无人地适应那份新工作吗?或者确切地说,他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在一个新岗位上重新开始吗?人们都知道他曾经干过什么,更知道正是由于他的突然“发疯”,把众多的官员都给拉下马了。这样的“义举”有人称道吗?精于世故的唐森知道,是没有人称道的,人们会一直不明白,他在没有人举报的情况下何以会去自首,又何以能一石激起千层浪,崩出了那么多倒霉的鱼!受外星人点化?这确实是个很奇异、却又让人将信将疑的说法,人们会问,一个与外星人有联系的人,就这么在事后甘于平庸了吗?他是不是还肩负着更大的使命?那人们看他时,眼光中岂不更要充满敬畏?
唐森因此就更加迷惑了,他曾那么强烈地渴望得到救赎,因为他真的觉悟了,觉悟到那样费心劳力地挣扎在人间真是毫无意义,因为那会死得不轻松。可得到了救赎以后呢?意义何在?现在倒是能轻松地赴死了,可他能就此死去吗?若不死,他还能干什么?好像一条路走到此处,前面已是悬崖了。
好在还有几个朋友,他就先是给黑马打了电话,说有关他的事都已经完结了,可由于连汽车都充了公,他现在正在一条小巷里步行着,他不想走在大街上,那可能会引起围观。黑马就在电话里高兴地说:“我刚刚帮助刘云办理完取保候审,秦垒昨天也出院了,我们正打算在我家里聚一聚呢,没想到你也出来了,正好,我正拉着刘云想回我家呢,你就在那里等着,我马上接你去。”
就这样,十几天以后,几个人便又聚到了黑马家里,只有岳莽除外,他已经回到乡下了。
若是按照以往的惯例,他们应该找家饭店,开个包厢,可现在由于他们更是名声在外,且人们都以为他们是个邪教团伙,再找饭店聚首会谈恐怕就不受欢迎了。于是作为准主妇的崔婷婷就决定在家里开伙,此时正和早到的秦垒不亦乐乎地忙活着。
黑马回到家前,已经打电话告知了崔婷婷,他不只接回了刘云,还接回了唐森,崔婷婷和秦垒当然也都很高兴,可等外面的人一回来,他们五个人相拥在一起的时候,却都不由自主地哭了,气氛也随即肃穆下来,每个人都感到了心里堵得慌。
他们的感觉还像是在做梦,因为这短短的几天中,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各自落座之后,黑马就对大家说:“关于盖亚前几天又出现在这里,以及她说的那些话,秦垒已经知道了;刚才在路上,我也对老唐和刘云说了;依盖亚的说法,就是到现在,我们也还是在那8个小时中,但所有的经历又都是真的。而我们一直不明白的、关于那张报纸的事情,老唐也已经知道了内幕,居然是为了麻痹刘市长这个巨贪、并且是为了在校园里和社会上拨乱反正而采取的一箭双雕措施。老唐,你就先把那个内幕再讲一下吧。”
唐森就依言讲述了那个年轻人向他透露的内幕。
崔婷婷和秦垒都听得呆住了,却也同时恍然大悟。
“那刘云呢?你的经历又怎样?”崔婷婷问。
“我?那就更不用提了。”刘云仍显得很憔悴地说,“本来那天我去自首,是怀着争取宽大的目的去的,可到了检察院,说完了我是被胁迫才做错事的,人家就冷笑着对我说,局长发给你的信,我们已经截获了,你这样避重就轻地来坦白,对你是没有好处的。我当时就吓坏了,心说若是这样,我不就完了吗?可既然来了,人家又向我交了这样的底,我知道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就承认了我和局长干的一切坏事。但他们还是不依不饶,说局长的遗书里提到,我对他讲过什么经历,他们问我那是什么样的经历,怎么能促使一个人自杀呢?我就又讲了我们遇到盖亚的事,而他们一边听着,也在翻看着一本资料,中途就对我说,你讲的不就是这上面的内容吗?这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你和黑马、唐森他们是不是一伙的?还说,这歪理邪说的力量还真不小,居然把一个贪官都忽悠自杀了。我一听,这都哪跟哪儿啊?可也察觉到,这事情还真的越来越复杂了。后来,他们就好像对那个资料很感兴趣了,非要问出这到底是谁编造的,目的是什么。我不能胡说,只能说我确实遇到外星人了。最后,看那样子,他们居然也有些信了。这期间,他们倒是允许我回家,却是被监视居住的。而我的老公,这时也明确提出离婚了。我的家人也像是不认识我似的,总问我,你什么时候加入了邪教呢?”
众人无语,心情都很沉重。
过了一会儿,秦垒才叹息了一声,说:“既然是这样,那我也就明白了,为什么我们局长也向我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他问我,你真的遇到外星人了吗?前两天有个不明飞行物的报道,是不是与你们有关系?我就解释了盖亚到底是谁,还说,那UFO不是盖亚的,即使真的出现过,那也是土星人的,他们一直在控制着地球。这就让局长认为我也疯了,或者是感到了我很可怕,弄不清我到底是盖亚这一拨的,还是土星人那一拨的,总之他是怀疑,我现在帮他进行改革,是不是有别的不可告人的目的。”
“嗯,看起来是全乱套了,我们基本上全都成了怪物。”黑马接口道,“但仔细想来,官方和其他人这样认为有错吗?我们每个人的举动又有错吗?都没有错。其实,若是仔细一想这个过程中环环相扣的每一个细节,我们就不能不承认,这如果纯靠设计,是太难实现如此严丝合缝的。因此,看到上帝之手了吧,确切地说是自然之手,在我们营造的境界中是充满了智慧的。而我们,则是多么的被动啊!”
“是啊,盖亚的安排真的很巧妙。”崔婷婷也说,“她先对我们讲明了我们这个世界的奥秘,然后就让我们亲身体验了一下。而以前,我们在平常的生活中,虽然也有很多体验,却因为在长时间里摆的摊子太大,很难刻意地去提炼什么,但短短十几天,我们如此大起大落,得到的体验就很明确了。还不承认一切都在默契着什么?那哪些事情是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的?这显然已使我们的觉悟更进了一步。只是,现在我们又都陷入迷茫中了,在一个已经将我们抛弃的环境下,我们还将如何存在?我们还应该干些什么?”
无人应声,因为大家想的都是这个问题,且都找不到答案。
“啊!盖亚,盖亚!请您再现身吧,为我们指点迷津吧。”过了许久,刘云才又双手合十,对着空中祈求着说。
其他人则心照不宣,也都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地祈祷起来。
盖亚终于应愿而出。
人们先是闻到屋中充满了异香,紧接着就看到盖亚在他们面前现出了身形,却是坐着的,就在刘云身边。
众人欣喜地欢呼了一声,觉到终于见到了救星。
“感到陷入绝境了是吗?”盖亚微笑着环顾了一下大家,“可你们好像忘记了一个人,岳莽没有在这里,你们何不去问问他,他为什么没有感到陷入绝境呢?”
众人一怔,都似懂非懂地望着她。
“因为他想的是,天下之大,总有他容身之处,即使步步为牢,但哪一个人又在牢外?于是他能旁若无人,无荣无辱。而你们,却还在在乎着别人的眼光啊!”盖亚幽幽地说。
这一番话,就让众人都感受到了醍醐灌顶,不禁都在心中暗叫起惭愧来,并感叹:曾以为早就大彻大悟,却怎么又在此际陷入了迷茫呢?而别人的眼光和议论真的那么重要吗?答案当然是否,很多人都是在看着别人的热闹时,未注意到自家的后院也已经起火了。
悠然间,一个沉重的包袱就这样被轻松地放下了,但他们还都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尽管他们可以不把别人的议论、指点放在眼里,但他们还能干些什么呢?或者说,他们还需要怎样做,才能存在得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