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书记知道了自己的搭档在背后搞了小动作,所以,在这场博弈中,他已经占据主动了,即他虽然知道结果,却不会感到措手不及。最关键的,是他知道,虽然不会有人支持他,甚至省里还会批评他,但这个过程又不可不有。唐森告诉他,这是一小段因果。
从矿区回来的第二天,他就组织召开了有关金矿项目是继续还是暂停的专题常委会。并且正如唐森分析的那样,十一个常委中只有包括他在内的三人支持暂停,另有两人弃权不表态,其他的明确反对。
支持他的是市委办公厅主任和宣传部长,弃权的是一位副书记和下属某县的一位县委书记,在隐性的派系上属于他的人,在决策上难免盲从,或是在看风使舵。而反对暂停这个项目的人,也确实能讲出很现实的理由,正像市长说的那样,做了大量前期准备的一个项目,万事俱备了,东风也有了,却因为一小撮老百姓反对就停工,这不是儿戏吗?
大家表完态后,就都盯着他,想听听他还能讲出什么说服大家的理由。
但书记知道,他讲不出来,他总不能当着大家的面直言林占先其实是外星人,前来开金矿实际是一个阴谋;他也不能再重复岳莽讲出的那些道理,因为这会让大家嘲笑他太没有原则,居然跟着一个农民人云亦云。并且,他还不能把已经知道的另一个重大秘密说出来,因为那个秘密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或不愿意相信,若是说出来,大家一定会以为他疯了,或者真是被唐森他们蛊惑了。他知道有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明知道一件事是不可以干的,但理由又是不可以示众的,所以就只能凭借天意,让不可阻挡的过程该发生还是发生,尽管以后人们明白的时候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曾以为这很自私,但唐森曾经在昨天又提到了一个故事,他最后就悟到,这不是自私,而是无奈。因为处在他这个位置上,假如他不自私,就连自身都难保了。
所以他决定,在会上把唐森对他讲的故事再对着大家讲一遍。实际这是个许多人都耳熟能详的故事,在这样的会上讲出来,他觉得既能达到他的目的,又能让市长等人觉得莫名其妙,却算不得什么把柄。
于是他说:“关于这个项目的取舍,我该讲的理由都已经讲过了,只是觉得暂时不开采也未尝不可,林占先要投资,完全可以转投那些节能减排项目嘛。既然大家有不同的意见,那这个议题就先放下吧,有必要的话,可以再召开一个常委扩大会商议一下,总之我一定会遵守组织原则。但我突然想到一个故事,算是会后的闲篇,讲给大家听听吧。”
然后他就讲了那个故事,确实很陈旧,《红眼狮子的故事》。
他讲道:很久以前,有一个村庄的人已经变得道德败坏,无恶不作了,人的恶行最后就激怒了上天,要惩罚这里的人。可地藏王菩萨发了慈悲心,想尽量多救一些人,再给人一次机会,于是他就来到了人间,幻化成一个要饭的,来到村里挨家挨户地乞讨。可是,村里没有一个人肯给他一口饭吃,都恶言恶语地呵斥他,赶他走。最后,他来到了村口时,才发现一个老太太正在给村口一座破庙里的佛上香,便走上前去讨饭。老太太为难地说:“我也只有这一碗饭了,给你半碗吧,留下这半碗还得给佛上供呢。”
地藏菩萨一看这老太太对佛如此虔诚,还这么心地善良,临行时就指着村口的一对石狮子对她说:“你什么时候看见这对狮子的眼睛红了,就是要发大水了,你就赶快往山上跑,这样你就平安了。” 这个善良的老太太听说了这个消息,还真的信了,并且在回村之后,还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乡亲们,结果全村的人没有一个相信她的,还讥笑她,讽刺她,说这石头做的狮子眼睛怎么会变红呢?老太太却不顾人们的冷嘲热讽,还是不断地恳求乡亲们相信她,到最后却没有一个人再理她了。但老太太自己信,每天都要去看一看这对石狮子的眼睛红了没有。 后来有一天,村里几个游手好闲的坏小子想拿老太太开玩笑,就偷偷地用红染料把石狮子的眼睛染红了。老太太再来的时候一看,石狮子的眼睛真的红了,便马上又跑回了村,焦急地对乡亲们喊:“快跑啊!要发大水了”。可村里的人都知道这是恶作剧,怎么会相信她?就又贬损她,讥笑她,老太太还是不停地喊,却始终也没有人当真,最后,老太太只好一个人跑上山去了。而与此同时,村庄上游的河堤不知何故突然决口,果真发大水了,整个村庄霎时间已是一片汪洋,再也听不到人们的讥笑声了。
“我讲这个故事没有别的目的,”书记在讲完后说,“只是从那些老百姓的抗议中产生了一些联想。不可否认的是,我们在采掘资源这个问题上,确实是有些不太节制了。这些人也许就是那个老太太,至于洪水什么时候来,谁能说得准呢?日本那么先进的科技,对海啸的预警不也得在地震发生以后吗?而究竟是谁,在给石狮子画着红眼睛?”
与会的人都没有做声,他们都很奇怪,在这么严肃的会议上,书记怎么会讲出这样一个不着边际的故事呢?难道开了那个金矿,就会引发什么不测吗?或者,那个金矿的开采会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联想也太丰富了吧。
而再仔细一想,有的人就想起了市长昨天曾有的猜测,说书记可能是受了唐森等人的蛊惑,当时他们还认为不大可能,可如今一看书记这个杞人忧天的样子,还真是有些不正常了,若是干什么都怕字当头,他这个市委书记是不是真的有些不称职了?
于是,大家的心里就既有不解,也开始怀疑起来,甚至有人以为是林占先这个阴阳怪气的家伙惹得书记不高兴了,书记才官报私仇要阻挠这个项目。官场上这样的事终归是有的,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不正之风呢?
但更多的人毕竟都是很了解书记的,知道他以往在任何事情的决断上都很果断,且正直正派,不是把利益看得很重的人,更不会听风就是雨,没有一点自己的主见,所以很多人的潜意识里,还是把书记讲的这个故事看成了是一种暗示,只是还察觉不到危机在哪里罢了。只有市长,由于头脑受了林占先的影响,见书记居然已经语无伦次,竟拿这样的故事来吓唬人,他就觉得自己的胜算更大了。
散会后,市长马上就急不可待地给孙副省长拨通了电话,说是那个金矿项目确定了之后,到现在也没有开工呢,原因是市里有一些老百姓正在矿区现场阻挠这个项目,而书记居然也站到了那一小撮老百姓一边,提出要搁置这个项目;而在大多数常委持反对意见的情况下,书记还要召开常委扩大会继续讨论,他不知道书记是何居心,所以有必要提请省领导关注。
孙副省长一接到这样的电话,也觉得很奇怪,心说黑马城的党政一把手怎么还意见相左起来了?是不是拿金矿这个项目做由头,在搞互相倾轧?于是他出于谨慎,就又给黑马城其他的市领导打了电话询问,得知市长反映的情况属实,他就和其他的省领导沟通了一下,认为确实有必要弄个明白,便急忙又赶到黑马城来了。
副省长来了,事情的转向也就立即倾向到市长这一边了,因为书记所坚持的理由从根本上也还是岳莽讲的那一套,而这么大一个项目,若是因为一个农民的观点就搁置,怎么感觉都不是那么回事,何况在公众面前,政府也不应该干虎头蛇尾的事。
最关键的是,林占先也表示,投资节能减排项目当然也很好,但金矿这个项目,他已付出了很多,包括农民搬迁和设备到位,那已经花了不少钱,而停工的理由太牵强,他不想认同;况且,他假若同意停工,那就间接地证实了岳莽他们确实抓着他的把柄,会让人误以为他是怕了岳莽才停工的。
就这样,无须多权衡,金矿项目还是得继续。
但那些占据着矿区的声援者怎么办?也好办,先是派人去劝退,有公职的,各有关单位领导要亲自去领回自己的人,对顽固坚持的,各单位先按本单位的规章制度处理,继续闹事的,那就只能靠警力强行驱离了。
这一切安排,在把一切事情都弄清楚之后,通过召集有关部门开了个大会,很快就分派妥当了。书记和市长都参加了这个会,这就让市长感觉很悻悻,因为省领导那里没有露出任何迹象要对书记进行处理,甚至还说书记有那样的考虑也是值得肯定的,以后再上什么项目时,确实得先有这样的考量。于是市长到这时才发现,自己好像把这件事看得太简单了,而纵观这并不复杂的一个过程,自己怎么显得有些弱智呢?
没有人注意到,在开会时,书记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眼里是一直噙着泪的,并且,他已暗暗地在心中做了一个将来会让黑马等人非常感动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