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子若无其事喝完一杯鸡尾酒。
“我有个大学时期的好友,现在是个小众杂志的编辑,她对小剧团相当熟悉。我问了她有关这出戏的事,她马上就知道,听说一部分人还给予相当不错的评价。”
“是出什么样的戏呢?”
“故事的舞台是在一艘豪华客轮上,搭乘的有被通缉的杀人犯、追捕的警察、盗领巨款私奔的女同性恋情侣、寻求自杀的工厂老板、通灵的女高中生等人……你想听听大概的故事吗?”
“那倒不用了。只要告诉我,到底是什么给你灵感就好。”
“好吧。……这出戏中出场的角色总共超过三十个人,但是演出的演员却不到十人。”
“意思是一个人饰多角啰。”
“是的。而且整出戏下来,有好几次都是在以极短的瞬间内变换服装和角色。也就是说,这出戏的卖点就在于迅速换装这一点上。”
纯子从透明档案夹中再抽出另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除了把刚才那张表上三个秘书进入办公室的时间删除,还加上一些文字和符号。
“……你的意思是这样吗?河村忍在十二点三十四分五十二秒进入专务室,但是,接下来先离开,然后再次进入专务室的人并是不她。先由伊藤扮成河村离开、再加上松本掩护伊藤之下,在整个过程制造出九秒钟的空白,而真正的河村本人,从头到尾都未曾离开过专务室。”
一面看着表,榎本一面提出问题。
“嗯,若是这样,那么她在社长室内就有整整四十二秒可用。或许这是事先已经计算好的作案所需要的时间吧?”
“你是说,秘书三个人一起联手吗?”
“没错。这是一桩由秘书三人共谋的时间分配谋杀案。”
榎本瞠目结舌,不知所措。
“河村忍怎么说明她第二次进入专务室的原因?”
“她说忘了拿走需要让专务裁示的文件,所以才又回去拿。不过,这种程度的说词,对秘书来说应该很容易吧?我想问的是,这种手法实际上有可能办到吗?”
“嗯……这个嘛……。所谓的换装,在虚构的世界里虽然常常出现,但回归到现实面,我想难度应该很高吧。”
“这点我也想过,不过,她们却具备了惊人的有利条件。”
纯子整个人向前倾,说明的更积极。
“三个人的身高都在一百五十七公分到一百六十三公分之间,体型不瘦也不胖,连穿的高跟鞋也都是近似黑色,款式大同小异。在摄影机拍摄的影像中,应该看不出有什么不同。能够清楚辨识的特征,只有服装、发型和眼镜而已。此外,如果再模仿彼此的姿势和行走的风格,应该可以天衣无缝的互相取代。”
纯子拿出第三张纸放在桌上,上面简单画着案发当天三人的服装插画,并且还附注说明。
根据这份资料上的说明,河村忍没戴眼镜,留着短卷发。身上的服装则是衬衫加上针织背心,下半身是及膝裙。走起来路来跨着大步、抬头挺胸。
而松本沙耶加,当然没有戴眼镜,她有一头发尾微翘的短发,当天穿的是长裤套装。走起路来有点内八,迈步缓慢。
伊藤宽美是三人之中唯一戴眼镜的,顶着一头中长发扎起的发型。穿着宽松的裙套装,走起路来步幅虽小却动作迅速则是她的特征。
“需要准备的只有类似的服装、眼镜,再加上假发而已。怎么样?很简单吧。”
“……不过,就算监视摄影机的影像多粗糙,只要拍到脸部就被发现了。这三个人的长相完全不像。”
“这就是整个手法巧妙的地方啊!”
纯子中断说明,叫住服务生,点了一杯“侧车”。
“仔细看这张表,一定得遮掩脸部的,也就是说,需要换装的情况只有(A)、(B)、(C)三处而已。其他的五个场景都是本人就可以大大方方以真面目示人。而(A)和(C)都是在专务室前,(B)则是在社长室前方,这就是精心安排的巧妙之处。”
“什么意思?”
“监视摄影机是为了巡视三间办公室的入口而设置的吧?这么一来,位在中间的副社长室前方应该是摄影机的焦距最准确的位置吧?而因为与专务室前方有段距离,人的表情或姿态,多多少少会拍得有些模糊。只要背过脸或是用文件稍微遮住,就可以很轻易的蒙混过去。反过来说,在社长室前方时,只要尽可能贴近墙壁,从摄影机正下方通过的话,根本不会被拍到脸部。”
“监视摄影机会自动调整焦距,而且,以这种行走的方式通过的话不是太奇怪了吗?加上仅仅只有六、七秒钟的时间可以进行工程浩大的变装。难度不会太高了一些吗?”
“这不成问题。前后总共换装四次,其中有三次是松本沙耶加啊,怎么说她也是迅速变装舞台剧的主角之一呢,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吧。”
纯子本来期待着榎本的反应,但他看起来却不是太热衷。
“嗯,我还是认为这听起来只是开玩笑……”
“如果真如我所推断的,那么所有悬而未决的难题几乎都能获得解答。第一,就是凶器的消失。她们除了能自由进出社长室之外,还有两个人曾经离开过大楼,要处理掉凶器应该易如反掌。另外,门把上只有河村忍一人的指纹,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原来如此,不过……”
“不只这些,还可解释社长被下安眠药的方法啊。如果她们三人是凶手的话,不就可以轻易在午餐后的咖啡中下药吗?而她们说后来有喝剩下的咖啡,这些证词也就可以加以忽略了。”
“的确,或许这是一大重点。”
榎本仍旧表现出犹豫的态度。
“无论如何,还是得实际看过录影带之后加以确认才行。若是看过带子之后还有疑虑的话,再进一步讨论执行的可能性吧。”
“榎本先生对这个假设持否定的意见吗?”
“可以这么说吧,我实在无法想象这样就是真相。”
“理由是什么?”
纯子不死心地追问。
“首先,普通的三名粉领族,有没有动机犯下这种走钢索式的杀人命案,就很令人质疑了。况且,想要量化人类的行动,和研究机器人的动作是不大相同的。就算从十八秒变成四十二秒,普通人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犯案杀人,就心理层面上来说,应该不可能吧。”
“……果然,你是这么认为的。”
纯子喝着那杯侧车,心中深处感到有如放下大石般的轻松。自己其实对于把同样身为女性的秘书视为凶手,内心也感到不是滋味。说不定,只是想要借着榎本来粉碎自己心中的疑惑。
“青砥律师,你知道却斯特顿(G.K.Chesterton)的一本名为《隐形人》的短篇小说吗?”
在一阵沉默之后,榎本突然发问。
“嗯,我以前是个推理小说迷。不过,故事内容却忘了。”
“一个男人在自己的公寓房间里遭到杀害,但是,案发时在通往房间的阶梯,以及前方的道路上,有好几个人监视着。即使如此,凶手不仅自由进出那个房间,甚至还将尸体都运到外面。这部小说的主要内容,就是在探讨这个谜团,为什么所有人的眼中,都看不到凶手的身影呢?”
模糊不清的记忆渐渐苏醒,那个凶手,记得是……。
“难道这次的案子是使用类似的手法吗?”
“不是,那个故事在现代的日本根本不可能成立。”
榎本将琴汤尼端近嘴边。
“不过,这部小说之所以让我联想到这次的案子,是因为凶手应该是通过监视摄影机前方,再潜入社长室,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既然如此,监看屏幕的警卫应该看得到,而且也会被录进带子里才对啊。但是,这两者都无法捕捉到真凶的身影,这简直就是《隐形人》啊!”
纯子也想起了十多年前读过的小说。
“对了,布朗神父的助手,名叫法兰波的男子,不是个改过自新的大盗吗?”
“那段故事,就把它忘了吧!”
榎本面无表情的回答。
“只是,最让我感到诡异的,是在《隐形人》一书中,不只是被害人因为开发帮佣型机器人大赚一票,而且在案发现场也放置了机器人。”
这根本就像是在预言现实世界中发生的案件啊。想想这本九十多年前写的小说,却斯特顿到底怎么会采用这种超乎常规的题材呢?真令人无法想象。
“等等,我的想法是,虽然凶手被看到了,但却以巧妙的伪装蒙混过关。但是,榎本先生却认为,大家都看不到凶手吗?”
“是的。”
“不过,那又是怎么办到的呢?难不成凶手穿着天狗的隐形外衣吗?”
“听说美国目前正在研究军事专用、可以隐形的外套。”
“别想转移焦点啊,快讲清楚。”
纯子开始不耐烦。
“如果被视体没有办法在物理上消失踪影的话,那么,问题应该就出在观察的一方。如果,理所当然看得到的东西却无法被看见时,你认为是什么原因呢?”
“别卖关子了,凶手到底是谁?”
榎本静静看着纯子。
“昨天晚上,我才在想,会不会是泽田正宪呢?”
“……泽田?”
纯子满心疑惑的反问。
“就是案发当天的警卫,监看监视录影机影像的人。如果凶手是他,就有可能把录影带掉包。不过,今天我用了同样的机种做过实验,才知道想要修改影像内容,而不留下证据,其实是相当困难的。”
“会遇到什么样的难题吗?”
“首先,是可以检出无讯号的功能。那栋大楼的录影机和画面切换器上有一种功能,就是当录影机传送的影像讯号中断时,会响起警示音效,荧幕上会出现中断前的静止画面,并闪烁‘video loss’的字幕。无讯号检出的作业会被记录下来,并且在警示资料中留下摄影机编号、日期、时刻等项目,这些都是无法消去的。”
“那又代表什么呢?”
“一旦录影之后,想要修改带子里的内容,必须要有相当程度的设备和时间,可是在这个案子的状况下,几乎不可能。因此,只得在录影过程中插入事先准备好的其他影像,不过,这么一来,又得一度中断接收来自摄影机的影像输入。原来要在缆线上有分歧的话,也可能在瞬间切换,不过据我从警方相关人士得到的消息,缆线上又找不到任何被动过手脚的迹象。如此来说,如果不将BNC插头拔出切换的话,无论如何都会触动检出无讯号的功能。”
纯子感到相当讶异,这个男人到底向谁取得消息的呢?
“第二,就算排除刚才所说的困难,但录影带上影像的时间变化,是完全无法造假的,西侧走廊尽头的外部楼梯,门上有个可以透光的毛玻璃小窗,白天时光线会从小窗户照射进来,落在走廊上的阴影长度会随着时刻和季节,多少产生一些变换。这方面,我也从警方相关人士得到消息,他说观察案发当天的录影带,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警方的相关人士还挺卖你的面子嘛。”
纯子的语气中充满讽刺。
“不过,最后还不是仍然一无所获?”
纯子感到相当失望,一口气喝干了那杯侧车。
“不,那倒不尽然。现在听着青砥律师的推论时,我已经从中获得重要的灵感。”
“什么灵感?”
“我想,凶手终究还是以偷取时间的方式来构成密室条件的吧?虽然和三名秘书演出换装剧的手法略为不同。”
“偷取时间……?”
纯子惊讶得长大嘴巴。虽然想继续追问榎本,但是不管是言辞还是思绪都无法灵活运转。
“喂,别再卖关子了,告诉我嘛。你已经推敲出凶手是谁了吗?”
“嗯。”
榎本微微一笑。
“搞不好,就是耶诞老公公也说不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