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恨您,更恨我自己。
妈妈,您说您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呢?上天有好生之德,可您为什么把我生下来了又匆匆忙忙地离开,远远儿地待着,猫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为什么?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您为什么要抛家弃子?难道说——您也有不得已的苦衷,是吗?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哪怕是托个梦也好啊,您为什么要保持沉默呢,莫非,您的舌头被魔鬼割掉了,耳朵也被魔鬼堵住了吗?也许,我可以帮您,至少我们,我们是一家人啊,我们可以一起解决,没有办法,咱想办法,没有道路,咱走出一条路,众人拾柴火焰高嘛,妈妈,您还是扇我耳光吧,让我清醒清醒,我是个混球,我又混账东西了,想当年,那时候,我刚刚出生,只是一个小小的生命,柔弱无助,小猫小狗都可以弄死我,一个一无所有的生命,真正的一无所有,真正的赤身裸体,真正的光溜溜,真正的一丝不挂,什么都不知道,浑身还湿淋淋的,软乎乎的,甚至全身布满了脏东西,脐带像条尾巴,还恋着胎盘,那可是生命的吸管,当精灵古怪在子宫里练功的时候,全靠它提供能量呢,然后,精灵古怪出世了,脐带剪断了,打个结,那就是我的肚脐眼了,豌豆大个盆儿,准许你猜到明儿,猜不到的是今儿,猜得到的是明儿,那时候,我是那么小,那么小,那么小,那么脆弱,那么娇嫩,那么地柔软无力,一切都是零的可怜的小东西,就像一条虫,不停地蠕动着,以此证明我的存在,那时候,我是那么小,又能做什么呢?恐怕我是错怪您了,妈妈!好妈妈!亲亲妈妈!别生气,身体要紧,儿子错了,您别流泪,您要是流泪了,儿子就又要流猫儿尿了。
但是,话说回来,妈妈,您也有错,想当初,您为什么就那么狠心抛弃我呢,您是铁石心肠吗,把我丢在一个冷冰冰的、湿淋淋的而且充满谎言和泡沫的、到处都是垃圾和冷眼白眼的、处处透出凶险诱惑和陷阱的没有边际的荒凉世界里?好一个死气沉沉的沙漠啊,没有疼,也没有爱,您就忍心吗?您真舍得吗,我们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啦,我可是您身上的一块肉啊,我的血管里可是流着您的血啊?您远远儿地躲开,躲在一个谁也不知道谁也找不到的地方,留下我一个人在这世界上孤苦伶仃形影相吊孑然一身苟且偷生,受尽磨难苦难和伤害,您可知道我的心里,伤害就像一片一片的鱼鳞一样?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您说话呀——哑巴了吗?您不能冷着脸保持沉默,您都沉默那么多年了,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总有一天您会爆炸的,您会后悔莫及......
让我想想,容我想想——您都沉默七万八千八百四十多个小时了,够了,七万八千八百四十多个小时啊——多么恐怖的一个数字啊,多么漫长啊,我分明就是一个被绝症判了死缓的病人,红着眼睛望着窗外,望啊,望啊,望得眼睛滴血,怎么也望不到天亮,而好不容易等到天亮的时候,我的眼睛却睁不开了,永远也睁不开了,我睡着了,我咬掉了自己的舌头,我不想拖累我的家人,为了我,他们都倾家荡产了,我的眼角流着一滴泪,窗外的枯树上残留着一片绿叶,然后,晴天一个霹雳,我的一只眼睛睁开了,却再也闭不了,我死不瞑目啊,我是那么地年轻,我不想死啊,妈妈,死亡就像一个黑洞洞的冰窟窿,我掉进去了,妈妈,我好冷,我好冷,我好冷呀,我的牙齿在打颤,我的肩膀在发抖,我的脚步在飘移,我的心脏在枯萎,我的血液在凝固,妈妈,我好冷呀,我好冷呀,您的怀抱哪儿去了?您的火炉哪儿去了?虽然在那边,我很快就能看到红艳艳的杜鹃花了,可是我还是感觉冷,我不想死啊,妈妈,您倒是开口说句话呀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