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其实我也可以原谅自己,如果每个人都像我一样,拒绝出生,拒绝离开一个天堂,去寻找另一个天堂,那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吗?如果那样,还有思想吗?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了,统治整个星球的,恐怕就只有恐龙了,那将是恐龙独行天下的世界......不过,终有一点,我不能原谅自己,想当年,我为什么不在天堂里多呆一会儿呢?多呼吸一些那里特别的空气,多看一眼那里黑白交替的鲜花,多拿耳朵装一些那里特有的鸟声铃声,多用口袋装一些温暖、安静和舒服,多一份美妙的记忆点缀日后的生活......我当年怎么就那么傻呢,我为什么不赖在妈妈的肚子里多呆会儿呢?是我呆得厌了烦了腻了吗,还是时间太长了呢?仅仅二百七十多天而已,而我在人间,呆一年就是三百六十多天呢,何况要呆上大好几十个三百六十多天,真是沧海一声笑,那我一定厌得要死烦得要死腻得要死,感觉时间遥遥无期,那么,很自然地,我就想回到天堂里去,一直就这么想,看来,生是远离一个天堂,死是回归另一个天堂,如此循环往复,生命也就繁衍生息,欣欣向荣了。
妈妈,住在天堂到底是什么感觉呢?我好像已经忘了,都那么多年了,不是吗?那您知道吗?您还记得吗?您也一定不记得了,闭上眼睛,掐指算来,您跑出天堂,也大好几十年了,就算您记忆力超好,恐怕也模糊不清了,别说您老一辈的,就是我们这些小字辈儿的,这么年轻,我现在都没什么感觉了,真的,我想重温天堂里的感觉,飞起来的感觉,除了一部分想象,就只有一些缺胳膊少腿儿的支离破碎的梦了。
妈妈,我恨您,恨您,恨您,恨您的不狠心和狠心。都说长痛不如短痛,钝刀子割肉最疼,既然最终您狠心抛弃了我,那当初您为什么不狠心呢?您当初就应该一把掐死我,要是不忍心,也大可以请别人代劳,或者干脆闭着眼睛把我扔进茅厕里好了,也别管我哭得是如何的撕心裂肺,您只要拿棉花球堵住耳朵孔就万事大吉了,您要是没这个胆儿,自然可以请白衣天使帮忙,譬如那个麻子脸小护士就不错,人虽然丑点儿,可是笑容可亲,再说了,反正那会儿,我只不过就是一条小小的生命而已,一条小小的虫子而已,那么娇小,那么脆弱,那么乖巧,既不晓得反抗,也无力反抗,不知道疼,不知道痛,也不知道猫儿尿的味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命运如此,任人宰割,那时候,也就咕咚一声,一了百了,或许还有几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叫人泪雨滂沱,肝肠寸断,心如刀割......这之后,雨过天晴,日子如常,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再说了,我因为贪玩,从天堂里溜出来,一头跌进死亡的无底坑里,也是活该,算是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人有一生,固有一死,有生有死,完美而便捷地完成了一个生命周期的轮回,上帝那里也好交差,就怕老人家临时发问,问我看到了大海没有,我真是无言以对了。当年,当时,您为什么不狠下心来呢?那个时候没有我,现在也就没有我,没有痛苦不堪的我,没有孤独彷徨的我,没有茫然无助的我,没有苦闷烦恼的我,没有空虚无聊的我,没有找不到精神寄托的我,没有生不如死的我......如今,我既不能好好儿活着,也不能轻轻松松地死去,我那比军事禁区还敏感的灵魂,实在是无力承受生命的这份沉重,月缺月圆时分,我常常暗自叹息:活着——真的是一件好难好累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