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不管我多么伤悲,多么固执,最终还是要接受小妹死亡的现实,这都是那条老狗闹腾的。我记得小妹入土为安的时候,老狗突然像疯了一样,原地打转转儿,又是叫又是咬,更多的是呜咽,甚至还用爪子刨土,好像要把小妹给刨出来,我再三训斥也没什么效果,它甚至还咬伤了一个拿铁锹的人,然后一溜烟地跑了,头也不回,然后在远远的地方呜咽,老人们说那老狗也在哭,我无语,我读得懂它的呜咽。后来,好多人对我说,我家的那条老狗通人性,常常跑到杜鹃花的坟头前呜咽,甚至前腿下跪作揖,尤其是开始那几天,简直不分昼夜,不管不顾刮风下雨,听得周围的人家胆战心惊,毛骨悚然,再后来,老狗白天不来晚上就来,那会儿多是静坐,好像在想什么,又分明在追忆回味和小妹在一起的日子,据说有好几回呀,有个老眼昏花的老汉上山砍材,看见老狗坐在杜鹃花坟前,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一声不响,老汉一开始还以为是一个人,是我,等到走到近处,大吃一惊,竟然是那条老狗,一时老泪纵横,悲从中来,那老汉膝下无儿女,小妹在世的时候,常常去他那儿玩,陪伴老人说说话,唠唠家常,他们就像爷爷和孙女儿,夕阳西下,两条瘦瘦长长的影子拖得老长,有一回,老汉自言自语,说自己要是死了,连个上坟的人都没有,杜鹃花就安慰他,还说自己以后会像现在一样,常常去看他,老汉就笑了......谁想到,做梦也想不到,如今黑发人倒走到白发人前头去了,杜鹃花走了,这老汉死了以后,真的就只有孤坟一座了。记得,杜鹃花死的那天,老汉始终没到场,人们知道他孤苦伶仃,也就没有在意他,倒是第二天,老汉一个人在坟前哭得很是伤心,瘦削的肩膀一抖,一抖,一直到深夜,空气中还有他抽泣的余音,我隐隐约约听到了,老狗也听到了,很多辗转反侧的人都听到了。
妈妈,说实话,杜鹃花死了将近一个多月了,我都没有去看她,我怕自己因为过度悲伤而愤怒,而发神经,而疯狂,我要是控制不住自己,说不定会拆了她的坟,把她从黑色棺材里抱起来,摇晃她,呼唤她,我希望我的温暖我的爱会让她苏醒......
妈妈,您知道吗,在那一个月里,在睡梦里,我老觉得有一个人在偷偷地亲我,她呼出的热气在我的脖子周围弥漫,环绕,挠得耳朵根子痒乎乎,麻酥酥,然后她还一个劲儿地说自己是处女,是老处女,我说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接着,她就一个劲儿往我怀里钻,好像要钻到我的身体里去,她还一个劲儿地说自己好冷,好冷,好冷,还动手脱我的衣服,我一个激灵,猛地推开她,当时我吓得不行,因为,因为她一脸麻子......大概又过了几天,我又做了一个梦,说是有一天,我坐在那儿写东西,为了得到诺贝尔先生的赏识,我很专心,连身后一座书山排山倒海地向我压过来都浑然不觉,然后,我被书山压在下面,就像被砖头压住的四脚蛇一样动弹不得,气也喘不过来了,当年孙猴子大闹天宫,神通广大,被压五指山,又能奈何,然后,我听诺贝尔先生说,要过很多很多年以后,才会有人救我出来......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有一个仙女,对,就是七小妹,她下凡来了,劈手一掌,灵光一闪,书山爆裂了,我就出来了,浑身是劲,因为几百年下来,我吸取了那座不断长高长胖不断膨胀的书山的能量......然后,我和我的娘子七小妹隐居在山洞里,过着幸福平淡快活逍遥的小日子,我著书立说,她照顾我的饮食起居,然后我们周游世界,然后又回到山洞里著书立说,这么着,过了好几年,有一天晚上,也就是农历七月七日,我半夜醒来,突然发觉我的娘子不见了,身边坐着一个有些陌生的女人,我睡眼朦胧,问她是谁,她说是七小妹,可我怎么看怎么像杜鹃花,既而欣喜若狂......那年年尾,我有幸获得了第N届的诺贝尔文学奖,在瑞士国家文学院,奏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升起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五星红旗,我那个骄傲啊,那个自豪啊,简直没法儿说,我和我的夫人杜鹃花,手牵手,肩并肩,缓缓地走上了大红地毯,鲜花、掌声和笑脸,像九九年的长江洪水一样涌过来,扑过来,在众人羡慕不已的目光里,我和七小妹深情相拥,眼里闪着幸福的泪花,当我接过那光闪闪的奖杯和金灿灿的奖牌时,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镁光灯闪烁个不停,我知道,我除了要感谢我的父母亲人和师长朋友以外,还得感谢我的恩人,尤其要感谢我的夫人,没有她的默默奉献和大力支持,就没有我的成功、荣耀和光环,在那么多人面前,我弯下腰,给她系好了鞋带,然后深情对视,轻轻一吻,我对她说:“亲爱的,你辛苦了!亲爱的,我爱你!”她喜极而泣,全场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而且持续了好长时间,镁光灯又一次闪烁个不停......
接下来是第三个梦,在那个世界里,一条小河潺潺流过,河面上雾气氤氲,奔腾,一群美女穿着比基尼嬉戏打闹,笑声滚滚,她们雪白的胴体在清澈见底的水中呈现出别样的颜色和感觉,突然,一条大蛇从天而降,将她们放在大石头上的衣服卷走了,捷足先登了,代我完成了一个玩笑,于是乎,美女们纷纷上岸,双手捂住下体的敏感部位,匆匆忙忙跑进了就近的树林里,只有一个例外,她死了,漂在河面上,我胆战心惊地跑过去,抱着那个女子的遗体,缓缓地走进了夜幕的深处,途中,我们经过一个山洞,里面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我没有理会,兀自朝前走,如果月光有意提醒我,我就会知道,我怀里抱着的僵尸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同班同学,她叫什么名字,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