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真的,可是我们的信陵美女士大清早起床就感觉异样,好像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了,还有,她的单眼皮儿老是跳跳,一会儿是左眼,跳跳跳,一会儿又是右眼,跳跳跳,如此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大约持续了大半个钟头,弄得这个女人是一边结婚一边死人——哭笑不得,她呢,向来沉稳平静,可是这一回居然也心慌意乱,手足无措了,凭她的预感,大概真的要发生什么天大的事儿了。
对了,最近,信陵美还常常走神儿,有时候看见了一条蛇从天而降,落进了一个水凼里,溅起了朵朵浪花,有时候看见了一个男孩的英雄救美,一个男孩给她的人工呼吸,一会儿看见了一大片油菜花开得灿烂,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面对面拥抱,一会儿看见了一条殉情的老狗撞向了一座坟,有时候看见了漫山遍野的杜鹃花,有时候看见了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长出了隐形的翅膀,飞向了遥远的天国...... 看来,真是老了,又或许,信陵美的大限已近,那谁知道呢。
临近中午,信陵美还在怀想自己的双眼皮儿,少女时代,流金岁月......但是她总也不能聚精会神,这个样子随想,原本是为了分神来减轻内心的骚乱,事与愿违,内心深处的波涛反而变本加厉地汹涌澎湃起来......好半天了才收拾停当,正准备去拜访一个老朋友,顺便买点菜回来,可是刚刚锁好门,一阵挠耳的铃声蛇行而来,声音过处,巷子深处闪出一团蓝莹莹的油彩——是春天的颜色——是邮递员绿衣天使来了,那人大老远就扬着一个天蓝色的大信封,敞开喉咙叫喊说有她的特快专递,信陵美女士的心呼啦一下子就蹿到了嗓子眼儿,她的表情像春天的花朵开满整个脸盘,她盯着那小伙子的脸蛋足足看了几秒钟,看得人家面红耳赤,好像他的脸上蠕动着一只蓝莹莹的蜗牛一样。
这信陵美和那小伙子也算是老熟人了,因为她过去一直向小伙子询问有没有她的信件,问了好多次也不知道,只知道这小伙子因这事儿摇头摇出了颈椎炎,真的,她三天两头地问,晴天问雨天问雪天也问,初春问仲夏问寒冬还问,问得人家都烦了自己也不好意思了,后来索性不问了,每次小伙子来一苦笑她就默默走开,开始一段时间,众人不明就里,风言风语开了,还以为她们两个人在打暗号,相互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后来老妇人死了,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一个个偷偷脸红,汗颜,甚至有人开始心疼起他们那位有些古怪的老邻居有些神秘莫测的老妇人了。
在那条直来直去的巷子里,信陵美女士通常都是一门不出二门不迈,偶尔外出,也总是身穿黑风衣,脖子缠绕黑围巾,眼睛上戴墨镜,给人的感觉就好像她是一个天外来客,正在秘密执行一项特殊任务...... 怎么就是没有她的信呢?虽然小天使极力安慰信陵美,极力劝说她,说总有一天会有她的信的,总有一天的,只要耐心等待就可以了,希望总是有的,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可是说着说着,总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说到后来小伙子的底气也不足了,那句老话也红脸了,他都不知道是自己在安慰别人还是该先找个人来安慰安慰自己,但是心灵感应告诉我——那是一种微妙极了的心灵感应,难以言说——那一天他总会等到的,真不知道那时候自己会怎么样兴奋,会不会兴奋得死掉......等着,盼着,念叨着,没想到,没想到,没想到这一天还真的来到了——这天清晨,小天使也是像往常一样浏览信件,分门别类,编号注册,突然,几个清新流畅的小字蹿到了他的眼睛里来,那几个字就像破门而入的蒙面劫匪一样,一下子揪紧了他的心,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呢,再看,又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三看,深怕自己是在睡梦中,狠狠地掐一把胳膊,哎哟——好疼啊——疼到心里面去了,这才确认“信陵美女士亲启”几个字分毫不差,他这一确认,浑身起了电流反应,汗毛倒竖......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了,迟疑片刻,然后大梦初醒,骑跨上那辆锈迹斑斑浑身吱嘎响的自行车,径直奔信陵美女士的家...... 等啊等,盼啊盼,没想到这还真的来了。
小伙子心里好乱好乱,好像信陵美女士的家里埋有一颗重磅炸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爆炸了...... 小伙子再三催促信陵美女士赶紧签名,一个劲儿说自己忙,要是平日,他可要在这儿喝杯茶,聊会儿天,甚至还蹭饭吃,但是今儿个不行,再看我们的信陵美女士,她颤颤微微地走过来,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神情复杂,也就“信陵美”三个字,她写了好半天,足足有十五分钟,结果,字还是写得歪歪斜斜,比她乡下的鸡画的地图好不了多少,很对不起观众,但是,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她是用了心用了力用了十足的劲的,瞧瞧人家额头上斗大的汗珠子,那么细密,谁也就不忍心责怪她了。
信陵美女士签完字,小天使把特快专递一把塞给她,好像那是一块熊熊燃烧的火炭一样,然后夹起自行车,呼地一下就骑远了,还没眨眼睛呢,哟——没影儿了,今儿这是怎么了?平日不是老对这位女士眉目传情暗送秋波的吗?怎么,今儿个,这女人就变成吸血鬼了?不,她分明变成了一团奔跑的火光,好像再不快点儿失踪,那小伙子白白胖胖的屁股就给烤成烤面包了,要不就长出一条毛绒绒的狗尾巴来了。这小子!
大概是老了的缘故,信陵美女士看着无尽的远处,目光一直延伸向胡同口,尽是空荡荡的青石板小巷道,生发出无限的感慨,愣愣地发一会儿呆,目光空洞而迷茫,远处某个顽皮的小孩子冷不丁地吹一声口哨,吓人一大跳,她这才如梦初醒,这才想起手中的快件,那天蓝色的玩意儿,沉甸甸的,很有生命的质感。
“谁会给我这样一个老寡妇寄快递呢,而且是突然间,之前一点征兆都没有?”信陵美站在那里自言自语,“在这个那么熟悉而又那么陌生的城市,我不是一个被遗忘被抛弃的人吗?我不是已经死好多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