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的,那天,我特别郁闷,郁闷,郁闷,然后昏昏欲睡了,大概到了午夜零点,我像僵尸一样直挺挺地坐起身来,直愣愣地立在那儿,目光直勾勾地,突然就那么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嗓子:“难道全世界的女人都死光了吗?”这一喊,声音差点把房顶掀掉了,还差点儿被人家当成精神病扔进精神病医院里了。这一嗓子,喊出了我对杜鹃花小妹的爱,也喊出了所有的郁闷。
说来,我还真是命运的弃儿,上帝他老人家也不宠我,您想想——我既不知道新娘在哪里,也不知道老娘在哪里,人家说没有新娘吧,总还有一个老娘,我倒好,老娘没踪影,无人嘘寒问暖,新娘无影无踪,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您说说,这世上还有哪个比我更惨?要不,赶明儿我也学学小妹杜鹃花,也去拜个干妈,可是人长大了,这事儿也就难办了,哎——听天由命吧,一切随缘吧。
妈妈,说到这里,我就不得不鼓起勇气说出事情的真相了,我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这原本是一件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事情,可是,任何案子,终有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一天,何况,再隐瞒下去,我也于心不忍不是。我想说的是,您——我口口声声叫您妈妈的人,于我——其实是一个陌生的女人!您压根儿就不是我娘,要不然,对于某些事情,怎么会一无所知呢?我既看不到您的影子,想不起您的样子,听不见您的声音,我甚至都感觉不到你的存在,您说,您怎么可能是生我养我的母亲呢。说实在的,我现在给您写信,完完全全是想象,彻彻底底是记忆,我把您想象成我妈妈,我母亲,我搜索枯肠,寻找记忆里点点滴滴的碎片,这于我有利,对您恐怕也没有什么不好,但我无论怎么想象,怎么追忆,都没有办法改变一个简单明了的现实,那就是——您是一个陌生的女人!我们大可以擦肩而过,甚至连这种可能性的几率都近乎为零,这世界上的女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呀,要不是命运使然,要不是鬼使神差,我们怎么可能撞车,怎么可能产生交集呢?我甚至都不知道您高姓大名,还有您的模样,在我的脑海里,也是一盆冒着热气的浆糊,一堆破碎的镜片,一堆撕掉的残缺的美人图的纸片,我实在是太需要倾诉了,而您实在无聊,空虚,乐意充当这么一个倾听的角色,所以,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我们一拍即合了。
闭目养神一下子。
回过头来,我又好像在哪儿见过您,车站?码头?港口?超市?广场?雨巷?花店?蛋糕房?咖啡馆,还是......我是说好像,可是我......任凭我怎么追忆,到头来还是想不起自己究竟在哪儿见过您,您对我来说——只是一副黑白画,一张沾满灰尘的美人图,一张老照片,一个印象,一个听众,一个熟悉的陌生人,一个陌生的熟人,一个密码,一个偶然,一串数字,一些豆芽菜一样的音符,一些等待探索和开发的符号,一面破碎的镜子......您大可不必瞠目结舌,您的儿子,您的心肝宝贝,他——他已经死了,就像那个杜鹃花死了一样,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不争的事实,而且,他是死于车祸,死于一场莫名其妙的车祸,这我知道,他到底因为什么而死,我也清楚,他死前有什么遗言,我这儿也有一本帐,但是,非常抱歉,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您也不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不要问为什么,浪费口舌,时间到了,一切自然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