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女士,请您稍安勿躁,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不要激动,要心平气和,我们的合作呢,最好能以假乱真,达到两个人一条心,一个鼻孔儿出气,甚至同穿一条裤子——别,我没有别的意思,您别用那种眼光看着我,好吗?说句不好听的,你那么老,我这么小,怎么可能呢,哪怕您腰缠万贯。
尊敬的女士,我需要再次申明的是——在接下来的戏中,您依然是我亲爱的妈妈,我依然是您亲爱的儿子,我们天各一方,一切都像从前一样,如果您还想拿到那串钥匙的话,尤其是您儿子的种种消息,那么,您就要乖乖儿地坐着,听我倾诉,否则,戏演砸了,对谁都没有一丁点儿的好处,恰恰相反,我们都会后悔的,您后悔终生,我后悔一辈子,这绝不是威胁,而是发自内心的忠告。您听不听都由不得您。您是个好人,我知道,我尊敬您,我爱戴您,我相信您,否则,我又怎么会把心声吐露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呢,而且尚未谋面?我都是要死的人了,站在生死边缘徘徊,说些漂亮如花的谎话有什么用呢?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马之将死,其鸣也哀,请您务必相信我,好吗?您怎么可以沉默呢!
尊敬的女士,我觉得,您应该说话——看来,我有必要扇自己几个大嘴巴子,要是我不说出真相,恐怕您读完这封来自天国的家书,甚至直到入土为安,您都不会闭上眼睛的,您一定以为,苍天开眼了,观音娘娘显灵了,佛祖降福了,他们合力,把您儿子深夜写的家书,从阴曹地府的书桌上捎到人间的邮局里了,把儿子的消息从那边儿捎到这边儿来了,对不对?
可怜的母亲,我也知道,失去爱子的悲痛是无可比拟的,但我更知道,丧子之痛和丧母之痛是一个瓶子里的两只蚂蚱,感觉一个样,难道不是吗?我现在之所以把实话告诉您,是因为我太信任您了,我不想不能也不忍心一直欺骗您,打一开始,我的良心的惴惴不安,它严厉谴责我的不诚实,可我又有什么法子呢?您想啊——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陌生人,任何一个陌生的女人,谁会有那个耐心那个闲心,去听一个陌生的小伙子在那里说话呢,而且是滔滔不绝呢?又有谁会倾听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在那儿诉说心声呢,而且是一说起来就好比决堤的洪水,没完没了呢,这还不算什么,更要命的是一个劲儿胡说,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边际,虽说都是些废话,不太中用的话,但于我,又都是不得不说的话,据说有人统计过,人说的话大概百分之八十都是废话,可是,要没有这些废话作润滑剂,那么,人这台机器就会生锈,最终报废,成为垃圾。
这么跟您说吧,这些话如果不痛痛快快地说出来,我真的就会死,这可不是耸人听闻,就是不死,也会爆炸掉,伤及无辜,您也知道,一个气球膨胀到一定程度会怎么样。您当然还知道,我是不可能一个人老在那儿自言自语的,再说,也没有那么好的一个地方不是,否则,早叫人扔进精神病院里去了,我翻来覆去地想了想,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母亲和儿子之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想——从您接到这封来自天国的家书,到后来撕开阅读,甚至是只读了一句,您就在怀疑,惊讶,感到莫名其妙,茫然不知所措,可又倍感欣慰,因为天下的母亲爱子之心都是一样的,爱子心切嘛,所以,宁可信其有,不愿信其无,宁可信其真,不愿信其假,在您的内心深处,那个最柔软的地方,您当然非常非常希望奇迹的发生,哪怕希望只有针尖尖那么大也不放弃,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呢,再说了,过了那么多年的蜗居生活,日子太过单调乏味了,在这双重心理作用下,您寄希望于奇迹的发生,生活的改变,也在情理之中了。
尊敬的女士,当您阅读那封家书的时候,因为怀疑和恐惧,那时,您不可能欣喜若狂,但是,您一定百感交集,心情复杂,这样一件怪异的事情,不可思议,充满神秘,凡人都有好奇心不是,所以您就耐着性子读了下去,再说了,那时候您无所事事,不知道干什么好,这样子,那封来自天国的家书就成了一个很好的契机,当您看到“妈妈”两个字的时候,热泪盈眶,心里翻江倒海,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人叫您“妈妈”了,当您的儿子寄来了那封书信,哪怕是从天国寄来的,他在天堂里叫您一声“妈妈”,您心里也特别温暖,如沐春风,于是泪如泉涌,至于笔迹,您当然对自己儿子的笔迹相当熟悉,只不过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您都叫幸福冲昏了头脑,神思恍惚,哪里还有心思考虑那些个无足轻重的细枝末节呢,况且当时心情迫切,就是有那个心也没那个时间,您急切地想知道信上到底写了些什么,于是您的心路历程就由惊讶走向怀疑,走向将信将疑,走向半信半疑,走向不那么怀疑,最后终于相信,直到完全相信,因为家书上的事情慢慢唤醒了您沉睡多年的记忆,您的脸上发生着复杂的变化,心里更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如果,如果这封家书勾起了您伤心的往事,揭开了尚未愈合的伤疤,触到您的痛处,甚至是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那么,请接受我由衷的歉意,我对您说一声对不起,至于我是如何知道那么多事情的,您就不要追问了,我自有渠道,再说了,其实,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发生的时间地点人物不同罢了。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的,对吗?也许,您的脑子里依然塞满了大大小小的问号,没关系,很快,很快,一切都会大白于天下的。
这会儿,我在床上滚来滚去,那根该死的鱼刺出门了,它在我的喉咙里旅行了,这儿走走,那儿走走,折磨得我死去活来,窗外,依然是瓢泼大雨,黑咕隆咚的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