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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71滑稽的小丑

作者:第六个手指 当前章节:82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6:07

妈妈,好长时间我都耿耿于怀,为什么那天晚上该死的我没有死,而那些无辜的人却成了替罪羊,而且一下子死了五个,莫非,是上帝对我轻生的惩罚吗?那也不对呀,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干他们的事呢,后来,我翻阅了大量的书籍和资料,终于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那天晚上,我的美味断魂汤熬过头了,毒性也就差不多消除了,有毒的蘑菇也没有毒了,再说了,那天我看书的时间太长久了,锅里的水动不动就熬干了,所以我只好一次一次地加水,一来二去,根据相生相克的原理,这一稀释一消解,蘑菇汤里的毒汁也就逃之夭夭了,所以,我也就平安无事了,换句话说,玻璃在常温下是绝缘体,但是在一定条件下,它也能变成导体,譬如加热,或者降温,再比如盐酸,经过不停地稀释,它的酸性不知不觉也就没有了,再说了,如果那几个缉毒大将军,我是说那几瓣大蒜会开口说话的话,它一定会出来作证,那天晚上,她先是穿着白裙子下油锅,然后白雪裙子变成了黑炭裙子,再然后,黑炭裙子又变成了白雪裙子,她吃进我嘴里的时候是那种亮眼的白,这些足以说明一切,也就是说我的断魂汤经历了无毒到其毒无比到无毒的心路历程,只不过我当时沉浸在故事里,压根儿没有听到她在风里的细语,那时,就是给汤加水,眼睛也没有离开书页半步,所以未曾留意,要不然,事情一定是另一个模样,至于那五个无辜的人,他们的的确确是吃蘑菇中毒而死的,又或者是他们在蘑菇汤里放错了什么东西,一个无毒的东西加上一个无毒的东西,它就很有可能变成有毒的东西,这谁知道呢!这一点可以从另一个有关蛇肉火锅的故事得到印证。

妈妈,您也对我说过,说吃蛇肉偷不了嘴,而且从来如此,那是为什么呢?是这样的,小乡村嘛,土墙土房,蜘蛛网到处都是,而且灰尘到处都是,所以呢,做蛇肉火锅儿一定要在院子里做,在空旷的地方做,因为房里的灰尘一旦闯入禁地,和蛇肉纠缠在一起,那就是致命的毒药,和鹤顶红可以PK一下,人吃了人死,牲畜吃了牲畜死,您想啊,在院子里吃蛇肉火锅儿,如何偷嘴?那东西香飘万里,馋得猫儿狗儿上蹿下跳,更何况人呢,十里八乡的过路人来来往往,何其多也,加上主人家热情好客,早就准备了几十双筷子,结果是你夹一筷子,我夹一筷子,张三吃一块,李四吃一块,拐杖李吃一坨,眼镜王吃一坨,常常是忙得团团转的女主人还没有到场,那铁锅子就肚儿朝天笑了,连汤带水一滴不剩,大家说说笑笑,嘻嘻哈哈,好不快活,主人家倒茶倒水,抽烟撒烟,其乐融融,胜过过节,主人眯着眼笑,这时候,一个小孩子不知轻重,撞倒了铁锅子,哐当一声,落地大响,猫儿狗儿就在锅里舔开了,女主人刚要生气,男主人使眼色打住了,有人打趣儿地夸女主人手艺好,不仅仅人喜欢吃她做的东西,就是猫儿狗儿也喜欢得不得了,女主人噗哧一声笑了,连连发问人家是损她还是夸她呢,大家哄堂大笑,有人借机转移了话题。

当然了,吃蛇肉的时候,大人也会不失时机地教育自己的孩子,要他们吃蛇肉不可独吞,要与人一起分享,他们还说啊,一个人最多吃两节儿,要不然,嘿嘿——要是多吃了,那些吃进肚子里的蛇肉就会在肚子里连接起来,甚至会顺着喉管儿竖起来,然后往上爬,一直爬到喉咙口,又不爬出来,停在中途,叫你吃不得任何东西,就是喝水也困难,然后呢,你得去做好事,得到很多人的夸奖鼓励与祝福,然后,到了一定时间,那蛇又会滑进肠胃里,乖乖儿地,再也不捣乱,可要是从此以后,冷不丁地,你做坏事了,那蛇又会顺着食道往上爬,时间一天天过去,你的舌头就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个蛇头......

多么可怕啊。

妈妈,您当年也是这么对我说的,甚至还讲了一个故事,名字就叫《肚子里的蛇》,难道不是吗?而且这件事,您也唠叨过好多次,不是吗?也是,那时候,我老爸是捉蛇能手嘛,任何蛇只要听到他的脚步声就瑟瑟发抖,不是吗?那时候,我们家常常做蛇肉火锅招待父老乡亲,兴致高了,还举杯碰杯,喝几杯烧酒,说一箩筐胡话,我那时候就是个小屁孩儿,喜欢热闹,总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像条小泥鳅,有时候调皮了,还会在大人的裤裆下钻来钻去,这样,事后了您就责备我,说男人怎么可以在别人的裤裆下钻来钻去呢,没出息的,我当时似懂非懂,眨巴着困惑不解的眼睛,笑嘻嘻地数天上的小星星,气得您哭笑不得,妈妈,我真是该死。

妈妈,现如今,我依然记得吃蛇肉的情形,开席了,男人们夹一坨蛇肉叫一声嫂子,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小孩子们则吃一块蛇肉,叫一声妈妈,多好啊,后来,您走了,不见了,他们也就再也吃不上您做的蛇肉火锅了,偶尔,邻居家吃蛇肉,吃着吃着,大家说起您,女人们总是放下筷子,扭过头泪流满面,男人们伸出去夹肉的筷子也停留在半空,久久地沉默不语,多好的人啊,这是到哪儿去了呀,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好歹也该回来看一看,那么好的两个儿子,现如今长大成人,多好啊,为什么不回来看一看呢,大家伙儿都惦记呢,可怜的人呀。

妈妈,您到底在哪儿呢?您过得好吗?

现如今,时隔多年,吃蛇肉的故事过眼烟云,都成笑谈,人长大了,知道那不过是编出来的故事,可在当年,我们都信以为真,它陪伴着我们的童年,不知为什么,现在,我倒希望那是真的,我多想再和父老乡亲爸爸妈妈坐在一起,围在一起,吃蛇肉火锅,一起分享真真假假的故事,天边,火烧云奇形怪状,地上,火苗像袖珍舞女跳跃着,照得人们的脸庞一个比一个红......

妈妈,大概就是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寻死了,既然死的勇气都有,为什么不好好地活着呢,活着多好啊,也是从那以后,我十分珍视自己的生命,因为我固执地以为我的生命不仅仅是我的生命,它还是五个生命五朵金花换来的,是很多个生命的集合体,广义上的生命是大生命,比如我的爸爸妈妈,我的杜鹃花小妹妹,我的漂亮女同学娇娇和苗苗,还有那五个无辜的可怜人,甚至还有一条狗,我的大将军——我的护院大将军。

回首曲曲弯弯的路,挥手高高低低的山,我的生命是多么沉重,多么重要,冥冥之中,是他们的死成就了我的生,难道不是吗?为什么我一直想死却一直死不了,而那些一直想活着的人,一不留神就死了呢?这是为什么,谁能告诉我?生命里充满了偶然、必然,莫若说生命本身就是个变数,是吗?

妈妈,我很固执,莫若说我很倔强,倔强不好吗?

妈妈,我很累了,您也累了吧,但是,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再说点别的,好吗?我们还说一点点......

妈妈,您可知道我为什么还是有些恨您吗?姑且不说爱之深恨之切,只说我自己,我恨您为什么把我生得这么健康,要是我体弱多病,您可能就不会走了,至少不会那么放心地说走就走,再说我要是百病缠身,恐怕早就死掉了,化作一缕青烟,袅绕在青山绿水之间,我也就用不着像现在这样一个人,生活在迷茫无边孤孤单单的世界上,一个人在那古老的闹鬼的屋子里走进走出,掉了魂儿一样,一个人默默地吃饭,思考些不着边际无关痛痒的问题,一个人晒太阳,一个人数星星,一个人追逐萤火虫,一个人坐在阴影里发呆,一个人做梦,一个人听风听雨听雷电的声音,一个人在孤灯下夜读,一个人喝茶一个人灌酒一个人撒尿一个人搓着双手,一个人站在墙角下一站就是半个钟头......妈妈,大概您的日子也是这个样,难道不是吗?

妈妈,您当年为什么要走呢?到底为什么呢?生活再苦再难,挺一挺不就过去了吗?您能告诉儿子,是不是还有一些说不出来的苦衷呢?儿子都是要死的人了,您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吧,不要老是憋在心里,弄不好某一天您也会成为一颗炸弹,一颗不定时炸弹的——我知道您有多苦,多难,有苦衷,可是您为什么要一个人独自承受呢?您承受得了吗?说破了天,您也是个女人,一个很脆弱的女人,而且,而且您也老了呀——不可否认,无法否认,所以您应该寻求帮助......或许,您会因为自己生了我而又抛弃我,未尽一个为人母的职责而后悔,而惭愧,而内疚,但是,那都过去了呀,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花开花谢多少年了,又何必放在心上,您大可不必觉得没脸见我,大可不必,说真的,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么多年了,我也从来没有真心责怪过您,就是偶尔拍桌子打板凳,那也是一时冲动,我只是期盼,眼巴巴地等待,希望有那么一天,您能回到我的身边来——儿子有个妈妈,儿子才有个家呀,真正的家呀,锅碗瓢盆儿进行曲开始了,心里才暖和,才充实,妈妈有个儿子,妈妈的心才有一个寄托呀妈妈——

妈妈,我在想,等您回来了,我就去寻找我的新娘子,一定找得到的,而且很快,然后我们就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您只需要帮我们带带孩子就好,孩子让您带我们才放心,更放心,有时间了,我们一家人还要去外地旅游观光,多见见外面的世界总是好的,这一切的一切不是挺好吗?我们不是就过上幸福快活的小日子了吗?为什么不呢?您为什么还不回来呢?如今儿子都要死了,您还忍心缩在壳里不出来吗?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如今,魔鬼看上了我,一个老巫婆,要与我攀亲,我不从他们就绑架我,把我扔在野人洞里,然后,野人伸出毛绒绒的大手,把我送到了天国的门口,您要是再不回来,一切就晚了,您要是及时赶回来,以我们两个人的智慧和力量,加上爱的魔力,我们联手肯定打败老巫婆,为什么不呢?难道您就忍心眼睁睁地看着您的儿子被魔鬼玩弄在手板心吗?妈妈,您到底怎么了......

妈妈,您可知道没有娘的孩子都是怎么过来的吗?难啊,不容易啊,苦啊,痛啊,无助啊,至今我还记得您教我的歌谣,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衣服破,你笑我,他笑我,一把眼泪落......妈妈,这歌儿就好像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妈妈,您知道吗,我这个没娘疼没娘爱的孩子,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年都是怎么过来的吗?那是折磨啊,是无休无止的煎熬啊,尤其小的时候,人家过一天,我好像过了三天,人家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我一天好像七十二个小时,度日如年——

妈妈,我活得真是好累,好难,好苦,好不容易,要不然,一个花季少年,一个茅草尖尖刚刚冒土的人,又怎么会一次一次又一次地上厕所不带手纸,想不开呢?一个小破孩儿,怎么成天想着寻死觅活呢?您的儿子还算聪明,至少不笨,又如何一次一次又一次地犯相同的简单的致命的错误?我又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引火烧身引火自焚呢?幸好阎王爷不收留我,说我太年轻,他吃起来没有肉味,闻起来没有肉香,要不然,十个我百个我也连骨头都没有了,我的十个手指还在那里一字儿摆开,那是阎王爷可口的晚餐呢。

妈妈,一天一天又一天,一年一年又一年,一个雨天一个雨天又一个雨天,我对您是魂牵梦绕,牵肠挂肚,担心您受人欺负,怕您寄人篱下受苦受累,担心您饿着冻着渴着,担心您在哪儿摔着,那是扯心扯肺地疼啊,可是您呢,您想过我吗?我是您身上落下的肉,您担心过我吗?想过我的衣食住行,管过我的死活吗?您甚至都不托梦给我......是谁说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行千里儿不愁的,这个混账东西,我恨不得抽他两个大嘴巴子我,打得他两眼冒金星,打得他满地找大牙......还有人说什么只有瓜怜籽,没有籽怜瓜,也是混账东西,屁股该挨大板子。

妈妈,孩儿活得真是不容易,我向来不对任何人说这种话,这一次破天荒,就因为,就因为您是我妈妈,因为妈妈和儿子心连心,就算儿子现在放声大哭,哇哇大哭,您也不会笑话我的,只有妈妈才懂儿子的心呢,妈妈是儿子的佛嘛,据说有一个人一心向佛,一天夜里,梦中老人对他说,让他出去走一圈,敲开家家户户的大门,当他遇到一个赤着双脚的人来为他开门,那么,恭喜他,那个人就是他的佛了,那人照办,上山下山,他敲开了成百上千的门,可没有一个人是赤着双脚来为他开门的,夜深了,那人又冷又饿,没有办法,他只好往家的方向走,他垂头丧气,因为他没有找到他的佛,当他到自家门口的时候,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敲了敲门,很快,门开了,银白色的月光底下,他回转身,一下子呆掉了,像一尊雕像一样立在那里——天啦,那个赤着双脚,那个赤着双脚为他开门的人出现了,她不是别人,正是与他朝夕相处的妈妈,一时之间,泪如雨下,然后,老妈妈告诉儿子,事实上,房门压根儿没有闩,只是虚掩着,因为妈妈知道儿子要回家,她也就只是躺在床上,眯着眼睛侧耳倾听,即便如此,当儿子敲门了,妈妈还是一骨碌起来,点亮灯,赤着双脚为儿子开门,因为妈妈怕儿子冻坏了,所以鞋也来不及穿......妈妈,您就是我的佛啊,普天之下的妈妈,您就是儿女们的佛啊......

妈妈,听了这个故事,您作何感想?妈妈,其实我知道,普天之下的妈妈都一样,一心为着儿女好,即便抛家弃子,也大多情有可原,妈妈,您也是如此,难道不是吗?妈妈,您对儿子的苦儿子的难不会冷眼旁观冷嘲热讽不屑一顾的,对吗?妈妈,您不是铁石心肠,您不会那么绝情决意的,对么?我实在有太多太多的话要对您说,有太多太多的苦水要倒给您......

妈妈,有句话儿说得好,能死叫花子的老子,莫死叫花子的娘,叫花子尚且如此,何况我们这些人呢,没有娘的孩子真的是很不幸,在我看来,这世界上恐怕再也没有比这更不幸的事情了。打小以来,我就要自己穿衣服、洗脸洗澡刷牙和背书包,这还没什么,尤其是缝纽扣,绣花针总是扎破我的手指,还有洗被单被罩,那些大家伙,总是不听我的使唤,像一条滑溜溜的大蛇,在我的手里摆来摆去,要说,这也没什么,尤其是上学,我总是硬着头皮走向学校,早上别说吃蛋炒饭了,就是稀饭馒头也没得吃,我那样子就活脱脱一头小猪给赶进了屠宰场,从来也没有人送我去上学,每每到了学校门口,看着别的小朋友新衣新鞋,还牵着妈妈的手,我别提有多羡慕多难过了,常常委屈得要死,小脸儿憋得通红,我想哭又不敢哭,因为我怕别人笑话,那样我就更是抬不起头了,好像就是从那时侯起,我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睡莲种子,那就是“恨”,以至于成年以后,我还把那个字写错,写成“恨”字右边加一点了,因为在我心里,良心竖起来了,那就是恨了,有时候恨得过了,我就诅咒,咬紧牙关诅咒,诅咒全世界的女人死光光,那样别的小朋友也没有妈妈了,这样也就公平了,心里天平也就平衡了,真的,毫不讳言,想当年,我就是这么想的,我甚至想象一只黄牛那么大的蜗牛和一只蜗牛那么大的黄牛压跷跷板,然后一个人咯咯咯地笑个不停。还有,每每放学,我也难过,因为别的小朋友都有人接,不是爸爸妈妈就是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就我一个人没有,就好像我真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要不就是树丫丫里挤出来的,或者是天上掉下来的,总之,就感觉自己被这个世界抛弃了,遗忘在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妈妈,尤其是下雨天,那些花花绿绿的伞就像千千万万根钢针刺痛我的眼睛,扎疼我的心灵,因为没有一把伞是我的,也没有一把伞下面的人是我的亲人,是您,是拿在我的漂亮妈妈手里的,千想万想,总也不能如愿,千盼万盼,总也不能如愿以偿,那些个雨天,那么多的雨天,成千上万的雨天,我总是默默走在雨中,光着头,迎着风雨,一步一步朝家走,浑身淋得透湿,活生生一只落汤鸡,我的脸上哗啦啦地流着水,压根儿分不清是泪水,是雨水,还是汗水,沉甸甸的书包在屁股后头甩来甩去,就像一条该死的讨厌的尾巴......在那刻骨铭心的岁月里,时常有那样一个瘦巴巴的柴孩子,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家,下雨的时候,时常向雨雾的深处张望,张望,再张望,然后,失望了,绝望了,一个人走进雨中,风很大,雨很大,风雨无情地抽打着他那小小的身体......可以说,他张望了好多年,希望奇迹发生,哪怕从天而降一把伞,为他遮一回风挡一回雨也好啊,可是没有,没有,奇迹始终没有发生,直到孩子死亡的那一天。

妈妈,那时候,下雨的时候,刮风的时候,您在哪里呢?您那里下雨了吗?下得大不大?您带雨伞了吗?有人给您送伞吗?您是在回家的路上吗?您可千万别把自己给淋湿了,您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人也上岁数了,经不住折腾了......妈妈,那时候,那些时候,您想了我没有?哪怕一次也好,我好像没有打过喷嚏......妈妈,您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您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我,送我上学,接我回家,给我炒鸡蛋饭,在煤油灯下给我缝补衣服,在星光下给我讲野人姥姥的故事呢?我也不要多的,一次两次就好,哪怕是一次也好......

妈妈,您知道吗,我第一次跟小朋友打架所为何来?不为别的,也是因为您,他们说我是野人,贱人,骂我是野种,一个个子高高的家伙甚至说我妈妈跑了,跟人家跑了,再也不要我了,我一下子火了,噌地站起身,像一头小公牛一样猛地冲过去,一拳头打歪了他的鼻子,一下子把他推倒在地,然后骑牛马一样骑在他身上,抡起小拳头就不停地打,打了几下,然后左右开弓,改扇嘴巴,他的皮紧了,该松一松了,他的嘴巴痒了,要不然不会乱说一气,我打呀打呀,直打得他口鼻流血,嗷嗷怪叫,连连求饶,最后,我还狠狠踢了一下他那圆滚滚的大屁股,那半个肉球还真有弹性......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了,擒了王,给了下马威,正面交锋没有了,冷战从此开始了,他们再也不跟我玩儿了,无论是跳房子还是踢毽子,无论是跳绳还是抽陀螺,他们怕我,躲着我,我就光杆儿司令一个,孤家寡人一个,他们看我的眼神也很怪,好像我长了三只眼睛四个肚脐儿,他们暗地里议论我,一看到我的影子或者听到我的脚步声,他们本来有说有笑,然后马上鸦雀无声,或者干脆鸟兽散,时间一长,我分明成了外星人一个,对此,我束手无策,总不能说见一个打一个,见一回打一回,武力统治所有人,没辙,我只有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好了。

妈妈,您知道吗,那时候我还想,等我妈妈您回来了,我要站在一块又高又大的石头上,给妈妈讲述我这英雄的故事,我要大声告诉她,在她离开家的这些年里,没有人敢欺负她的儿子,她的儿子是强者,是王,是胜利者,是英雄,他深深懂得,在这个世界上,你要求平等,你就得有真能力,有真实力,有真魅力,否则,想都别想,优胜劣汰,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淤泥......这么着,她一定高兴坏了,摸着儿子的头连连夸奖......

妈妈,我已经记不得有多少次多少回了,太阳偏西,掉进了大山的凹处,我像鸟儿一样扑腾着翅膀飞回来,又饿又累,满以为出现在眼前的是热气腾腾的饭菜,可是,我万万也想不到,木头门紧闭,上面吊着两个猴子一样的圆环,圆环上挂着一把大铁锁,铁将军把关,我又没有钥匙,怎么办呢?只能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双手托着脑袋瓜看天,好像要把天看穿了,天看穿了就好了,就有一个窟窿了,那么神仙姐姐就可以下来了,她要是下来我就有救了,她不仅给我美味可口的食物,还会亲亲我的额头,我的脸颊,甚至,甚至我的嘴唇,最后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我就在她的怀里睡着了,还做了美梦,说是在五颜六色的天堂里,到处都是彩虹桥和葡萄架,然后,在一片燃烧的花园里,有一些仙女追逐打闹,还有好多的仙女围着我,她们教我唱歌教我跳舞,然后,我和一个叫七小妹的仙女好上了,我们一起跑进了花园深处,我们一起荡秋千,我们一起坐在大树底下吹风,我很调皮,趁她不注意,还偷偷掀起她的衣裳,把她的乳房抓在手里,就好像抓住了一只又白又大又香又甜的热馒头,在那一刻,我还猜出了一个很难猜的谜语,说是请坐请坐馒头两个,只许吃饱不能咬破,说来,那谜语还是我妈妈您留给我的,那时,无论我怎么猜都猜不出来,妈妈呢,也死活不说出谜底,还说说出来就没有意思了,没想到这一刻我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猜出来了,看着那白白胖胖的馒头,我更饿了,一张嘴,梦醒了,泪流满面......然后,我继续看天,转而看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眼巴巴地盼着大人回家......我望啊,望啊,望啊,家里人没有回来,天也没有望穿,倒是把眼睛给望疼了......夜深了,月亮睡着了,星星也倦了,大人还没有回来,我歪在稻草堆里数星星,一颗,两颗,三颗......然后,冷不丁地,猫头鹰一怪叫,我就吓得一身冷汗,数好的星星又给忘了,又得重新数,一颗,两颗,三颗......我数啊,数啊,数啊,数啊,数啊,数啊......

妈妈,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叫我终身难忘的事,那就是学校开家长会,每每到了那一天,就好比到了我的世界末日,您想啊——开家长会了,别的同学旁边都有家长,就我旁边空空如也,那个空在那里的椅子灼了我的眼睛,我就好像是一个光着身子的人坐在一堆穿着五颜六色衣服的人面前,别提有多难受了,那分明是对人无声地说“我没有家长”,我就好比一个滑稽的小丑站在华丽的舞台上,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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