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别人没有按照自己的设想而起舞,人们就会感到意外。”
“可是别人本来就没有义务听从你的安排啊。”
“所以说,意外这种东西本身就是意外,既然如此又到底为什么还要去感到意外呢……”
这是某次景庭因为懒床迟到,而与朱瑾昙进行的对话。只是能够如此轻松地讲出这样的内容,通常是因为意外的事件来得还不够意外吧。所以,当莫天成众人来到曲子咎的房间,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时,大家的心情就要复杂多了。
“这家伙去哪了?”
“畏罪潜逃吗?”
“别傻了!”
“快去查看出行记录!”莫天成高声喊道。而当负责值班的警官匆忙地赶来时,得到的答案却是曲子咎已经离开超过40分钟了,理由是外出散步。
“你们为什么不拦住他!”莫天成本要发出这样的怒吼,但他在一瞬间便恢复了理智。取而代之的是更有意义的提问:
“他去哪里了?”
“呃……好像是去垂钓中心了。”莫天成转头,正迎上闻声而来的兰芳悦。
“快!带我们去垂钓中心!”
暮云的深秋天黑得很早,山区尤为明显。莫天成看了看手机,虽然只是下午5点,但在薄薄的雾气中,已经需要路灯的帮助才能看清楚远处的景物了。根据兰芳悦的说明,垂钓中心在通天塔的北面,大约需要10分钟才能到达。那是一排建在人工池塘边的木质小屋,同样是仿古的建筑风格。窗棂甚至采用了古代的防水油纸,而非玻璃。整个垂钓区看上去,给人一种朦胧的虚幻感觉。
本来在这个季节就极少有人会进行垂钓,特别是现在园区内宾客人数十分稀少,加之在缆车爆炸和或多或少泄露的死亡讯息影响下,就更少有人出门了。那么曲子咎一个人跑到这里来,究竟要做什么呢?景庭心中充满了疑惑。众人心情复杂地匆匆赶往垂钓中心,就在距离目标大约300米时,霍邱平接到来自技术科的电话。在曲子咎的房间里,并没有发现录音、视频和其他记录资料。唯一有价值的东西,是一个坏掉了的无线收发器,目前作用不明。而调取冒常林的通话记录发现,最后的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查证之后这张卡竟然是数年前用冒常林自己的身份证办理的。听到这,景庭的心忽然猛地跳了一下。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强烈的不安感,然像水底的气泡般不断的涌上了心头。终于,在接近到100米左右时,他们看见坐北朝南的一排小木屋中,有一间亮起了灯火。通过投照在窗户上的身影,众人很快就认出了曲子咎。此刻他似乎正在和另一个人在低声交谈着,而那个人的影子却隐在窗边看不分明。只是模糊地感觉,似乎是个女子。莫天成打个噤声的手势,领着众人悄悄靠近,同时用无线电向守在酒店的警探们确认了所有宾客的位置。可得到的答案却是:除了曲子咎,其他人都在监控之中。“那么,另外那个和曲子咎在交谈的人究竟是谁呢?”每个人心中都升起了疑惑的氤氲。莫天成打出手势,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暗自加快了脚步。但就在离目标只剩大约20米时,房中的曲子咎却忽然猛地站起身子大笑起来。这样的变故令众人看得一头雾水,而就在此时曲子咎不知从何处拿起一件物什用力的砸向桌面。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太好了!太容易了!”莫天成转头看了看景庭,后者投来同样不解的目光。而更加诡异的情景接踵而至,木屋内里猛然间传来曲子咎的一声惨叫!房内灯光骤息。莫天成只觉得脑袋“嗡”的炸了一下,立即飞身冲向木屋。
20米的距离,对训练有素的刑警察来说,只不过是呼吸间的事情。莫天成赶到门口“咚”的一脚踹开大门,同时拔枪在手。身后早有警探赶上,打开了手电。然而,面前的一幕,却让人眼瞪口呆。一行人中,景庭落在了最后,只是比兰芳悦快了一步。等他赶到时,朱瑾昙已经按亮了房间里的电灯。印入眼帘的是双目圆睁,倒在靠椅上浑身浴血的曲子咎。莫天成在心中暗叹了口气,还是快步走过去伸手在曲子咎脖颈除摸了摸,然后程序式地宣判了不可逆转的结果。
“看来这次咱们又猜错了。”莫天成摇摇头,语气蕴含着愤怒和懊恼。景庭没有回答,只是仔细地审视着这间不足15平米的小屋。房间里的一切都井然有序,没有丝毫杂乱。木质的窗户关闭着,搭扣从内部被锁死。茶杯、钓竿、麻将桌、自动售贩机都完好无损,各归各位。除了曲子咎那具鲜血淋漓表情恐怖的尸体和桌上那把嵌入松木桌面的古朴青铜斧头,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那么宁静,完全不像发生过凶案的样子。这种极致的对比,怪异得让人脚底生寒。而更加大的疑问是:另一个人哪去了?所有的人都在心底发出这样的困惑。刚刚房间里明明有2个人的,甚至曲子咎和对方低声交谈的声音都仍留耳畔。可是,现在这间密闭的木屋内,却只剩下了曲子咎的尸体,另一个人几乎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了。难道那家伙在空气中蒸发了吗?莫天成茫然地拿起对讲机向驻守在外围的警探询问,可得到的回答却让他本已铁青的脸色更加难看了。没有发现任何人逃逸的踪迹!这样的报告简直令人抓狂!
“门窗都是关着的,外面又没有发现人影,难道曲子咎在和鬼说话吗!”莫天成恼怒地挥拳砸在桌面上,舒解着无处宣泄的怨气。景庭依旧保持着沉默,他只是皱着眉定定地看着被斧子砍出数道裂痕的松木方桌出神。
“或许……真的是鬼。”他不自觉地说出了这几个字。
“你疯了吗?”莫天成没好气地看着景庭。后者紧蹙着眉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
“事情可能不是你看见的这么简单,总之大家先随我回去再讲吧。”说完,景庭转身便走。莫天成用力地摇了摇头,留下人员清理现场后,便追着景庭离开了。
众人回到通天塔酒店,都对案情的诡异发展感到一筹莫展。房间中的气氛异常憋闷,空气似乎凝结成了固体。莫天成掏出一支烟点上,似乎要将烦闷的情绪都喷吐出去。
“你刚在垂钓木屋那说有鬼,到底什么意思?”他终于忍不住打破僵局。景庭并没有马上回答,他起身走到莫天成面前,拿过他手中的香烟在烟灰缸中掐灭。
“抱歉,我对烟过敏。”
“怪毛病!”莫天成低声嘟囔着。
“现在曲子咎死了,你之前的推论似乎失去了方向。现在,还有没有其他见解?”景庭闻言,深深叹了口气道:
“我得承认,曲子咎的死亡完全打断了我的逻辑链条。追溯冒常林的死,我不得不承认是我偏执地将秦玲所说的话给忽略了。”
“你是说幻音鬼鸣?”
“是的,这一点我们本不该简单的过滤掉。”
“得了吧,这种鬼话怎么能采信!”
“可是在密闭的房间杀人后消失,这种事情是脱出常理的。”
“那也不能归咎于历鬼吧!怪力乱神这种东西是迷信,你创作小说可以,我办案可不行。”
“世间本来就有很多事情,是无法用科学解释的。”
“够了,我可没工夫听你胡扯!”莫天成不耐烦地打断景庭。后者叹了口气,尝试着组织最合适的语言,然后淡淡地说道:
“你们听说过‘斧声烛影’的传说吗?”莫天成一愣,与霍邱平等人对望一眼,彼此都没有得到需要的讯息。
“这好像是个鬼故事吧。”朱瑾昙眨着大眼睛看着景庭。后者点点头道:
“那其实是一桩关于北宋开国帝君的历史谜案。公元976年,即北宋开宝九年,宋太祖赵匡胤走到了他充满传奇人生的终章。这一年的十月也成为北宋历史,甚至中国历史上最诡异的一个初冬。景庭走到窗边,略略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那一年,这位叱咤风云、一统四海,结束了‘五代十国’长达半个多世纪混战局面的大宋开国皇帝,在正值人生壮年的天命之岁,猝然驾崩。他的死充满着难以解释的谜团,牵引着后代学者孜孜不倦地进行探究,其魅力丝毫不亚于‘陈桥兵变’与‘杯酒释兵权’。”
“拜托大叔~现在不是给你讲历史课的时间。这个赵什么的,和园区里发生的凶杀案到底有什么关系啊?”朱瑾昙有些不耐烦地嚷到。景庭白了她一眼,自顾接着说道:
“根据史书记载,公元976年十月十九日的夜晚,赵匡胤忽然将弟弟赵光义招进宫中秉烛夜饮。然后又极为反常的将宫娥、太监全数摒退。夜深后,他还意外的让光义留寝万岁殿,复又置酒。太监和宫娥们远远看着,只见大殿内烛光摇曳,人影幢幢。赵匡胤喝得酩酊大醉,步履虚浮。他一手扶着殿柱,一手用玉斧砍戮积雪,发出沉闷的响声。同时口中大笑着呼喊到:‘好做,好做!’,而赵光义则频频离席进行劝阻。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至深夜后,宋太祖解衣酣睡,赵光义便躬身退离。次日凌晨,太监宫娥进入万岁殿后惊愕地发现,开创大宋王朝的一代枭皇崩猝于空无一人的大殿之内。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斧声烛影’”景庭说完,看了看面面相觑的众人问道:
“有没有觉得哪里很熟悉?”
“这个……跟曲子咎死亡的情景很相似啊。”朱瑾昙的声音有些发颤。霍邱平则搓着双手紧张地追问道:
“那后世没有人破解其中的奥秘吗?宋太祖究竟怎么死的?”景庭摇了摇头道:
“《宋史·太祖本纪》上只用了:‘癸丑夕,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殡于殿西阶。’这么聊聊数字便为一代开国明君盖棺定论,除此外再无只言片语。而后世的历史学家则普遍认为,是赵光义为了天子皇权而谋杀兄长。但他是怎么做的?‘斧声烛影’究竟是怎么回事?却无人解答,成为了千古悬案。”
“你不是想说,这种神神叨叨的事情给咱们遇上了吧?”莫天成紧皱眉头,看着景庭。后者两手一摊,不置可否。
“不管怎么说,至少目前的情形和‘斧声烛影’的历史有着惊人的相似。所以,要解开这个谜团,必须更多的了解这桩悬案。”
“那你的意思是……”
“专业的事,得交给专业的人。幸运的是,咱们这正好有一位专家。所以,先去找他问问看吧。”说着景庭站起身,朝外走去……
按照莫天成的安排,所有与殷国维、冒常林死前有过密切接触的人都被集中住在了通天塔酒店的13层。这其中就包括殷国维生前的同事、好友,古玩鉴定专家和历史研究学者的董振华。由于曲子咎诡异离奇的意外身亡牵扯出一桩千年悬案,景庭众人决定找这位老人获取一些信息。可是,此时董振华却没有待在房间里,莫天成瞬间产生条件反射,就准备往外奔走。可刚迈步,就被景庭伸手拦了下来。
“你冷静点,就算真是有鬼,人家也总得休息喘气,吃个晚饭什么的吧。又不是在卖苦力,有资本家举着皮鞭在监工,哪有那么勤勉的。”
莫天成闻言一怔,自己确实敏感得有些神经质了。他赶紧定了定神,朝负责值勤的警官问道:“董教授人去哪了?”
“晚餐后,他好像就去北川小姐的房间了。”
“这老头去找北川宁薇做什么?”
“不会是和大叔一样,想偷窥美女吧。”朱瑾昙插嘴道。
“喂!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哦,我什么时候想偷窥北川宁薇了?”
“那就要问你自己了咯!”朱瑾昙不依不饶地说着。
“行了,你们俩别闹了!”莫天成怕这两人又没完没了的纠缠下去,赶紧打断了他们。
“既然是去找北川宁薇就不用太担心了,咱们这就赶过去好了。”莫天成稍稍迟疑了一下,自语道:
“也该把曲子咎的事情告诉北川集团的人了。”
自从发生殷国维意外身亡的事件后,北川宁薇和北川炼就都搬到了酒店13层居住。只不过,他们住的是这一层仅有的两间总统级套房。当莫天成敲开北川宁薇的房门时,发现除了董振华,房间里还有北川集团的二号人物——北川炼。
开门的正是北川集团的这位家老,他微微一愣,显然对出现在门口的这一大帮子人马有些意外。此时的董振华正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似乎遇上了什么非常为难的事情。
“抱歉,打搅诸位了。”莫天成率先跨步走进屋内。总统套房的布置果然不同凡响,奶白色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温暖、柔软。皮木结合的全手工沙发,每一处都诠释着低调的奢华。壁炉中经过处理的无烟天香松“噼噼啪啪”地轻响着,散发出淡淡的甜香。北川宁薇穿着一件紫色的印花睡袍,端着一只苏格兰高脚水晶杯,斜倚在贵妃椅上。青丝流泻,琥珀凝光,真是说不出的清雅、华贵。
“喂!别把口水弄我身上哦!”朱瑾昙不怀好意地推了景庭一把。
“管好你自己吧!”后者恼怒地发出抗议。
“你们俩给我闭嘴!”在低声的虎吼之后,莫天成忽然有些诧异。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带着这两个麻烦的家伙到处办案呢?不及细想,柔和的女声响起。
“莫警官找我有事吗?”北川宁薇淡淡地问。
“本来是要更晚些才来找您的,不过既然来了就一并处理吧。”莫天成迎上北川宁薇那纤薄而锐利的目光,调整了一下呼吸。
“哦?看来又有坏消息了啊。”北川宁薇纤细的长眉轻挑了一下,深邃的双眼落在了景庭身上。
“景庭先生这次与会,倒是赶上了不少新闻呐。就是不知,阁下打算如何处理。”景庭看着北川宁薇静若深潭的眸子,隐约地感觉到了对方那一丝不易察觉地厌恶。是因为同样身为媒体工作的曲子咎吗?景庭心中不自觉地产生这样的想法。
“很可惜,我只是名普通的编辑。并没有要一举成名的野望,所以对这些事情不太敏感。”
“哦?是这样吗?”北川宁薇显然并不太相信景庭的言辞。此时,莫天成轻咳了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的身上。
“严格说来,我们其实并不是来找北川小姐的。”
“哦?那莫警官是要找老夫吗?”北川炼疑惑地问道
“不,其实我们本来是想找董教授咨询一些问题的。没想到他却在北川小姐这里,反倒省下我们一番脚程了。”莫天成在细细斟酌着,是不是要将曲子咎的事情说出来。因为很多时候,同样要发生的事情因为顺序的改变,结果就有可能产生巨大的不同。他并不能确定,董振华在得知曲子咎的怪异死亡后会有什么反应。所以,他还是有些犹豫。
“莫警官这么兴师动众的赶来,不会只是为了咨询问题吧?”北川炼那刚毅如岩石般的面孔投射在莫天成的视网膜上,形成独特的吸引力。
“是的,既然您问到了,我便直说吧。”莫天成作出了选择:“在大约1个小时前,也就是下午5点钟左右。‘头条’周刊的首席记者——曲子咎先生在垂钓中心的木屋中意外身亡了。”
无形的阴郁之风从莫天成嘴里涌出,瞬间席卷了房间中的人们。董振华瞪着双眼,张开嘴巴,惊恐得如木雕般发不出声音。如果不是被那质地优良的真皮沙发托裹着,或许他早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景庭特别留意着北川炼,在莫天成说出噩耗的瞬间。他分明的感受到,那块坚毅的花岗岩裂开了一条无形的缝隙。先是殷国维、接着冒常林,现在又是曲子咎!精神的甲胄终于在连续不断地打击下出现了龟裂。北川集团真的遇到了大麻烦了,这样糟糕的情况已经超出了这位老人的掌控。尽管北川炼外表仍然保持着相对的平静,但内心激荡的风暴已经变得难以遏制了。
“董事长,请允许我前往处理此事。”北川炼的声音依旧有力而低沉,但在字的尾音上却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不必了,叔父。我想,莫警官已经做好了最妥善的安排,对吗?”莫天成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道:
“虽然我已经尽力封锁了消息,但这种事情不太可能被长久地压制。”
“已经足够了,辛苦你了。”北川宁薇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平静语调叙述着,仿佛根本就事不关己。
“北川小姐的定力真是令人感佩啊。”景庭看着眼前优雅的女子。
“如果歇斯底里可以起死回生,那么我一定会做得让您满意。”
“啊,是我失言了。”
“没关系,不过,我想诸位心急火燎地来找董教授,应该不是为了告知他曲子咎的死讯吧。”
“说的也是,我们找董教授确实另有其事。”莫天成转头看着惊魂未定的董振华。
“董老,我们想找你了解下有关‘斧声烛影’的事情。”
“啊……啊……那个、那个……”董振华显然还没有从惶恐中清醒过来。忽然一只素白的纤手递过一盏盛着威士忌的水晶杯。
“董教授请先喝点酒,压压惊吧。”北川宁薇微笑着说到。那平静的声线,优雅的举止,配合着温暖甜美的笑容,让人一瞬间就有了平静的感觉。董振华明显得受到影响,慌乱的心神得到安抚。他欠欠首,用仍然有些颤抖的手着接过酒杯,一仰头喝了个涓滴不剩。他擦擦嘴,酒精的力量很快发生了作用,使他缓缓平复了下来。可开口说出的话,却和众人期待的回答天差地远。
“北川小姐,您让我走吧,我实在不想待在这了。”
“说什么呢?现在缆车被破坏了,谁都走不了。”莫天成皱着眉打断道。
“不是可以坐工程车下山吗?”
“秋季多雨露,山下这两天都有雨,工程车上不来的。”
“那、那不是还有直升机吗?”
“行了!你没见山区起雾了吗?再说直升机可不是为你准备的!”
“这……这可怎么办啊!一个个都死了,都死了!迟早会轮到我们的啊!”眼见董振华的情绪又面临失控。景庭赶紧拍了拍他的后背,柔声道:
“董教授您先别激动,现在警方已经派出了增援。所有人都很安全,只要大家按照警方的规定,不要随意单独外出,就不会有事的。”北川宁薇也轻声说道:
“董老,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协助警方尽快查明真凶。您拥有这样的力量,请尽力配合。”董振华茫然地看了看景庭和北川宁薇,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情势已经逼迫他下定了决心:
“好吧,那么你们到底为什么忽然想起要问‘斧声烛影’呢?”景庭朝莫天成使了个眼色,后者赶忙回答道:
“是这样的,根据景庭编辑的推论我们已经基本掌握了凶手的特点。他似乎在模仿‘斧声烛影’的情景,使用类似的方法杀害了曲子咎。所以,我们想更详细地了解历史上的这桩悬案,或许能从中找到些许线索。”董振华推了推他那标志性的圆形复古眼镜,似懂非懂地看着莫天成。
“那你们具体想问些什么呢?”
“您知道历史上‘斧声烛影’的真相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这个嘛,说起来倒是北宋年间属于赵匡胤的最后一件奇事。”莫天成瞧着董振华逐渐恢复常态,也就放心下来,忙招呼众人,各自坐下。这边北川炼又给董振华满满斟了杯酒,耐心地等他开始讲述。董振华抿了口酒,又叹息了一番,才缓缓说道:
“所谓‘斧声烛影’就是赵宋二代君主——赵光义夺位政变的阴谋。当年时任开封府尹的赵光义与乃兄一般,年纪轻轻,便是文治武功,雄才大略。但所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处心积虑的赵光义觊觎着皇权,开始暗中结党营私,培植势力。最终在公元976年十月的雪夜,弑兄夺位,登极大宝。”董振华回到了自己熟悉的领域,渐渐展露出沉稳自信的一面。
“那么事实就是,赵光义在大雪之夜,用斧头砍死了兄长篡夺了皇位咯。”
“如果这么简单就不会是悬案了。”
“哦?”
“虽然正史对太祖之死,只有寥寥几字,但大量民间野史和后世学者却留下了更多的传说和遐想。其中以同时代的僧人文莹所著的《续湘山野录》最为传神和著名。”
此时景庭插口道:“我之前说的,就是文莹《续湘山野录》中的记载。只是这件事实在太过蹊跷,如果赵光义用斧头砍死乃兄,为什么就在不远处的宫娥太监不去阻止?而且太祖一生戎马天下,也不应该那么容易就被杀掉才对啊。”
“嗯,大叔说的不错。而且用斧头砍死人,那残暴的场面一看就是谋杀,宋老二怎么脱得了弑君大罪呢?”朱瑾昙好奇地看着董教授。董振华点点头:
“你们说得都很对,但是根据历史记载,太监和宫女们只是看见赵匡胤暗夜伐雪,以及赵光义鞠躬谦退的样子,并没有看见任何搏斗的画面。也没有听见争执,或者呼救的声音。”董教授又啜了口酒,继续说道:
“另外一点,其实史书上记载的这个‘斧’并不是指的斧头。而是龙书案上的文房用具,俗称‘镇纸’。还有,根据史书,赵匡胤死后,也没有发现任何体外伤。所以‘斧声烛影’才会如此的悬疑诡异。”
“那太祖叫的‘好做’又是什么意思?”景庭问道。
“这两个字含糊不清,可有多种解释。比如:很容易!很简单!好好做!很爽快!等等。所以,没有其他的语境配合很难准确地对其定义。”景庭转头,迎上众人惊诧的目光。这和曲子咎死前所叫喊的内容,何其相似呢?”景庭深吸了口气,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问道:
“从赵光义即位后的表现来看,不论是弄巧成拙的‘金匮之盟’,还是太祖子嗣的离奇暴毙,赵光义弑兄篡位的事实已成定论。那么,董老,依你看他究竟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戕害兄长的呢?”最重要的疑惑,终于抛出,众人都满怀期待地盯着董振华。已历花甲之年的学者习惯性地推了推复古的厚厚镜片,压低着嗓子言道:
“千百年间,历史学家们都曾不断地提出各种假设,但迄今为止还没有一种说法可以完美地解释这件事情。而民间也充斥着各种诡异的传说,其中一种流传广泛的说法是,赵光义懂得妖法。在雪夜中,召唤魔灵害死了太祖。”
鬼怪吗?景庭看了看莫天成,回应的目光中潜藏着不安与疑惑。
“董教授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哦!”朱瑾昙的好奇与兴奋则和众人的心理完全不在同一个层面。董振华想了想,慢慢道:
“其实这完全只是我道听途说的,只能讲出来给大家进行个参考。”他顿了顿,缓缓说道:
“年轻时我曾在北京琉璃厂的‘鬼市’遇到过一个老人。当时他正在摆卖一只‘玉斧’,也就是俗称的‘镇纸’。这件物什造型怪异,像一对连接一体的屏风。这样的形制,历史上从来都没有出土过,也没有任何文献曾经记载。所以,绝大多数的人都认为那是当代臆造之物,充其量就是件工艺品,所以根本乏人问津。可是,摆摊的老人却信誓旦旦地宣称那是老物件,而且是从宫里流出来的。因此,他遭到了众人的嘲笑。本来我也没有注意他,只是转了半天都毫无收获。眼见马上就要收市了,于是百无聊赖之下,就随手取过来看了看。”说到这里,董教授咳嗽了一声,郑重地道:
“当年的我可没有色盲,绝对不会看走眼的。那件‘玉斧’是件真东西,但却不是玉。”
“老爷子你说什么呢?既然‘玉斧’是真东西,怎么又不是玉了?”朱瑾昙不解地问
“我说是真东西,是指它的年代确实是件老物什。但它是瓷,而不是玉!”
景庭皱着眉疑惑地问道:“瓷和玉不论肌理还是质地都完全不同,即使经过岁月侵蚀,但稍有经验的人就能轻易分辨的,怎么会……”
“因为那是不是一般的瓷!而是‘钧瓷’!”董振华低声说着。
“这种瓷创始于唐代,而兴盛在北宋。是一种史无前例,绝无仅有的瓷种。‘钧瓷’的窑变一不雕,二不绘,与其他制瓷工艺完全不同。素有‘入窑一色,出窑万彩’的说法。这是因为制作‘钧窑’的工匠只通过瓷胎和釉料的配比成分,利用控制烧制时的温度变化来产生千形万化的斑斓色彩。这种工艺的可控性极低,几乎脱离了人力的范畴。所以,‘钧窑’精品稀缺,成色更是诡异绝伦。古时民间曾称其为‘灵瓷’,甚至‘妖瓷’。”景庭猛然间,又想起了多年前自己在河南开封的午夜街头与那位老匠人的邂逅。这会是巧合吗?他用力甩了甩头,将那段记忆按下,接过话头道:“宋‘钧瓷’的存世量极少,所以常说‘一钧抵万瓷’,‘家藏万贯,不若怀纳一钧’。”
莫天成显然对此兴趣欠奉,急着追问:
“董教授,你别给景庭绕远了。赶紧说说这‘钧瓷’和赵匡胤的死有什么关系!”董振华点点头接着说道:
“当时我看见他这个‘玉斧’造型怪异,但又确实是真正的宋钧。所以就和他攀谈起来历,他说这东西是当年从太祖宫中流出来的。据传,赵光义即位后立即更改年号,将仅剩2个月的开宝九年换成了兴国元年。这在‘奉召继位’的皇权更迭中几乎是绝无仅有的。同时,宋太宗,也就是即位的赵光义迫不及待的裁撤兄长的心腹爱将,甚至贬谪皇侄、刺死亲弟,倾尽全力地抹杀太祖生前的影响和痕迹。其程度已经到了荒唐的地步,令人匪夷所思,甚至就连赵匡胤所用之物也被尽数清离、疏远。这枚‘玉斧’便是当年由宋宫流出的宝贝。”
“您的意思是,那就是杀害北宋开国君主的凶器?”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北川炼忍不住开口问道。董振华闻言却摇了摇头道:
“这种事情无凭无据,岂可妄言。我是做历史研究的,只能以实据为证。”随即又叹了口气,有些闪烁地说道:
“根据那个老人的讲法,这枚‘玉斧’不是凶器,而是,而是符器。”景庭闻言,不由得心中一凛,不由自主地脱口道:
“莫非,那是传说中天一正教招鬼驱魂所用的符器——‘鬼差’?”
“啊?想不到景编辑竟然知道‘天一正教’与‘符器鬼差’之名啊。”董振华诧异地看着景庭,随即又道:“不过这种传说,全是民间臆造,没有任何历史正典记载,不足采信。”
“呃,我只是曾经在开封出差取材时听当地老人说过这么个称呼。但除了记住个名字,其他的一无所知。那么您确定见到的那个东西,就是这件符器吗?”
“是的,至少那时卖‘玉斧’的老人就是这么说的。根据他的讲法,他的先祖中曾有外戚是金太宗完颜晟的帐前侍卫。当年北宋国都被破后,他家先祖举家被金人掳至塞外‘五国城’,多亏了这位外戚才保住性命。随后,先祖因生活困顿,就将独子过继给了这位外戚做子嗣。数年后,这名外戚因为护驾有功而受到封赏,完颜晟便赐下这枚钧瓷‘符器’。此后这枚“玉斧”代代相传,直至老人父辈临死前才落到他的手中,同时更透露了‘斧声烛影’的恐怖真相,以及太祖归魂复仇的传说。”听到这,所有人都不由得屏息静气,似乎时光之河忽然逆流,将众人带入那个千年前的诡异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