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尸体中的秘密第十二章尸体中的秘密

由于X光透视设备已经安装到位，所以曲子咎、冒常林与殷国维的遗体便被搬运到了病栋2楼的中心监护室。医护人员在那里准备好了相关的仪器，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所有流程都井然有序。莫天成领着众人风风火火地赶到现场时，情绪逐渐稳定了的秦岭都已等候在了监护室的门外。而董振华则因再次看见死状凄惨的尸体，特别是曲子咎那惊恐狰狞的面貌，而被吓得双手抱头跌坐在了椅子上，一动不动。莫天成看了看斜倚在窗边的秦岭，她紧蹙着双眉，脸色仍然十分苍白，疲惫的双眼早已失去了先前的神彩。一只细长的arkroyal夹在素白修长的指尖，因为持有者微微地颤抖，而飘散着不安的氤氲。

“秦岭姐姐你好些了吗？”朱瑾昙在过于泛滥的同情心驱使下，以超乎想象的热情关注着秦岭。而后者稍稍愣了一下，才从血色气不足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

“谢谢你的关心，我好多了。”她吃力地回答着，双唇有些发乌。景庭稍稍有些犹疑了，他看了看表，然后在心中又权衡了一下利弊后，仍然试探着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秦岭小姐，请问你对‘天一正教’有什么了解？”这个问题并似乎超出了秦岭的意料。她疑惑地看着眼前男子，略略思索了一遍后，做出了否定的回答。

“对不起，我似乎没有听说过这么一个组织。”

“是吗？那么你是如何知晓‘幻音鬼鸣’这个传说的呢？”景庭继续问道。秦玲幽幽地叹了口气，露出释然的表情。然后用略带嘶哑的声音回答道：

“景庭先生指的是这个啊，那是我在一次偶然的机缘下听说的。”景庭点点头，随即招呼莫天成一起过来。秦玲稍稍回忆了一下，接着说道：

“其实详细的情形我并不清楚，只是好几年前曾经到全国各地进行采风时，在湘西一个苗族老乡家偶然的见过一些零散的拓片。当时我觉得这些拓片非常古朴，字迹秀丽，于是就留心看了看。那上面讲述了的是晚唐时期，道家的一个分支沉迷于术法研究。并且与南疆湘西等地的巫术相结合，试炼出了许多奇特的法门。其中就有一种号称能通过与神鬼契约，使用声音召唤紫火焚戮敌人的法术，就叫‘幻音鬼鸣’。”景庭与莫天成等人皆听得面面相觑。

“现在那些拓片在哪？”莫天成赶忙追问道。岂料柔弱的秦玲却只是苦笑着摇头回答：

“我不知道，当时我只是觉得这个故事挺有趣，或许可以成为创作的素材，至于其他的东西就并没有深究了。当数年之后辗转再次去到那个村庄时我才得知，那家人早年患病已经过世了。剩下的一些拓片据说是被城里搞考古的科学家给收走了，所以我也没有再理会。”

“这么说来，线索又断了啊。”站在一旁听着的北川炼失望地叹了口气。众人看了看北川炼，心里都清楚，这次事件恐怕是北川家有史以来遇到的最大难关了。可是以目前的情形来看，只怕难以善了。景庭瞥了一眼这位北川集团的二号人物，虽然他的面容依旧坚毅果决，腰杆仍然挺得毕直。但塌陷的眼窝，布满血丝的瞳孔仍然透露出这位老辣精干的北川家老正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不过短短几天时间，他仿佛老去了数年。为了保护北川宁薇，他一方面要竭力安抚鼓噪不休的名流嘉宾，另一方面还要极力管控负面消息的流通传播。独自承担着来自园区内部和外部双重压力的北川炼在巨大的心理负担，以及潜藏涌动的暗流压逼下逐渐显出了疲态。这位北川集团的股肱元老面对眼前混乱而毫无头绪地局面，深深地感到了心力交瘁。毕竟，要解决这种超乎常理的妖异事件，再如何刚强的意志力也会觉得力不从心吧。景庭微微叹了口气，这个神秘的凶手到底想要什么呢？

就在事情陷入僵局之时，中心监护室终于传来了好消息。X光透视仪终于修复完毕，并且一次性调试成功，随时可以进行扫描了！莫天成垂丧的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他看了看眼前众人，轻咳了声道：

“既然现在大家都已到齐了，咱们就进去看看到底能查到那个该死的小鬼究竟在弄什么玄虚！”莫天成边说，边转身推门走进了监护室。众人见状，也纷纷跟在他后面鱼贯而入。

监护室中灯火通明，曲子咎三人身覆白单，被并排放在轮床之上。两名医护员正在给曲子咎贴上检测用的探头，准备进行X光透视。因为有了方才的经历，所以景庭与莫天成都认定了案件的关窍极有可能就藏在曲子咎的身上，所以率先处理的便是曲子咎的遗体。经过短暂的准备，医护员将曲子咎送上传送座，随着轻微的蜂鸣声响起，曲子咎缓缓进入了扫描区。这一次北川集团定制的扫描仪是从德国进口的，专为私家诊所设计的小型机器。这种设备虽然精度不如大医院的专业仪器高，但是有体积小、安装简单和出诊结果迅速的优点，特别适合主题文化园中这种非专业型的医院使用。随着传送带的轮动，扫描很顺利的完成了。

“大概多久可以出来结果？”莫天成焦急地问。带着白口罩的医生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回答道：

“因为这是测试机器，需要转码成像所以大约需要20分钟，也就是在9点50分可以出来扫描报告。”

“好，那我们先去外面等着吧。”说着，莫天成便领着众人退出了房间。跟在后面的景庭暗中轻推了莫天成一把，后者随及即会意。马上招手唤来了数名警探，安排他们顾守在了监护室内，以防万一。这时，霍邱平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向莫天成汇报道：

“已经核查过了，所有使用过香水或相关芳香剂的人都没有出现在垂钓中心的指定区域，都缺乏作案时间。而且按照要求扩大了旁系关联的人员排查，也没有发现可疑的线索。”莫天成一皱眉，回头看了看景庭，后者也是满脸的困惑。难不成……甫一动念，莫天成便狠狠地甩了甩头。没可能的，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在这样暗暗给自己打气后，他环抱着双臂，开始在走廊上来回踱步。景庭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叹了口气，默然地在靠近门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如此诡异、沉郁的气氛，使他不由得开始有点后悔参加这次会议了。而此时的董振华依旧懊恼、恐惧地发出含糊地低鸣。北川宁薇则和朱瑾昙与秦玲围在一起低声交谈，兰芳悦在一旁陪护着，彼此倒还算平静。在最远处，北川炼独自一个人站在窗边，神情郁卒地大口大口抽着烟斗。一时间，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指针发出的滴答声响在暗夜中名走踏着规则的音调。

景庭调整了一下坐姿，快速地在脑海中回放着整个事件的经过。他和莫天成一样，并不相信鬼神之说，但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又实在让人难以理解。究竟凶手为什么要杀害这些人呢？他又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砍死曲子咎而消失无踪的呢？这一切到底和“斧声烛影”又有什么关联呢？这种种谜团困扰着景庭，令其如坠云雾，难以厘清头绪。如果按照自己之前的理论来进行推导，设定北川集团是最终的受害者。并由此认定是曲子咎通过制造负面新闻威胁北川集团，从而达到名利双收的目的，因此他就具备了最大的作案动机。那么，既然是这样的话，曲子咎的死又是怎么回事呢？他的死亡从根本上彻底推翻了自己先前的结论，使得一切又回归到了原点。而且如果仍然套用那个理论，现在曲子咎死亡后最直接的受益者岂不是又成了北川集团吗，这样一来，就形成了一个矛盾循环的结点，案件将会变得无休无止。由此可见，应该是先前推论方法的本身就出了问题，这名凶手杀人的动机或许根本与北川集团没有关系。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最大的可能就变成曲子咎或殷国维他们身上可能存有凶手所要的某项物品，而且其价值巨大，使得对方不惜杀人越货。那么，曲子、冒常林咎与殷国维究竟有什么共通点呢？景庭似乎走到了推论的尽头，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换了思虑的方向。

抛开前面的问题，眼前最令人疑惑的还是自己与莫天成遭遇到的那个神秘黑影。那当然是人，这一点是一切推论的基础。但人类是如何能做出那些匪夷所思的动作呢？毫无疑问，莫天成确实击中了它，这是自己亲眼所见。可是，那个黑影为什么能若无其事？那绝不是依靠避弹衣之类的东西逃过一劫的，因为子弹很明显的穿透了它的身体，没有被击倒，也没有流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景庭又一次陷入了思维的瓶颈。

秋夜的风，带着山区特有的沛润气息从敞开的窗户灌入。青年编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挪动了身子，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重新在脑海中勾勒出模糊的线条。

好吧，既然已经到头了，现在只能全部推倒重来了。首先撇开北川集团，将范围缩小吧。且不管那个为了恫吓董振华而编造的所谓“餐桌”理论有多么荒谬，但就实际情况来说，似乎是得到了凶手的印证。所以，还是先由身边这些人来做分析好了。景庭固执地作出决定，颇有些画地为牢的感觉。这时，坐在远处的朱瑾昙忽然喊了起来：

“什么啊！这几个家伙都不是什么好人，为什么要赔偿他们啊！”

“因为他们都是我北川集团邀请的客人，出了这么大的意外，我们责无旁贷啊。”北川宁薇不疾不徐地说着。

“坏人吗？原来如此。”景庭默默自语着，一个奇异的想法浮出记忆的水线。殷国维利用董教授因意外而成为色盲的事情不断地攻击、威胁，甚至陷害他，这无论从道德层面还是法律实践上说，都是该受到指责和惩罚的。曲子咎就更加恶劣了，为了一己之私，视人命如草芥。手段之残，令人发指，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而冒常林也不遑多让，光是他与曲子咎合谋违规操作保险这件事就足够说明问题了。但是他们这些人都游离在法律制裁之外，过着锦衣玉食，甚至受人尊重的生活。如果这些情形激怒了某个道德楷模、正义的卫道士，那么会不会演变为一场为了社会公理而进行的私人讨伐呢？景庭咧了咧嘴，觉得自己似乎是看多了西方科幻大片，有些异想天开了。可是正当他转头想要调整调整思路时，忽然又想到了另外一点。说什么为公义而超越法律，就好像是街边的孩子举着棒棒糖高喊着：“代表月亮消灭你”一般的幼稚可笑。但是，一旦这种举动掺杂上了个人利益，那么行动的基准就会完全不同了。那些自以为是的所谓卫道士们不仅可以问心无愧地放手去疯狂行动，而且站在维护公众的利益和铲除社会毒瘤这种大义旗帜下的行为简直就是英雄的壮举，是该受到人民称赞和传诵的表现。更何况在这样做的同时，还能够兼顾的自己的利益，实现公私两不误。如此一举多得的义行，就像伊甸园中那颗充满诱惑的毒苹果一般，散发着无比甜美的芬芳。那么，甘心一口吞下它的人又会是谁呢？景庭的目光落在了抱着头、痛苦地坐在长椅上的老人。是的，董振华有充分的理由来完成这一切。殷国维的威逼、陷害，足以为潜藏在他心灵深处的毒蛇提供养分，促使他做出超越自身道德与能力的事情，甚至是致人死命。至于冒常林，这家伙或许就是个十足的倒霉鬼。是这场闹剧中，最合理也最无厘头的受害者了。那么，曲子咎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景庭又开始发挥他那三流作家的恶劣联想了。

假设不择手段挖掘新闻的曲子咎某日忽然盯上了董振华，偶然间发现了董振华与殷国维之间的嫌隙，并以此作为条件对董振华进行威胁，最后因为勒索不成，而转变为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并终于引来杀身之祸。这不是很好的剧本吗？景庭如此构想着，似乎对自己设计的情节十分满意。可是，董振华那个样子有能力连续杀死这些成年人吗？而且，如果他是凶手，那之前朱瑾昙在酒店看见的人又会是谁呢？还有自己和莫天成遇上神秘黑影时，董振华可是有充分的不在场的证明啊，这些又如何解释呢？景庭用力地摇了摇头，却没能理出丝毫头绪。

就在这时，监护室的门被人推开了。霍邱平兴奋地高声喊道：

“找到了！找到了！”莫天成闻讯箭一般冲了过来，众人一窝蜂地挤进监护室。只见X光片灯闪着无机质的白色光谱，黑色的胶片上清晰的显示出一副人体透视图，那是属于曲子咎的片子。就在咽喉部位，人们清晰地看见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矩形阴影。

“那是什么？”莫天成皱眉看着X光片。

“是纸片吗？”

“不像。”

“难道是食物？别如方糖？”董教授发挥着贫瘠的想象力

“不对！那是个U盘！”朱瑾昙信誓旦旦地喊出了声。莫天成闻言又凑近仔细瞧了瞧，随即点点头，朝一旁身穿白大褂的医生问道：

“有办法取出来吗？”

“要不破坏遗体和U盘的话，有些难度，但并不是不可能。”

“需要多久？”

“大概15分钟。”

“抓紧做吧！”莫天成说完，在霍邱平的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转头对众人道：

“我看朱小姐所言八九不离十，既然是个U盘，联系到曲子咎的记者身份，上面很可能留下了相关的视听资料。咱们不如先去隔壁医护室，等医生们将其取出之后再一窥究竟。”众人闻言，都点头称善，纷纷跟着莫天成离开监护室。

坐在仅仅一墙之隔的医护室中，众人各怀心思的沉默着。霍邱平已经安排好了电脑，并通过数据线连通了一台52寸的电视作为大型显示器。只要U盘顺利取出，便可第一时间查阅上面的资料。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北川炼命人送来酒水，让众人取用暖身。景庭特别暗中留意着董振华，从人际关系上来说，他可以算是在座人中与至少两名死者最为接近的人了。不管是作为凶案的源头或者目标，他都是不可忽视的存在。此时的董振华显得非常紧张，酒量并不出众的他正大口大口地灌下伏特加，想依靠酒精舒缓下紧绷的神经。而隔壁的工作效率却超出了预估，仅仅10分钟后，一个微型闪存U盘便被成功地取出。令人意外地是，这个U盘被装在纤薄的保鲜膜之内，保存得异常完好。霍邱平小心翼翼地取出U盘，立即插入电脑。随着硬盘灯急促地闪烁，屏幕上出现了移动数据的盘符。莫天成谨慎地滑动鼠标，轻点文件夹。硬盘灯反复闪烁数次之后，屏幕上出现了一组照片。莫天成环顾了众人一眼，霍邱平默契地退到门口，同时按住腰间的武器。随着清脆的双击声响起，照片被放大至全屏。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仔细观看。

这组相片的角度不佳，似乎是隐藏在某盆植物之后从侧面进行偷拍的。画面中是一间办公室，曲子咎坐在硕大的老板桌后，似乎正在得飞扬跋扈地与人交谈。但是由于拍摄的盲区太大，和他对面的人始终没有露出真容。莫天成转动滑轮，照片开始轮替。画面中的曲子咎手拿着一叠相片，似乎正在呈交给对方观瞧。再次更换，第三张照片中是曲子咎将双腿撩到了桌上，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显然对方应该是妥协了。之后的照片中，曲子咎身前多了一个大大的牛皮信封，而他桌前的相片已经没有了。景庭皱着眉与莫天成对望了一眼。很明显这是曲子咎在利用手中掌握的资料在向对面的人进行敲诈，顺而推想，他在临死时吞下U盘显然是别有用意的。难道这名被他威胁的人，就是杀害他的凶手吗？莫天成带着疑惑继续往后翻阅照片。可遗憾的是，这些照片始终没能印照出那人的样子。但随着影像的延续，曲子咎的神色也发生了变化，那是一种极其意外，又充满惊恐的表情，似乎在他眼前的人做出了什么令他无法想象、并十分害怕的事情。在下一张照片中，那个人影站起身来，终于露出了些许轮廓。接下去只要再翻阅一张相片或许就能够清楚地看到他的庐山真面目了。莫天成的手心在冒汗，他舔了舔嘴唇，轻轻滑动着滚轮。可就在此时，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自身后猝然响起。只见董振华突然暴起，猛地将手中酒杯狠狠摔向地面，绽起一片晶莹。他整个脸泛起骇人的青绿色，双手抓住衬衫前襟死命的拉扯。站在一旁的北川炼见状，赶忙伸手去拉。可谁也没料到，一向怯懦文弱的董教授此刻竟状若疯魔，变得狂暴无比。只见他一把抓住北川炼的右手，奋力一掷，竟然将北川炼整个人临空甩了出去，正好砸在了电视机上。一瞬间，闷爆声、怒斥声、惊呼声、嘶吼声交错迸鸣，汇流出一股庞杂的乱象。众人在凶兽般狂乱的董振华面前显得惊慌失措，莫天成虎吼着伸手拔出了腰间的“9毫米”大声呼喝道：

“站住别动！否则我开枪了！”门口的霍邱平也举枪对准了董振华的后背。可谁也没料到，一向性格懦弱、胆气不足的董教授竟然完全无视那黑洞洞的枪口，他双目圆睁、额上青筋暴起，喉咙里不断发出“咕咕”的声响。面对莫天成等人的警告，全然无感。他一面嘶哑地喊着：“鬼！鬼！”一面拼命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在胸口抓出一道道鲜红的血痕。忽然，他猛地转头冲向毫无准备的景庭。拼尽全力地撞了过去，后者一愣，刚要躲避。哪知董振华贴铁箍般的双手一把揪住了青年编辑的衣领，两人相互力争，就地滚作一了团。刹那间，屋内乱成了一锅粥。众人纷纷上前想要拉开两人，却都无从下手。北川炼好不容易看准机会一把拽住董振华的右臂，莫天成和霍邱平一拥而上，分别按住了董振华的腿脚，这才总算稳住了两人的身形。再看此时的董振华，却早已经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了。他两眼翻白，口吐水沫，眼见没了生机。莫天成赶紧回头观看，不由得叫苦不迭。原来在方才的扭打中，不知何人撞到了电脑和酒水车。热茶、烈酒和饮料一股脑地遍洒其上，顷刻间就燃起了火苗。随着电器元件燃烧发出的焦臭，一股呛人的白烟猛地窜起，所有的资料都毁于一旦。莫天成怒不可遏，刚要发作，可此时的董振华已经双眼外凸，舌根僵直，已然没了气息。

“快叫医生来！”好容易顺出一口气的景庭努力呼喊着。然而，当医护人员手忙脚乱地赶来时，董振华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那瞪大的双眼仿佛看见无比恐怖的东西，整个面部都因此变得扭曲而狰狞。

“见鬼！这家伙究竟怎么了！”霍邱平懊恼地看着束手无策的医生，后者只是摇摇头：“这个恐怕要解剖后才能确定。”

“U盘也毁了，线索彻底断了。”莫天成抽出已经烧成焦炭的芯片，痛心疾首。而脖子上被掐出了乌黑印记的景庭却盯着董振华的尸体怔怔出神。北川炼沉沉地叹息着，已经是第四个人了，这下再也无法隐瞒了。而更令他恐惧的，是那无影无踪的鬼魅又一次在众人的眼皮子地下悍然杀戮，这已经超出人类可以掌控的范畴了。真的有鬼，只有妖邪们才能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肆无忌惮地杀人于无形。此时此刻，连莫天成都不禁开始动摇起来。难道世界上真的有恶灵吗？难道千年之前在那“斧声烛影”中杀死宋太祖赵匡胤的女鬼又再次苏醒了吗？这样的念头在每个人的心头都引起一阵恶寒。

朱瑾昙拉了拉景庭的衣袖，低声道：

“大叔，你有没有看见最后那张照片里的影子？”

“不太清楚，只是很模糊的一个轮廓。”景庭哑着嗓子答道。

“那个‘人’是女的！”朱瑾昙很肯定的说。

“你看见了？”莫天成插口意外地问道。

“是的，那个侧影的线条有几处波浪形的卷翘，应该是披肩的长发带出的影像。”

“真的是宋朝来的红衣女鬼吗？！”北川炼脸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房间里的人谁都没有出声，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良久，莫天成叹了口气道：

“双眼外凸，舌根僵直，惊惧交加，这死状和殷国维的样子完全一致。看来我们唯一猜对的一件事就是景庭说的所谓‘餐桌’定理了。或许那是张被诅咒了的桌子，每一个在上面用餐的人都会被厉鬼索命。呵呵呵，我们真是倒霉啊！”

这样的冷笑话当然无法激起什么回应，但却让景庭在冥冥中捕捉到了一丝稍纵即逝的线索。

动机！一定要找出动机，即便是餐桌“定理”这种胡乱编造的也行！因为就算是历鬼是恶灵，也不会毫无规律的去杀人。那么既然杀人存在规律，就一定会有其动机。这一点，不论是人或者鬼都是相同的。景庭用力地咬着手指，痛楚能让他变得更加清醒。董振华的猝死不可能是意外，更不会是巧合。他在最后一张几乎就可以托出真相的照片出现时暴走身亡，顺利地将证据给销毁掉了，这绝对是有人刻意安排的结果。由此看来，这一切绝不会是鬼怪或者邪灵在作祟。青年编辑深深地吸了口气，让紊乱的思绪逐渐沉淀下来。曲子咎的死不是没有价值的，或许他真的已经发现了什么，所以才被灭口。所幸在他临死前，将可以引出凶手真实身份的U盘给吞了下去，从而留下了一条线索。虽然董振华的意外身亡使得重要的U盘被毁，最后的那张照片无缘得见天日。然而这这些视听资料的曝光却是在凶手计划之外的变局，也迫使罪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出手杀死了董教授。这是一步险棋，更是一柄双刃剑！由此众人得到了一个契机：凶手已经露出了马脚，暴露了最重要的一个讯息。那就是他始终跟在大家的身边，了解所有人的一举一动。所以此刻这名凶手一定就在这个房间中！想到此处，景庭调整了自己的呼吸，他缓慢而绵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锐利的目光掠过在场每个人的脸庞。屋内所有的人都存有嫌疑，即使莫天成！将他警察的身份抛开，一样可以列入其中。

既然如此，那么就回到最初。凶手究竟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在众人面前杀死董振华的呢？景庭轻抚着受伤的脖颈，努力地回忆着方才惊心动魄的场景，尽力不遗漏任何细节。其实董振华与殷国维的死状只是有一部分相似，但致死的原因却并不相同。殷国维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忽然受到惊吓，然后被凶手用青铜钝斧砍砸致死的。而董振华从症状和表征上来看，很明显是因为窒息缺氧而导致死亡的。这一点从他涨成紫猪肝般的脸色以及口吐水沫的样子可以确认。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他的窒息呢？景庭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些泼洒在脚边的酒水，然后放在鼻间嗅了嗅，却并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气味。董振华喝下的威士忌中似乎没有投毒的痕迹，但这并不能完全说明问题。而且，案件的关键点是……景庭心中猛然一惊，赶紧起身冲向门边。只见幽深的走廊尽头一个诡异的暗红色光点在转角处一闪而过，似乎是什么东西在迅速地蠕动，可是黑暗之中看不真切。

“红色光点！又是这个红色的光点！和缆车机房爆炸时见到的一摸一样！”景庭不由得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终于隐隐地捕捉到了凶手的蛛丝马迹，一个接近真相的推论逐渐显出了轮廓。抚了抚生疼的脖颈，青年编辑独自一人奔向了长廊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