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景庭追向那个诡异的暗红光点的同一时间,医务室里充斥着悲观的情绪,一股压逼的氛围笼罩着每一个人。董振华的尸体已经被移走了,医生虽然已经进行了例行抢救。但是,所有的人都明白,那只是在尽人事,走程序而已。莫天成狠狠地揪了一把额前的碎发,无奈地发泄着内心的怨怼。自从他22岁以综合评测第一名的成绩正式进入警界后,十年来(经)他之手办理的案件成百上千,总是无往而不利,从来也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挫折。曾经有位先哲说过:一个人越是成功得多,就越是难以承受失败。此刻的莫天成便深刻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意思,他感觉自己已经逐渐失去了冷静,变得有些茫然。这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蚕食着他的精神,鞭挞着那份高傲的灵魂,令他产生了一丝淡淡的惶惑。莫天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有些恍惚。人力是无法对抗鬼神的,这并不是自己无能,这类事情不是正常的人能够解决的。意识表层的浊流开始麻痹起大脑皮层的精神回路,使他生出想要逃避的疑云。
“喂!警官先生,你不会真的认定是鬼怪在作祟吗?”朱瑾昙推了推有些失神的莫天成。
“啊,或许、或许……”莫天成在发生明显的动摇,只是还没有彻底崩溃。
“唉,如果真的是鬼,那这个鬼一定是个糊涂鬼才对。”朱瑾昙眨着大眼睛叹息道。
“你说什么呢?”莫天成紧皱着双眉,不解地瞧了瞧朱瑾昙。
“喏,那个曲子咎、冒常林和殷国维都不是什么好人,他们这叫做死有余辜。但是董教授可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啊,反而还被人威胁、诬陷。所以厉鬼不应该害他的,除非……”
“除非什么?”莫天成疑惑地看着这个狡黠聪慧的年轻女孩,忽然十分期待她能给出什么出人意料的答案。
“除非那是两个不同的鬼咯!”朱瑾昙说完,自己忍不住先吐了吐舌头。莫天成却并没有感染这种气氛,反而因为这样的冷笑话而引发了另一番思索。朱瑾昙说的不错,董振华与曲子咎他们没有人格上的共性,不论凶手是人还是鬼,就目前来看,董振华的死都是超出规律的行动,也就是说,杀死董振华可能并不是凶手规划好的完整行动。莫天成逐渐地开始恢复了冷静,他站起身,跨过正在收拾现场的手下走到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秋夜的冷气。
“如果说杀死董振华是凶手不得以而采取的行动,那目的很明显就是为了阻止照片中那名女子的身份曝光。虽然杀害董振华确实成功的达成了这一目标,但也因此暴露的凶手的身份。起码由此可以认定,凶手一定是人而非鬼,因为鬼是不会去担心什么身份问题这种事情的。其次,凭借朱瑾昙敏锐的观察力,这个凶手很可能是名女性,或者与众人都熟识的某位女子有着紧密的关系,否则就用不着去隐瞒照片的出镜。第三,这名凶手一定就在房间里,不然不可能如此精准地把握杀死董振华的时间。那么,凶手到底是谁呢?”莫天成环顾着在场的人,心中逐个进行着比对。最后,他的目光锁定了心中的焦点……
“无论如何,必须加快缆车机房的维修进度,尽早让客人们离开园区。如果实在不行,就申请调用直升机!”北川宁薇与叔父北川炼低声商议着。
“可是,那样一来将无法压制媒体,这会对集团的声誉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现在已经不是顾及这些事情的时候了!”
“但是……”
“我看你们不用如此着急!”莫天成出声打断了两人的交谈。众人闻言,都将不解的目光投向了他。
“莫警官的意思是……”
“如果不揪出凶手,可能会有更多的人遇害。因此,我们目前还是应该将重点放在破案上面。”
“但是这都是厉鬼在作祟啊!”质问的声音随即发出。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就算有鬼那也是人在装神弄鬼!”
“哦?听莫警官的口气,似乎对凶手的身份已经有了眉目了咯?”北川宁薇淡淡地问道。
“我想,应该多少有点线索了。”莫天成瞟了一眼手机,那上面有景庭刚刚发来的信息。
“那么,凶手究竟是谁呢?”北川炼疑惑地看着莫天成。后者深吸了口气,缓缓说道:
“先告诉大家另外一件事吧,其实在进行X光检查之前,我和景编辑两人曾经跟踪疑似凶手的家伙来到过这里,被其发现后,便随即在停尸间近距离遭遇了所谓的厉鬼。”
“哇!大叔撞鬼居然没事啊?那女鬼看来还是很有品位的呢?”朱瑾昙眨着眼睛问道。莫天成显然没有心情理会这种调侃,他看着北川宁薇说道:
“当时我们确实非常惊骇,那只厉鬼不仅飘移如风,而且在障碍物中穿行无阻,甚至不惧枪弹,形如魅影。”
“连子弹都不怕?难道世上真的有鬼吗?”北川炼紧皱着双眉。
“当然不是!”
“哦?”
“起先我们也十分震惊!但是,刚才朱瑾昙的话提醒了我。确实,我和景庭在路上看见的人影应该就是凶手。不过,当我们跟踪到了医院后,就被其发觉了。所以,我们之后所见到的鬼影已经不是之前的凶手了。”
“你的意思是,偷梁换柱?”
“是的,当凶手发现我们之后,便用早已准备好的障眼法欺骗了我们,使我们看到的是另一个身影,从而做出了错误地判断。也就是朱瑾昙刚刚说的——两只不同的‘鬼’!”
“你们两个大活人人,四只眼睛,对方是人是鬼居然都看没瞧出个子丑寅卯?”朱瑾昙好奇地问。
“那是因为凶手太狡猾,布置的手段极为高明。而我们之前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思维惯性所以反而迷惑了自己,在潜意识中进行了自我暗示。”
“那么,话说回来,凶手究竟是怎么做到穿行无阻、刀枪不入的呢?”
“其实很简单,我们眼睛所看到的根本不是实体,而就是一个影子!”莫天成顿了顿,接着解释道:
“凶手只不过是利用了皮影戏的投影原理,使用灯光在停尸间那个特殊的环境中制造了一个视觉欺骗,使我们看着影子穿门过户,却以为是实体在前行,从而笃定相信了厉鬼的传说。”莫天成自信满满的分析解读的尚落音,北川宁薇纤细的长眉便猛地挑动了一下。而这个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莫天成的眼睛。这时,仍然充满疑惑的北川炼抬头不解地问道:
“皮影戏吗?那这个影子究竟是如何投射出来的呢?凶手到底有什么目的?”
“其实说来也非常简单,凶手只不过十分巧妙地利用了投影成像的原理。借助太平间特殊的地理条件和灯光环境,配合一些小道具,再利用我们已然成形的主观定式,就能很容易的营造出厉鬼漂浮穿透障碍的逼真效果了。”说着,莫天成扬了扬掌中的手机道:
“景编辑已经在现场发现了这些小法门,凶手事先在天花板上拉了一根坚韧而透明的细线。然后在上面留有一个活动的铜环,环上垂直穿入与病房墙壁和房门同色的锁扣,然后将剪纸制成的黑色鬼影系在上面,通过利用拉动锁扣的方法,而让剪影根据需要而前后移动。由于特制的病房玻璃窗被设计了成具有独特的凹透效果,这就使得房间内的灯光透过窗户发生怪异的折射,当光线投照在了剪影之后,就会产生形状诡谲的影象了。最后,当凶手需要时,只要使用拉索扯动机关便能使鬼影发生飘移。这样,在昏暗幽长的走廊上便可以产生那种恐怖的效果了。”莫天成一口气说完这些,尖锐的目光却一直地盯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随后他又慢慢地说道:
“其实我早就有所怀疑了,如果世上真有厉鬼,那么,以它杀害殷国维和曲子咎等人的残忍手段,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放过我和景庭呢?唯一的解释是,那根本就不是鬼,只不过是真正的凶手为了震慑和欺骗我们以达到迅速逃离现场的目的而设下的巧妙陷阱罢了。”
“莫警官,我想这些细节和故事您可以晚些再说。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擒获凶手才对吧。”北川宁薇依旧优雅淡然。莫天成闻言却只是浅浅地笑了笑回答道:
“北川小姐不用心急,因为凶手已经在警方的控制之中了。景庭先生正在继续收集资料,所以我们不妨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梳理一下,看看这位杀人犯的手段和动机究竟是什么。”
“可是莫警官!现在已经4条人命了,你就别卖关子了吧!”北川炼显然对莫天成这种拖沓的态度有些不满。
“唉~北川先生,您急也没用。因为我们目前虽有方向和推论,但还缺乏足够的证据,所以不能轻易地指认凶手。”
“那你为什么还不去找证据呢?”
“我不能离开,因为凶手就在我们中间!”
“你……你说什么?凶手在我们中间?”北川炼愣了愣。莫天成则缓缓地说道:
“虽然景庭的那个什么餐桌定律完全就是他胡诌出来的,但还以事实而言,却是异常地准确。那晚同桌用餐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死去几乎都印证了这样的定律,甚至差一点就让我将目光局限在了这有限的几个人身上。但是,从曲子咎的死,再到董振华的身亡,使我们将目标投放到了更大的区域。”
“喂!我说莫警官,现在同桌用餐的人就只剩下你、我和大叔了,罪犯总不可能是我们吧。你现在不是要将目光放远,而是应该彻底挪开才对。”朱瑾昙蹙着秀眉喊道。莫天成潇洒地耸耸肩,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答道:
“在没有定案之前,咱们都有嫌疑。包括我自己,也同样要列入考虑的范围。”
“什么?!你是说,像我这么青春无敌、美艳动人的少女也要被怀疑吗?”朱瑾昙双手叉腰,气鼓鼓地喊道。
“理论上说,是这样的。”莫天成显然没有景庭那么好对付。他顿了顿接着说道:
“不过,我已经有了目标,也找到了合理的推论。现在景庭编辑正在搜集相关的线索,为这一切寻找佐证。所以,在耐心等待的时间里,请让我先从头梳理一下思路吧。”莫天成摩挲着下巴,用一种近乎调侃地语气说道:
“宁薇小姐,你的定力真是让人钦佩呢!”
“哦?莫警官似乎话里有话啊。”
“呵,算上董教授,这已经是两天之内的第四名受害者了。你的‘生态暮云计划’看来是危机重重,难以为继了,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
“呵,如果忧烦能够扭转乾坤那我自然不会吝惜泪水。不过现在与其关心这些,莫警官不是更应该操心如何破案吗?”
“嗯,是的。但如果说,这次的主题文化园活动本身就是一个阴谋的话,那我是不是应该给予足够的关注呢?”莫天成目光冷峻,如利剑般盯视着北川宁薇。
“我不明白阁下的意思。”北川宁薇的语气依旧淡然,情绪没有显露出丝毫波动。
“莫警官!请你注意自己的言行!”北川炼脸色铁青地看着莫天成,而后者却没有给予相对的回应。一直保持着沉默的兰芳悦则诧异地看着眼前的情形,她颤抖着声音问道:
“莫、莫警官,您该不会,是在怀疑我们吧?”莫天成笑了笑:
“这样吧,反正景庭先生还在寻找证据,我就先将自己的看法说出来和大家参详参详,看看是不是有道理。”
“荒谬!我们北川家的人岂是你随意调侃的对象!别说你,就是你们局长也不敢这么空口无凭地胡说。”
“北川先生!我很清楚北川集团代表着什么。您说得对,而且不仅局长,就是更高阶级的上司也会给足你们面子。但是,现在这里是我办案的领域,就算你是天王老子,我也不管!”
“你!你敢污蔑北川集团!”
“抱歉!我只是说主题文化园这个活动可能是有心人的安排,并没有说是你们的阴谋。说不定,高高在上的北川世家也只是人家的一颗棋子。”莫天成冷冷地回应着北川炼的怒气。
“好了,叔父,既然莫警官信誓旦旦,成竹在胸。咱们就不妨听上一听,反正现在也难以进行有效的工作。”北川宁薇随手扶起一张椅子,优雅地坐了下来。她的沉稳、从容完全超出了24岁的女子所应有的程度。莫天成忽然感觉到了一丝棘手,但他并没有因此而产生动摇。略略凝神,莫天成开始叙述自己的推论。
“其实这次的邀请会很可能就是为了曲子咎而精心策划的,因为之前曲子咎曾经不断的制造负面新闻损害过凶手的利益,同时对其进行勒索。更为可恶的是,他在暗中拍下了与凶手交易的照片。有了这个,即使不再继续挖掘负面消息,也可以作为长期威胁和敲诈的资本,我们刚才在电脑上看到的那些照片就是证据。”
“可是现在照片已经被毁掉了啊,莫警官凭什么找出凶手呢。”兰芳悦不解地看着莫天成。
“别急,听我慢慢说。这名凶手非常了解北川集团的‘生态暮云计划’,对这座‘主题文化园’也是了若指掌。自然,对本次邀请的嘉宾情况也十分清楚。通过和曲子咎的长期纠缠,凶手或许通过他了解到了殷国维与董振华之间的恩怨,于是便设计了一系列的矛盾,将他们与曲子咎牵扯到了一起。这其中就包括大巴上的那次争执,以及酒吧厅内三人的巧遇。随后,他制造了温泉馆的谋杀事件,紧接着在杀死殷国维之后,又将凶器带回酒店放进董振华的房间。同时,他留下了破绽,故意让人看到这一幕,从而成功地将众人的目光从董教授的身上移开。这个时候,从动机和作案时间上来说,曲子咎就成为了重点嫌疑人。所以,温泉馆的谋杀,表面上是陷害了董振华,实际上却是要将警方的注意力转向曲子咎。”
“等一等!莫警官!曲子咎先生在大巴上被巧克力奶茶弄脏衣服,那纯粹是意外啊,您不会是怀疑我是凶手吧?”兰芳悦惊愕地辩解着。莫天成笑了笑,答道:
“对!那是个意外,不过是被有心人设计的意外。这更说明凶手非常了解曲子咎的为人,也清楚董振华的性格,所以要巧妙地促成这样第一次合情合理的意外事件,并不稀奇。”
“可是如果凶手的目标是曲子咎的话,他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去杀害殷国维然后嫁祸董教授,再引出曲子咎呢?还有,冒长林的死又如何解释?”一直保持着沉默的秦玲忽然开口问道。莫天成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回答道:
“凶手的目的并不单纯,他是要通过惩治殷国维的恶行,再利用他的死来引出曲子咎这个原罪之人。至于冒长林的身亡,我想很大程度上其实是一场意外。但这很明显也是凶手刻意促成的,因为他凭借那张大有文章的保单使警方更加确定了曲子咎的嫌疑。”
“我不明白,这个凶手作案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他之所以这么做,很可能是源于其强烈的自我精神洁癖造成的。”
“洁癖?不是吧?莫警官你在说什么呢?”朱锦昙扁着嘴,满脸的不解。莫天成耐心地解释道:
“所谓精神洁癖,就是一个人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所持有的一种强迫性人格。这种人难以忍受那些道德败坏,精神污秽的同类。进而产生‘净化’对方的执念,进而做出许多超出常理的举动。”
“那不就是神经病嘛,可就算是有精神洁癖也不至于发展到要杀人的地步吧?”朱锦昙依然难以置信。莫天成叹了口气道:
“在人类历史上,因为这种强迫性人格而导致的血腥惨案实在不胜枚举,从未休止。从英格兰金雀花王朝的第二位君主即狮心王理查一世发动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宗教战争——十字军东征;到近代让世界流血不止的法西斯魔王希特勒,他们都是极端的精神洁癖患者。在不断地盲目进行自我美化的同时,为了‘净化’人类世界而屠杀千里的事情,千百年来不断周而复始地重演着。这样血淋淋的事实,难道不是明证吗?”莫天成的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良久之后,秦玲低低地问道:
“或许你说的是对的,但是这还是没能解释凶手为何不直接杀死曲子咎啊?他到底为什么要穷极心力,冒着被揭穿身份的危险去装神弄鬼的陷害曲子咎呢?”
“原因很简单,既然凶手是一名精神洁癖患者。那么,他就必须要在众人面前证明两件事情。第一,他所杀的人都是罪大恶极,死有余辜的原罪之人。第二,他是在替天行道,所以能驱鬼驭神,万灵庇佑!只有如此,才能使他心目中的圣战变得完美,使精神世界得到净化。”莫天成静静地讲述着,众人皆是听得惊诧不已。短暂地沉默之后,北川炼咳嗽了一声,摇摇头说道:
“莫警官,您的故事确实精彩。不过我还是认为这种推理有些牵强,我依然难以相信有人会因为这样的原因而去杀人。更何况曲子咎不是已经死了吗?这样凶手又要如何嫁祸给他呢?”莫天成闻言看了看北川炼,然后沉声道:
“其实从一开始,凶手就没打算靠这些事来扳倒曲子咎。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假手于人,所有地准备都是为了最后的净化而做的铺垫。那些小插曲,只不过是为了迷惑警方的视线,从而造出曲子咎被厉鬼所杀的假象。”
“哼!这根本就是舍本逐末、画蛇添足。”北川炼不屑地冷哼。
“对!如果是别人,这确实是多此一举的做法。但是这名凶手的身份特殊,所以他这么做就是精心安排的杰作了。”
“哦?莫警官的意思是……”
“凶手之所以如此穷极心力,大费周章地嫁祸曲子咎,就是希望将此次系列凶杀案对主题文化园活动,甚至‘生态暮云’计划产生的负面影响降至最低……”
这句话出口,所有的人都听出了莫天成的弦外之音。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北川宁薇,但这位北川集团的现任掌门人却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异。她细长的眉毛轻挑了一下,黑白分明的眸子不显一丝慌乱。
“莫警官的推理应该还没有进入高潮部分吧,请您继续说下去。”北川宁薇悠扬地声线划过虚空,
“哼,这不劳你操心。”莫天成冷冷地答道:
“不得不承认,这名凶手确实非常高明。正当我们按照他的思路开始逐渐怀疑曲子咎的时候,他却暗中约见曲子咎,并将他杀死。为的就是要制造曲子咎畏罪自杀,逃避罪惩的假象。可是,凶手没有料到警方会来得那么迅速。如此一来,使他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放弃原先的布局。于是,他便通过使用和停尸间鬼影同样的方法制造了另一出皮影戏,让我们误以为是什么‘斧声烛影’的厉鬼作祟害死了曲子咎。”莫天成一边说,一边盯着北川宁薇,显得屋内的气氛有些压抑。
“莫警官!你这么说有证据吗!”北川炼沉声喝问。
“我想景编辑不久后就会传来信息的。”莫天成自信地回答着。
“好吧,那既然凶手已经杀死了曲子咎,为什么还要谋害董教授呢?”
“这也很简单,本来曲子咎参加会议的目的可能就是因为凶手提出要与其进行交易以换取照片。因此,他一定会将那些影像资料随身携带,凶手杀死曲子咎除了自身对其的极度厌恶之外,更要夺取常年受其要挟而留下的这些证据。可是他没有料到,曲子咎会在临死前将存有照片的U盘给吞下。所以,凶手制造出那一幕‘斧声烛影’的幻象后,在万般无奈之下,便打算趁着夜色去将U盘取出。哪知道半途被我和景庭发现,迫不得已只能放弃。而当我们得到U盘之后,眼见自己的真面目即将曝光,别无选择之下,凶手只得铤而走险杀死董振华,制造混乱,然后乘机将照片毁掉。”
“那么,凶手到底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董教授的呢?咱们这里可没有什么皮影剧和女鬼啊”
“是毒杀!凶手让董教授饮下了足以致死的氰化物,导致其急速窒息而死。”
“呵!莫警官,你这说得不对吧。虽然我不是法医或警察,但氰化物这种东西有强烈的刺激性味道,那种独特的苦杏仁气味是其独有的标志。董教授学识渊博,不可能不知道这些的,他又怎会贸然喝下毒药的呢?你这理论实在是有些牵强附会。”北川炼反驳道。
“你说的没错,通常情况下凶手是不可能轻易得手的。但是,现在的董振华精神状态已经极不稳定,没有酗酒史的他这两天大量饮用烈酒,因此各项感观都已被严重削弱,自然就会被凶手有机可乘。”
“呵,那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测罢了,根本不足采信。而且莫警官说了这么多,到底有什么切实的证据呢?”北川炼冷冷地回应着。莫天成看着他,又瞧了瞧北川宁微。后者依旧保持着恬淡与从容,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漠不关心。北川炼见莫天成没有回答,又继续追问道:
“我问你,就算董教授因为连日的打击和操劳,导致身体反应迟钝而忽视了氰化物的威胁,但是我们怎么也毫无察觉呢?更甚者,你是警察受过专业的训练,总不可能也如此麻木吧?”面对北川炼咄咄逼人的气势,莫天成一言不发。就在此时,前胸口袋中沉默许久的手机终于响了起来。莫天成如释重负般低迅速翻盖查看,果然是景庭发来的信息。他不禁暗自庆幸,总算是赶上了。心中有底的莫天成轻咳了声,朝北川炼道:
“其实,关于氰化物的特殊气味,本来就有大约四成的人因缺乏体内基因而难以察觉,更重要的是凶手使用了特殊的方法让所有的人,特别是董教授无法辨别出这种气味。”
“哦?那是什么方法?”
“是香水!北川集团为此次会议特别定制的香水!这种香水是依照古法‘调香术’而制作的。凶手利用这种独特的气味,加深了‘斧声烛影’带来的恐怖效果,同时利用‘斧声烛影’的诡异传说来掩盖香水的真实作用,那就是中和空气中氰化物的气味。”
“可是您刚刚不是还说,杀死董教授并不在凶手原先的计划之内吗?为什么凶手又会早早准备好香水的安排呢?”兰芳悦好奇地问到。
“那是凶手的谨慎,像他这般高明的人要筹谋除掉曲子咎,事先一定会制订缜密而复杂的行动计划。所以他不可能只有一套方案,利用氰化物毒杀只会是他诸多设计中的一环。只不过,最后这个方法没有用在曲子咎身上,而是使董教授身亡了。”
“很精彩的推理,那么莫警官该准备揭晓最后的答案了吧?”一直保持缄默的北川宁薇抬起头,毫不避让地与莫天成对视着。
“需要吗?宁薇小姐。案子说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悬念了吧。在场众人中,除了你,还有谁有能力完成这一切布置呢?”
“莫天成!不要含血喷人!你到底有什么证据!”北川炼愤怒地吼道。
“北川先生,我知道,对北川集团的首脑进行凶杀指控意味着什么。但是,我可以承担任何后果,但绝不会放任凶手逍遥法外!”
“你!”
“叔父!请让我自己来处理吧。”
“薇儿!”
“没关系,如果我是清白的,又何惧猜疑呢。”北川宁薇淡然地笑了笑,转头朝莫天成道:
“莫警官,你的推理确实丝丝入扣,令人叹服。但是,你不觉得,仅仅为了一个无耻的黑心记者,我就要去亲手杀人,这样的代价过于巨大了吗?”
“如果曲子咎只是个为了金钱不择手段的人,我想以北川集团的实力还不至于费心如此。”
“那么,你认为是什么事使我动了杀机呢?”
“因为曲子咎不仅对金钱贪得无厌,而且还是个十足的流氓!”莫天成直视着眼前优雅的女子,缓缓地说道。北川宁薇闻言,脸色瞬变。红润的双唇微微颤抖了一下,却终究选择了沉默。
“董事长……”兰芳悦以难以置信地表情看着北川宁薇,而后者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道:
“看来是我低估阁下的判断力了,既然话已经说到了这样的地步,我似乎也没有抗辩的必要了。”
“北川姐姐,难到你……”朱瑾昙错愕地看着眼前清丽脱俗的女子,正要询问。北川宁薇却摆了摆手,阻止了她。
“虽然遗憾,但是我想曲子咎一定曾经利用暗中拍摄的照片对你进行过要挟。除了经济方面,或许还有……”
“莫警官,我父亲英年早逝。偌大的北川集团交到我手中,有时候为了维持家族的产业,我必须做出一些牺牲。但这绝不意味着北川宁薇会不顾原则、毫无底线的妥协。”年轻的北川集团总裁淡淡地说道。一瞬间,所有的人都沉默下来,莫天成面对着这位年轻而刚毅的女子,心中忽然有了一丝不忍。
“北川小姐,或许……”他本想说,或许这真就是一次曲子咎蓄意谋杀之后的自绝,但强烈的自尊心却扼住了他的咽喉。
“我不会因为威胁而放弃原则,就像莫警官也会守住自己的底线一样。因此,为了维系自己的临界,任何方法我都在所不惜。”
“但,毕竟……我还缺少足够的证据。”
“呵,那么我现在承认罪行,算不算是自首,可不可以争取宽大处理呢?”北川宁薇浅浅地笑了笑,莫天成则用力地摇了摇头。
“关于这一点,我会尽力。如果……如果你没有毒杀董教授的话,也许……”
“世界上没有后悔药这种东西,而且我并不后悔我的行为。毕竟董振华曾经不止一次的对殷国维动过杀念,并且付诸了实际行动,只不过因为处理不当而最终失败了。所以,他的死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北川宁薇依旧语气平静,如同叙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情。莫天成长长地叹了口气道。
“即使如此,只要尚未形成事实,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决定他人的生死。”
“呵,我明白。所以,我并没有打算逃避责任。”北川宁薇笑了笑,随手取过一只完好的高脚水晶杯轻轻地说道:
“莫警官,请你告诉景庭先生,不用再忙碌了,请他回来吧,我全都会告诉你们的。”
“不用了,我已经回来了!”景庭带着一脸古怪的表情推门走了进来。北川宁薇略略有些吃惊,但立刻就恢复了常态。她看了景庭一眼,然后,伸出白璧般的右手取过一瓶红酒,倒进剔透的高脚水晶杯中。随着左手轻轻地摇晃,艳红的酒色晕开来,在杯壁上留下奇异的光泽。
“曲子咎大约是在两年前开始关注北川集团的,那时候公司的重心尚放在沿海地区的工业基地。因为一次偶然的员工伤残事件,被曲子咎做成了专题报道而大肆进行宣传,这给公司带来极重的负面影响。万不得已之下,我只好使用非常手段接受他的要求。在支付了一笔数目不菲的款项后,总算是消弭了此事。”北川宁薇轻啜了口酒,朝景庭看了一眼,笑道:
“现在这个社会,媒体几乎在行使着上帝的权力。你们的笔可以颠倒黑白,混乱乾坤。只要掌握了话语权,就控制了老百姓,我们都成了弱势群体。呵呵,这算不算是知识分子在进行反攻清算呢?”
“请不要将我与曲子咎那种人渣混为一谈。”
“呵,重要的不是你或者他,而是媒体本身。这种缺乏监管的体系结构,造就了畸形的怪胎。要靠记者本身的道德素质来实现职业操守,何其困难。只要坐上那个位置,就可以恣意妄为,至于是那上面的人是狗也都不重要了。”
“北川小姐!”
“哦,景庭先生发怒了吗?”
“不,我并不想否认,因为你说的是事实。但也请你不要以偏概全,并不是所有的媒体从业人员都像曲子咎那样毫无道德。”
“或许吧,不过现在的重点是我的自白才对,似乎有点扯远了,不好意思。”北川宁薇笑了笑,伸手拢起垂下的如云秀发接着说道:
“那件事以后,我进行过仔细地调查,发现真相和曲子咎报道的内容完全不同。其实是那名工人受到了挑唆,为了获取更多的赔偿金而说了假话。”
“哼!这是曲子咎一贯的手法,不足为奇。”景庭冷冷地回应着。
“自从这件事后,北川集团的项目总会时不时的受到‘头条周刊’的特别‘关注’。而有了第一次的妥协,企业就会如同上瘾般,希望通过疏通贿赂来息事宁人。毕竟一次负面的报道,可能造成百万计的经济损失。而如果只用十分之一的代价就能予以抵消的话,我想很难有人能够拒绝这种诱惑。”
“以北川小姐的才情,难道就没有办法应对吗?至少你可以向警方报案,或者向监管机构投诉啊!”莫天成皱眉说着,换来的却是北川炼的冷笑:
“你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吧!这种事情,模棱两可的报道根本不会得到警方重视。而就算是投诉,繁琐的举证过程,磨人的手续资料就让人应接不暇了。而且就算是投诉成功,惩罚的措施不过就是几句上级的批评,一次不痛不痒地公开道歉。而更可能反过来被黑心的媒体再次炒作,得到完全不同的效果。如此低廉的违法成本,根本毫无意义。”
“这……”莫天成听着,不由得为之语塞。北川宁薇苦笑了一下,接着说道:
“总之,从那以后,我和北川集团就陷入恶性循环的深渊。如同饮下甘美的毒药,入了肺腑就无法根除。更为糟糕的是由于曲子咎的行为所产生的连锁反应,黑暗的名利诱惑腐蚀了很多原本正直的记者。越来越多的媒体开始利用特权去侵占企业的利益,而无力抵抗的公司只能饮鸩止渴般屈从妥协。”
“但即使如此,也不至于要到杀人的程度吧?”莫天成有些惋惜。北川宁薇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低地笑了笑,晃了晃杯中的残酒,然后一饮而尽。
“任何事情,都有其度,任何人也都有底线!曲子咎如果安分的继续下去,我还不至于动心杀他!”说到这,北川宁薇稍稍停顿了下,目光变得犀利起来。
“黄花镇开发项目和暮云生态园计划是我发展星城战略的两大支点,内部叫‘双子星’计划,是北川集团未来十五年的重点方略。为了这个计划,我付出了巨大的心血。所以很早之前为了做到有备无患,我便与曲子咎有过协议。北川集团提前支付给他一笔钱,他也答应不会干预‘双子星’项目。可是,这个人渣完全没有信誉可言,不仅到处罗织莫须有的工程隐患,甚至在继续勒索遭到拒绝后,为了报复而不惜诱杀无辜村民进行自焚,以此对我进行威胁。莫警官,请问这种时候你们警察在做什么?这个社会的公平正义又在哪里呢?”北川宁薇讥讽地看着莫天成,后者却无言可对。
“上个月,我约曲子咎在他的私家公寓见面。当时质问他为何要违背约定,而且做出那种泯灭人性的事情。谁想到这个人渣居然说是因为忍不住想见我,才不得已这么做的。更令人恶心的是,这个混蛋居然要求我嫁给他,以此换取北川集团永远的安宁。”北川宁薇以极其厌恶地语气说着,那贲张的怒意似乎就要在空气中燃烧起来,完全不像平日那个冷静恬淡的冰山美人。
“我们之前看到的照片,应该就是当时的情景了吧?”景庭问道。
“是的,我当时从包里抽出一柄水果刀,那家伙惊骇得好像见到了鬼怪。你们无法想象那滑稽的场面,这个厚颜无耻的男人竟然胆小到几乎失禁。那一刻,我心中充满了复仇的快感!但是,当冷静下来之后,我明白曲子咎一定会不择手段地进行报复。所以,我便下定决心要除掉这个社会的毒瘤。”北川宁薇淡淡地说着,没有丝毫怯懦。
“为了这种败类,代价太大了……”朱瑾昙低声说着。北川宁薇笑了笑道:
“本来我只是打算利用‘斧声烛影’的传说制造一次意外事件。但是,当我发现董振华与殷国维两人之间的矛盾后,我改变了主意。殷国维利用董振华是色盲症患者,处处陷害他,而受到威逼的董教授也因此不止一次的想要杀掉殷国维。与此同时他们之间的矛盾被曲子咎掌握,他也时刻在暗中监视这两人,甚至曾经有意促成过一次车祸,并且通过冒长林以非法程序买下了一份巨额保险。终于,我有了一个完美的计划,就是利用此次邀请活动,将这三人同时安排在一起。然后,利用董、殷间的矛盾设计杀局。最后只要使得冒长林手中那份保险合同曝光,便可顺理成章地嫁祸给曲子咎,谁都不会怀疑。而为了达到这个理想的目标,我特别邀请了赫赫有名的莫天成警官,希望借其之手完成这个计划。只可惜,莫警官你差点坏了我的全盘布局。多亏了景庭先生,才不至于前功尽弃。”莫天成听得脸色一红,却并不反驳。北川宁薇幽幽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从一开始,一切都按照我的筹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从大巴车上的意外,到酒店住房的安排,每件事都在我盘算之中。那天晚上我等到了机会,董振华与殷国维发生了激烈地争吵。所以,我立刻故意安排弄脏董振华的外套,并准备了一件一模一样的。等他独自离开温泉馆后,我便悄悄将殷国维杀死,然后抄近路赶回酒店,穿上外套,然后将凶器留在了他的房间并迅速离开。”
“可是,当时我撞见化装成董教授的你纯粹是个意外啊。”朱瑾昙惊讶地问道。
“就算你没有看见她,也不会影响这个布局的。”景庭抢先回答了这个问题。北川宁薇笑了笑道:
“是的,当时瑾昙碰到我,这本身就不在计划之中,只不过是歪打正着。但这没有关系,因为如果瑾昙没有看见那一幕,我也会安排兰芳悦看见的。同样的,在会议室里,如果景庭先生你没有指出那些破绽,我就会自己提出,从而达到同样的效果。”
“那么,既然已经完成了布局,你为什么还要亲自动手杀掉曲子咎呢?难道真的是因为精神洁癖的原因吗?”景庭奇怪地问道。北川宁薇叹了口气道:
“不完全是那样,开始的时候事情本来进展得很顺利,我只需要再暗示一些线索,就能成功地将警方的注意力转移到曲子咎的身上了。可是,这个家伙比想象中更加狡猾,他也在同一时间看穿了我的计划,于是抢先一步找来,利用照片对我进行威胁。所以,我只能先下手为强。”
“原来如此,那么你是如何杀死他的呢?”
“这就很简单了,我将他约到木屋中,假意答应考虑他的提议,趁其得意忘形之际,将他砍死。而后设计了拉索和剪影,等你们上钩,然后便从容离开了。”
“可是,我记得当时在垂钓中心时,莫警官曾经确认过众人的位置,你当时并没有在那里。你是如何启动那套皮影装置,又是怎么将线索消除的呢?”
“要制作这个不在场证明并不困难,那一套设备只是由棉线、滑轮和剪纸构成的。我事先在上面浸透了火油,并设置了一个触发装置。只要你们靠近木屋,就会引动屋内的设备。然后,火油被点燃照亮窗棂,剪纸开始运动。当完成轨迹后,便会落入火油中,顷刻间化为灰烬,什么都不会留下。”
“原来如此,只可惜曲子咎到死也没能作件好事。”景庭忽然有些伤感,内心的想法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北川宁薇随即发出畅快地轻笑,似乎觉得这句话充满了趣味。
“景先生倒是一语中的,不过,如果曲子咎没有将U盘吞掉,诸位可能将永远失去破案的机会了。从这个角度来说,你们该感谢他才对啊。”
“是吗?只是感激发出者欠缺诚意,而受用者却追悔莫及,一切都是浮云而已。”
“呵,不论如何,事成定局已经无法更改了。莫警官,你要铐住我吗?”北川宁薇的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莫天成叹了口气,摇摇头。
“我想没有这个必要了。”说罢,转头朝向霍邱平道:
“现在起,由你负责看护北川小姐的安全,直到交通恢复,总局接手。”
“不用你们!我来陪北川姐姐!”朱瑾昙推开莫天成,拉起北川宁薇的手往外走去。霍邱平看了上司一眼,得到默许的回应后,才退至一旁,跟在两人的身后。
“为什么我一点破案后的兴奋感都没有呢?”莫天成叹了口气。
“因为谁是谁非,难以甄别啊。不过……”
“不过什么?”莫天成好奇地看着景庭,后者皱着眉陷入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