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天空放晴,阳光穿透山区轻薄的雾气描绘出金色的卷轴。北川炼已经随着莫天成离开了,临行前的送别是无悲无喜的平静。等待他的将是一场公正的审判,而结果似乎已经不再重要了,因为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有了属于自己的答案。景庭站着挑出岩壁的一处观景台上,靠着白色护栏,将身子倾斜着没入涤荡的山风中。不经意间,一丝淡雅的清香闯入鼻息,使他不由得有些怅然若失。
“你本不该来的,是你的存在改变了一切。现在,我真不知是该谢你还是该恨你。”北川宁薇伸出纤细的手掌轻扶着白橡木的栏杆,任鼓动的山风缭乱长长的青丝秀发。
“你说的不错,对我来说其实怎样的结果都是错误。我只是个平凡的人,和困守在钢筋混凝土堡垒中的芸芸众生毫无二致。所求的不过是安稳恬淡的生活,被卷入这样的风暴,实在非我所愿。”景庭站在北川宁薇的身侧,那雅致的玉容混入眼底,让他有了失真的错觉。
“这个给你。”北川宁薇递上一本封壳已经泛黄的日记。
“这是谁的?”景庭接过来,疑惑地看着北川宁薇。
“是叔父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你似乎对天一正教的事情很感兴趣,所以把这个留给你。”北川宁薇转过身子,背靠在栏杆上。她的眼神有些迷离,似乎还在为北川炼而伤感。
“叔父说当年他整理家族资料时,发现了一本古书。那是先祖昔日天下行镖时结识的一位异人所赠,据说此人正是‘天一正教’的长老。”
“又是天一正教?”景庭不禁皱起眉头,一根隐形的线在不知不觉中被悄然触动了。
“我查过资料,这个组织名不经传似乎是道门一个旁支,其后又与南疆湘西等地巫族结合,博采众长在术法之道造诣极深。”北川宁薇一边说,侧头看着景庭。如水清澈的眸子,闪烁着询问的光彩。景庭暗暗叹了口气,回应道:
“看来北川先生所使用的调香术和制幻剂都是从那本古书中获取的了,只是一切都过去了。‘天一正教’也不过是古时一个装神弄鬼玩弄骗术的邪门而已。那段过往已经没入浩如烟海的历史尘埃之中,就不要再去纠结了。”
“景庭先生真是如此认为的吗?”北川宁薇盯着眼前的男子,语气忽然转冷。
“我说过,我只是个肉体凡胎的普通人,安稳平静的生活下去就好。那些虚无缥缈的奇闻异事自有专家去探寻,我最多写出个好稿子,广传天下就足够了。”
“呵,你这人真是叫我意外。”
“北川小姐对这样的回答很失望吗?”
“说不上失望,或许你这样的表现才是我真正期望的吧。”
“嗯?北川小姐的意思是……”
“以后叫我宁薇吧,咱们也算是生死交陪过的朋友了。”北川宁薇淡淡的说道,景庭看着她,忽然心底生出异样的情愫。他赶紧移开目光,深深地将秋日湿冷的空气吸入肺腑。
“往后你有什么打算呢?‘生态暮云’项目还会继续下去吗?”年轻的编辑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我累了,经历了这件事情后,我忽然对眼前的工作有些倦怠了。但是不仅‘生态暮云’,整个双子星计划都必须完成。这是我们的梦想,也是维系着叔父情谊的纽带。所以,北川集团将全力以赴将它做到最好!”北川宁薇望了望远处的风景接着说道:
“我回去后就会将董事长的位置传给天章,他有足够的能力带领家族继续发展。”
“啊,北川天章吗?他应该会无比怨恨我吧。”
“呵,你在害怕?”
“像吗?”景庭说着与北川宁薇相视而笑,气氛顿时缓和了下来。
“不论是我或者叔父都会让天章明白一切的,以他的才情与胸怀一定能理智的接受。”
“嗯,希望如此。对了,听说秦玲也回去了?”
“是的,叔父已经同意他们在一起了。”
“哈,那真该祝福这对佳人才是。”说着景庭不自觉地瞧了北川宁薇一眼,后者也正好望向了他。一时间彼此心中皆是百感交集,不知言语……
“你其实很像叔父。”北川宁薇终于打破了僵局。
“哦?我已经老得那么快了吗?”景庭笨拙地回应着。
“这笑话真冷。”北川宁薇伸手拢了拢耳畔的长发,完全没有体会到任何喜感:
“你们都是同一类人,固执、坚忍却甘于平淡。你们都只看见了远方他人的才华,却忽视了眼前的自己。”顿了顿,她轻声说道:
“如果你愿意,我想……”
“耶~缺乏进取心与冒险精神也是很重要的素质,即使所谓的才华再耀眼,没有这些,不行还是不行。”
“嚯……你这是在拒绝我吗?”
“我只是在进行自我反省而已。”
“怎么?我听瑾昙说只要肯支付足够的报酬,任何事情你都会考虑啊。”北川宁薇以一种挖苦又略带怨怼的表情看着景庭。
“啊,那种家伙的话怎么可以相信呢?我好歹也是读书人,绝不会为孔方兄折腰的。”略显慌乱地回答,有欲盖弥彰的影子。北川宁薇眯着眼睛,似乎很享受对方这样的窘态。
“好吧,我也不是爱强人所难的人。不过,我希望景庭先生能答应我一件事情。”北川宁薇忽然侧过身,贴近景庭。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让这位华景文化社的编辑有些不知所措。
“你……有什么要求。”青年编辑似乎受到了惊吓,面对眼前呼吸间都能清楚地感受到彼此气息的美人,景庭顷刻间便完全失去了方寸。
“哦?你为什么流汗了呢?”北川宁薇狡黠地微笑着,嘴角勾勒出优美的弧线。
“啊,我只是有点闷热。”
“会吗?这样秋高气爽的日子。”北川宁薇莫名地有了一丝报复的快感。
“这个嘛,会因人而异。从医学上说,人的体质有分……”
“好吧,就算这不是你在心虚吧。那么我希望你答应我,再如何贪财也永远不要变成曲子咎那种媒体败类!”
“啊,就是这种事啊。你不说我也明白啊,再有一点。我那不是贪财,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样的原则我是不会放弃的。”
“嗯,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
“那么……宁薇,你之前到底想说什么呢?我……”景庭忽然觉得舌头发直,硬是变得语无伦次了。
“唉,反正你刚才已经彻底拒绝来北川公司任职了,现在还提什么呢?”北川宁薇潇洒地摊摊手,美目中酿着意味深长地笑意。
“啊,原来是这样啊……其实我主要是……”
“好了,好了,我已经明白了。你是君子嘛,不爱慕虚荣,不贪恋财富的,是高雅脱俗的人物就对了。”
“这……其实那个……”
“好了,是我太浅薄了。不过我们的待遇真的是十分丰厚呢,你可不要后悔哦。”北川宁薇快节奏的问答完全扰乱了景庭的思路。在说完这些话后,她扔下兀自混乱的景庭,信步朝酒店走去。
“那个,咱们可以商……量的嘛。”后面几个字随着转弱的语调,迅速地被山岚淹没。景庭叹了口气,转过身无奈地看着远去的北川宁薇,一时间有些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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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又偏了偏,当广场上的香樟树影超过围栏的时候,朱瑾昙活泼的身影蹦跳着出现在景庭的视野中。
“唉,我说大叔你可真笨。进入北川集团工作,一个月的工资比你现在一年挣得的都多。真搞不懂,像你这么贪财的人,为什么会拒绝呢?”朱瑾昙跳上栏杆,反向坐在刚刚北川宁薇待过的位置。
“谁要拒绝啊,我只是没搞清楚状况罢了。”景庭将内心真实的想法吞进肚内,转而说出了另外的借口。
“我想只是因为习惯吧。”
“习惯?习惯小气还是习惯贫穷啊。”
“切!说什么呢。我只是习惯了自己的生活状态,习惯了这份工作的感觉。改变,会让我无所适从。可能因为年纪大了,就需要安稳吧。”青年编辑装作义正言辞的样子,侃侃而谈,只是听者却完全没有感受到那种状态。
“拜托了!说得跟真的似的。我问你,是谁每天总要偷偷咒骂带着厚厚眼镜的总编是吸血鬼啊?是谁赌咒发誓再也不做这份工作的啊?你不是上周还说过,再不涨工资就马上辞职的吗?”
“这……这只是一时的气话罢了。”
“气话?每天都这么气,怎么还没见你爆体啊?”
“晕,你这话也太恶毒了点吧。”
“什么啊?我这可是实话实说好吧”
“寒!难道在你印象中,我就没有优点了吗?”
“唉,那实在是太稀缺了点啊。而且就算有那么一丝丝,也都被这些铺天盖地的缺点给掩盖掉了哦。”
“哼!像你这种人是不会理解劳动人民的疾苦的。”
“切!少胡说了。我看你一定是有严重的被虐倾向,对胖总编的剥削产生了变态的兴奋感!”
“败给你了!难道你那脑子里一天到晚就不能想些健康的东西吗?还有!刚才谁在北川宁薇面前污蔑我贪财来着!”景庭瞪着眼睛看着两脚不停晃动的朱瑾昙,后者却将他孱弱的怒气抛到了九霄云外。
“唉,这一点用得着人家诬陷吗?你这家伙要不是因为贪财,怎么会出现在暮云呢?”
“呃……”景庭忽然发现,以口才而言,无论是面对朱瑾昙还是北川宁薇自己都毫无胜算。
“咿~明天就要回去了,真不甘心啊。这种美妙的生活这么快就到终点了,我可还没享受够呢!”
“你这家伙,难道忘了我们是来工作的了吗?”
“哎呀呀,要工作也是回去以后的事情了。反正那个李老头不是已经答应你接受专访了嘛,现在应该好好享受美妙的巧克力喷泉和柠檬汁牛排才对。”
“是啊,那个李教授……”景庭意味深长地念叨着李元图的名字,再次陷入沉思。
“大叔?大叔你干嘛啊?北川姐姐都走远了啦,你还装什么酷啊。”
“你说什么呢!我是在想李教授。”
“呃……”朱瑾昙一脸古怪的看着景庭。
“你这是什么表情啊。”
“大叔,你是不是……心里有问题啊。这种时候,居然心心念念地想着一个老头子。”景庭听着,怒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少给我胡说!我是觉得李元图这个人似乎很不寻常。”
“哦?他又怎么了啊?”朱瑾昙不解地看着年轻的长辈。
“我总觉得这家伙很奇怪,你说他为什么不参加这次活动?所有的邀请人员中就他没来。好像他知道会出问题,故意避开似的。”
“嗨!纯粹的巧合啦,你实在想太多了咯。”
“好吧,先不说这个。那么你还记得最开始的时候,他让我们去调查那个屏风吗?”
“记得啊,就是‘姿婷’内衣店老板家的那个嘛。”
“嗯,是的,这一点就很可疑。”
“什么啊?我怎么没看出哪里可疑了?”
“你忘了董教授曾经说过,‘斧声烛影’中的斧其实是指的镇纸。那你还记得他说过曾经在北京的‘鬼市’遇到过有人卖镇纸,还号称就是击杀赵匡胤的那个镇纸吗?”
“记得啊,董教授不是还说那个‘玉斧’质地和造型都很奇怪嘛,但那又怎么了呢?”朱瑾昙眨着大眼睛地看着景庭。
“当时董教授描述了那枚‘玉斧’形貌,他说‘玉斧’其实非玉实瓷,而且造型是……”
“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好像是连接在一起的一组屏风。啊,对了!那个李元图要我们去偷窥内衣店的屏风也是这样造型的啊!”朱瑾昙惊异地喊了起来。
“注意你的措辞,什么偷窥!明明是调查!”景庭一本正经地更正道。
“好了啦!真啰嗦!那你说李元图这家伙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他的行为属于极小概率事件,一切发生得太过巧合了。而且我之前就说过,那家内衣店十分奇怪,不像是正经店家。”
“哦?是吗?”
“刚刚我和社里的同事联系过了,那家店已经歇业了,难道这又是巧合吗?”
“嗯哪,照你这么说好像真是有些奇怪呢。”
“还有那个‘天一正教’秦玲说的话以及董教授得到的家谱都透露了这个旁门左道的教派,似乎与北宋开国帝君赵匡胤之死有所瓜葛。或许……”景庭忽然想起怀中北川炼的那本日记。
“或许查清楚这个什么‘天一正教’就能破解‘斧声烛影’的谜团咯?”朱瑾昙兴奋地跳下护栏。
“喂喂喂!你矜持一点好吧,我可没说那样的话哦。”景庭终于按捺住取出日记的冲动,直觉告诉他那将是开启另一番灾劫的请柬。
“哼!李元图这家伙一定不简单。”朱瑾昙狠狠地说着。
“唉,瞎猜是不需要执照的,但结论可不是靠瞎猜能确定的。”
“那还不简单!咱们明天就回去找这家伙问清楚!”朱瑾昙在空中用力挥动了一下拳头,显得干劲十足。
“……你这是在兴奋些什么啊,我可不想再惹麻烦了!”景庭显然缺乏她那样的热情。就在此时,胸前衣兜里的手机发出了清脆的信息声。景庭打开一看,顿时傻眼。只见发件人正是李元图。
“景庭编辑你好,因为学术上的公务。我马上要乘机飞往希腊,参加《文明之旅》的演讲。所以,很抱歉,无法接受你的专访了。不过,作为回礼,我将此次演讲稿的影印本邮寄到你的单位,并为你署名,可做独家报道之用。万分感激!——李元图。”
景庭看着短信,一抹苦涩的笑容在嘴角绽放开来。这又是巧合吗?李元图,这个人究竟想做什么呢?青年编辑用力地甩了甩头,却没能理出一丝头绪。
“可恶!给他逃走了!”朱瑾昙愤愤不平地跺着脚。
“什么嘛,这是好事啊,能省下这么多麻烦应该开心才对吧。再说了,李元图再如何可疑又干你什么事啊。你又不是警察,人家根本不会理你。而且你一点实际的证据都没有仅靠这种毫无根据的胡猜乱想,怎么拿得上台面呢?”
“喂!搞清楚好吧。到底是谁在胡思乱想了啊?而且李元图这人明明就很可疑的。”
“呃……不论怎么说,总之不关我们的事就别去多管!反正又没人发工资的!”
“切!刚还说不贪财呢,才几分钟就原形毕露了。”朱瑾昙双手抱在胸前,使劲地靠在白橡木护栏上,用极不甘愿的语气叹息道:“连李元图都走了,那明天咱们怎么办呢?”
“简单!上班、写稿、对抗老编。哦,对了,我记得参加这次活动有钱领的啊。”
“倒!真是个没有追求的中年人!”
“喂!……”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暮云的山涧之中,将轻薄的白露和清澈的泉水镀上金边。那渐散在赭石上的水珠闪烁着剔透的晶莹,而弥散在暮云空气中的那片谜殇也已走到终局。只是,赫拉克利特曾经说过:太阳,每天都是新的。那么,明天还会发生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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