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一只绣花鞋(又名:梅花党)》作者:张宝瑞【完结】 > 一只绣花鞋 - 张宝瑞.txt

  梁一民接过书,第十四回目处写着娟秀的小字:幸有微吟可相呷,不须檀板共金樽。 .5

龙飞的眼睛盯在段云鹏的照片上。段云鹏的表情中有一种讥讽的神色和一种奸诈的阴影。他又尖又长的异于无耻地向前突出,像一条蛇。

一个念头像闪电般掠过龙飞的脑海:“莫非梅花党要设法营救段云鹏?”

龙飞立即与京西某处看守所联系,询问段云鹏在狱中的情况。

据看守所所长介绍,段云鹏表现还算稳定,平日与狱友一起参加一些体力劳动,他自知罪恶重大,表示自己下世再重新做人。

龙飞又询问,段云鹏有无探监的亲友。

看守所长告诉他,五六年来也没人前来探望段云鹏,从今年起每隔一个月,便有一个三十多岁的漂亮女人来探望,自称是段的表妹,每次来都要带来一些衣物和食品。

所长还告诉龙飞,再过三天,那个神秘的女人又该来探监了。

龙飞决定会一会这个女人。

京西某处看守所。上午。

龙飞化装成前来探监的人来到了这个看守所。

看守所长在办公室内会见了龙飞,并告诉他段云鹏探监的窗口。

一会儿,段云鹏出现在窗口。他神情恍惚,胡子刮得光光的,穿着一身洗得褪色的衣服。一双眼睛在探监的来人中寻觅着。

一个女人出现了,她惊人的美貌,双眼下垂地走着,一种郁郁的端庄弥漫着她的整个姿态,而且生动地反映在她那柔和的线条上。

女人发现了段云鹏,亲阴地叫道:“云鹏,你好吗?”

段云鹏苦笑了一下:“还好,表妹,你又来了,真苦了你了。”

龙飞一看,这女人正是白薇。

白薇警觉地朝四周望了望,对段云鹏小声说:“我又给你带来了一些衣服和食品,交给他们检查吧。”

段云鹏感激地说:“表妹,我一生一世也忘不了你……”说完,眼睛一湿。

“看你,又说家外话。”白薇掏出手绢给段云鹏擦眼泪。

“我没有落泪,男人有泪不轻弹……”段云鹏说着攥住了白蔽的手。

龙飞远远瞥见,段云鹏就在捏住白蔽的手的一刹那,将一个纸团塞到了白薇手里。白薇机警地把纸团裹到手绢里。

龙飞为了不打草惊蛇,没有上前行动。他想,白薇一定在北京有落脚点,龙飞想得到更多的秘密。

白薇告辞段云鹏,走出看守所,门口停着一辆白色上海牌轿车,她钻了进去,司机见她进车,驾车走了。

龙飞钻进另一辆汽车,自己驾车尾随白薇的汽车跟踪。

汽车进了城,进入东单一条胡同,在一座有小洋楼的大门前停下。白薇下了汽车,朝司机点了点头,汽车开走了。

白薇四下望望,觉得没有可疑之处,于是上前叩门,门开了,一个老太大开了门,朝她笑了笑,白薇走了进去,门又关上了。

龙飞在远处看得真切,把汽车藏在胡同拐角处,然后踱步来到这座小院的后院墙前,一纵身,上了院墙。

小院很幽静,挂满丝瓜、豆荚的篱笆上,绿油油的叶子沐浴在温和的阳光下;院中有一个破旧的小洋楼,笼罩在爬山藤中,院内还栽着一些向日葵,向日葵个个低着头,显得疲倦。

龙飞悄悄下了院墙,冷不丁旁边趴着一只老花猫“喵喵‘地叫了几声,吓了他一跳。

老花猫瞪着一双又昏又黄的眼睛,跑走了。

龙飞急忙跑到旁边一棵老槐树后。

一扇楼窗开了,露出那个老太太的脸,满目狐疑,一脸憔悴。

“该死的猫!”她骂了一句,又缩回了脑袋,窗子又关上了。

龙飞试探着上了楼,楼内潮湿,楼板破旧,“嘎吱嘎吱”,龙飞尽量把声音弄到最低声。

一间屋内有动静。

龙飞急忙摸过去。

屋内有人说话,但听不清楚。

龙飞设法攀上房顶,从窗内俯视。

只见白薇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抽着香烟。

那个老太太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用耳挖勺掏着耳朵。

老太太问道:“东西到手了吗?”

白薇摇摇头:“这家伙胆小了。”

老太太盯着白薇:“我不信,你跟你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又奸又滑。”

白薇哈哈大笑,用香烟划了几划。

老太太神秘地往前探了探身子:“老实告诉我,东西在哪儿?”

白薇只是格格地笑着。

“这么说,拿到了?”老太太立了起来。

她扑向白薇。

“拿来我看看。”

白薇左躲右闪。

老太太扑了一个空。

白薇笑得更响了。

“你猜不到!”

“有什么猜不到的,还不是藏在那沟沟坎坎里,别抠烂了,哼!”老太太说着停住了手,颤抖着,脸上渗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脸色苍白。

白薇一双大眼睛望着老太太。

“快,快给我……来一针,我……受不了了!……”

老太太哀求地望着白薇。

“那玩艺在哪儿?”白薇问道。

“在那儿!”老太太手指着橱柜。

白薇冲过去,打开了橱柜,拿出一个注射器。

“快打啊!”老太太叫道。

老太太倒在地上,直打滚儿。

白薇在老太太的右肘弯处注射着。

老太太大叫了一声,像是呻吟。

白薇急忙抽出注射器的活塞,向老太太注射……

老太太倒在柔软的沙发上,沉醉着进入梦乡。

白薇狂笑着:“这回舒服了吧,这可是上等的海洛因!”

龙飞正在观望,忽见身后“喵”的一声,那只老花猫窜了过来,张牙咧嘴,口吐白沫,朝他扑来。

龙飞一歪身,险些被它的利爪抓着。

龙飞刚站稳,那只老花猫又扑了过来,双爪尖利,张开利齿……

龙飞知这猫训练有素,不敢轻视,一拳朝那只老猫打去。

老猫大叫一声,利爪挥了一挥,它身上的警笛响了。

龙飞有些恼怒,飞起一脚,将老猫踢下房去。

老猫翻着筋斗,连响警笛,平稳地立于地面,一溜烟逃得无影无踪。

龙飞再看房内,老太太平躺在沙发上,睡得正香。

白薇不知去向。

龙飞冲进房内,接连搜索了几个房间,也没有见到白薇踪影。

龙飞又返回那个房间,只见老太太仍然躺在沙发上,他上前去推那老太太,没有任何反应。他将手放在老太太脉搏处,声息全无,原来老太太已然死亡。

后经调查,这座小洋楼的主人系北京某校音乐教师李琴居住,她是印尼华侨,已出国探亲两个月。至于老太太和白薇,邻居们都说不认识,那只训练有素的老猫也无人见过。

这小洋楼真是一个谜!

法医解剖老太太尸身,发现死者生前被人从右侧腰部静脉注射了大量空气,致于死命。当法医沿着老太太右肘弯的注射针眼切开皮肤,沿着血管分离时,发现右侧腰部静脉内串珠样的气泡充满血管,一直剥离到腋窝。

气泡随着对血管的挤压而移动。法医又切开死者的胸肋骨,暴露胸腔,发现肺表面有肋骨压痕,肺叶质变软,边沿钝圆,呈大理石样改变。肺呈气肿状,肺表面有瘀血并有点出血。检验心包,见心包充盈。剪开心包,心脏膨大,右心呈半球状,轻击有空洞声。提起心包,作成围堰状,将水倾入心包内,将心脏按入水下,用手术刀尖利通右心,见右心内的气体冲过清水,而出现大量气泡外溢,并同时听到气过水声。倾去心包内的水,剪开右心,见右心室壁附着大量的血状气泡,而左部则无上述现象。

老太太是被白薇注射大量空气而死。

白薇为什么要杀死老太太呢?

莫非是杀人灭口?

白薇一定是得到了那东西,而杀老太太灭口。

龙飞在重庆天主教堂得到的那部影集又有了新线索,影集上的第二个人也找到了,他叫计兆祥,是国民党保密局华北潜伏电台少校台长。

原来在解放后不久,在北京发现有国民党特务的电台在活动。这道可疑电波从宣武门移到前门外后又移到南池子上空。

一个叫计采楠的风骚女人已经在我特工人员的监视之中。

负责监听计采楠电话的侦察员报告了一个情况:计采楠与一个叫李超山的男人关系暧昧。

杨奇清立即命令特工人员肖克设法接近李超山。

肖克以谈生意为名,与李超山混熟了。

一天,肖克来到李超山家里,李超山热情款待。

交谈中,电话铃响了。

李超山去接电话,他拿过话筒:“我是超山,采楠吗?……”

肖克的两耳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李超山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可是,李超山说了几个:“是,是,是,好,好,好。”以后就挂断了电话。

肖克有些失望。

李超山抱歉地说:“对不起,我有几个电话要打,请您用茶稍候。”

李超山家的电话是一部老式电话,在南墙吊挂着,他拨号时,肖克装作抽烟一侧身便可看见。李超山则约人到颐和园漪澜堂聚餐,他拨的几个电话号码,全被肖克—一记在心里。

李超山打完电话,转过身朝肖克一拱手:“失礼,失礼!”

肖克摆摆手说:“不客气,我还有一件事要办,就不久留了,有时间再来请教。”说完,肖克走出院门。

肖克来到僻静处,赶快掏出笔来记下了那几个电话号码。

颐和园漪澜堂聚会的人中有一个男人叫计兆祥,他是计采楠的弟弟。

敌特电台发出的电波从宣武门到前门外,又移动到南地于上空,而计兆祥的住所正在南池子九道湾8号,宣武门,前门外,他都曾居住过。

初步判断,计兆祥很可能就是潜伏下来的敌台发报员。

我特工人员很快就在计兆祥家的院内安排了“内线”。

夜阑人静,人们都已进入梦乡,可是透过窗帘的缝隙,“内线”看见计家灯光频频闪动。经查实,与我方电台监视的敌台发报时间完全一致。

敌台就在计兆祥家,确定无疑。

夜晚,月光皎洁,万籁俱寂。

北京东城南地子九道湾的一个大杂院里,一间屋里柔弱的灯光透过厚实的窗帘透出来,像是想呼吸新鲜的空气。

计兆祥容光焕发,正躺在旧沙发上看报纸,他是一个秀气的年轻男人,棱角分明,带着几分盛气,皮肤白皙,文质彬彬。此刻,他正陶醉在无限喜悦之中,因为他刚由少尉台长一跃成为少校,并将要得到一笔巨额奖金。

计兆祥恍恍惚惚,心绪飘飞,仿佛来到异国,半躺在柔软的海滩上,周围依偎着如花似玉的佳人,白皮肤,黄皮肤,黑皮肤;蓝眼睛,绿眼睛,棕眼睛……

湛蓝湛蓝的大海,绵羊般的白云,徐徐移动,一片片白帆散在海面上,泛起一片浪花……

在咿咿呀呀的言语声中,计兆祥更加陶醉,浑身有说不出来的愉悦。

这时,传来敲门声。

“谁呀?”

“我,快开门。”

“你是谁?”计兆祥觉得事情有些蹊跷,猛地站起来,那些海市蜃楼般的幻觉顿时云消雾散。

门呼的被撞开,肖克等人闯了进来,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你们这是干什么?”

侦察员们围住了他。

肖克把逮捕令一亮:“少费话,你已经被捕了!”

“你们为什么随便捕人?”计兆祥大叫道。

两个侦察员不由分说,用手铐铐住了他。

计兆祥被捕了!

肖克等人在他的屋里屋外翻了半天,却不见电台。

计兆祥呆立一角,露出了笑容。

“你们这是冤枉好人,同志,不要误会,不要误会,咱们都是自己人,自己人……”

计兆祥想掏香烟,可是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已被手铐铐住。

计兆祥感到有些尴尬,苦笑着说:“同志们,谁都有判断失误的时候,谁都有犯错误的时候,知错改了就好,我绝不会计较的。同志们,我说同志们……”

计兆祥的自我表演并没有分散侦察员们的注意力。

肖克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圈儿,他敲敲墙,跺跺脚,没有发现夹壁地道,便坐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支烟,心里琢磨:真是见鬼了,敌人的电台藏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没有证据,就难以结案,敌人也不服法。

想到这,肖克出了一身冷汗。

肖克无意中扫视着屋顶,发现天花板上贴着一幅梅花图。那是一幅国画,梅花暗香浮动,衬着飞雪,有一行小字:暗香浮动月黄昏。

肖克双眸倏然一亮,用手一指那幅梅花图说:“上去,把电台取下来户原来,这幅梅花图遮住了一个洞口,一推就开,天花板上,电台、电器仪表、密码本,一应俱全。

计兆祥一看,顿时瘫痪在地,如一团烂泥,他双手举铐朝天,哭叫道:“同志们,这可是一个破旧的话匣子啊!”

计兆祥被带走了。

第二天,龙飞把一份电文递给计兆祥说:“你马上把这份电报发给台湾的国民党保密局。”

计兆祥恭恭敬敬地答应一声,接过电文,戴上耳机,坐在电台前准确无误地发出了龙飞亲自写的电文:“毛人凤先生:被你们反复吹嘘的万能潜伏台已被起获,少校台长计兆祥束手被擒。今后,凡您派遣的特务,我们将悉数收留,只是恕不面谢。”

为什么计兆祥的照片会出现在白薇的影集里呢?

计兆祥跟白薇又是什么关系?

龙飞百思不得其解。

龙飞想:既然计兆祥被捕,那么他的姐姐计采楠呢,还有那个李超山呢?

了解的结果是,就在计兆祥被捕之后,李超山在东单大街突然死于车祸,肇事司机逃得无影无踪,而一直被我方监视的那个交际花计采楠也神不知鬼不晓地失踪了……

龙飞叫人找来计采楠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绝色女子,微呈弧型的高鼻梁,清澈如水的大眼睛,如果除去那一头时髦的卷发,跟计兆祥长得一模一样。

龙飞又向有关方面了解计兆祥的下落,计兆祥被判处无期徒刑,在青海服刑,有一次在山上凿石作业,突然发生山崩,被砸在乱石堆中,可是一直没有找到他的尸体……

为了进一步了解计家姐弟的情况,以便了解到白薇跟计家的关系,白薇的影集上为什么有计兆祥的照片,白薇究竟想从计兆祥处得到什么东西,潜伏在大陆的梅花党与潜伏在大陆的国民党军统特务又有哪些联系和阴谋,龙飞找来肖克,共同“会诊”。

十五、扭曲的回忆

那天,白薇从霓市的小教堂里逃出,趁着黑夜,跑回五台山的山洞里,她静下心来,回忆起如烟的往事……

南京,紫金山梅花组织总部。一座豪华的别墅内,晚上,身穿时髦旗袍的白薇怔怔地坐在梳妆台前,望着手里捏着的一张照片。

那是她和龙飞在莫愁湖上划船的照片。

丫环翠屏走了进来。

白薇问:“明天到美国旧金山的飞机票买好了吗?”

翠屏说:“买好了,老爷去台湾。”

“谁陪老爷去?”

翠屏回答:“金总管。”

“黄飞虎不走吗?”

“他去广州。”

白薇打了一个哈欠:“我今天有些累了,翠屏,一会儿你帮我整理一下衣服,你知道我喜欢什么衣服,把那些首饰都带上。”

“是,我就去准备。”

白薇说:“我去泡个澡。”

白薇走进浴室,脱去衣物洗浴。

翠屏一边在大衣柜前收拾衣物,一边注意白薇放在梳妆台上的小手提包。

淅沥的水声。白薇仍在洗浴。

翠屏迅速赶到梳妆台前,打开白薇的小手提包,里面有一串钥匙,一枚梅花徽章,还有她和龙飞合影的照片。

翠屏从兜里摸出橡皮泥,把一个个钥匙印在橡皮泥上。

“铃……”电话铃急促地响了。

翠屏有些紧张。

翠屏抓起了电话。

白薇在浴室内问:“谁的电话?”

翠屏说:“老爷的,老爷让你过去一趟。”

白薇穿上睡裙,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白薇来到大衣柜前,拣了一件粉色的连衣裙换上,又来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拿起香水,在身上洒了洒,出去了。

白敬斋寝室内,白敬斋穿着睡袍斜倚在大沙发上,旁边柜上一只狰狞的老雕凶恶地俯视。

白薇走了进来。

白敬斋亲切地说:“小薇,你坐下。”

他嘴里叼着一支大雪茄,吐着烟圈儿。

白薇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拿过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了,抽起来。

白敬斋问:“明天到美国的飞机票买了?”

白薇冷冷地说:“我知道退票。”

白敬斋嘴角浮过一丝苦笑,说:“我的女儿就是聪明,绝顶的聪明。”

白薇说:“你让我卧薪尝胆?”

白敬斋叹了一口气:“共产党的炮声近了,我琢磨来琢磨去,只有留你最合适,咱们白家的三朵梅花要留一朵,你姐姐小蔷没有你有城府,你妹妹小蕾从小在美国长大,年龄太小,洋味又太足,我最放心的是你。”

白薇咬着嘴唇,问:“我的任务?”

“退避三舍,等待指示。”

白敬斋说完,眼圈一红。

白敬斋说:“你跟三号单线联系,只有在万不得已时才能找他,你发展成员要慎之又慎。”

白薇点点头。

白敬斋说:“你不要带任何人,明天一早离开南京,翠屏跟我去台湾。”

白敬斋站起来,心事重重地弄灭雪茄,然后走到白薇面前。

白薇依依不舍地站了起来。

白敬斋热泪盈眶,猛地抱紧了白薇,说:“小薇,你知道,爸爸最疼你……”

白敬斋的眼泪,一滴滴落在白薇的脸上。

白薇眼泪簌簌而流:“爸……爸……”

两个人紧紧拥抱。

白敬斋痛哭出声:“爸爸和小薇后会……有期!……”

白薇拿烟头狠狠地烫自己的胳膊。

第二日天蒙蒙亮。

白薇一身布衣打扮,挎着一个包袱,坐在长途汽车上。

她的眼睛失神地望着窗外。

汽车出了南京路,在庄稼地旁穿行,驶入山路。

汽车行至解放区,两个解放军哨兵拦住汽车,他们招呼车上的人下来检查。

哨兵甲问白薇:“干什么的?到哪儿去?”

白薇回答:“中央大学的学生,回山西老家。”

哨兵看了看她的学生证,示意上车。

汽车又在土路上穿行。汽车进入山西地界,进入一片高粱地。中午,烈日炎炎,两个土匪跳了出来,拦住汽车。

车上一个醉鬼嘟囔着:“真是电线杆上绑鸡毛——好大的掸(胆)子,挡横儿是怎么着?”

土匪甲扬手一枪,击碎了醉鬼的脑壳。

醉鬼的脑浆溅了旁边一个妇女一脸,那乡村妇女吓得尿湿了裤子,尿流顺着裤腿淌了下来……

土匪乙吼道:“把车门打开!”

司机把车门打开了,两个土匪端着手枪上了汽车。

土匪甲喊道:“把钱和值钱的东西都扔过来!”

土匪乙把枪口对着众人。

一些钱和首饰等扔到土匪甲抖开的包袱皮上。

土匪乙注意到了白薇,用胳膊肘捅了捅土匪甲,说:“你瞧,那小妞挺俊,还是城里的学生呢。”

土匪甲也注意到了白薇,他的嘴角浮出淫笑:“脸比小白藕还嫩。”

两个人嘻笑着互相推搡着。

车内,一直有一个男青年注视着白薇,他叫柯山,五台山台怀镇人,以后成为白薇的丈夫。

土匪甲对土匪乙说:“你说。”

土匪乙对土匪甲说:“你说。”

土匪甲用枪指着白薇说:“你下车。”

白薇扭过头,没有理他。

土匪甲吼道:“说你呢!老子要尝尝鲜儿。”

白薇还是没有理他。

座位中站起一个贼头贼脑的家伙,他对白薇说:“为了全车人的性命,姑娘,你就跟他们下车吧,早晚都是那么回事。”

柯山朝他骂道:“混帐话!你有没有老婆?有没有姐妹?”

土匪朝柯山就是一枪,柯山一闪身,打中了那个家伙。

那个家伙嚷道:“我算倒了大霉了!”

土匪乙又是一枪,打中了柯山的左肩,鲜血染红了他的左肩。

白薇回过头来,看清了柯山,涌起一阵感激之情。

土匪乙又举枪。白薇站了起来,沉着地说:“我下车。”她十分镇静地走下汽车。

两个土匪兴高采烈地下了车,尾随在白薇后面。

白薇回过头,问:“去哪儿?”

就在她回头的一刹那,与车内柯山担忧的目光相遇。

土匪甲一指左边:“那边高粱地。”白薇走入高粱地,她从容地走着。

两个土匪一前一后一瘸一拐地跟着。

土匪甲嬉笑着说:“今儿个可真不赖,可以开开荤了。”

土匪乙说:“还是咱哥俩有福气,弄了几天土腥儿,今儿个可抓了个洋的。”

汽车内,柯山急得抓耳搔腮,忽然跑下车,大叫:“抓土匪啊!抓土匪啊!”

两个土匪一听,惊得回过头来。

白薇趁势一脚踢飞了土匪甲手中的手枪,又一脚踢中他的下部。

土匪甲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土匪乙一看这情景懵了,吓得抱头鼠窜,钻进高粱地,一忽儿无影无踪了。

柯山迎上前来,白薇吁了一口气说:“谢谢你!”

柯山问:“你会武术?”

白薇点点头。

汽车又在庄稼地旁穿行。

白薇帮柯山包扎伤口。

后面那个中枪的家伙“唉哟”、“唉哟”地呻吟着,那家伙嘟囔着:“也没人给我包扎伤口。”

柯山望着白薇微笑。

白薇也“扑哧”一声,笑了。

柯山问:“你叫什么名字?”

“红柳。”

柯山问:“你到这里干什么?”

白薇回答:“我到五台山烧香还愿,我爸爸妈妈都被飞机炸死了,我是中央大学的学生,你呢?”

柯山说:“我就是当地人,家住台怀镇,我从安徽大学毕业,这兵荒马乱的,找不到正经儿职业,想回乡当教师。”

白薇说:“教师这职业好。”

柯山又问:“你信佛教吗?”

白薇没有说话,眼睛望着窗外飞逝的树木、庄稼和远山。

远山如黛。

五台山某寺院内,木鱼声声,香烟缭绕。

白薇跪在地上烧香磕头还愿,柯山立于一侧。

白薇望着大佛,眼泪簌簌而落。

过了一会儿白薇站了起来,默默地走出大殿,柯山随她走了出去。

白薇走到一个岔口,望着皎皎明月,犹疑不定。

柯山说:“天不早了,到我家去吧。”

白薇叹了一口气,点点头。

两个人走入一个土路,来到台怀镇边上一个简陋的小院落,门房掩着,柯山推开门走了进去。

北房斜漏出一些烛光,白薇看见一只老猫喵地叫了一声,蹿了出去。

屋内传来一个苍老微弱的声音:“小山子回来了?”

柯山说:“娘,我回来了。”

白薇随柯山走进里屋,只见一个年逾六旬的老妇人端坐在炕头上,她的一头银发闪着光,一双眼睛翻出鱼肚的白色,腰板挺直,两只小脚盘缠在一起。

老妇人是柯山娘。

炕桌上有一个破碗,立着一个白蜡烛,已经烧成一个白坨,闪着微弱的光亮,风一吹,火苗一颤一悠……

柯山说:“娘,我回来了。”

柯山娘说:“我就知道你要回来了,这碗蜡烛快熬没了。”

柯山娘问:“你身后那个小姐是谁?她怎么有一股子鲜奶味。”

柯山说:“娘,她是一个无依无靠的人,父母都死了,路上又遇到了土匪……”

“唉!这兵荒马乱的,一个姑娘家出来不容易。”

柯山说:“娘,我让她先住在咱家吧。”

柯山娘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救人一难胜造七级浮屠,就让她住在小东屋吧,你去收拾一下,那屋里堆着柴火,太乱。”

柯山答应一声,出去了。

柯山娘问:“小姐叫什么名字?”

“红柳。”

柯山娘说:“红柳?红白喜事,红柳,这名字好啊。”

白薇听了一怔。

柯山娘问:“小姐渴了吧,外屋的缸里有水,就是凉点,是山泉水。”

白薇说:“大娘,别叫我小姐,就叫红柳吧。”

“红柳,你替大娘捶捶背,大娘着了点凉,胸口有点堵得慌。”

白薇坐到她的身后,柯山娘就势一把攥住她的手,说:“这手好白嫩,你是江苏人吗?”

白薇点点头:“大娘说得是。”

柯山娘说:“你的后背有一个大黑痔,受累的命!”

白薇听了一惊,说:“大娘真是好眼力!”

柯山娘说:“什么好眼力!大娘是个瞎子!瞎了有十年了。”

白薇有些惊讶地望着她,她果然是个瞎子。

白薇问:“大娘的眼睛怎会这样?”

柯山娘叹了一口气,说:“十年前柯山他爹一走没有音信,哭他哭瞎的。十年了,唉!死在外头了,连把骨头也没拣回一根,惨啊!”

一阵寒风袭进来,白薇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她轻轻给柯山娘捶着背。

她发觉柯山娘的脊背又凉又硬。

柯山娘说:“山里风凉,多穿点,这五台山可是块宝地,风水先生好眼力,这里气场大,据说有好几个大师到这里,都被这里的气场震住了。”

白薇说:“四大佛教名山,个个有名。”

柯山娘说:“红柳,你听,这么晚了还有人在敲木鱼。”

白薇仔细听,果然听见隐隐有木鱼之声。

柯山收拾完房间,走进来。柯山说:“屋子收拾好了。”

柯山娘说:“快烧点水,红柳一定渴了,她还要洗洗,姑娘家事多。”

柯山来到外屋,把灶点燃,烧了一锅水,柯山对白薇说:“我带你到东屋看看。”

白薇随柯山走进东屋。一进门,白薇险些踩着那只老猫。

屋内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一间土炕,一个旧木柜,屋角堆着几个破铁锹把,壁上挂着一串发霉的红辣椒。

柯山抱来一床破旧的被褥,又端来一碗开水。

白薇坐在炕头,望着露着窟窿的纸窗。

柯山又端来一个破脸盆,盛着半盆热水,还搭着一块旧毛巾。

白薇问:“你的伤口怎么样?”

柯山说:“没事,擦了点皮,刚才我包扎了一下。”

白薇有些感激地说:“都是为了我……”

柯山憨憨地笑了笑,对白薇说:“你睡吧,早点休息。”

他退了出去,掩好了门。

白薇关上窗户,朝外望了望,柯山正走进正屋,她听到一阵“哗啦哗啦”的水声。

白薇向柯山娘的屋里望去,正见在惨淡的烛光下,柯山娘一双眼睛凶狠地盯着她。

白薇倒抽了一口冷气,缩回了身子。她走到门口,闩好门,然后洗了洗下身,又洗了洗脚,她把双脚泡在盆里,怔怔地发呆。

白薇扯过自己的小手提包,打开手提包,从里面捏出一枚梅花徽章,掂在手里,聚精会神地望着它:我难道就在这冰冷的小山村里度过凄凉的一生吗?……

白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白薇白皙的小巧玲珑的双脚泡在盆里,盆里的水渐渐变得浑浊,最后汇成一股殷红的血水……

白天,白薇一身农村妇女的装束,赤着双脚陷在猪圈的泥里喂猪。

柯山喊:“红柳,吃饭了!该歇歇了。”

白薇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越擦越脏,喊道:“来了,来了!”

庄稼地里。白薇赶着老黄牛耕田,她戴着草帽,额头上挂着晶莹的汗珠。

一道闪电,暴雨将至。柯山远远地喊道:“红柳,要下雨了,回来吧!”

暴风骤雨,天色昏暗,雨幕白茫茫的一片。

白薇浑身精湿,赶着黄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白薇滑了一跤,跌倒在地。

柯山跑到这里,扶起白薇,他关切地问:“没磕着吧?”

白薇摇摇头说:“我有点冷。”

柯山四下望望,脱了汗衫,披在白薇身上。

白薇发抖,说:“我还是冷。”

柯山紧紧抱住白薇,他觉得像是抱住一块冰,白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

晚上,白薇躺在炕上,脸庞通红,她发着烧,嘴里说着胡话。

柯山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进来。

柯山说:“红柳,喝点姜汤暖暖身子,烧就会退的。”

白薇睁开眼睛,微微苦笑。

柯山一勺一勺地喂白薇喝姜汤。

门被风“呼啦”一下刮开了。

柯山娘拄着一个拐棍立于门口,银发苍苍,被风吹得拂动,她的手里拿着一个罐子。

柯山说:“娘来了?”

柯山娘颤巍巍走到白薇面前,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柯山娘说:“少说也得有39度,我给她拔拔罐子。”

柯山往后挪了挪身子,柯山娘坐到炕上,她把拐棍支到一边。

柯山娘说:“把那地窑里的酒拿来,再拿盒火柴。”

柯山出去了。

柯山娘扳过白薇的身子,把她的上衣脱了,露出后背,并用那双粗糙的老手在她的后背揉搡。

柯山娘说:“这细皮嫩肉的,滚烫,烧得不轻,寒气太重,一直生活在山里吧?”

白薇没有说话。

柯山拿着一个瓷瓶和一盒火柴走了进来。

柯山娘拿过拔罐,吹了一口气,拧开瓷瓶,一股酒香扑鼻而来。她把酒倒入拔罐,熟练地点燃火柴,一伸拔罐,淡蓝色的火苗腾地升起。

柯山娘笑道:“这洋火好使。”

她熟练地把拔罐扣在白薇雪白的脊背上,一个个拔罐。

白薇笑了,柯山也笑了。

他背着白薇飞快地在雨中跑着。

过了一个月,柯山家的窗户贴着一个“喜”字。

白薇在镜前梳妆,露出了一丝笑容。

又过了几年,反右斗争开始。

这天晚上,柯山娘问:“红柳呢?”

柯山回答:“今天校长找她谈话了。”

“谈什么?”

柯山说:“去年她给学校党支部提了意见,学校定她为右派。”

“右派是什么?”

“就是共产党的敌人,学校右派有指标。”

柯山娘说:“她平时不说话,怎么会成右派?她不说是不说,一说就要命。你赶快找她去,她别寻了短见……”

柯山一听,慌忙奔出门外。

柯山沿着小路,穿过那些沉睡的农舍,来到村外。

原野上散发出清新、潮湿的泥土气息,草叶和树枝上,挂满颗颗水珠儿,在皎皎月光下,闪闪发光。

青蛙哼哼唧唧得意地叫着。

小麦黄了,看不到边的绿色的庄稼地,东边的一条小河慢慢地淌着,星星点点的落花,飘浮在河面上,渐渐地连成一片,悄悄地飘着。

远处的山岭,像云烟似的,贴在黑色的天际,若有若无,几乎与天色融合了。柯山又走了一程,前面出现一片菜地,就像棋盘一样,辣椒枝上挂满了大“红灯笼”,紫色的圆滚滚的茄子就像伸出来的拳头,冬瓜一个比一个大,铺着白白的一层霜,颤悠悠地晃动着身体。

和煦的风,送来一阵阵菜香,沁入柯山的心田,他全身顿感轻松多了。月亮,绣球似的缀在天上,四周寂无人声。

蓦地,柯山眼前一亮,只见潺潺流淌的小河堤岸,出现一个人字形的金色光环,就像都市之夜的霓红灯,流云般的闪烁。

柯山惊呆了,疑似是在梦里,他向那个金色光环走去。

愈走愈近了,只见一个身穿白色睡衣的女子静静地坐在河堤上,凝神沉思。她的一双雪白的脚丫踩在河里的鹅卵石上,河水漫过了她的小腹。

她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一望无际的远方,胸脯有节奏地此起彼伏。

是红柳。

柯山激动地叫着:“红柳!”

白薇发现了他,朝他微笑着。

“原来你在这里”。柯山走近了她。

“我和地气接通了”。白薇绽开了笑脸。

她的两只纤巧的脚丫在鹅卵石上滑动着,没有任何修饰,像光彩耀人的贝壳。

“你这样会受凉的”。柯山亲切地说。

“不,我和天地相通了,你感觉了吗?土地虽然表面安详而湿润,但却孕育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就像一个情欲强烈的女人正在准备会见她喜欢的男人一样。一股生命之水,在蠢蠢欲动。就在这湿漉漉的土地上,当它急不可耐地准备接受恩赐的时候,种子便在戳破的地方一拥而下,于是大地便孕育起小麦、高粱、水稻、玉米……就像温情的少妇在她的肚子里怀胎一样。

白薇说这番话时,眼睛光闪闪的,接着扑簌簌淌下一串亮晶晶的泪水。

四周静极了。

白薇轻轻地吟着一个诗人的诗句:

那地方

水是响的

仿佛都坐在这岸的一边

生命的飞翔

月光照着

埋在水下的白嘴唇——

白薇说完,嫣然一笑,跃身跳入水中……

白薇在水中消逝了。

柯山叫着:“红柳!红柳!……”

翌日,村头坟地矗立一座墓碑,碑身上镌刻着:红柳之墓。

白花纷飞。

柯山默立墓碑前。

这天深夜。

天色已黑,皎皎月光下,五台山一座寺院,一座座屋顶上的琉璃瓦闪着阴冷的光。

塔影冲霄,松声贯耳;一株古松下,放着一张桌子,一条板凳;桌上晾着几碗茶,一个钱筐箩。

树上挂着一口古钟,一个老尼坐着打盹儿。

夜来了,寒气袭人,偶尔飞过的山鹬苦闷的呼叫声,划破了这夜的寂静。

白薇木然地站在寺院门口,走了进去。

远处响起一阵抑扬顿挫的吟唱:

菩提树,佛菩萨,

谢菩萨打坐在莲花座下,

换上一件袈裟,

只说是人间最好,美玉无瑕,

却原来是这般虚伪荒唐,

都只为争夺那富贵荣华。

却不想这都是水中捞月,镜里看花,

幸把红尘早看破,一心一意无牵挂,

只乐僧人仰天笑,草鞋踏遍路天涯。

呀:南无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

大雄宝殿内。白薇双膝跪地,虔诚地把三炷香插进灰烬重叠的铜鼎,然后,双手合十,闭目诵经。

四大班首,八大执事分立清洁法师两侧,为白薇举行具足戒大礼。

主持大礼的监寺尼姑待钟声响后,朗朗说道:“皈依佛门,十戒已受,承我寺之脉,沐恩师教诲之德,偌宗之女受具足大戒。”

铜钟三声巨响。

白薇说:“恭听众位大师教诲。”

钟声绕梁回荡。

清洁法师问:“弟子十戒持之如何?”

大师们齐声喝道:“十戒谨等,持之以恒,此女无妄,我等作证。”

白薇又在佛像前连磕三声响头。

清洁法师说:“佛门戒律,复诵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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