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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柔弱雪 当前章节:1502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2:25

杨珠:“难道她偷些金银丝线,藏了不成?”

小梅:“不是呀!我就从窗户缝往里一看,她并没有好生拾掇衣服,却把娘子的那件大红喜服,披在身上,屋子里走来走去的,嘴里不知道絮叨的什么,也听不大清楚,只模糊听一半句,到象是呼唤七郎似的。”

杨珠听了,大为惊怪,心想这白葵行事,怎地如此古怪,便道:“哦!这人来历不明,我和七郎早说要打发她走路了。只是这些日子家务忙碌,没有抽空办这件事。待我和七郎说,早早让她走罢。”

小梅:“原来七郎和娘子不留她的?可是她天天对我说,七郎要留她长住家里的,也让她做个丫头。还说要和我结拜,认我做干姐姐。我说你年纪比我大,怎么要做我妹妹?我就没有答应。前天又说要帮我裁衣裳,我想,她的手艺再好也比不了娘子,我还怕她糟蹋了上好的吉州绸缎呢!也没答理她。”

杨珠:“这些事情,你万不可对别人再说了!咱家不留她,给她些钱,让她走路吧!七郎从小喜欢仗义疏财的,也不知道帮了多少人,有知恩图报的,也有忘恩负义的。只是这心眼子这么多的人,咱家可不敢收留!你等着,我和七郎商量,早早的打发她走路。”

小梅听了这话,点头称是。两人又扯些闲话不提。

自从杨珠说了此话,小梅对白葵立时冷淡,白葵心知有异,也不敢问。再打听金家诸事,小梅便不说了。白葵心下怨恨,脸上却不带出,仍是小心周旋众人,殷勤待承小梅,杨珠面前,更满脸的笑,言语温和,行事周到。

杨珠与金七商议,要打发白葵走路。金七却想救人救到底,杨珠言说此事利害,金七却总以为女人见识,帮一个人未必有什么可怕之处。两人商量未定,如此没过几日,怪事又来。

这日白葵偶然出门,去街上买些针线。小梅和杨珠在家,收拾些家务。金家大门正对着街面,去买些针线原不要跑远路的。谁料白葵出去片刻,就听外面一片人声吵嚷起来,内中有撕打哭喊,却是搀杂了白葵的声音。正要出去看,就见白葵披头散发闯了进来,“哐当”一声关了大门,“哗啦”一下上了门叉,倚在那里只是喘气。

大门被外面的人砸的山响,一个苍老的妇人声音,带着哭腔骂道:“狐狸精!还我的儿子来!”

正文 17寻仇

那白葵倚在大门上,头发散乱,衣襟歪斜,脚上的鞋子也掉了一只,浑身颤抖不住,也不知是惊,还是怒。只听外面砸门,一边是老妇人哭骂,其话既脏且粗,不堪描写;一边是几个人吆喝——却是铺子里伙计老刘,大声喝斥那老妇人。

杨珠侧耳细听,知那老妇人是奔白葵而来,心下明白了不少。便向外大声叫老刘:“把这老婆婆带到你铺子里,问个究竟,回来告诉我!”

连叫几声,老刘才听的真切,带了那老妇人,连吓带劝的走了。这里杨珠脸似寒霜一般,叫白葵:“白姑娘,你跟我到屋子里说话!”

白葵虽怕,却不敢不从。到得室内,杨珠椅子上坐了,小梅旁边站着,轻声道:“娘子别气坏了自己。”杨珠也不言语,只拿眼睛看了白葵,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的,不曾漏了一分一毫。白葵喘息才定,偷眼看杨珠神色恼怒,不由得怯了,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哭道:“我是冤枉的!”

杨珠:“白姑娘,你先说我金家上下,这些时候待你如何。”

白葵:“娘子!我来世做牛马也报答你!那老婆婆血口喷人,不关我的事!”

杨珠素手一拍桌子,厉声道:“你老实说!这老婆婆如何认得你?”

白葵跪在地下,只是哭,一句话也没有。

杨珠怒道:“我问你话,你是不说。难道叫金七爷亲自问你不成?”

白葵仍只哭个不停,咬牙不说话。

杨珠反息怒,平和道:“好了,我知道了。白姑娘,你既非我的家人,也非我的亲眷,只不过金七爷路见不平,请来的客人罢了。也有句老话,叫做客走主人安。我问你什么,你都可不说,但我的家是我做主的,也不必等明天,你就此时,收拾收拾,早些赶你的路罢!”

白葵听了此话,放声大哭,相比之下,方才的哭声都似作假一般了。杨珠也不理她,叫小梅:“去你屋子里,看白姑娘的东西,帮她收拾,免得拉下什么要紧的!”小梅会意,上前拉白葵:“你起来,快去收拾吧。要不一耽搁,赶上天黑,夜路可不好走呢!”

这白葵眼见没了指望,慢慢的站起来,随了小梅,哭着去了。

杨珠这里独自不快。未过半个时辰,老刘来家回报,细说原委。

原来那老妇姓吴,本是湖州人,小户人家,做些小本生意度日。她青年守寡,只有一个儿子,好不容易拉扯大了,娶了媳妇,满指着平安过活,谁想平地起了风波。一日她儿子外出卖货,回的晚了,路上就遇见一个女人,啼哭不止,问她,她说是被买为妾,大妇不容,赶了出来,正想寻死。她儿子见她可怜,领了家来。哪知道这女人是个狐狸精。整天打扮着,就把她儿子勾引了。儿媳妇打过骂过,并不管用,一气寻了短见。那娘家人多势重,赶来闹事,就把媳妇的死尸停在家中,不许下葬,一定要她儿子抵命。儿子和那女人却也不笨,一见媳妇死了,早卷了家里值钱的东西,逃得不见踪影。只留老妇一个,被娘家人折磨欲死。好容易平息此事,埋了媳妇,家中已穷到不能过活。于是负气出门,一路行乞,要找她儿子。

也是凑巧,老妇辗转来到吉州,听的白葵异事,便认定了就是勾引她儿子的。彼时白葵已随金七回家,老妇打听清楚了,又一路乞讨,跟了下来。还恐认错了人,已在金家门口张望多日。今日恰好遇见,再没疑惑,就放手撕打起来。

老刘说完,杨珠也不置可否,只叫他:“立刻去后村柳先生家,请七爷回来,就说有要事。”

老刘答应,赶忙的去了。不多久请了金七回来,杨珠吩咐老刘把刚才说的话,再讲一遍。金七听毕,沉思片刻,便起身,和老刘一起去铺子里,看那老妇。有小半日功夫,两人带了老妇人一起回转,金七脸色铁青,叫人找白葵。

白葵被小梅催着,打一个小小包裹,眼泪兀自流个不住。只等杨珠一声话,就要立时走人。忽见金七找她,心里又生半分希冀,忙跟了前来。

此时天色渐晚,快到掌灯时分。白葵见老刘和老妇都在,金七脸色难看,心知那老妇的话已被众人听信了。金七发话问道:

“白姑娘!祸福无门,唯人自招。你有什么说什么罢。”

白葵抵赖:“我真的不认识这老婆婆!我冤枉!”话里已有心虚之意。

金七冷笑道:“白姑娘忒也小看了金某人!你在那细柳镇上卖身葬夫,是哄动的新闻,我在那钱府勾留数日,那死人的详细,钱家下人嘴杂,早说的明白。若说这老婆婆错认了你,难道她连自己儿子也认不清楚?她没去过细柳镇半步,方才说起她儿子的种种样貌,和你在细柳镇上埋的死人,竟然丝毫不差,却是为何?”

白葵嗫嚅:“人的耳朵有栓马桩的,也多了去了!就不许我那死鬼,和她儿子都有?”

金七道:“单说此事,料你也不服!那么请你当着大家的面,把你佩带的那片玉锁,给人看看罢!”

白葵听了,伸手去脖子里,摸了那玉片,便向地上一丢:“早知这东西闯祸,不如就和那死鬼一起埋了!”

老妇拣了那玉,哭道:“老天有眼,老天有眼!这玉锁原有两个,一个是我儿子戴,一个是我媳妇戴!这同一块玉上下来的东西,瞎子也看的出!我儿子当初拿了这个给你,骗你说才买的,值多少银子,你就相信?你不知道这是家传的东西!要不说是值大钱的,你也不戴到现在了!快赔我的儿子来!”说着就奔白葵来,又要撕打,几个仆妇,忙拉了她道:“这里不是放肆的地方!”

金七笑道:“老婆婆不要着急!你看看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就随我的活计到外面歇息,等明日再说话如何?白姑娘,你是明白人,也该知道如何了!”

白葵浑身乱抖,道:“七爷开恩!以前那些话,原是我骗了你!现下只求七夜容我在家住过今晚,明日天亮,我就和那婆婆,一同去细柳镇,找见他儿子的尸首,随她杀了剐了,就完了!”

金七向老妇道:“如此,你可愿意?”

老妇哭道:“我的儿子已经被这妖精害死,他的尸首不该埋在异乡!等我押着这妖精,去搬运了我儿子回祖坟,然后把这老命和她拼了罢!”

白葵冷言冷语的道:“婆婆不要这么哭啊闹的!好歹我和你儿子夫妻一场,他死了我披麻戴孝的送殡,也对得起你们吴家了!我说了随你处置,你还要怎样?天也晚了,不如早早安歇,养足了精神明日上路!”

金七看看杨珠,见她默许,便道:“老刘,你带了这老婆婆去安置,白姑娘就在小梅屋子里,暂住一宿罢。”小梅撅着嘴,老大不高兴,但此时不是说话的去处,也只得罢了。

却说金七安排完毕,草草吃了晚饭,和杨珠同到卧室,先翻箱倒柜的折腾一番。杨珠知他生气,也不多问。金七找到了那把画有远山眉黛的白纸折扇,在蜡烛上一把火烧了。灰烬飘零,烟雾缭绕,屋子里充满了刺鼻气味。

正文 18梦怪

金七烧了扇子,倒头便睡。衣服也不脱,只踢了鞋,自家横陈榻上,两眼一闭,如同困极了一般。杨珠悄没声地拉了被子给他盖上——此时十月天气,夜晚颇有些寒冷——吹了灯,也不收拾那残灰剩骨,便向床头一卧。一日的吵闹,渐渐的都撇在脑后去了。

金七烧的那扇子,本是他亲笔所画,无诗词,无鸟虫,只是拿淡笔墨隐隐约约地在白纸扇面上绘了远山一脉,其境地大似女子眉黛。想他当日,在细柳镇偷救白葵,舟中悉心照料,心中若有所想,偶然画了此扇,也曾时时的把扇凝神,却不曾想白葵是个如此这般的女子,自己搭救她一场,最终落得眼见不是什么好结局。一时疑惑起来,不免回想当日初见白葵,是何等的情状了。想那夜偷窥灵堂,是被一阵似有似无的吹笛引了去,其声呜咽,不同俗音,哪里知道这笛引见与他的,竟是白葵这样的女子!

金七回想着那笛声,朦胧半睡。静夜无人,万籁俱寂中那笛声竟慢慢的清晰了起来。金七诧异,如此深夜,难道还有人不睡吹笛?这桃花村中,农户居多,好弄笛的几个,都是从小一起的玩伴,吹得都马虎,从来没有这等不着痕迹的呜鸣。心里好奇,不由自主便起身出户,去寻那笛声。及至出门,却见天上人间,白茫茫一片,原来早下了一场大雪。不由精神一爽,耳中那笛声更觉响亮,竟是就在前面,不禁兴起,漫步寻去。

只见白雪皑皑,地下一马平川,分不出哪里是路,哪里是田。

雪地上微有一行脚印,断断续续,逶迤去远,顺了那足迹看去,便见一人背影,笛声竟然就是那人所发!

金七心里想着要走近前去攀谈,无奈心里越急,脚下越慢,眼见那人缓缓前行,断不如自己快,却不晓得看来不长的路程,要追赶这么久。好不容易近了,见那人背对着自己,低头弯腰,似是在看雪地上什么东西。

那人一袭雪白的斗篷,绣满梅花的丝绸面,肩头蓬松白毛皮翻着,一眼可知是上好的白狐狸皮,虽有千金难买的。斗篷下摆拖在雪地上,前襟想是被那人手里拉了,裹得身材玲珑,竟像是个女子模样。

金七住了脚步,想着如何开口相问,又见那人慢慢的抬了头,虽不回脸,却可见那满头黑发,其乱如麻,不鬟不髻,像是被谁蹂躏过的,乱发里黄澄澄的插了几只金钗,也都歪歪斜斜,如插草标一般。

那人只抬了一抬头,复又低头弯腰,去看地上的东西。金七顺势也去看那雪地,不禁吃惊:原来自己心急赶人,却不曾留意,雪地上龙蛇乱舞,居然是写了无数的字迹。只见满地写的是:

“……雹碎霜凋,人生俯仰,鞠躬何献,唯此素觞……”

那字迹互相压盖,只大概猜得出几句而已。正要再看,却听得脚步悉簌,有人已在面前。

金七浑身一个冷战,猛然抬头。

那人长发遮面,看不见样貌如何,一手拉着斗篷,一手却抓了根青碧带叶的竹枝,向地上俯身而划。——原来雪地上这些字迹,都是她写的。

金七拱手为礼:“敢问姑娘高姓?”

那女子也不答话,只慢慢的抬了头,放了斗篷,举手去掠那掩面黑发。

“啊呀!”饶是金七行走江湖日久,此刻也不禁大惊失声。

女子松手处,赫然露出鲜红内衣,却只是单薄一层,两足精光,手肘暴露。其肤色本是白如雪玉,手臂腿脚上却到处青紫,血迹乌黑。更有鲜血,从心窝处汩汩流下。原来她方才是拿手抓了斗篷捂住心口,此刻以手掠发,伤处的血,未免涌出。

乱发被伤手掠过一边,这女子容颜毕现。金七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

她是白葵。

她裸露的手臂上,戴了四个也是黄澄澄的金镯子。

红衣,黑发,白袍,金饰,鲜血。

金七如痴如呆,立在那里张口结舌,不知所措。只觉得雪地上的寒气,一阵阵地逼人。

正惊惧时,忽听铁门环打得木板门山响,有人气喘吁吁喊道:

“不好了!出事了!”

金七一个翻身坐起,见黑暗中杨珠正从枕上昂头,听着外面的人喊叫。

打门的是伙计老刘的儿子小刘。

正文 19 求医

19求医

枣红马口喷白沫,气喘吁吁,在金家大门外,被小刘狠命勒着缰绳,四蹄踢踏,战栗驻足。马车的青布幔子,和马身上,都薄薄的一层冷露,显是寒夜奔波良久。

老刘袖手在大门口已经等候多时,见车到了,忙在车帮下放了木脚踏,轻掀车帘,躬身低头,一边伸手去给车中人扶,一边说道:

“鲁先生辛苦,实在是病人沉重,不然哪里敢劳动鲁先生走夜路!”

小刘早跳下驾位,往车辕上插了鞭子,道:

“多亏了张大爷的好马,不然怕是要多走半个时辰!”

说罢,掉转车马奔后院去了。

这鲁先生下得车来,慢慢的在梆硬的黄土地面磕了磕脚,松了下颠簸终夜的筋骨,这才抬头,见躬身迎接的是一老年人,虽殷勤持重,眼见得只是个佣人,并非金家主人,不禁心中诧异。

原来这鲁先生,乃是方圆百里的名医,医术既高,医德更好,提起他的名字,无人不仰慕敬佩,说是“一针扎活死人的鲁先生”,不叫大夫,更不叫他医生,只称呼“先生”。鲁先生要出诊,总是病家高车大马亲自来请,能请的到,便是欣喜万分,医金多少,是恭听鲁先生吩咐的。好在这鲁先生道德高尚,从来不肯乱要钱财——因此人人敬服。

今日鲁先生所遇病家,实在是他成名后的三大稀奇。

主人不接,只派个小佣人,已经是一稀奇。鲁先生居然肯给面子随佣人深夜出诊,是第二稀奇。奔波终夜,到得病家却无主人迎接,是第三稀奇。

换做平常人物,或许早已经勃然作色,找茬挑刺,甚至摔手而去;偏这鲁先生涵养深厚,脸上并不介意,只随了老刘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早有仆妇在厅堂备了热茶早点,伺候毛巾。这鲁先生也不肯坐,含笑道:

“想是病人不安的紧,还是先看看脉,早饭不忙。”

老刘陪笑:“我家七爷、七娘子说了,请鲁先生先用早饭。”

鲁先生:“我和先金老太爷本是二十年的交情,在他小辈面前,这客套,不讲也罢。你且带我去看脉。”

老刘喜不自禁,忙嘱咐仆妇“点心茶水先热着”,侧身前行,径直引了鲁先生,到了杨珠内室。

进得门去,方才的诧异又增了几层。

杨珠内室,只有三间小小地步,两明一暗。床榻占一间,书房占一间,中间是待客的堂屋。也没有多少人可以来这堂屋,因此陈设竟是不多。所谓书房,不过是杨珠刺绣针黹所用,金七便有几本闲书,也是丢着不看的。

鲁先生一进门,便见当中地上,门板上铺了被褥,躺着一个人。

有床榻不睡,却躺在地上,本就甚是古怪,更怪的是,这人身边两侧,各自半跪了一人。不是别人,一个是金七,一个便是杨珠了。两人看见鲁先生进门,嘴里忙着招呼“世伯”,却并不起身,还是半跪着。

原来金七、杨珠二人的手,是被那睡着的病人,紧紧抓住不肯放松,因此二人起身不得。

看那病人,乃是一个年轻女子,面色死灰,嘴唇发紫,裹了两层严严实实的棉被,睡得如死人一般。棉被上,隐约看见血迹,斑斑点点。

正文 20 看病

20看病

鲁先生见病人沉重,本是和金七杨珠招呼的笑脸,一下子冷了下来。俯身去摸年轻女子的脉门,先是左腕,再是右腕。那女子两只手紧紧抓了金七杨珠,丝毫不肯放松,就如生根一般,两腕却是冰冷,脉息全无。

鲁先生脸上寒气,越来越重了。金七杨珠都不做声,老刘也退了一边,唯恐有碍他看病。

鲁先生又诊了左手背、右手背,起身摇头,金七问道:

“世伯,难道果真不好么?”

鲁先生叹道:“这孩子怎地这样命苦!”

闻听此言,杨珠“呀”地失声一叫,眼泪随即下来了。自知失态,忙忍了哭声。

鲁先生围着病人转了半匝,停了脚步看看病容,皱眉道:

“掀开被子,我看看脚脉。”

老刘慌地过来,跪倒在地,轻手轻脚掀了厚重的被子,露出病人一双纤足。原来那女子双足只穿大红睡鞋,裤管单薄,竟是小衣。

鲁先生双手齐伸,虚抓了女子脚腕,闭目凝神,又诊了片刻。隔了袜子,又诊了脚背。放手起身,还是摇头。杨珠一见,忍不住啜泣起来。

金七道:“近村几位大夫都请过了,说的都是一样话,叫准备后事。只是这孩子手里抓的这样紧,还像是有几分希望的,所以才要拜请世伯奔波。”

鲁先生叹一口气,道:“后事呢,是早该准备了。只是这孩子这样走了,如何向她家人交待!你等我再诊诊。”

说罢,转去病人头前,也是跪了,两手伸向女子脖颈,去摸那颈中之脉。只一触,不禁大惊失色,往后一跌,坐倒在地,老刘哪有防备,竟没有护住,这鲁先生坐在地下,口里道:

“居然会有这等事情!”

一面爬起,伸手去被中,摸病人心窝。

那心口,竟然是微微的跳动,热气犹存。

鲁先生只诊得胡须颤抖,气喘吁吁。

金七杨珠老刘,三个人六只眼睛里,满是盼望,只盼鲁先生说一句“有救”。

不料鲁先生还是长叹一声,诊毕起身,坐在桌旁椅子上,接了茶水,吹着喝着,一边寻思,一边向老刘道:

“点心!粥!”

老刘答应道:“就来!是我老糊涂忘记吩咐了,这就去叫她们拿来。”

老刘奔出,金七忙问:“世伯,可还有救么?”

鲁先生喝着茶喘着气,摇头晃脑,道:

“这等奇脉,真是没听过没见过!寻常怪脉,只有釜沸、鱼翔、弹石、解索、屋漏、虾游、雀啄、偃刀、转豆、麻促,从没见过这样脉象!手腕手背,脚腕脚背,都是死脉,脖颈之脉却是自缢将死挣扎的脉象!更可怪的,其胸脉反倒是无限生机求活路的意思!奇怪!奇怪!”

金七杨珠,异口同声道:“如此说来有救?”

鲁大夫:“救是可以救一救,只是救得活否,还要看造化了!”

杨珠大喜,道:“那就烦世伯施为!”

鲁先生:“你快把这孩子得病的缘由,细细说来!”

金七道:“我来说吧。小梅姑娘原本什么毛病都没有的,只怕是吓着了。八、九月间我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白姓女子,在家里是和小梅姑娘同住的,三日前,忽然有老妇人来找那女子,哭闹一天,闹完了说次日就一起走。不料当夜,老妇暴死,那白姓女子也悬梁自尽,天亮有人看见的时候,尸身都凉了。那女子那夜睡在小梅姑娘房间,就吊死在床上方的屋梁上,尸身恰对着小梅姑娘的头脸。那屋子本来不高大,尸身的双脚,竟恰似踩在她脸上一般。人看见时,小梅姑娘已经昏迷不醒。待我和内人赶到,正慌乱时拉了她手喊叫,她却大叫一声,吐了一口鲜血,两手抓了我两个紧紧不放。这两日,牙关紧咬,连口水都喂不进。”

鲁先生听了,搓手跺脚,点心也不吃,粥也不用,在屋子里围着病人,左转转,右转转,时而俯身摸一摸脉,时而又停步思量。一炷香时候过去,终于决断道:

“来人,扶她坐起来!”

老刘巴不得一声,忙叫了仆妇,将小梅上身扶起,又问:

“要盘她腿么?”

鲁先生:“不用!你们别挡她后背!”

伸手从怀里掏了针包,解了,挑两根寒光闪烁的一尺长的三棱银针,吩咐:

“都用力扶好了,不要手抖!”

众人齐声答应:“是!”

金家人几乎都偷偷挤在门外,全神贯注看鲁先生本领。都晓得鲁先生只要出手,那是没有治不好的病人。

只见鲁先生将一根针刺入小梅脖颈骨天柱穴,越刺越深,只剩针柄,金七众人无不惊怕。那佣人是未见行针如此深法,金七却是知道此是死穴,心中骇异,见鲁先生面色凝重,却又不敢开口询问。未等思量出门路道理,只见鲁先生又是一针,刺的是胸口潭中要穴,用针也是直没至柄。鲁先生两手把了针,大喝一声:

“都扶好了!”

未等众人明白过来,双手齐拔,那黑血随针,喷涌而出。

小梅“啊”地一声大叫,口中黑血一呕尽出,随即两手一松,金七杨珠的手,竟是给她放开了。

鲁先生将紫黑的银针丢在地上,道:

“慢慢的喂些热汤水罢。七儿,过来,找僻静处,我嘱咐你几句话。”

正文 21刺绣

桃花村的冬天,并不是很冷。村人的屋子造得墙壁颇厚,足以抵挡风寒;储存过冬的菜蔬,放在屋子里,不上冻是常有的事情。因此取暖的柴禾,便省了很多。

金七家是从来不省的。

金家富足,金家的柴禾也从来不缺。金家先是有老太太在,后来添了宝儿,每年都是把屋子烧的暖暖和和的。初冬老刘就修整好铺炕,金家的屋子是村子里最暖和的。

这个冬天更是要暖和才行。

小梅苏醒后,众人按照鲁先生留的方子,抓药来熬,一日要她喝几大碗。毕竟是小女孩儿家,小梅渐渐的烦了吃药,不肯喝那黑苦之汤,先是要杨珠劝着哄着,后来是金七也一起来劝,再后来,全家上下,居然无人能劝。而小梅身子,似乎是全靠这药护着,偶有一碗不喝,就神情呆滞,木头人一般,偶有一日不喝,夜里便惊叫诞语,甚至抽抽答答啼哭,仿佛见鬼一般。本来她身子病得虚弱,再如此闹,怕是又会往不好处走。教老刘去请鲁先生,鲁先生却不肯再来,说是方子已开,照着吃药即可,如有他事,鲁先生是已经嘱咐金七话了,只问金七便可。

杨珠的卧室,便是小梅养病的屋子,这个冬天更烧得热热的,唯恐她受了半丝寒气,本就虚弱的身子再添他病。杨珠是日夜守着,怕有闪失,宝儿便放在外家不曾接来,一怕接来添事,再者也怕小梅其病古怪,孩子见了不好。杨珠昼夜只是守了小梅,金七则睡去大书房,每日白天来探看小梅。

白葵与那老妇的尸身,金七出钱,两口薄棺埋在村外荒郊,做了标记,防备他年有人来认领。这二人死的虽有蹊跷,所幸无人借此闹事,那里正素与金家友善,便大家商议了,说成金七好心收留乞丐,不料二人争斗,老妇猝死,白葵惧罪自尽,事出有因,与金家绝无干系。此等言语,合村写了字据,手印花押,都是年老有德的人写画。金家本是善门大户,和村人世代友好,加之里正做主,此事又没人挑头敲诈,便安安稳稳了解,一应事情,都是里正跑腿去办,做成桃花村义葬无主尸首,断不是私埋人命。直忙了一月有余,这才消停。金七感激众人,少不得邀请饮酒。如此夜夜酒宴,又闹了半月。

诸事将妥,只是小梅不肯喝药,哄她骗她都是无用了。都怕她停了药身体要坏,谁知这小梅竟饮食加多,身体见好;只是神情偶尔痴呆,偶尔伶俐,教人捉摸不定。如此半月有余,小梅身体强壮,居然下地走路,只是夜里闹的更凶了些。看她此时光景,断无再逼了喝药的道理,而鲁先生开的方子,却教一直喝药,万万不可停顿的。金七杨珠两个,倒是无计可施。

再过些时日,小梅夜里闹的渐轻,日间却又古怪起来。她自幼长在金家,其言谈举止,金家人无不熟悉,自有此病,她行动说话,竟与以往不同。众人都说是吓的,杨珠却觉得其怪异有所来历。思索一回,又不知怪异何来。无奈,只得好生照看她而已。

杨珠日夜看护小梅,家务活计便搁置许多。小梅身体渐好,杨珠不必日夜亲自守着,便想起针线活计尚有必做的,这一日天气晴和,杨珠向箱笼里翻检针线,那小梅无事,便在一边闲看。

只见杨珠将那布帛绸缎,针线剪刀,一件一件翻出来,箱底忽见一大红绣件,描画甚好,却未开绣。杨珠拣了出来,含笑展看。小梅便问:

“这是绣给谁的?”

杨珠笑道:“你忘记了,这个是我家姐妹们闲话时的玩笑,要比比谁的绣工精致呢。这些时候一忙,就忘了做它。”忽又想起:“小梅,你那吉州绸缎,这冬天是做不得了。等来年春天,我替你裁。”

小梅道:“那是最好。”一边接了绣件,去窗前仔细观看。

杨珠见她看那绣件,不觉心中一动,笑道:“你看它做什么,我也没心思绣它了,你要玩,就拿了它去。”

小梅:“这个描得不甚好,我来改了绣成它,你看怎样。”

杨珠听得此言,不禁大惊。面上却不动声色,随手递了针线给她,道:“这花样是姐妹约好了绣一样的,才好比试。咱们改了,就没法比了呢。你既喜欢,你去绣了就是。”

小梅见杨珠所送针线,皱眉道:“这线怎么都是一般粗细?这绣件的图样,是要有粗有细的线都用,才见好处。”

杨珠更吃惊不已。哄她道:“用一样的针线,也是姐妹约好了的。”

小梅道:“约好针线?这个好玩。等我绣去。”拿了东西,跑去窗下坐了,上了绷子,一针一线竟是用功起来。

杨珠走去,站在小梅身后,眼看她手指灵活,针法娴熟。忽然想起一事,不禁心中惧怕。原来这小梅的刺绣,竟然是像极了一个人。当下也不言声,任由她绣得用功,自己侧面细心看她,这下恍然大悟这小梅举动怪在何处:她种种神态,十分里有五分竟是酷似死了的白葵。

正文 22遇旧

石头城里第一场大雪,下得房屋地面皆白。真个是天道公平,无论贫富贵贱,琼楼茅舍,都银灿灿地妆点一新。好在近年兵戈不起,四乡丰足,虽是雪天,那冻饿饥馑之事,却也甚是少见。这石头城城里城外,本就有上好景致,此一番大雪,更是平添无数好看去处。时逢太平,等闲便有富贵人家,羊羔美酒,檀板金樽,又有一干风流人物,趁兴踏雪寻梅,吟诗作赋,最不济的,小门小户,也要红泥火炉,饮酒看雪。

这日正是腊月初八,快雪初晴,红日温柔,薄云蔼蔼,虽冰天雪地而不凛冽苦寒。石头城的风俗,都要在这一天烧香供佛,献花献果,施金舍银,做各种功德事情。因这天乃是释迦摩尼灭度日,凡有好佛事,在这天做就最得佛心。因此上,石头城各庙里香火鼎盛,善男信女无数,念佛声闻于天外,一派太平风光,虔诚盛事。

石头城南,最有好风景的去处,唤做金山,那山下好大一座丛林,名字叫做金山寺,乃是先皇时候建造,御笔题的大殿牌匾,至今犹挂。因沾了皇恩,这庙的菩萨神佛,分外灵验,香火也比别处旺盛许多。寺内高僧无数,挂单也多,讲论佛事,最为高深,每隔几年,都有大德高僧被宫中请了去说法,这等殊荣,别处寺院再难求得。今日腊月初八,寺里照例有大法会,盛况空前,香客拥挤,不远千里来的都有。一番热闹,笔下纵然千言万语,也是描述不尽。

这金山寺座落在金山脚下,红墙显著,衬着白雪皑皑,分外的好看。寺后,本是大片草地,冬来草枯,落了厚雪,其坡势缓,看去就如白毡一般。坡的尽头,就是那金山寺了。众香客进香,都不走这后坡,只走前面山门台阶的,因此这如毡白雪,竟是不曾践踏过。

时近中午,众香客都在这金山寺里看法会,正热闹处,声潮一浪高过一浪,都以得见大德高僧为荣。此时偏有那不识趣的,独自一个在寺后雪坡,闷闷无聊。

这人年纪轻轻,长身玉立,天生一副富贵尊严模样。银冠素袍,玉带缟衣,竟是其人如雪,雪如其人。手持一管紫竹笛子,却是不吹,只当它是一支无毫之笔,只管向雪地上划去。那雪地上,早已字迹缭乱,如鸟兽奔驰过一般。

他只顾闷闷的画字,对近在身边的盛大佛事充耳不闻一般。写到伤心之处,不由得一声长叹,竟然举手揩泪,仰望高天,口中呼啸。几个跟随的人,都远远的躲着,不敢过来。

长叹一声,究竟还是伤心无聊,索性坐在雪地上,横笛赋愁。

呜咽梗塞,曲不成调。才只半曲,忽然有人笑道:

“裘公子,别来无恙!”

这裘公子定睛一望,不由喜道:

“金兄,原来是你!”

金七满面含笑,不远处负手而立,一见裘公子应声,便连走带跑,踏雪而来。

正文 23酒楼

二人相见,击掌欢笑,都说:“不料多年后,仍是在此地相会!”

那裘公子,乃是本朝开国元勋,先皇敕封淮南王爵,世袭毋替的淮南王府的二公子,名字唤做裘青,字子青。生来非但姿容俊美,更秉承乃祖遗风,自幼习得弓马娴熟,又兼辞赋风流,为人仗义,性情豪爽,这石头城里,多少豪门子弟,都喜与他结交。也多亏他排行第二,那承袭王位的自有其兄,他乐得不问世事,每日只是尽兴饮酒看花,击剑吟诗,其乐无穷。淮南王府本是武门,自古没那多规矩约束,因此也无人管他。

当下二人见礼已毕,裘青的几个奴仆,和跟金七的小刘,都赶紧过来,等听吩咐。裘青看看天色,笑道:

“不如还是拣旧年的酒楼,你我喝两杯,叙叙旧事也好。”

金七道:“小弟这次来,少不了要打扰裘兄,况且还有大事相求。就听裘兄吩咐了。”

众仆人见他二人说好,忙去拉马备鞍。霎时安排齐整,裘、金二人在前,众仆从有飞马先去安排的,有随后缓步跟从的,一起奔那酒楼而来。

裘青所说酒楼,,也在金山脚下,只是和金山寺相去甚远。此楼地理,靠山临水,气势开阔,建时就打算做出城游玩人的生意,因此才选在这金山,名为“山水楼”,那意思是风雅高深的很,讲的是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裘青指名来此,颇有怀旧心思,因当年结识金七,便是在金山寺里,与这酒楼也大有渊源。

当下二人弃鞍登楼,未进门,早有山水楼主人黎掌柜亲自在阶前笑脸迎候,满口的称呼“裘爷”、“金爷”——这黎掌柜志气非小,一心想着做大生意,见裘府家宴无数,早用心巴结了管事之人并要紧家仆,因此今日裘青未到,先有仆人飞马而来,告知金七姓氏,言说与裘青关系非常,故此黎掌柜叫得出“金爷”二字,楼上雅座,也赶紧着派能干伙计张罗停当,一俟裘青金七到来,竟是样样整洁齐备。只有跟金七来的小刘,满心好奇,左右寻思也想不出为何这酒楼老板识得他家七郎。

二人皆豪爽,不怎揖让,即落座。此座位靠敞亮窗户,窗下河水半冻半流,积雪漂浮,远处可见如云白雪中金山寺一角红墙,在夏日,便是看景好去处,在冬日,也有几分颜色可瞧。

黎掌柜亲自奉了裘青所喜的茶,悄声告退,只留精干伙计二名门外伺候。裘府家仆,也都在外间侍立,凝神倾耳,生怕漏听了招呼。那小刘,本未见过什么场面,此刻也肃静而立,只一双眼睛滴溜打量裘府众人。

金七笑道:“裘兄多年不见,风采更胜当年。”

裘青举茶一嗅,稍尝即放:“金兄,你还记得那年金山寺开光的情景么。”

金七见他神色黯然,似是触动前情,便道:

“怎么不记得!那年弟随先父来此,恰好遇见金山寺开光,当时年幼好奇,便挤了去看。若非如此,也不认得裘兄。”

裘青眼望窗外:“那日金山寺开光,石头城多少人家的女子,都来布施,要结佛缘。金珠财宝,奉献无数,唉!”说罢,高声叫道:“黑奴儿!”

只见一面色黝黑的家仆,应声而入:“爷有何吩咐?”

裘青:“你这就拿我的马,去金山寺寻见越姑娘,叫她不要赶素斋了,赶紧来这山水楼上,一起用饭。就说是当年的金七爷到了!”

黑奴儿一声“是”,飞身去了。这里金七诧异,问道:

“裘兄,请问这位越姑娘是?”

裘青面色更加阴暗:“她就是当年卢小姐的女侍,越东山。”

金七惊的两眼睁大了半寸,笑道:“裘兄,原来如此!我在僻远之地,恍惚听得卢小姐种种消息,只道是说谎,今日才晓得原来果真是谎言。”

裘青低头道:“金兄,市井流传,往往不差。那卢家小姐,已经弃世四年了。”

正文 24往事

金七闻言,不由伤感无言。

裘青双目含泪,续道:“想当年在这金山寺里,众人布施钱财,都要争个乐善好施的名头。那些官宦家眷,金珠玛瑙,镯钏钗环,奇珍异宝抛掷无数。只这卢家小姐,素衣而来,竟是簪环都无,银两也没有。”

说到这里,裘青住了口,往窗外看那远山的寺院红墙。金七知他追想往事,便接着说道:“那时小弟随先父来此,最喜热闹,有幸得见当年金山寺人山人海风景。卢小姐在众人群里,真如白鹤一般。”

裘青也不看金七,喃喃的道:“只有卢小姐不舍银两,不施首饰,单单的要了笔墨,在随身素帕上题了一个‘佛’字,她随身侍儿,扬言道,此字即是布施,卖得多少钱财,就是布施多少了。”

金七微笑道:“当时小弟身边,只有白银一两,立即掏摸出来,抢上前去,大叫大喊,说要了此字。”

裘青面色温柔,嘴角微笑,道:“可惜弟在那里,早备下黄金百两,卢小姐之帕,金兄只摸了一下而已,还是归了我。”

金七:“卢小姐风致,恐怕本朝找不出第二个来了。那日她对我,深深万福,相谢那一两白银,对裘兄你的百两黄金,却是看也不看。想来是早知晓裘兄你的心思了。”

裘青:“那时候,当今圣上才立储君,卢小姐是候选东宫的淑女之一。弟等候良久,终于天从人愿,卢小姐未得入选东宫。”

金七:“小弟只和裘兄一面,竟成至交,是因卢小姐而起。自那年在这山水楼一聚,阔别多年,不想今日还是在这里相见。弟处偏远之地,卢小姐备选东宫,以及后来的事情,竟是一点也不知道了。”

裘青叹道:“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后来我请了家兄,亲自上卢府求亲,几次三番,卢府微有许诺之意。不料就在此时,卢小姐忽然亡故。个中缘由,蹊跷的很。”

金七:“卢小姐仙去,还有什么蹊跷?”

裘青:“卢府只说小姐病故,发丧甚急,却又不请任何亲友,连我淮南王府,也是几日后得知。彼时卢小姐棺木已经出城。”

金七:“莫非是她家风俗如此?”

裘青:“卢家世代清贵,各种规矩,讲究的很。卢小姐死的奇怪,葬得更奇怪。”

金七:“哦?小弟这几年,经历奇怪之事,非常不少了。”

裘青:“卢府说小姐病故,却又说不出是什么病症。小姐头几天还在这金山寺进香,神气清朗,断不是个沉疴累积的样子。若说是急病,更不可信。我后来得知,卢小姐亡故的那日,当朝太医邢林,就是外号‘神医’的那位,正在卢府做客,断无主人家有急病不求他看视的道理。小姐之丧,不是入土为安,却是将棺木送在这金山寺里寄存,说是年月日时不好,不可下葬,等以后看好了时日再安葬。这等规矩,真是从来没有的事情。”

金七:“因此裘兄就逢日来这金山寺了。”

裘青叹道:“也只不过稍慰思念而已。前些日子,我才将时下流行金饰,并白狐貂裘一件,献于灵前。可是照小姐生前的性子,是不爱这些东西的。”

裘青说到此处,满面泪痕,叩案而叹:“鞠躬所献,惟有素俎奠觞而已!”

金七听了此言,心中一动,欲待发问,只听外面黑奴儿报道:“越姑娘来了。”

正文 25身世

卢小姐生前女侍,只有二人最为亲近,其一水澈,其一越寒,越寒字东山,人都呼为越东山。水澈善诗词,越寒善书画,石头城里,人皆以得其笔墨为幸。倾慕卢小姐的人甚众,此二婢每代为酬谢,偶有诗画赠之,款识为“卢家婢子”,那得诗画的人,便珍若拱璧,得意非常,说是卢小姐眷顾他了。卢小姐死后,裘青重礼下到卢府,明媒求这越寒为侧室,此后再有人追念小姐,便都去裘府求见越寒了。

今日越东山来金山寺烧香,一来赶佛会,二来要拜卢小姐的灵柩。香花鲜果,恭敬陈献。那金山寺主事僧人圆净,备了素茶相待,越东山焚香已毕,正在动问近来小姐灵柩安否,忽见黑奴儿来报,说是裘公子有命,要她赶紧回去,有当年的金七郎到了,便忙的辞谢园净,补了妆容,随黑奴儿望这山水楼来。

金七与裘青言谈间,闻报“越姑娘来了”,知这越寒已是裘青侧室,不免起身见礼。只见兰香淡淡,环佩轻轻,越寒一身素服,盈盈拜下。见礼毕,裘青命坐,越寒便谢了坐下,另有越寒侍儿,名字唤做小瓣儿的,一边侍立伺候。金七抬眼看这越寒,并非十分美貌,然而举止间大有林下风致,教人一见之后,永不能忘,暗想卢家下人,也是这等出色,难怪裘青用这出身侍儿的越寒为妾,不禁丝毫不以为低下,反而有张扬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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