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青方才拭却泪眼,想起金七说过有事求他的话,问道:“你说来城里,有事要办,不知有否我可以尽力的?”
金七皱眉道:“正是要求你。我家有人重病,此番进城,是要求有名太医医治。今日一早,我去梁太医府上求见,门政说去宫里听旨意了。我想除非淮南王府,无人可以请得他来。”
裘青:“府上何人有恙?是何病症?怎地就非要求这太医?各省民间高手,总是不少,难为你千里迢迢来这石头城里。”
金七:“此事说来话长。想当年我先祖父在世的光景,太祖皇帝正平定天下,烽火狼烟中,兵民皆死伤无数。我祖父因机缘凑巧,救了一人,姓樊,恰便是太祖皇帝军中兵士。那人感激救命之恩,发誓说要做奴仆报答,可是他后来建立功勋,做了军官,自身断断不可再做奴仆,却又非要行他当初的誓言,让子孙后代,来我家做下人。”
裘青:“这样的人,却也少见。”
金七续道:“谁知他的儿子,也是军官,也断无做下人的道理。他年纪高了,脾气也大,硬逼着儿子把一个孙女送在我家,做了婢女。原本我先父也是不答应的,他家人送来时说,这女孩子先天运气不好,多少相面的算命的算过了,说是必须做几年奴仆,才可以长命的,否则便如何如何。我先父没法,便收留下来,当作女儿般看待,然而对外人,只说是我家丫头。我家中的人,如今除了我和内人以及这女孩子自己,再无人知道她的出身来历。”
裘青:“如此说来,有恙的便是这女孩子了?”
金七道:“正是此人。这女孩子在我家,名字唤做小梅。今年我出外游历,偶然间救了一个姓白的女子,带回家中,和这小梅一起同住。后来那女子家人,上门哭闹,那女子羞愤自尽,便是死在小梅房中,小梅着了惊吓,昏迷不醒,我便请本地杏林妙手救治。”
裘青:“惊厥昏迷,要治的好,一般医生就可做到。”
金七:“那鲁大夫一针救醒了小梅,开下温和药剂滋养,便再也不肯露面。谁料这小梅醒虽醒了,深情却日益奇怪。她举止行动,均酷似那自尽的白姓女子。”
越寒悄声道:“金相公遇见的事情,真是奇怪。莫非此番来,是带了那小梅姑娘求医的?”
金七:“正是。我和内人一道,带了小梅进城,为的是遍求名医。想那太医何等身份,是一定不肯出诊到我们千里之外的。”
越寒:“金相公真是少见的仁慈之心。但不知这小梅姑娘,如何的酷似那白姑娘?”
金七:“小梅身世,本是机密,可是她病醒后,只知晓是我家丫头,再不记得她自己出身来历。更怪的是,小梅武将门庭,天生的不喜针指,女红刺绣一道,是看见就厌,病醒后,却常常的拈针弄线,从没学过的刺绣,也做的有模有样。我内人看了,说手法精工,甚像当初江南好手苏三娘的手艺。”
越寒:“苏三娘手艺,是神韵为君,色泽为臣。”
裘青:“卢小姐在时,闻说苏三娘曾来求教来着。”
金七:“我和内人深感骇异,便再去求那鲁大夫医治。鲁大夫却再三推辞,说此病他治不了,我和内人没法,便带了小梅进城,目下居所,便是小梅宅第。她家中人都长年在边关,只几个老仆看守宅院。进城前我已有书信与樊家人,估计这消息他们已知道了。”
越寒:“金相公为人仗义,只是想不到,救一女子,会惹出这许多的难处,费心力不说,还带累金夫人受这稀奇古怪的风霜。”
金七叹道:“那白姓女子,说来更是稀奇古怪。她的身世,我到如今也未知端的。单一件,她音容样貌,处处酷似卢家小姐。”
裘青:“天下如有女子似得卢小姐一分,便是她天大幸事。”
越寒:“既然金夫人也在城里,不如我先去拜见,金相公和我家公子慢慢的谈,饭后便可径直去求那太医。毕竟病人要紧。”
裘青:“说的甚是。你先去拜见金夫人,礼物么,要备最上等的‘四季平安’,另有安神定气的好药,也带去些。”
金七:“内人小家村妇,却是当不起这等厚礼。”
正文 26樊家
樊家男子,皆在军中,其家眷也随军多年,故此石头城中宅第,只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仆张寿、刘升看守,好在宅第不大,房舍有限,樊家也没什么珍奇东西积蓄,只一些寻常粗笨家具而已,故此看管容易,张刘二人,每日只须醉饱,闲了内外查看一番,并不费什么大事。
不料这天,忽然来了四人,内中一位少女,竟是他樊家小姐,多年前寄养乡下的小梅。另三人,便是金七、杨珠、金家仆人小刘了。二人忙着接待照应,无奈人老腿慢,诸事竟不能周全,多亏杨珠利落,小刘勤快,这才妥当。张刘二人看那小梅,脸色红润,四肢如常,根本不是病态,心下嘀咕,背后便议论,说梅小姐无有病症,一定是金家嫌人多不愿再寄养,要送还樊家,节省衣食。金家来人不少,那一定是来打秋风,索要收养小姐历年耗费的银钱了。所幸两人久经事故,心下虽不乐,口中却不说,该做的事情仍是照做不误。
杨珠自和金七进城后,眼见小梅一日不似一日,大是焦急。小梅在桃花村,举止神情大似白葵,已是令人骇异,不料来至石头城里,又是一变,似白葵处少了些,隐约的又像极了别人,看其大概,言语行动居然大有某个男人模样。与金七商议,也只有四处求医,再无他法。进城前两人心中,都是满怀希冀,说石头城里,必然名医众多,谁料来了方知难寻。
今日一早,金七出门求医,眼看到了午饭时辰,还是未归,樊家仆人便预备了饭菜,坐地等候,心想今日说是出门求医,必定还是无功而返,梅小姐本来无病,除了骗人钱财的江湖医师,哪个大夫也不会上门来看。正嘀咕着,忽然门外几匹马嘶,就听见小刘奔跑进来,叫道:“淮南王府裘公子的小夫人到了,娘子快来迎接!”
张刘诧异对视,道:“淮南王府?我家从无这等尊贵客人来到,莫非有诈?”
杨珠本在内室看着小梅发愁,忽听此话,忙出来一把拉住小刘,问道:“你说的什么?谁到了?”
小刘汗犹未尽,口中忙着解释:“淮南王的亲弟弟裘公子的小夫人,来了。人都叫她越姑娘。娘子快去迎接。”
杨珠听罢,命:“赶紧看茶水。”一面向镜中照了一照,即便款步出门。
越寒非车非轿,却是乘马而来。她金山寺进香,本是一身缟素,此刻一概换去,上下都是吉祥颜色衣裳——怕见病人穿的忌讳了不便。身后女侍小瓣儿,手里一包东西,沉重非常。越寒在大门外下马,却不忙着进来,只等小刘传报已毕,杨珠迎接出来,方展笑嫣然,口称“姐姐”,深深施礼。杨珠还礼,迎入室中,小刘拿茶上来,越寒笑接了,殷殷叙话。此时张刘二人,悄在窗下,窃听其言。原来那樊家内院,封锁甚久,自小梅嫡母过世、小梅被送去桃花村金家后,多年不曾开启,小院中草木茂盛蔽日,二仆躲在窗下,恰为浓荫影蔽,室内是瞧不见的,裘府跟从之人,又都在小院外静悄悄的立着,为的怕入内院遇见女子不便。因此张刘二人得以偷听。
越寒命小瓣儿呈上礼物:原来是四只赤金手镯,并四只金钗。越寒道:“些许俗礼,姐姐休要见笑。此是石头城里时兴的吉祥礼物,唤做‘四季平安’,逢年过节,都是女子插戴,四只钗儿,要一起戴上,四只手镯,也要戴在同一手臂才是。眼下将近年关,姐姐才来此地,人道是入乡随俗,也要应个景儿才是。”
杨珠谢道:“妹妹费心!”命小刘收了,送入内室,即是小梅所在之处。这小刘自幼在金家长大,和小梅甚是熟悉,因此不必回避。
张刘二人窗外听了,都想果真是王府之人,出手如此大方,黄金都肯送人,其家不知会有多富。
再听时,只听见越寒道:“闻得樊家小姐有恙,特来看视。就请樊小姐出来一见,如何?”
张刘二人听见越寒要见他家小姐,心下暗想:方才给这杨珠的见面礼物,已经十分贵重,我家小姐身份,比那村妇要高许多,不知这王府夫人,会有什么更加贵重的礼物送出?
正文 27兄妹
樊虎已经有八年没看见妹妹小梅了,他印象中小梅的样子还是那个天真活泼、爱说爱笑的小女孩子,虽然他知道她应该已经成长为美丽的少女了。妹妹一定很美丽,因为他们的母亲就很美丽。母亲害病死后不久,父亲就娶了后母,小梅不再是爱说爱笑的了,小梅很忧郁。樊家祖上就是出身行伍,随军流转各地,亲友本来就少联络,母亲过世后樊虎觉得他再没有什么亲人了,除了小梅。
可是小梅被送去一个叫做桃花村的乡下了,还是做婢女。是继母的主意,可是父亲偏要说是祖父的命令。樊虎很气,但是他没有办法。他所在的军营,和父亲所在的距离很远,等他知道妹妹被送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拦了,紧接着又几次小小的征伐,军旅动荡,他更没有时间去把妹妹接回来。后来一想,与其跟随继母,还不如让妹妹在乡下做婢女好一些,把妹妹带在身边的话,自己是照应不了的。
樊虎于是注意积攒钱财了,他想,只要自己立一点功劳,就可以提升一下,娶个像样的媳妇,在边邑或者随便哪个城镇安家,然后就去把妹妹接来。他没有想去石头城里安家,他想尽量离父亲和继母远些。
樊虎的祖父是有功劳的,但是樊虎的父亲没有,所以只是一个小小的指挥,樊虎则连一个指挥都不是,他在他的营队里,仅仅是一个有祖上背景、前途或许不错的军士,因为太平年月,厮杀已经少见,所谓征伐,也只是出出队伍而已。
他没有按照预先想的那样实现自己的计划,因为冬天的时候他接到了金七的书信。
书信到达边关后半个月他才看见,因为那信是寄给他父亲的。
信里的话说的很不好。
小梅病了,很奇怪的病,金七和杨珠不得不带她四处求医,最后来到石头城。金七希望樊家有人回去看视小梅,因为这病很奇怪。
病很奇怪,樊虎理解为很凶险。他找官长告假,凑了盘缠,火速回来了。他想,说是有病,其实未必是病,没准是有伤?给人家做婢女,朝打暮骂,应是寻常,主家不好,失手打坏了,推说有病,也是常有的事情。不禁心下埋怨父亲狠心,懊悔自己没有去接妹妹回来,边关虽苦,有兄长照料,纵然衣食不好,也不会饱受打骂。于是一路乱想,算计如若小梅果真不好,自己如何向金家报仇,如何向父亲去闹,等等,未见金家人,早已是怒火满腔。
路途非止一日,樊虎来到石头城送子胡同自家宅院门前,只见院门大开,内外均寂寥无人,当下也不寻思,直闯入去,高声叫道:“张寿,刘升!”
却是无人答应。
樊虎知是这二仆年老耳聋,便大步向后走来,一路走,一路大声唤他二人。行至内院,忽见一女子闪身出现,一见他来,惊慌问道:“这位大哥,你是何人?”
樊虎:“我乃此地主人樊虎,你又是何人?”
那女子一听是樊虎到了,道:“我是桃花村金家人。樊大哥可是回来探看令妹小梅的么?前日寄去书信,几时收到?令尊也一同回来的么?”
樊虎未来得及回答,这女子已经连发数问,不等他说话,女子又言道:“樊大哥来得正好,令妹小梅,因病势沉重,已被淮南王府接去,求太医医治。樊大哥这就赶紧过淮南王府去,或者可见最后一面。”
樊虎听了大急,道:“你就是金家的人?我妹子得了什么病?你家如何将我妹子弄得病了?我妹子此病如若不好,你看我饶得了你!”
那女子正是杨珠,见他发怒,忙劝道:“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你还是赶紧去淮南王府,看你妹妹,余事都不紧要,回头再说就是。”
樊虎:“你休要拿王府压我!待我看了妹子,回来和你说话。”当下大步出门,巷口问了路径,奔淮南王府而去。
正文 28鬼叫
金七与裘青饭毕,一起往城里来。彼时红日正好,瑞雪无边,正是看景的好时光。二人不免放慢马蹄,缓缓的前来,好在路程不远,不须急赶的。
此一餐饭,黎老板竭力奉承,他二人却是话多食少,金七便将如何在细柳镇钱家得遇白葵,白葵相貌与卢琬小姐怎地相似,那日遭遇怎样离奇,一一说来,裘青听了,嗟叹不已,只恨自家未能遇见一个略似卢琬小姐的女子,弄得到如今空劳思念。金七又说在吉州遭际麻烦,再讲白葵到他家后,种种怪事,直说到吴家老妇前来打闹,白葵自尽,裘青又感喟自家身在王府,不如金七自由游历,有机会得见各种事情。
正信马而行,不觉已到城门。忽见黑奴儿当面迎住,报道:“越姑娘说了,请爷和金爷先去府里,因越姑娘已经将金夫人并樊小姐一并接去,安顿好了,方便请太医看视。”
裘青和金七听得此话,都两眼瞪得大了半分。金七心想,如何未与我商议,就这么紧急搬迁?杨珠也忒听人家言语了,岂不知王府是好轻易住进去的么?裘青心想,越寒素来秉性聪明安分,在王府低眉顺眼,从未有一事自作主张,再说王府之事,都有管家料理,岂是越寒一句话就可以带人进去的?因此两人均纳闷不已。裘青便问黑奴儿:“金夫人和樊小姐,已经到府里么?在哪处房子住下?”
黑奴儿:“越姑娘让小人先来报信,她随后就和金夫人搬家了。”
裘青:“如此便是还未进府。”
金七:“能得裘兄引见太医,便是莫大感激,哪里还能去王府打扰!我这就去告诉他们,不要搬了。”
孰料几人才进城池,又见两个个跟越寒的仆役,迎面道:“请二位爷就去邢林邢太医那里,请到这位太医去府里看病。”
金裘二人皆好笑,都想怎地今日妇人如此当家作主?难道果真临事忙乱?心中疑惑不定,还是转了马头,直奔淮南王府而来。
这王府规矩,大门开的时候少,裘青房屋,还是走偏门近些。到得王府偏门,只见门房恭迎出来,说是越寒侍儿小瓣儿,不合带了外面男子回府,现被门房扣了,听候发落。看时,那“外面男子”,却是金家的小刘,抱着大包衣裳铺盖,在那里发急。另两个仆人,百般辩解,说的确是越姑娘吩咐,门房只是不听。问小刘时,小刘道:“娘子和小夫人教我先拿了东西,跟着这哥哥姐姐们来,她们和小梅跟后就到的。”
裘青不禁一笑,金七却忽地生骇异:樊家出了何种事故,杨珠她们要把这仆佣全打发出来?忙问:“跟越姑娘的人,今日一共是几个?”
黑奴儿答道:“四个男仆,一个丫头就是小瓣儿。”
裘青也甚乖觉:“你等全回来,谁在越姑娘身边伺候?”
几个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无话了。
金七正待再问,忽然耳边一声的惨叫:“金相公!金相公!”
金七骇异莫名,这声音,不是白葵,却又是谁!
只见裘青脸色骤变,问金七:“你听见有谁唤你金相公不曾?”
金七道:“有的!是一女子声音,酷似那被我收留过的白姓女子。”
裘青:“非也,非也!我听得却是卢琬的声音,声声的唤你!”
金七:“此番恐怕祸事不小!我要先去樊家了,改日再来府上拜望!”
裘青:“正巧今日无事,我就去请那太医,免得耽误了病人。”又命原跟越寒的几个仆人:“同金爷一起去,凡事帮忙,不可偷懒。”又命门房放了小刘。
众人穿街过巷,踏了雪后泥地,不久来至送子胡同樊家门前,只见大门紧闭,门前一人吵嚷,一人应付。看那吵嚷的,一身戎装,面貌陌生,那应付的,却是杨珠。
正文 29杀人
原来那樊虎,没头苍蝇一般,寻到淮南王府,却是去了大门,上阶径进,自然被人拦下。厮闹一番,方才说明是寻妹子。门房气恼,说道我府里向来没有什么樊家妹子,更不晓得桃花村人是什么模样。讲论一回,樊虎忽地醒悟,莫非杨珠诈他?当下气愤不堪,按了腰刀,原路回来,只见方才敞开的大门紧紧的关了,门前一女子,却是杨珠在那里。
樊虎开口便骂:“你这妇人如何诈我?我妹子分明就在我家里,你却教我去问什么王府!还不开门,放我进去。”
那大门之锁钥,均是张刘二人掌管,杨珠锁门,却是拿内院之锁,虽然小了些,倒也勉强锁上。她只把钥匙贴身藏着,任凭樊虎吵闹,总是不开。这樊虎粗人,见吵嚷无用,便要动粗,此时只听身后几匹马来,金七小刘和裘府之人已经到了。那裘府家人,见樊虎粗鲁,当下围住,也不动手,只以人多压住他。
金七见杨珠,容色怪异,心下发毛,不理樊虎,先拉了杨珠手问:“小梅病症如何?你这锁门,又是为何?”
杨珠见他问,不由得眼泪汪汪,说声:“都已经好了。”又道:“这位便是小梅的亲兄樊虎。”
樊虎见他二人说话情形,知是金七到了,更加怒火中烧:“原来果真诈我!快放我进去看妹子!”
杨珠叹道:“该来的都已经来了,我便放你们进去。”从怀里取了钥匙,铮然一声,下锁推门。
樊宅老仆不勤,草木孳生,每有蔽日之势。众人跟了杨珠进来,只觉这院落,阴森可怖。金七见杨珠腿脚颤抖,心便一沉,知道必是有大事发生了。究竟何事,却不可推测,只觉有生以来,从未有过如此恐怖骇人之事。
到了内院,只见房门大开,杨珠凄然不语,脚下却走不动路了。樊虎抢入门去,四顾寻找,一眨眼功夫便痛哭起来。金七等跟脚进去,转入内室,小刘先吓得“啊”地一声惊叫起来。
内室床上,小梅已然身亡。
金七吃惊非常,心想早晨出去时小梅还好好的,怎么半日功夫便死了?急奔过去查看,那小梅脉息已无,口中气是半丝没有,只是身体尚热,显见才死不久。谁知樊虎伏尸哭了几声,忽见小梅颈中一条绳索,犹自蜿蜒领际,检视尸身脖子,深深的一道紫红,竟然是勒死的。
樊虎猛然起身,怒喝道:“你这贱人,诈我出去,原来在此暗害我妹子!你偿我妹子命来!”
说罢,腰刀出鞘,直取杨珠。
刀过处,铿然一声,原来是金七拿短剑架了,也喝道:“先问清楚了再说!”
裘家仆役,岂是草人,早四手拉住樊虎,夺了腰刀,又按住他,不使他挣扎。
杨珠泪流满面,道:“不错,你妹子确是我杀的。”
樊虎暴叫:“你偿命来!你偿命来!”欲要冲去拼命,奋力挣扎,那裘家仆人,几乎制他不住。
金七听了,犹如半天一个霹雳下来,道:“果真如此?你这是为何?!”
杨珠泪眼看了金七,却不答他的话,只颤声对樊虎:“其实你何必动刀杀我,我杀你妹子的辰光,已经服下最毒的毒药,不过片刻,就是死人了。”
樊虎:“你死得好容易!你杀了我妹子,我要你人头祭我妹子!”
金七暗想我这里哪有什么毒药?不过方才杨珠走路脚颤,却是真像服毒一般。今日怪异,连小梅都被杨珠杀死,樊家凭空出来一种毒药,则不是什么稀奇事情了。
金七抱了杨珠;“告诉我,你服了什么毒药?”
杨珠跌坐在地,眼泪不止,口中喃喃的,别人不知在说何话,金七看其口角,竟是在唤“宝儿”。
裘府一人问道:“越姑娘在哪里,烦请金夫人说知。”
杨珠听见,回手指了:“去这房后树下寻去。”
便有一人,出门而去。未过片刻,又听惊呼一声,叫道:“快来,快来!”
金七又一震惊,问道:“越姑娘又怎么了?”
裘府人放了樊虎,径奔房后。随即便乱成一团。这樊虎直奔过来,对着杨珠怒吼道:“你说!你为什么要杀了我妹子?!你为什么要杀了我妹子?!”
杨珠看看樊虎,凄然道:“便说给你,你也不明白。”又看了金七,脸上竟有微笑,道:“七哥,你刚才拦那樊虎的刀,用的是那把银鞘镶珠子的短剑?”
金七心中大奇,这等时刻,难得杨珠还有心思问剑?道:“就是那把。”
杨珠坐在地下,道:“拿来我看。”
樊虎又怒又急,心想这杨珠立即便死,若不说原委,自己便永不知道妹子为何而死,复又喝问:“你为什么要杀了我妹子?!你为什么要杀了我妹子?!你说,你说!”
杨珠道:“好,我这就和你说。”
金七心下已然猜知她并未服毒,方才言语,应是骗过樊虎。便解剑给她。
杨珠摩弄那剑:“宝儿喜欢这剑的,你回家后,这剑给他玩罢。”
樊虎:“你说不说?”
杨珠又道:“七哥,越姑娘已经是在房后的树上吊死了,你去看看罢。”
金七:“什么?!”放了杨珠,起身要去。才一转身,只听噗嗤一声,又有樊虎“啊”地一声惊叫,回头再看,杨珠已经拿那短剑,直刺自己咽喉,鲜血殷红,满地横流。
正文 30金饰
越寒静静地躺在一株粗柳树下,身上覆盖着她的素白裙子,那是她今天一早去金山寺进香时候穿的缟素衣裳,小瓣儿从包袱里寻来,给她盖上的。越寒身下的积雪,已经化了不少,她的尸体还是温热的。那柳树不高,枝桠光秃秃的乱着,一根横枝上,半截白绫随风飘舞。她的容颜很平静,连气质都没有改变,好像她只是困倦了睡了。
裘青在风里慢慢的看完了手中一张有字的白纸,他的脸色逐渐变的阴沉,他好像遇到了极大的难题,再也排解不开。那张纸很薄,寒风吹得簌簌作响,裘青看完了就把它团在手里,紧紧攥着,仿佛怕别人抢了去。
他向着越寒的尸体,深深躬身施礼,他什么也没有说。
裘府小管家跟着来的,裘府死个小妾或者小妾身份的人,是很经常的事情,所以小管家一点不惊慌,他办这事有的是经验。府里的大事,比如淮南王宴会,王妃寿辰,等等,才要大管家出面安排,其他的全是他小管家处置。今天他一听见出了事,就着手准备了,棺木,殓衣,所有的都按照府里的规矩制度来,一点不会错。他知道裘青甚是宠爱这个小妾,也许会在装裹上加点什么,不过那要裘青提出,或者暗示他,他才遵命去办。
小管家看见裘青无话,就开始低声吩咐了。怎么弄车子,怎么搬运尸体,怎么悄悄的去王府外的别院停灵,凡事无不麻利周到。
裘青阴沉着脸走去杨珠小梅死的屋子里,跟从的人,都小心翼翼一句话不敢说,生怕触怒了他。毕竟自己的小妾跑到一个不相干的人家自杀是不光彩的事情,做仆人的说多了无益,再加上裘青的脾气是大家都知道的,一怒起来没有谁担当的起。
屋子里没有哭声,因为小刘已经吓傻了,金七双手抱着早已断气的杨珠,任那鲜血渲染得两人胸前衣襟上大朵大朵的绯红。金七止不住眼泪婆娑,在杨珠耳边只是不停低声说话,但那杨珠哪里还听得见一声。樊虎则坐在床头,那一腔怒火,早被杨珠之死泼灭了,只呆呆的看着小梅,又看着金七杨珠,不知如何是好。
裘青迈步进门,先瞧了火盆的所在,踱过去把手里的纸团,撒手放进去。火苗腾地一下高了许多,旋即又落下去,那纸团便早已灰飞烟灭。他看着那纸灰飞扬,口里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走去扶了金七肩头,道:“你且莫哭。”一句话说了,再说不出下一句来。
未等他想起如何去劝金七,忽听外面又吵起来,原来是张刘二仆,本是被杨珠给了铜钱打发出去买醉,此时酒足而归,见家里许多不相干人在,不免吵闹。
樊虎听得是他自己仆人来了,少不得出去吆喝。他一离床头,小梅的尸体便赫然在裘青眼前。
只见小梅衣衫凌乱,左手垂至床下,腕肘皆裸,那手臂上,明晃晃地四只金镯子。
那是今年石头城里流行的首饰,唤做“四季平安”。
裘青走去,俯身细细的看那金饰,看了还不够,又拿手轻轻的摘下一只,托于掌心,走向窗前亮处去瞧。
小刘见他弄那手镯,以为他是寻找越寒带来的礼物,忙去桌前,拉了抽屉,把一红锻盒子拿了出来递于裘青:“给你,这是小夫人送我家娘子的礼。”
裘青只顾看手里的镯子,忽听小刘的话,转头对他微然一笑。小刘料不到他遭遇横祸,还会有这一笑,手里的盒子,一抖便落去地上。砖地甚硬,那盒子又没有关严,及地便开,只听叮当作响,却是不多不少四只金镯子,并四只金簪子,满地散乱。
裘青沉声道:“金兄,这‘四季平安’的首饰,本是我在卢琬灵前的供享之物,你家的人,却是从哪里得来?”
裘青:“这四只手镯,是我亲自叫人描的图样,请府里专门的高手打造,虽不甚好,却是普天之下再没有重样的了。”
金七闻听此话,也回头去看,只见那黄金灿烂,衬着雪白手臂,宛如白葵死的那天夜里,他梦见的情景一般,不由心里一个冷战。他知自家从无这东西,小梅也并无私蓄,显见此物又并非越寒送来的,偏又和裘青祭卢琬的相同,而今日裘府门前,耳内明白的听见白葵声音凄惨,那音调和细柳镇偷救白葵前夜所听女子声音,一般无二:几件事情加起来,心中如何不惧怕!
正文 31空棺 金山寺的香火很好。
这金山寺的地理,人说最适宜建立坟墓,若在此处修了福穴,于后世子孙都有利的;于是那石头城里有钱人家,多在这金山造坟,每年清明寒食等扫墓日子,顺便也就去这金山寺里烧香,因此寺庙沾光非少。更有一等富贵人家,祖籍不在此城,不便将棺柩千里迢迢送回,将棺木寄存在寺里,借些佛缘,更是年年布施一笔香火钱。
园净,便是掌管这寄存棺木之事的主事僧人。
富贵人家的规矩是千奇百怪,园净主事十多年间,见得多了,便不再稀奇。比如这卢府,多少年来清贵有名了的,祖坟就在此地,墓葬也讲究的很,偏偏不葬卢小姐,竟是将棺木送在这寺里,也不说何时运走,一放就是几年。
但是园净奇怪的是,卢小姐只是一女子,其棺木却颇不寂寞,一年到头算下来,被拜的次数远多于别人。
裘青和越寒,是来拜卢琬灵柩最多的人。无论雨雪风霜,只要是有说法的日子,或者逢卢琬生辰、冥寿、甚至某一种名花开了,某一种嘉果熟了,这两人中必有一人来,或者二人同来。那裘青,常常的持一笛,横吹一曲,流泪而去,越寒则检视棺木,看有否尘埃。真正细心周到的很。
今日腊月初八,金山寺法事,众人忙碌,园净却没有被派更多差事。本寺首座知道,这个日子,说不定有什么贵人来拜棺木,园净是要接待周到的。园净果真忙碌一日,支应各色人等,内中便有越寒。好容易一日过去,到夜里正要歇歇,才脱了僧鞋要睡,不料有小沙弥跑将过来,直叫:“师父叫你!”
园净只得起身,来至大堂,只见一青年公子,带着七八个跟随,脸色凝重,坐在那里,首座和尚正陪着说话。园净灯下看时,认得那是经常来拜卢琬棺木的淮南王府公子裘青,忙上去陪笑合十见礼,心中却纳闷这晚的辰光,贵公子不辞寒冷,来此何干。
耳中只听见首座吩咐:“你跟了裘施主前去,拜卢小姐棺柩。咳,咳!”原来那首座和尚年纪已经八十岁,久病在身,手枯脚软,咳嗽不断,不然定会亲自陪了去。
深夜祭奠,真是从来没有的事情。好在园净修为了多年,见怪不惊,答应一个“是”,便殷勤的抢了小沙弥手里的灯笼,引路前去。他却知趣,见裘青脸色不好,便不搭讪,只是将灯笼照在地下,免得裘青看不见路面坑洼,冰雪滑溜。
大堂去那棺柩寄存之处,本就不近,再加路滑,走得更慢。几只灯笼,忽聚忽散,若从远处看去,真如鬼火一般。好在人多胆大,也不怕那深夜墨一般黑,也不怕那地方是否闹鬼,竟是一路走了去。
园净的钥匙是片刻不离身边,此时正好有用,摸了出来,灯笼下开了门,叫:“拿灯笼的先进去。”
几只灯笼并不迟疑,入得门来,只见棺木犹在,棺前小案干净,显见不是没人收拾的。
棺罩上刺绣缜密,花朵颜色都已陈旧。
裘青围着棺材转了一圈,道:“揭了棺罩。”
园净陪笑:“公子,这卢家的棺木——”他意思是,卢家棺木,你裘青动不得。
未等他话音落地,裘青厉声喝道:“揭了!”
早有裘府家人,推开园净,上去几只手拉了棺罩下来。竟是没有多少灰尘,可见是打扫勤快。
裘青看那棺盖,平滑如案,一星尘土也没有。
裘青围着棺材又转了一圈:“开棺。”
园净大吃一惊,扑通跪了,磕头如捣蒜:“公子饶命!此棺一开,卢府责问,小僧是死路一条!公子饶命!”
裘青又是厉声:“偏你如此惜命!都给我动手!”
裘府跟随裘青的人,皆是年轻气盛,天不怕地不怕的,又兼忠心无二,听得令下,都抄了家伙,一起下手。园净磕头无数,一面嚷着“救命”,一面满嘴里求裘青住手,一面又叫小沙弥赶紧去请首座和尚。
不料这棺材竟然未钉,众人一推,豁然洞开。
有那胆小的便往后略闪了闪,只把灯笼照去。
裘青在几只灯笼下,探身俯视。
众人也跟着去看。
惊呼一声,连园净也起身来看。
那棺木中,锦绣犹在,却是并无尸首。
一具空棺。
首座和尚听得沙弥来报,吓得咳嗽更紧,只得亲自前来,要劝裘青住手。无奈年老力弱,走是走不动,多亏小沙弥聪明,找张大椅,再唤一人,将他抬了去,颠簸自是难受。未走多远,却见一干人前来,迎面遇见。原来是园净引着裘青回来了。首座忙问:“你们,你们是做什么了。”
园净陪笑:“只是探视卢小姐棺柩,更无他事。”
首座:“不是开了棺木?”
园净笑:“哪有此事!是小沙弥听错了。”
裘青:“我等就此告辞,大和尚不必送了。”
正文 32机密
卢琬生前,最为亲近的两个侍儿,是水澈、越寒。水澈擅诗词,越寒善书画。自越寒嫁了裘青,她的什物便都搬来,在这淮南王府裘青的套院里,占了小小三间偏房。不须说的,越寒之室,是裘青最常来的。
这里小窗幽静,花木繁多,屋内陈设,全是越寒亲自挑拣安排,因裘青有过吩咐:卢琬小姐那里本是什么样子,这里就是什么样子。越寒遵命去做,琴棋放的位置,书画挂的所在,都是卢府模样。不同的是,这里比卢琬闺房多一幅画。
此夜此时,裘青就是在这一幅画下独自默坐。丫头小瓣儿将雕着梅花白鹤纹样的铜暖炉搬在他脚下,伺候了一盏滚烫的热茶,就悄悄躲远了,她很怕裘青的脸色。
这一幅人物图画,出自越寒手笔,画的是卢琬生前模样,端的是惟妙惟肖,宛若平生。画中的卢琬,含笑而立,仿佛欲有所语,左边水澈,右边越寒,皆在敬谨服侍。下面款为“东山追念”,又有裘青写的字是:“子青仰慕”。
裘青一个人在画下默坐,手里拿着一只金手镯。
那是他曾经祭献卢琬灵前的“四季平安”中的一只。
四只手镯,图样各异,不是寻常市面卖的“鸳鸯戏水”、“孔雀开屏”、“锦鸡牡丹”、“丹凤朝阳”,而是裘青说了意思,越寒亲手绘了图样,淮南王府专门的金器管家督造的。那图样,“兰”、“桂”、“竹”、“松”,本不寻常,要在小小手镯上显风格,着实要花气力心思。越寒深知自己出身低微,所以受宠,仅仅是因为裘青爱慕卢琬的缘故,故此这描图之事,虽然费事不小,也只得打点精神去做。好在裘青并不挑剔,改过几次后,就甚为满意了。
裘青拿了这手镯,翻来覆去的看,心中是忐忑不宁。前日在樊家,烧了越寒手写的一纸,那火盆中的纸灰飘飞,犹在目前,那信中言语,更是如同刀刻的一般,在心中无法不去想它。
越寒在信里道:小梅的病症,和卢琬相同。余下便全是感激裘青宠爱,这等恩情,容来生报答等话。
原来曾有一日,卢琬夜间忽然讲话,字句清晰,虽娇声婉转,说的话却是无人敢听之事,句句道尽宫廷秘事,说今上的皇位如何来的不妥当,先皇死的离奇,等等诸话,把水澈越寒,吓的灵魂出窍,忙去绣床上推醒小姐,问她她又什么都不知道。水越二人私下计议,此事万不可对人说知,不然大家性命难逃。
不料未过多久,卢琬忽然白昼又犯此病,这次更是骇人非常,不仅口音全是男子声调,说话里居然直提着今上皇帝的讳,詈骂斥责。水澈、越寒大急,谋求保命之法,却是无计可施。恰巧越寒之母病重,越寒便趁机乞恩探视,忙忙的逃去避祸,回来水澈和卢琬已经都是死了。越寒探听小姐死因,却是众人都不知道,连水澈如何死的,都无人说明白,只说是病死,却是并无一人说出是何病症。越寒心下骇然恐惧,却又只得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心里却早已明了,卢琬必是给府里人杀死,那水澈,既知此事原委,也是断断不能活的,不是自尽,便是被杀,总之是不留一个活口,免得泄漏出去,连累卢府一家老小。其时石头城里,忽然莫名其妙地满门获罪而死的,很有几家,想想大约全是因为知此机密,或者被怀疑知情。谁料杀人无用,死者有鬼神作怪,仍要说话,难怪当今皇帝对巫术邪事,查的很严了。
裘青拿着手镯,心中想一会越寒,想一会卢琬。那日深夜开棺,是要验证越寒所言,看卢琬是否死于非命,骇异的是,棺木中居然空空如也。
越寒进裘府后,事事小心。那日在山水酒楼,闻听金家小梅怪病,便急着去看,实在是因裘青和金七极其要好,无人不知,若金家遭祸,查起来裘青必定牵连,那是不用说的。
及至一见小梅,越寒知道所猜果然不错,只得动手杀了小梅,然后自尽,想是那小梅口中,已然说出来许多凡人不敢听闻的话了?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杨珠和越寒听了都先后自尽,难道果真是极其厉害,弄到越寒都不肯再见裘青一面,就匆忙赴死?既然已经杀了小梅,此事等于掩下,她二人为何不能存活?
裘青的疑惑,越想越重了。
桃花村离这石头城里,距离何止千里,这黄金手镯,是如何飞去在小梅手臂?金七说他家从无此物,那么该是他们进城后才有的了?白葵似卢琬,小梅似白葵,难道是卢琬魂魄,四处飘荡,最终在小梅身上?
裘青对于鬼神之事,向来不信,此时反倒有些信了。卢琬之棺,寺里僧人是万不敢动,他人盗尸之事,更觉无甚可能。棺木放在金山寺,想是因卢琬死的邪,故此借佛地镇压,但是棺木空空,想来是卢家也未料到的了。
裘青拿着手镯,叹一口气。既然这手镯可以从金山寺飞到小梅手臂上,那么,卢琬的尸体从棺木中失踪,便不可说是不能了。
或者,卢琬根本未死,那棺木,只是掩人耳目?但是卢府断不会蠢到将空棺放在寺庙里,万一有谁像裘青这样鲁莽开看,岂不弄巧成拙?
正寻思间,外面有人轻声唤:“公子。”是黑奴儿。
此时已是深夜,想来是家奴来请安歇。裘青看也不看他,道:“去。”
黑奴儿不仅不走,反而蹑手蹑脚进来,就在厚实的地毯子上双膝跪下,低声道:“公子,那金山寺的和尚园净,今日死了。”
“嗯?”裘青一惊,猛然想起园净是金山寺看管棺木的和尚,卢琬空棺,他曾亲眼看见。
“怎么死的?”
“小的也是听人说的。今日街上都轰动了,说是最贵的酒楼‘有福居’,来了一个人,拿布包着头的,叫了最贵的酒菜,又叫了弹唱的女的,大吃大喝,吹拉弹唱,谁想吃的差不多了,这人口吐白沫死去,原来那酒肉里是有毒药的。酒楼掌柜赶紧的报官,来了公差,一搜身,他身上还有半包毒药,头巾一摘,才知道是和尚,他头顶的戒斑是不假的。”
“知道了。”裘青口中没精打采地回答,心里却猛然一惊,这一惊比听得越寒死了还要厉害。园净为什么自杀?他怕什么?他知道了什么?他怎么知道的?他知道多少?再想想,金七的夫人,这么容易就自尽,是否也知道了什么?她又知道多少?她知道的,金七又知道多少?
原来这世上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只是未曾说,或者,只是别人不知道他们晓得此事而已!
自己去金山寺鲁莽开棺,带去的跟随就六个,他们之中,又有谁是铁定无知的呢?
冬天的深夜,院子里高树上,不知是什么鸟在叫,非鹊非鸦,哀嚎凄厉。墙上那画,忽然无风自动,微微的颤抖了一下。裘青眼睛定定的望着这画,心想,当初这三个都是活人,现今却全是鬼了。
正文 32钱生
雪后的石头城,天气冷的无情,清晨街头看见冻死的僵尸已经不是奇闻了,人的狗的都有。人们无事便不上街,只在家里对火,因此木炭和酒都贵了很多。闲谈中都说当今天子如何的圣明,天气如此的冷法,分明是要杀泥土里的害虫,预备明年丰收云云。
金七进城时,所带银两非少,原本预备小梅医金的,如今杨珠死去,用来操办居然不够。幸亏裘青资助,才得以完成。那小刘本就是一个才长大的孩子,诸事不懂,樊虎自幼在军中长大,也是不懂,两个家人,本是无用之辈:所以这一切竟是全靠金七操劳。金七与杨珠本来何等谐好,忽然生死离别,本就痛伤心肝,再加上丧事忙碌,几日下来,已经身心憔悴,远异昔日。裘青生长豪门,不知俗事烦杂,加之心痛越寒之死,除送金银外,也想不到命人去帮金七。金七因夫妻情重,凡事定要亲自挑拣,衣裳棺木,色色都尽心竭力,因此更加劳累。
时光易过,转眼死者均已入殓,裘青便在北邙买土葬了越寒——他王府规矩,无子之妾不得葬祖墓的,樊虎将小梅棺柩停于家宅中先母的居室,金七这里筹划如何扶了杨珠灵柩回家。时近年关,石头城里脚夫车辆少有愿意出远门的,要寻人竟是非常的不易。因此金七和小刘便分头上街,冒着寒风,去那客栈等处询问可有愿意出门送棺柩的车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