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小秀说完,杨平先窜了出去,高林紧随其后,但到小秀家的时候,高林已经被杨平拉开了距离,杨平抢先进了屋。等高林进屋的时候,杨平正把倒在地上吐血的杨德扶起来,高林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像杨平说的那样,这个陈盛是疯的,但自己怎么一直没听到枪声?陈盛正在水盆里洗手,狼剩不吭声给他递上毛巾。陈盛洗完手,在毛巾上擦了擦:“杨猛的房子我住了,还有谁有意见?”
杨德呻吟一声,高林连忙也蹲下去查看他的伤势,杨平低声说:“没中要害,但暂时行动不了了。”
高林边揭开杨德衣服边问:“子弹打哪了?”杨德咬着牙说:“不是枪,拳头打的,这人好厉害,我几下就被他打倒了。就挨了几拳,不知道怎么就是动不了身,身子疼得厉害。”
陈盛擦完手,把毛巾扔回给狼剩:“左边往上数第四根肋骨,右边下数第七根肋骨,被我打断了,找老五给他接吧,一个时辰接不好,他人就废了。”杨平愤愤地看了陈盛一眼,和高林扶起杨德往外走,陈盛突然在后面说:“受伤的,可以走;杨平,你也可以走;村外来的,留下!”三个人停了下来,杨平怒道:“你不要欺人太甚。”陈盛冷冷地说:“那就都不要走了。”高林把杨平推了出去:“没事,平哥你先走,我正好要找小剩爸爸谈点事,留下最好了。”杨平不放心,高林微笑说:“怕什么,好歹我也是小剩的老师,我又不挡别人的路,没事的。”杨平扶着杨德一瘸一拐地走了,高林在陈盛对面坐了下来,陈盛把面前的一杯茶推给了高林,高林端起来喝了一口。陈盛看着高林喝下茶,突然说:“你有事情要求我?”高林差点把茶呛了出来:“你怎么知道?”陈盛不接高林的话:“我可以帮你,前提是,你能为我做什么?”高林不得不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我一个村外来的人,我能帮你做什么?”陈盛冷哼说:“就是村里的人才不可信,你能帮我做的很简单,找出杨猛。”高林惊道:“你找他做什么?”陈盛冷冷地说:“找出来,杀了他。”高林连连摇头:“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有多大仇,不过猛哥已经被施了人俑酷刑,对你没威胁了,你没必要还这样恨他。”陈盛低声说:“杨猛活在我面前,我不怕他。他要是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我才不放心!”高林摇头:“我不能再害猛哥了,何况,我也找不到他。”陈盛突然伸手将高林面前的茶杯扇到了地上:“那别喝茶了,我也不会帮你,你可以走了。”高林尴尬地说:“你可以听我说,猛哥真的对你没威胁了,你听我说,我只想请你……”陈盛站了起来:“我没好奇心,也没时间听,我让你走,你有意见?”高林垂头丧气地说:“要不你让我想想,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找到杨猛。”陈盛点点头:“你可以好好想。反正你找不到杨猛,就没有人找得到杨猛了。”高林还是忍不住:“可我觉得你真的没必要赶尽杀绝,猛哥已经成废人了。”陈盛笑了:“赶尽杀绝?”陈盛指指门:“杨猛家的小秀,刚才就是从这门里走出去的。”
高林的心一动,似乎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仔细去想,又什么都摸不到,陈盛低声说:“我不杀他,他迟早会杀我。杨猛和我一样,我们这种人,是永远不会废的。”
高林迫切地想找到刚才心头闪过的感觉,但怎么也触摸不到,狼剩过来拉了拉高林的手,低声说:“高先生,走啦。”高林恍惚着走了出去,突然惊醒,回头看陈盛,陈盛站在屋里也正冷冷地看着他。这天夜里,杨德在五哥那治伤,小秀就睡在学舍里以前小四睡的小床上,高林心如油煎,怎么也睡不着,突然听见外面的猪圈里似乎起了异常的动静。
猪圈里的动静越来越大,最后猪哼声变得惨烈了起来,本来高林还以为是猪食没喂足,没放心上。但随后就想起了自己扔进猪圈的那些寿桃水果,心立刻紧张起来。
猪哼声越来越大了,惊醒了和衣而眠的小秀,睡眼惺忪地下床就要开门看看,高林连忙跳下床把他拉住。小秀没回过意来,问高林:“高先生,干吗,猪饿了,要喂食……”话没说完,“砰”地一声,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了门上,差点把门闩撞断了。
凄厉的猪叫声在门口响了起来,哗啦,窗户玻璃碎了一个,一个猪头使劲地朝窗户里挤,却被木窗框挡住,猪眼里闪着狂暴的红光。
紧接着一排窗户都碎了,圈里的猪群都扑上窗户撞着窗框,想冲进房间来。
还有几头猪在使劲撞着门,劲道大得出奇,门缝不停地张合,几次都有猪鬃被夹在门缝里,眼看门闩就要断了。
小秀吓得哭叫着拖着高林的衣角:“高先生,不好了,不好了,猪圈里的猪成精要吃人了……”高林顾不上安慰他,推倒床顶住大门,拿起房间里的扫帚掉转扫帚头,朝窗户里边钻边哼的最凶的一个猪头捅去。
结果扫帚把一下被那头猪咬住了,喀喇一声嚼断了,凶猛地在嘴里咀嚼着,咀嚼声刺激了别的窗户口的猪头,所有的猪不约而同地啃起窗户上的木栏起来。
高林后退几步,呆呆地看着屋外疯狂得跟中邪了一样,极力想挤进屋子的猪群,想起了从杨锋身上诡异爬走的东西。现在,如果猪群冲进房间,自己和小秀遭遇会怎么样?
高林打了个寒噤,不敢想下去,扫帚不能用了,高林的视线落在了小秀的那张小床上,又见一个猪头啃断了中间的窗框,半截头已经伸进了窗户。
高林提起小床往排窗上砸了下去,落在墙上砰的一声,尘土飞扬,猪群吃了一惊,被砸中鼻子的那只猪像见到屠户般号叫起来。
正好窗外月亮出来,所有的猪像是听到了同伴的号叫受了刺激,一起对着月亮嚎了起来。高林惊慌地看着面前诡异的一切,如果是狼嚎村里早有人跑来了,可是就算听见猪叫谁又会半夜跑到这么远的学舍来查看?
如果没有人来,今夜小秀和自己的下场不堪设想。猪群在号叫过后啃得更起劲了,很快一头猪前半边身子都挤进了窗户正要跳进屋子里。
小秀拿起摔落在地上的一根床腿想把那头猪从窗户里戳回去,却被猪嘴使劲拱了个跟头,一时爬不起来。高林连忙把他搀扶起来,就这瞬间,看见窗户外的猪已经一只接一只跳落屋内,就把小秀推上了旁边的衣柜,自己也迅速翻了上去,只觉脚底一凉,鞋底被扑上来的一头猪嚼了去。
好在衣柜是老式厚重的那种木柜,又紧贴在墙上,虽然被猪群拱得乱晃,小秀蹲在上面簌簌发抖,但到底没被猪群拱翻。
高林打量着窗户,考虑能不能跳出去求救,但主意还没拿定,发现猪群已经对衣柜失去了兴趣,转而攻击起室内的水缸,很快将水缸拱翻在地,洒了一地的水。
猪群饥渴地用长嘴舔着水,最后直接啃起了沾水的泥土,很快地上就出现了一个不小的坑。高林看得惊心动魄,都不敢想象如果落在猪群里是什么后果,惶恐中天边渐渐露出了光亮。
猪群抬起头来,凶狠地盯着衣柜上的高林和小秀,又慢慢围了过来,突然不约而同地开始啃起了柜脚。柜子很快倾斜了,高林连忙拉着小秀往倾斜的反方向站,努力想保持住柜子的平衡,但柜子四只脚很快被啃得只剩一个,好在柜脚不高,居然还没倒下来,倾斜在最外面右边的一只柜脚上。
现在猪群只要发起最后一次进攻,高林和小秀就会变成地上被啃过的烂泥一样,高林后悔没在柜子倾斜前试一试能不能从窗户里跳出去,脸色苍白地看了一眼小秀,小秀一把抱住了高林,大哭起来。
有的猪开始弯下了鼻子要拱柜子,高林拍了拍小秀,闭上了眼睛,突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猪群停了下来,纷纷竖起了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
几声敲门声后,有声音在门外低低地说:“高先生,高先生,你起床了吗?”高林的血液凝固了,门外是狼剩的声音。
猪群悄悄地朝门边围了过去,狼剩继续敲着门:“高先生你开门啦,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一头猪悄悄地钻到斜撑的床下,用鼻子拱开了门栓。
其余的猪在合力把顶在门上的床往旁边拱,哗的一声,床翻在地上。高林虽然看不见猪群的正面,但可以想象猪群盯着木门露出的贪婪凶残目光。
高林盯着慢慢推开的门缝,又看看旁边簌簌发抖的小秀,不知道该喊狼剩赶紧逃跑还是怎么办,一出声很可能会把猪群的吸引力吸引回来。
但不出声,狼剩就死定了。
门慢慢地被推开,狼剩的身影慢慢出现在推开的门缝正中,高林只觉得血往头上涌,不顾一切地叫了起来:“跑啊,跑啊,别开门!小剩跑啊,危险。”
门大半被推开了,狼剩跨了进来:“高先生你说什么?我着急告诉你……这猪,这猪是怎么回事?”
猪群龇着牙把狼剩围起来后,立刻扑了上去,狼剩的惨叫声响了起来。高林推着小秀跳下柜子,柜子随即倒了下来,高林使劲把小秀塞出了窗子:“快,快去喊人。”
小秀跳下窗户奔了出去,就这瞬间,狼剩的叫声已经变得微弱,高林红着眼睛操起地上的一条床腿扑向猪群,边骂:“恶鬼,恶鬼,滚开,滚开。”
但猪群真像闻见了血腥味的恶鬼,理也不理高林,随便高林怎么揍,怎么踢,就是围着狼剩活活地啃咬不放。高林急得眼泪都落下来了,一不小心床腿打在土墙上断飞了出去。
突然,猪群掉过头来,嘴边滴着鲜血,挂着肉丝,猪眼红红地看向高林。高林下意识地退后两步,看见狼剩躺在那里,衣服连肚皮被啃开,内脏都被啃没了,冒着腾腾的热气,身体还在一动一动地抽搐。
猪群慢慢逼了过来,似乎对高林手中的半截床腿还有点顾及,但一头猪朝高林奔了起来,高林甩手没想到把手里的断床腿脱手了,正中猪鼻子,那头猪被刀捅般叫了起来,连退了几步。
但现在高林手上什么也没有了。猪群对望了一下,牙龇得更大了,高林再退已经退到墙壁,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自己死了以后,落在班主手里的范丽怎么办。他似乎能感觉到猪群嘴里冒出的热气了。
突然门外喧哗起来,门被一脚踢开,随后一声枪响,高林连忙睁开眼睛,陈盛满脸杀气地站在门口,身后站着村长、杨平,还有几个村里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屋里的一切。
一头奔在最前面的猪倒在地上,头上的枪洞冒着血,其余的猪转过头去龇牙看着进来的人。
陈盛开了一枪以后,看着儿子的惨状不动,忽然转过身来,对着猪群怒吼着连扳扣机,一时猪群乱窜,没死的都从窗户里跳了出去。陈盛边走向儿子,背对村长颤抖地指着逃走的猪群,边说:“太阳出来要是还有一头活着的猪,我就杀人!”村长如梦初醒,带人追着猪群奔了远去,高林发觉耳朵湿淋淋的,一摸被陈盛乱射的子弹擦破了皮,顾不上处理,冲到狼剩旁边,弯下腰去。突然痉挛的狼剩睁开眼睛一把抓住了高林的手。挣扎着说:“别,别相信……他,他……他……”狼剩头一歪死了,高林握着他的手,痛哭起来。高林心里明白,猪群的异常完全是自己引起的,杀害狼剩的人,其实正是自己。突然一只手伸来,扇开了高林紧握着狼剩的手。
陈盛伸手扇开了高林的手,默默地盯着儿子的尸体看,良久,转头问高林:“我和你说让你找杨猛的交易,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高林怒道:“陈盛你还是人吗,小剩尸骨未寒,你居然急着在他尸体旁边谈你的什么交易。”陈盛冷冷地说:“儿子死了我可以再生,仇人不死,我恐怕以后连儿子也生不了。”高林打了个激灵,看着惨死的狼剩,想起他最后告诉自己的那句:不要相信他。狼剩说的那个他,是谁呢?是面前的陈盛吗?
不用他说自己也不会相信陈盛的,狼剩这么急了跑来,不会为了告诉自己这么简单的事情。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说的这个人一定是自己很信任的人,是谁呢,是谁呢?
狼剩到底知道了什么!高林再次担心起落在班主手里的范丽,终于无力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我全都答应你,但你要先帮我救个人。”
陈盛点头:“好,我先去看看他们有没有宰了那群疯了的猪。”说完转身就走,没几步砰的一下撞在门框上,站着愣了半晌,深呼吸了一下,调整方向大步走了出去。
高林看着陈盛走远,擦干了眼泪,拿过落在地上的被子,轻轻连头盖在狼剩身上,转身也出了门。出门不远就遇见了气喘吁吁的小秀,身后还跟着五哥和一些村民,小秀一把拉住了高林:“遇……遇见村长他们了吗?”高林刚点头,一个村民同样气喘吁吁地跑来:“高,高先生,村长找你,在,在河边。”高林立刻想起了几天前惨死河边的杨锋,跟着村民跑到河边,见陈盛和村长带着村民,呆呆地成排站在河边,挤过去一看,呆住了。河里漂着死去的猪尸,那群疯了的猪居然都跳河了。看上去就是陈盛对河水也甚是畏惧,绕着河边走了几圈,终究不敢把河里的猪尸捞上来,冷哼一声:“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学舍里不是有我打死的猪吗,回去,看看到底它们中了什么邪。”没人敢反对现在的陈盛,纷纷陆续离开。高林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河水,惊讶地发现猪尸正慢慢向下沉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拖下去一样。
小秀在前面喊了一声高先生,高林回头看大家已经走远,顾不得多想,答应一声快步跟上去,等大家到了学舍,走在前面的小秀先惊叫了起来,高林抢上去一看,差点吐了出来。
学舍里地面墙上到处爬满米把长的铁线一样的东西,细看还在蠕动,有几条铁线正在慢慢地从死去的猪体内爬出来,还有的猪尸上密密缠绕着这种东西,有的又从猪耳里钻了进去。
这从猪尸里爬出的铁线一样的东西居然是活的虫子!高林突觉脖子一凉,一摸一条铁线虫正被自己握在手里,翘起头来往自己手腕缠来,不觉一阵恶心,抬头一看,梁上也缠满了这种虫子,连忙和别的村民一起退了出去。
陈盛站在门口皱眉看着学舍里的异状,突然伸脚踏住了一条正要游出门的铁线虫,虫的另一头立刻像蛇一样翘了起来。陈盛一把捏住虫头,不顾虫子的死命甩动,举到鼻边嗅了嗅,将虫子举到杨平面前:“你看是不是。”
杨平后退一步,看了看,点头说:“铜丝蛇①,错不了。当年在山里不是被我们灭光了吗?怎么又出现了。”
陈盛不答话,一把捏死了手中的虫子,进屋拿过了地上的油灯,点燃后扔在狼剩尸体上的棉被上。火焰熊熊地烧了起来,陈盛出来关上门,烟雾从破烂的窗户里腾腾飘出。
陈盛朝大家一挥手:“去看台上的戏吧,这里的戏已经结束了。”大家不敢说话,纷纷散了开去。高林见陈盛背对众人,烟雾荡起的热波中披发飘散,将手里的一只银镯扔进了燃烧的大火中。高林知道那个银镯是几天前死去的狗剩的。一阵浓烟滚来,高林看着陈盛背影的眼睛有些发酸,觉得这个猖狂的男人此刻看去很是孤独悲伤。戏鼓声响了起来,高林想起今天要演的正是陈盛亲自点的曹操和杨修的故事《杀杨》。
注:①铜丝蛇,也叫铁线虫,学名毛细线虫,栖息在有水的地方。幼虫被螳螂、蝗虫等大型节肢昆虫吃进后在动物体内继续发育,直至成熟后驱使宿主寻找水源并跳入水中淹死,这样它才有机会进入水中完成产卵的任务。若螳螂未能及时找到水池或池塘,铁线虫仍会钻出,但结局是干死在陆地上,而螳螂也会因腹部受伤而死亡。感染人体,便会引起铁线虫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