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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少麟 当前章节:15409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2:06

品性呢?相当不良,南晞在寝室中开起便利超商,以黑心的价钱,贩卖生活货品给同学,而同时许多教职员的财物却从宿舍里、从办公室,甚至从身上不翼而飞,由此可见,河城寄给南晞的生活费太抠门。

南晞让学校多头疼?有一封校方寄来的愁惨信函可以为证,这封信标明“致南晞监护人”,完全没拆封就被扔进了垃圾桶,也就是说,由我接收。

整封信缕述南晞犯下的各种小毛病,闯出的各种小祸,啰唆的程度让人大开眼界,更别提那种做作的文笔,例如:“该生令几位教学经验丰厚、素来以饶富爱心著称的师长泫然欲泣”,一句话能说得这样七拐八转,难怪南晞要造反,为什么不直截了当告状说,南晞差点弄哭了几个老师?

怎么差点弄哭的,信中没提,但也不难想象,问题出在南晞的眼睛。

她的眼睛,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心智不够坚强的老师们,只要被她认真地注视,几秒钟眼神接触,那些哄骗小孩的伎俩,那些不小心误人子弟的秘密,我们的南晞就全看穿了,看穿之后居然还笑了。

那不是一双普通的眼睛,像是可以透视障碍,直接看进去最逼真的心灵。那是我知道最接近永恒的东西,人会老,万物会变垃圾,整个地球最后会消耗到只剩下焦土,但那样一双眼睛里的光亮却不可能消失,顶多变成沉船里的珍珠,岩层中的钻石,世界的废墟映照进去,折射出来,又成了一片虹彩。

我们的南晞离开了几年?五年。五年来我的内心就像是老奶奶的膝盖一样,一到秋冬就犯疼,直到一个多月前,又撞出新的淤血,真不幸,一个多月前的那一天,我就是站在这河岸边缘,看着那辆气派的轿车缓缓靠近。

早先这车子进城时就已经引起我的注意,它显然在城里乱逛了一大圈,不知道为什么,最后驶来了垃圾场。

车就停在河边,一个年轻女人从后车窗探出了头,好奇地左右张望。

我一时还以为她是南晞,女人的眼睛里,有一种我无法解释的机灵,像极了南晞,可南晞只是个十七岁的顽皮少女,而这位小姐至少也有二十几了,她的外表该怎么形容?很自然的薄妆,很清秀的五官,很有钱的人家才穿戴得出来的淡雅衣衫,她浑身上下就只差没贴上一个标签——“这个人不属于河城”。

女人朝司机交代了些什么话,就独自下车,开始沿着河岸慢慢散步,直到一个小河湾边缘,她偏着头凝视河景。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一般人提起河城,总说这边是光秃秃的不毛之地,但眼前的景象全不是那一回事。

别说河岸边了,就算是整个河城,也都像野兽发了情一样,每一块土壤都开满了花。

女人从提包中拿出一束东西,是厚厚的一叠信,女人又取出打火机,试图点火,但是风太大,女人很快就放弃了,她开始徒手一封一封地撕信,从她那伤心的模样看来,扯裂的应该是情书。

细细拆碎的纸头都握在拳里,撕完一封以后她才放一次手,然后就像有成群雪白的蝴蝶从她手中自由飞出来,点点飘落在河面上。

这下我再也按捺不住了,向来没有人敢在我面前乱丢纸屑,看在她是外来客,我姑且不便发火,但是她站得那样贴近河边,实在不妥当。就是那个小河湾,曾经摔下去过不少人,失足的理由各异,结局都差不多,要是来一次票选十大最佳自杀景点,她所在的位置铁定就是北半球榜首,我只好上前打断她:“小姐,您站在这边可不太好。”

女人有点迷糊地转过来,看见我,吓了一跳,立刻将剩余的信封塞回提包中,似乎就想溜走,但是她低头看着提包又好象陷入心事,只见到她的长睫毛不停晃动,最后她从包里掏出一副很别致的太阳眼镜,戴上,朝我打了一个招呼。

自从把帽檐压低以后,我特别留意人的声音。

好洁净,好脆嫩的嗓子,她说:“麻烦你,哪边可以找到辛先生?”

3

每个人都想见到辛先生。

谁都知道,这一天绝对不是好时机。已经连续多日,想求见辛先生的人挤满在行政大楼门口,挨蹭着找机会混上三楼,有人整天沿着河边步道徘徊碰运气,有人竟想了办法守在厕所。但这天实在不适宜接近办公室,没有人不晓得,辛先生正在大发雷霆。

河城再过一个月就要正式关闭了。

意思是说,官方单位终于想通了一件事情:为什么要花上一大笔经费养一大群米虫?裁撤河城的消息在报纸上也引起过许多争论,专家学者辩来辩去,就是没有多少人注意我们的心声,大家真正关心的是出路的问题,没有人乐意被移送去各地的小型游民收容所。

这是河城最后一个夏天。封城在即,每个人都在卷铺盖打包行李的当头,谁还能有好心情?我的垃圾场倒是大受欢迎,许多人前来讨纸箱,包装袋和绳子也特别抢手,还有人为了我库存的旧背包,争得差点反目成仇。

表面上还是井井有条,暗地里河城早就全乱了,没伦理了,像我这样坚守工作岗位的人并不多。这天下午,我照常推着垃圾途经活动大厅,瞧见不少人聚在那儿看电视,我瞄了眼手表,分明还不到下班时间。

大伙一起看电视,选哪个节目本身就是一种节目,属于体育竞赛类,总是要经过一番争夺,最后通常由新闻台得标,今天选的却是动物频道,我顺便看了一会。

几个头发很乱的人正在给一只麻醉了的猎豹戴上电子追踪器,镜头带出了热带旷野的疏草,孤树,夕阳余晖,点点乌鸦飞翔。

如果认真观察,你就会知道动物们的好日子实在过得很牵强,天生注定就是别人的午餐,一睁眼杀机处处,出了窝步步惊魂,弱者怕强者,强者怕旱季,母狮带着愁眉苦脸的小狮四处迁徙,走到哪,哪边的羚羊就一哄而散,这紧张,那也紧张,全都活像个通缉犯,最惬意的只有吃粪的苍蝇。

想到苍蝇,我就回神工作。推着车来到餐厅后缘,这边常备有两台垃圾车,是我收取垃圾路线中的最后一站,也是我最喜欢的一处地方。

整栋餐厅的后侧是凉爽的白梨树群成阴,树下种满了超级香的金缕馨,每当过了用餐时间,这里就冷清下来,只剩鸟语花香,有人养了一只九官鸟,这鸟不知为何从来没学会说人话,鸟笼就吊在餐厅后檐下,我在掏收垃圾时,周围常静得只听见九官鸟在笼中轻跃,还有水龙头的滴答声。旁边不远就是一道长长的棚子,棚下有一整排水泥砌成的洗濯台,供餐厅洗碗盘用。

我才在棚子边停妥手推车,放眼一看,肝火急速上升。

我直接穿过厨房进入餐厅,有人连声喊我收厨余,我不搭理猛推开前门,餐厅再往前是一环回字型的建筑,围出一个广阔的石板中庭,这时候没什么人踪,我四处匆匆跑了一圈,正考虑再往前的厂房区过去,就见到有人沿着走廊向餐厅走来。

护士小姐和那肥胖的老厨娘一路猛聊八卦,愉快地步入餐厅,护士胸前捧着两盒像是点心的东西。我追上前,和她们一起抵达洗濯台边。

看得出来我怒气冲冲,护士小姐先声夺人,语气放得很娇憨:“拜托,天这么热,空气这么糟,我都快烦死了,休息一下下也不行呀?”

洗濯台上,仰天躺着一个年轻的男人。对于这男人我的了解有限,他刚来河城不久就挂了病号,接着他的病体兵败如山倒,一直没离开过城中诊所,没想到再次露面竟然消瘦成这副德行,他的全身骨架现在可说是一览无遗,因为他一丝不挂。仰躺着的他似乎没力气说话,只是不住地望着我,眼睛里有点哀求的意思。

“只休息一下下?他身上的肥皂沫都快干了,你把病人光溜溜搁在这里跑去聊天?有没有把人家当个人啊?”

护士于是拉拉胸口的衣襟作出气闷状,真难怪她呼吸不畅,看她那身修改过的火辣护士装,紧绷贴肉到那种地步,万一蟑螂闯进去也免不了要断气。

“我还不够关心吗?那我干吗帮他洗澡?”她说。

“是噢,关心,”我走近旁边的活动病床,顺势用身体遮住床头的病籍牌,“他叫什么名字?”

“……”

“连自己的病人叫什么也说不出来,真是败给你,我说,他叫麦……呃……”我取下整份病籍找名字:“……瑞德,他叫做麦瑞德。”

“是吗?”护士接过资料看了看,“谁记得那么多啊?我都叫他小麦。”

一旁想打圆场的厨娘终于插嘴成功,却说了一句完全离题的话:“早晚就是这几天了……”

不劳她提醒,也不用城里多少人传说诊所中有个年轻人快要一命呜呼,说我的垃圾焚化炉将再有一次特别任务,只要看看这位小麦的气色,谁也算得准他行将就木。一座即将撤空的城,一个垂死的人,漂亮,再也没有比眼前更和谐的画面了,只差来上一支乐队奏哀歌,降半旗。

护士嘟起小嘴,不胜委屈,拿起一块毛巾使劲揩抹病人,她带着哭音说:“你也帮帮忙,连医生都跑了,叫我还能做什么?”

这点我无法反驳,诊所早已经先一步关门大吉,厂房则是收了大半的生产线,连餐厅附设的福利社也共襄盛举,货源只出不进,想买什么都是抱歉已售完,晚上八点不到就播放晚安曲,大家一起发愣,看城里的日薄西山。

护士的眼泪真的飙了出来,“早知道我上个月就辞职,都没有人在工作了,我招谁惹谁,做越多,越让人说闲话。”

我只好安抚她:“别别,城里怎么少得了你这么伟大的人?不说别的,就为了你的护士证,也该坚持到最后一天。”

她马上摘下挂在大胸脯前的证件,塞进我的手里:“哪,给你,麻烦帮我扔了,省得我找垃圾桶。”

“我的大小姐,不说证件,就看你那身漂亮的护士服,我跟你保证,没有人穿起来比你好看,我说要是办一个世界护士小姐选美大会,别人跟你简直没得比。”

她的泪痕犹在,已经开始有了点笑意,我继续加油:“所以说啊,什么身份就做什么事,你的身份美呆了,再笨的人也不用想嘛,好好照顾病人,谁还敢说什么闲话?”

护士小姐笑到一半,察觉出这是奚落的意思,撒赖了:“耶?那我想请问,你又是用什么身份跟我说话啊?”

照惯例我败下阵来,去厨房要了一桶热水,我接手帮小麦洗澡。护士和厨娘携手离开。

“真是个大白痴,人有身份的话,干吗留在河城?”我问小麦。

小麦不回答。他的裸体任我擦洗中,其实我未必比他不尴尬,这种冷场让人着慌,要是边上的九官鸟能发个鸟音也好,但它只是偏起头,很有兴味地瞧着我磨练社交能力:

“瑞德你几岁了?依我看差不多二十七岁吧?

“怎么会来河城?信用卡乱刷是吧?

“对了,我忽然想起来,你不是第一个让我帮忙洗澡的男人, 上一个是老人,有多老?你加上我的年纪都没他老,再加上这只九官鸟也不够, 他叫做秃鹰,他是怎么进来河城的瑞德你猜猜,我提示,不是破产,猜猜看?

“没问题,我让你好好想一想,嗐——别猜了,秃鹰是偷渡客,懂了没?境外人士,非法居留。”

小麦还是不说话,让我特别地感觉到落寞,特别地怀念起秃鹰。

很少见过像秃鹰这么有意思的人物,光是他的外形就出类拔萃,任何人猛一看到他,都很难不联想到一只掉光羽毛,披上人衣的真秃鹰。

因为老化与骨质疏松症,秃鹰的颈椎从多年前就渐渐向前弯折,直到整个脖子与地面平行,从此他的头颅永远俯瞰大地,仿佛随时都在寻找失物,就算与人谈话时,他也不抬头,只吊起双眼往上瞪,推出壮观的抬头纹,看起来很有万分怀疑一切的味道,其实这种身形最适合观察小姐们的臀部,也方便捡拾地上的烟蒂。

秃鹰的另一个特出之处在于,他赖在河城的历史够悠久,他是城里最资深的老鸟,你可以直接说他是老中之老,鸟中之鸟。

一般而言,人们迁入河城后,为了早日取回公民身份,只有拼命工作,直到清偿了四分之一债务(其余四分之三注定永远是呆账),得到公家的一笔生活基金(金额绝对保证让你生活得比在河城中更寒酸),以及一纸全新身份证明(由辛先生签发,如果他愿意的话),回乡去重新做人,人们居留河城的时间从几个月到数年不等,出城时,也有一些人选择了远离家园的方向。

而秃鹰的大问题却出在他没有故乡。

秃鹰来自一个据他形容“只有鸟蛋大”的、没有几个人能顺利念出发音的小国家,多年前,当秃鹰远走天涯非法打工时,恰巧他的祖国一分为三,三个鸟屎大的新国家都不承认他的护照,他忽然变成天涯孤雏,可惜年纪实在大了一些,缺乏可爱与可怜的特质,没有人接济他,秃鹰只好周游各种收容单位,无时无刻不要求回家乡,同时持续不停变老,当他辗转被移送来河城时,已经老得连乡音都无法说得纯正了。

“别管乡音,瑞德,我跟你保证不管秃鹰说什么都没人听得懂,”我开始给小麦穿上衣服,这工作不难,因为护士只帮他准备了一件松垮罩袍,连内裤也省了。“他改说英语更惨,谁听见都抓狂,偏偏他又话多,秃鹰一开口啊,你会恨不得他的下巴跑出字幕。”

小麦不捧场。虽然令人泄气,我还是告诉他,其实我挺喜欢听秃鹰说话,尽管他的口音太诡异,每听一句都得加上三分揣测,五分捉摸,但正巧就是这种沟通模式,加深了内容的隽永,既然秃鹰曾经是个哲学教授(他自己说的),也曾经是个得过奖的诗人(他强调是首奖),那么他语焉不详的特色就更值得人欣赏。

只有我一个知音,秃鹰无法继续保存诗人气质,他开始努力学习正音,为了让语意确凿,他修改表达风格,说话越来越简短,越来越严峻,以动词为主,命令式句型。

“你,教我说国语。”秃鹰说。

“啊?我以为我们现在说的就是国语?”我问。

“说人听得懂的国语。”秃鹰说。

正音训练的效果不佳,也许秃鹰的舌头还是太思乡,但他的大脑清楚,知道他必需放弃过往,秃鹰很起劲地找寻门路,想就地取得公民身份,他不知从哪边弄来了一张表格。

“你,帮我填。”秃鹰说。

“这是什么东西?”我问。

“填完它,全部都打勾。”秃鹰说。

那原来是一张器官捐赠同意书,据说填了之后有利于申请公民资格。

“我还能说什么?”我问小麦,“秃鹰说他全都捐了,我能提醒他,他的肝,剁了做狗罐头都嫌老吗?人家对未来还是充满希望,还是想要出去闯天下啊。”

我帮小麦穿好上衣,遍寻不到衣扣,只在胸前找到一对系带,我打上蝴蝶结,将他翻个面,整理他的后襟。

“听得懂我的意思吧?年轻人,你这时候当废物还太早,好吗?给我健康起来。”我响亮地拍了一下他的臀部,动作就像一个帮小宝宝扑好痱子粉的妈妈那样自然,只是不幸我正好击中小麦一块泛血的脓疮,双手顿时失措,我只好扶他偏过身,“我们看看那边,多好的……”

本想要小麦欣赏白梨树丛外的风景,但那边正好是落日和一片片带着乌气的晚云,更加不妥,幸好在我的扳动之下,小麦已经不舒服地阖上眼睛,就是在他的上半身枕靠在我胸膛时,我看见嘉微小姐那辆气派的轿车,迷了路似的绕过城西,又折返头,朝城的另一边缓缓驶去。

再次遇见嘉微小姐,已经是这天的傍晚了,我已回到垃圾场,看着轿车驶近,它显然在城里乱逛了一圈,而且是以慢得离谱的速度前进,像是在搜寻什么极细小的东西。

虽然嘉微小姐拋了些纸屑进入河里,我宽恕了她,谁也没办法对一个刚撕毁情书的女人生气。才与她照过一面,见到她那双灵气逼人的眼睛,嘉微小姐就戴上了太阳眼镜,也不顾天色正要转暗。奇Qisuu.сom书她约了今晚与辛先生会面。

我愿意带路前往办公室,但她却不想再回到车上。

“我们散个步过去好吗?”她这样要求。

当然行,我白天的劳动已差不多做完,夜间的研究工作可缓,更重要的是,我对嘉微小姐一见如故,那是一种遇见同业的感觉,不是说嘉微小姐也收垃圾,我指的是她的行事风格,像个有耐性的狩猎老手,她正在仔细侦察她的目标。如果她肯多拋出些垃圾的话,我也希望研究她。

嘉微小姐刚才在河边的伤心模样已经消失,边散步,她一边好奇地四处探望,并且提出一些旁敲侧击的问题,比方说关于地理。

“哪边开始才算是河城?”她问。

“呵,现在见到的到处都算河城啊。”

“怎么说?”

我向她解释,沿着整条河的丘陵都是荒地,只有到这截河谷,傍着山峦这一岸,出现了一小块平坦的腹地,这边才住了人,习惯上整个区域都叫做河城。

“那我怎么看到对面也有房子?”

“您是说哪边?”

“绕来绕去,方向我已经说不出来了,记得也是在河边,看见对面的河岸,有一栋好漂亮的白色房子,应该是别墅的样子。”

“以前这边是有一些人家,后来都搬走了。”

“那就是空屋啰?”

“您说是鬼屋也可以。”

嘉微小姐思索不语,她的司机开着车,缓缓跟在我们背后。我们离开河岸,经过几栋宿舍,朝河城的中央广场走去,晚风拂来,风中有阵阵浓香。

“从没想过河城种了这么多花呢。”她于是说。

“要命啊,这些花开得越来越不像话了。”

“花不好吗?”

“花粉不好。您现在闻到的是金缕馨,金缕馨没问题,您在河边看到开满整片的是航手兰,那才是灾难。”

“怎么说?”

“航手兰个性强,长到哪,就占领到哪,其他植物都别想留下。”

“紫色的小花对吗?看起来也很美呀。”

“美有什么用啊?航手兰见到阳光,就吐粉,这边又是谷地,花粉散不出去,弄得很多人整天咳嗽打喷嚏,不信您下次中午来看看。”

“嗯……也许该找人来研究研究。”

“还研究?河城就要封闭喽。”我帮她个忙,转入正式话题,或者她想继续迂回下去,我也奉陪。

“是的,我知道你们下个月就要迁空了。”嘉微小姐马上回答,她不只清楚这事,也知道河城已经分批迁出去许多人,跟以前的热闹比起来,算是冷清许多。她问:“现在还剩多少人?”

“两百八十九个,连我算在内。”我说,“对了,恐怕还得加上一个,有只地鼠刚跑回城。”

“地鼠?”

“私自出城的人,就叫地鼠。”

“有人会逃出去?”

“多的是,河城又没围墙,谁想出城就请便。”

嘉微小姐显得有些意外,我告诉她,私逃出城并不难,问题是出去以后没身份,别说找工作了,有时买块面包都困难,“连张信用卡也申请不了,到哪都得用假名,”我说奇+shu$网收集整理,“更逊的是,依照规定,这种人连回城的资格都被取消了。”

“刚才不是说有只地鼠跑回来?”

“辛先生当然不准他进城,一步都不给进来。”

嘉微小姐一凛,别过脸看天边的云层,又低下头专心走路,半晌,她问:“有这种事……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人就站在城外的桥上赌气啊,已经好几天了。”

“我明白你们的法规,只有得到辛先生签发的证件,才能正式出城。”

“对的,您来的时间正好,听说这两天还会发放一份新名单,是辛先生最后一次核准谁可以取得身份证明。”

“就像是封城前的特赦名单?”

“您要说是特赦名单也可以,反正就是封城以前最后一次大放送了,辛先生要是大发慈悲的话,最好给每个人都签一张。”

“谢谢你解说得这么详细。”

“我这个人有问必答。”

“那请你告诉我,”她终于问:“请告诉我,你觉得辛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呃……我说啊……到了,这儿就是行政大楼,”我们正好来到了大楼门口,我指引她进入大厅,“辛先生在三楼,您现在就上去?”

大厅已点亮了灯,这时候挺热闹,一大群人挤在公布栏前,议论纷纷,我和嘉微小姐也凑了过去,几个人转身过来看嘉微小姐,日光灯下,这些人的脸色都白苍苍的看起来特别凄惨。

原来是刚刚贴出了最后的身份核发名单,我一听就想挤上前去,但没有人让开道,每个人都傻了一样直盯着布告,好象它是一幅多稀罕的世界名画。

“核准了几个人?”我高声问。

又是几个人转回头来,气息恹恹地说:

“你自己看吧,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太绝了,昏倒。”

“这一手真厉害啊,他存心想气死大家。”

我挤到布告前,只看了一眼,又排开人群回到嘉微小姐身边。

“嘉微小姐,您问我辛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说,说完再也忍俊不禁,爆笑出来,“您请看看布告吧,那就是辛先生。”

掏辛先生的垃圾桶已经五年,我没办法用三言两语回答她,布告上的名单倒是提供了一个超级有力的答案。

嘉微小姐看了名单,看完之后,和其余的人一样若有所思。

布告上只有一个名字,麦瑞德,那个躺在病床上,每一秒钟都准备断气的小麦。

4

辛先生的秘书的心情不太平静,他的眼神游移,表情哀怨动人,他摇摇头又摆摆手,示意我们轻声说话。

“人家小姐约的是七点,要见辛先生,麻烦你看看表,就是现在没错。”我提醒他。

“现在恐怕不太合适……”秘书回答,他不安地瞧了眼辛先生的办公室房门。

从办公室隐约传来一些声音,像是经过压抑的闷吼,静了一会,更高分贝的吵嚷连门扇也挡不住了,有人在那边激烈争执。

“那么我等。”嘉微小姐说,她自己找了沙发坐下。

早已过了下班时间,开放式办公厅中几乎没别的人影,嘉微小姐静静等候在沙发上,秘书也默默坐着抖腿,墙上的挂钟悄悄运转,换作别的时候,这种气氛只会让我马上想开溜,但现在的状况挺有意思,我四处到垃圾桶中捡出空瓶罐,辛先生的办公室争吵声起我就注意听,一静下来我就趁机踩瓶罐,“嗤”一声踩扁,抱满一兜准备扔进资源回收桶。就是有人没办法规规矩矩做好垃圾分类,幸好踩空瓶这事我百做不腻。

我忽然发现周围已经安静了好一阵子,辛先生的房门咿呀开启,两个男人先后走出来,嘉微小姐摘下太阳眼镜,和秘书一起迎向前。

嘉微小姐启齿想说什么,但没有人理会她,她见到走在前面的男人模样挺冷峻,经过她面前时似乎情绪正常,毫无表情,但他却差点撞到了嘉微小姐,事实上他真的扫翻了一张办公桌上摆设的小盆栽,他一秒也没有停顿直接走向电梯,嘉微小姐正要开口,另一个男人在她背后说:“抱歉,借个过。”

嘉微小姐马上让开道,她见到身后这个男人有些戚容,看起来病得不轻,咳个不停,他的声音极沙哑,他说:“谢谢。”

前一个男人迅速消失在电梯中,后一个男人看看窗外的暮色,转往旁边的楼梯,闷咳几声,慢慢踏阶往下而去。

嘉微小姐朝秘书示意,秘书早已经跌回椅子上,一副胃痛得要命的表情,同时还能偷看嘉微小姐的小腿——他就是有这种厚脸皮,嘉微小姐于是决定自己追上去,她立刻按了电梯。

“嗐,走楼梯下去的那位,才是辛先生。”我边踩空瓶边说。

所以我特别想谈谈相貌的问题。上帝给了人一张脸,魔鬼教会了人怎么给自己上妆,外表最不可靠,嘉微小姐认不出谁是辛先生就足以为证。我不得不想起曾经发生过的一桩鸟事,那件事很扯也很复杂,总之后来我被送进了一家精神病院,住在那儿的时候,我很平静,别的病人多半也很平静,但是我说真的,那边的护士个个不平静又粗暴,看起来全像躁郁病患,医生们更别提了,活脱都是妄想症外加偏执狂,你不想真被弄疯的话,就必须从制服和证件来断定谁才有病。

这就是重点,人们看的是表面,人们给别人看的也是表面,没有人能真正认识另一个人,人们要明快的答案,不要听你慢慢细诉衷肠,你最好身份高尚,再不济也要模样讨喜。说来奇怪,越是团体生活的地方,人们就越挑剔别人的长相,整个河城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个选美擂台,你一亮相,别人就举分数牌。

 全河城谁长得最好?我想会全票通过,是君侠。

好吧我承认,君侠是个好看的小伙子,刚进城时才二十出头,我说不出应该叫他男孩还是男人。

他的真名鬼才记得,从他第一次露面大家就自动叫他君侠。为什么?还不都是因为那阵子电视上正流行的影集?如果你没忘记的话,就是一群青少年都有超能力的那出戏,他们那个帅到很欠扁的首领,就叫君侠,他的特异功能是能用视线移动物体,能用眼睛射出火焰,简直是个大变态。不能否认这部影集拍得非常蠢,但是我不骗你,我们的君侠和这位首领长得超级像,大伙第一次见到他进城时,不禁都在心里喝了声彩,小孩子也绕着他乐翻了天,而且从此深信不疑他真的有变态超能力。

说到好看的定义,男人会希望你长得端正,女人欣赏的却是缺陷美,比方说你有点孩子样、你清癯忧伤,或是你带着些妖气也行,女人马上给你加分,君侠好看的方式则算是顺应民情,他的五官匀称明朗,不过分华丽,也不显得傻气,要命的是他天生那一副干净无辜的神色,让女人见了就想抱个满怀,男人想扇自己一巴掌。

没有人不喜欢君侠,也许只有我觉得他可疑,可疑在哪边?还真不容易说明,首先,他是一个正式职员,名义上好像是辛先生的私人助理,但是谁也看不懂他的工作内容,君侠几乎不进办公室,整天到处闲晃,百分之百不事生产。

与其说他是辛先生的私人助理,我个人觉得叫他水电工还差不多,君侠偶尔逛来垃圾场,帮我修理一些回收家电,天知道他哪来那么神奇的一双手,和那么多的鬼点子,我折叠好几个废纸箱,他就能让一台解体的收音机起死回生——只需要一只细钻和几把小镊子,修电器我也懂得一些,但我没那样稳定的手指,和那份专注力慢工出细活。修好的物品随我贱价廉售,君侠从不过问,这不代表什么交情,我知道他纯粹是打发时间,只要看他坐在台灯前对付那些小零件,那凝神,那庄重,简直像在动外科手术,你就会知道他乐在其中,我陪在一旁闲聊,扯到再低级的话题他也能应答得爽朗得体,由此我断定他出身不俗。

君侠还爱运动,运动的方式很特别,他喜欢到处挖土。

他有一把专用的铁铲,保养得很锋利光亮,只要是天气好的时候,就常见到他随地东铲西掘,你当他是在挖宝吗?绝对不是,把地皮铲松了他就闪人,怎么看都是为了健身。君侠挖地已经成了城中的一景,那幅画面透着点古怪,怎么说?看到君侠长得这么优美的男人干起粗活,总叫人觉得有点难受。

但君侠的体力真不是盖的,有一次我看中了山脚一块软土地,想在那边新挖个堆肥坑,才动工没多久,就被高温和空气中的花粉烦得要命,君侠原本也在旁边不远掘他的地皮,见到后就靠过来聊聊天,然后接手帮我挖下去,这一铲就铲到了日落。

我收了几趟垃圾,每次回到山脚,就见到君侠陷得更深,他挖出了一个了不起的大坑,简直可以当游泳池,我还注意到辛先生那位神经质的秘书就在不远处,罚站一样尽量贴着一棵小树纳凉,不停地揩汗,他花了几乎整个下午看君侠掘坑。

秘书几次趋前找君侠说了些话,我只听到其中很凑巧的一段,那时秘书很鬼祟地来到坑边,努力避免让碎土堆玷污了他的皮鞋,他踌躇万分,憋了半晌才朝君侠开口:

“算我求你好不好?辛先生真的请你过去一趟。”

“跟辛先生说,我没空。”

“……辛先生病了。”

“我也不轻松。”

“辛先生盼着见你哪。”

君侠停止挥铲,他的两肩微喘起伏,他先将铁铲用力竖插进土中,才抬起头望向坑口,那双眼睛亮得像是要射出炮火,我和秘书都被他吓了一跳。

“那也未必。”他说。

从此我对很多事情全面改观。我以为全城里没有人不怕辛先生,那也未必。我以为君侠性格温和得有些柔弱,那也未必。我终于想通了,为什么总觉得君侠可疑?因为他跟辛先生之间很不自然,很像在逃避对方,这个前脚一到,那个后腿马上就闪人,你见过这么闹别扭的主雇吗?这样的办公室情侣我倒还见过不少。我想起不久前回收的一批旧杂志,其中某一本,对了,封面是两个蠢女人做瑜伽的那一本,七十八页,答案就在那里,那是一幅3D图片,看似千百个混乱的色点,其中隐藏着一只纤毫毕露的蝴蝶,我看得眼珠差点脱眶而出,忽然领悟出人生真谛,重点是放松视力,不要太相信摆明在眼前的线索,表面只会误导你,就像嘉微小姐认不出谁是辛先生一样。

嘉微小姐当夜就离开了河城,不知道她和辛先生谈了些什么,不知道有什么结果,但她的来访让辛先生心烦意乱。或者那也未必。

总之第二天我在辛先生的垃圾袋中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辛先生显然在嘉微小姐离去之后,还独留在办公室里直到深夜,有人送进去了宵夜,一口未动全数被丢弃,食物堆中搀了一团揉烂的信纸,摊开来,几乎是空白,只在信首连写了两个“我”字,使劲极深,笔力甚至戳穿了纸页。我翻面确定没有别的讯息后,就将信纸拋进了回收纸类垃圾堆,既然不知道它要寄给谁不知道它想说什么。

第二天有桩小事件,工厂区口堵住了几辆大货车,凌乱的纸箱堆满一地。原来是上一批产品瑕疵太多,被退了货,负责的厂办已经离职,另一个代理的猪头主管一问三不知,还要求货车顺道运走一批新货,车主当然不答应,于是大家到处寻找负责物流的员工,才发现那人也已离城。我热闹瞧得正乐,听见有人顺口报了另一则新闻:城里的护士也跑了,就在今天早上。

这事非同小可,我立即前往诊所,果然大门深锁,从窗口往内瞧,一片黑暗死寂,我拦了附近几个人问话,不得要领,没有人知道护士去了哪里,更别提原本该躺在病房中的小麦。

只剩一个去处。我与这护士虽然无甚交往,但是这点我有把握,像她穿得那么卖骚的女人只会有死党不会有朋友,而我知道她只有一个死党,餐厅里那个胖厨娘。

胖厨娘手里搓着一块脏抹布,满脸肃穆寻找措辞中。这不代表她的大脑里有多少思考活动,她只是嘴拙。厨娘终于开腔:“谁叫你说话刺激她。”

“我在说的是小麦,别管护士了,小麦现在被搁在哪里?”

“那个病人吗?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的天啊不知道,小麦病成这样,没人照顾怎么办?”

厨娘瞪着天花板又想了半晌:“早晚就是这几天了。”

“这一句你昨天说过了。”

“喔。”

多问无益,这厨娘说话一向无厘头,不过离开前我还是好心提醒她:“摘些黄媵树叶煮了喝吧。”

“啊?”

“黄媵树,你摘嫩叶,我说嫩叶就是说还没长绿的白叶心,绿的你别摘,听懂没?你摘一些嫩叶煮水喝。”

“什么跟什么啊?”

“煮些黄媵树叶喝,治你火气大。”

“你怎么知道我火气大?”

“实在很痛苦不是吗?”这下换我找不到措辞,“你的……”

“我的……”

她的排泄不畅,我说出来了。这种话题真是要命,我不排斥收厕纸,但是我有个男人的通病,见到血就头昏,这个厨娘早已停经多年,所以她的马桶垃圾很单纯,除了偶尔夹带一些不三不四的抛弃物,比方说,常出现一种硬硬的的药丸包装外壳——仔细研究之下,那玩意叫阴道塞剂,天底下竟然有这种怪东西,原来她有秘密的瘙痒问题,难怪总是一副苦在心里口难开的模样,说真的,她高兴在身体里面塞进什么东西我都不介意,我介意的只有血,这样讲你大概就能懂了,我是在多么不设防的状况下,被她的痔疮出血吓了好大一回。到这边厨娘拒绝沟通下去,她以抹布砸向我的帽子,表示谈话完毕。

离开了餐厅,我又绕回诊所,我的手推车还停放在那里。

诊所位居行政大楼向一旁延伸而出的侧翼的最边间,这边已经整个靠上山崖了,只要一下雨,小山崖上的水就直接顺着岩壁往诊所淌,所以这儿的雨檐建得特别长,几乎永远都冒着青苔。

你如果往诊所里进去,过了候诊室就是简单的诊疗间,只是现在医生已经离职。诊疗室再过去,就是大大小小几间病房,区隔得跟迷宫没两样,说真的,没有人说得上这么简陋一间诊所何必附带一大堆病房。

 现在我站在大病房外面,隔着玻璃张望,里头冷冷清清,天已经黑了,病房里没开灯,窗帘又全放下了,我只能从缝隙朝里看,渐渐适应幽暗的光线以后,我终于看见几张阴森森的病床(奇*书*网^_^整*理*提*供),在最里边的一张病床上,依稀躺着一具人体,应该就是小麦。

但小麦的床畔还有另一幢人影模糊。

我贴紧玻璃,见到那人影俯身,似乎想从头到脚仔细观看小麦。那人看了许久,挺直身子四下张望,去到隔邻病床,拿起一个枕头,慢吞吞走回来,捧着枕头又俯视小麦,然后将枕头直接压覆在小麦的颜面上。

我没办法相信我见到的画面,但再笨的人也看得懂,那人存心要闷死小麦。

“嘿!”我喊了出来,用力推窗,窗子并未上锁,不知哪来的好身手,我一撑就翻跃进病房,黑暗中我抢身来到小麦床前,捉拿那人的手肘。

那人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惊呼,又迅速用手掌掩住自己的嘴,我才捏紧那根细细的臂膀,就完全愣住了。

不用掀开她的手,我认得这双眼睛。这个人是南晞。

5

“你看你,差点吵醒他了。”南晞移开遮覆她的小嘴的手掌后,就是这么说。

自从城里上一次的运动大会,我已经很久不曾喘得这么惨烈,好不容易迸出几个问句就被南晞堵得节节败退。为什么不开灯?——当然不能开,你看小麦好不容易才睡熟。拿枕头做什么?——帮他换个干净的,他的枕头真的好脏唷,你看上面还有呕吐物。那么干吗将门反锁?——没注意耶,门把好像是新换的,可能一关门它就自动上锁了。

其实我真正想知道的是,南晞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们派我来做看护呀。”她回答,拾起掉落地上的枕头,拍了拍,帮小麦替换上,又顺手抚整他凌乱的头发。小麦原来醒着,他转睛左右对焦,想看清楚南晞。

 我重新激动了起来:“谁派的?不知道你在放暑假吗?放暑假是什么意思?哪有叫你工作的道理?欺负人嘛,就靠你一个,怎么有办法照顾病人?”

“你又忘了,我读的就是护校。”

“读护校也不够,没有医生帮你。”

“有君侠帮我,他是医生。”

“是噢,君侠是医生我怎么没听说过?”

“他是!”南晞提高了音量:“他以前就是念医学院,只是没念完。”

“是噢,我怎么以为没念完就不算医生?”

“他算。”

管他算不算,我现在就要找人理论,但诊所已经成了无主单位,该找谁去?南晞在一旁不停地打断我满脑念头:“帽叔——”,或者我想办法修改收垃圾路线,省出半天的时间,由我来照顾小麦,“帽叔——”,这么一来,我夜间的研究工作就只好荒废了。

“——帽叔,你听我说,我是自愿的。”南晞几乎是喊着说出这话,就算在阴暗中我也察觉出她整张脸涨得通红,她静了一会,自言自语一样凄凉地说:“有些事,总该有人承担。”

“还轮不到你来,听话,我现在需要思考。”

“帽叔,要我说几次?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就爱当我是小朋友,还送我那种东西!”南晞转了一个很离奇的弯,她指的是我早晨放在她房门口的洋娃娃。去年冬天回收到这尊旧货以后,我就下了不少功夫整修它,复原得天衣无缝,当然君侠的巧手也占了点功劳,娃娃的小棉袍是他裁制的,针线活不是我的专长。

“十七岁还算个孩子。”我说。

“十七岁是一个女人。”

“你乖,明天还给你钉一副新窗帘。”

“都要封城了还换窗帘!”

“谁叫你那间房西晒,我刚收了一块厚绒毯,尺寸正好,停一会让我思考——”

“——帽叔你坐下听我说,”她双手并用推我到一旁的空床坐下,“你自身都难保了,别忙成这样行不行?”

“我哪有自身难保?”

“我去垃圾场看过了,帽叔,你的仓库都被拆掉了。”

“要拆就拆,反正里头都是废物。”

“他们是不是又要逼你搬离开垃圾场?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胡说,没有人逼我。”

“你骗人,为什么连你的小厨房也不见了?”

“那也没问题,我焚化炉那边可以开伙。”

“怎么开?”

“你别管,帽叔有的是东西吃。”

“好我不管,”南晞在我膝前蹲下来,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为了仔细看我。她真是越长越标致了,不知从何时开始竟也懂得打扮了,我发现她修了眉毛,梳了复杂的发辫,只是年岁还不够大,始终保留着孩子模样。她仰望我,很认真地说:“那你过来陪我吃饭好吗?这边真的很冷清,从明天开始,我拿三份伙食,你来,陪我和小麦吃,好不好?”

有一瞬间我真想搂住她,但她又已经不够小。我帮她把垂下的小辫拨到背后,她的左颊渐渐凹陷出一个酒窝,我知道她要笑了。

“好想吃你腌的芊萝。”她说。

“好,今晚我就腌一大瓶。”

离开诊所,我轻轻带上门,门把“喀嚓”一声弹上。

找到停放在一旁的手推车,我解开煞车挡,连推了两次无法启动,摇摇晃晃,车身变得特别沉重,我差点散了一地垃圾。

诊所那门锁不是我换的,但新锁包装盒是我回收的。我曾经全面研读过盒面说明,那种小玩意,不会自动上锁。

接下来是我在河城最脱线的一段时光。

再也不用张罗吃喝,人生多出了一大片空白,闲得我整天往诊所跑,帮忙看护小麦。我不放心让南晞单独留在病房。

风季开始了,不管什么时候出门,往哪个方向一走都吃得满嘴尘土,这种天气再加上压力,我是指大家就要迁离河城,人们看起来显得格外烦恼,每个人都变得特别忙乱,话特别多,礼貌特别少,看什么都特别不顺眼,最不顺眼的就属那些穿制服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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