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绪笑了起来。
“有个有限公司当然最好了。即使拍卖的话,东京硅公司的办公楼里这家奇怪的公司也卖不出去哟。不过,房租的赤字倒是无所谓的事。”
“两年时间的房租大约300万日元。资本金什么的一元钱也没有。确实,你可以说它是家奇怪的公司。”
菜绪的话语中有些气愤的成分。
“你用你的资金给有限公司增资,并把它改造成股份公司。有限公司的资本金也就是300万日元左右,你注入1000万日元,就可以消灭赤字了,然后你变更公司的章程,继续东京硅公司的事业。房租反正也是付给东京硅公司,实际上资金一点没有外流。我真服了你。”
“站在你的立场上,是不是还是不听为好?”
我苦笑了一下。
“我想尽快制定业务计划,不知道能否请你帮忙,你的帮助对我十分重要。”
“当然,如果可能的话,我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我爽快地答应。菜绪似乎放心了,看上去松了口气。她伸手拿起刚送来的啤酒。我把香烟拿到自己这边,她好奇般地欣赏着自己倾斜啤酒杯的动作。
“喂,北川的死是怎么回事——是意外事故吗?”
“星期六晚上,他醉酒后连车一起落人海里。其实在此之前他来我家找过我,后来就死了。是不是意外事故警方正在调查,我想不会是事故,也不会是自杀。”
她大概在推测我说的是否是真心话,沉默片刻后间道:“你被列为怀疑对象了吧?”
“说句实话,警察怎么想,我还真不清楚。”此时,我突然想起和大庭的对话,于是问道:“哎,你听说过仁科佐和子这个名字吗?有没有印象?”
“仁科?”菜绪摇摇头说,“从来没听说过。她是怎么回事?”
“上星期我调查空头票据时,发现东京硅公司的钱汇入了这个女人的账户。”
餐桌灯的琥珀色灯光映照在菜绪的脸颊上,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为什么?”
5
我把十天来发生的事情讲给菜绪听,从目送坂本最后的背影开始,一直讲到北川之死,那一系列无法理解的蹊跷事情……
在我讲述的时候,菜绪聚精会神地听着,身体一动也不动。我讲完好一会儿,她似乎出窍的灵魂仿佛才附回到她的身体上,她活动活动手,然后端起啤酒杯送到嘴边。
“如果北川是被谋杀的话,在他背后一定还有其他的罪犯,为了封住录像带中出现的北川的嘴巴,必须要杀死他,对吗?”
餐桌上的饮料由啤酒变成了葡萄酒,是菜绪喜欢的进口西班牙红葡萄酒。一盘西芹摆在我和菜绪之间,菜绪的手摆弄着还剩半杯酒的酒杯。
“照这么说,北川充当的是什么角色呢?”
过一会儿,菜绪提出疑问,听上去她像是在问自己。
“银行内部的同谋,或许只是被罪犯所利用。在新宿袭击我的那个人看上去与一般人不同,对于北川,我的感觉只是一个工薪族对他的憎恶,而那个人,见到他时,我的感觉是恐怖。北川与我们毕竟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可那个人不同。我认为那个人的行动并不听北川指挥。”
“那他是不是听从仁科佐和子的指挥呢?”
我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可能性是有的,但这女人目前还是个来历不明的对手,什么也说不上。”
菜绪想起什么事来,提出了我心中一直隐藏的那个疑问。
“不会是你看漏了什么吧?仅仅因为一张空头票据就要杀人,让人难以想象。我们手里一定还有线索,只不过我们没有看见。与难波先生联系联系,或许能搞清楚一些事情,他是个头脑灵活的人。”
信越原材料公司董事长难波的行踪,至今尚无消息。
“好像他躲起来了。”
“骗取货款后不敢露面了。现在这种形势下,是否还活着都难说了。”
菜绪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你过去见过难波吗?”
“他到我家来过一次,我们在一起聊过。”
“他是什么样的人?”
“给人的感觉不像是商人,倒像个学者。他对半导体十分着迷。”
“着迷?”
“是啊,他长期从事半导体的研究,并把他开发的技术产业化。”
“你了解得好像很详细。”
菜绪摆出一副“那当然”的神气,“因为我们家就靠这个生活,虽然我对做生意方面感觉迟钝,但对半导体是什么还是十分清楚的。”
“那么,我问问你,信越原材料公司的技术到底是什么?”
“废物再生利用。”
“废物再生利用?”
菜绪给我的酒杯斟满酒。这是第二杯了,她已经是第三杯了。
“半导体的基板是硅片,但硅片的制造工艺非常难以掌握,生产出十块硅片,只有三五块能成为合格商品,最多也绝对不会超过九块,其余全是废品。”
“那就是说,合格成品只占产品的三五成,最多九成,成品率很低。”
“是啊,成品率怎么这么低呢?”
我们两个外行在探讨。菜绪虽然懂点半导体知识,但对销售知识知之甚少,因此,我们两个人合起来勉强能顶一个人。
“难波先生研究的技术,就是回收那些已经变成废品的硅片,然后再次加工使之成为可利用的商品。这是一种风险投资,据说是个相当有市场的边缘产业,有大获成功的希望,所以投入了大量资金。由于东京硅公司与各半导体公司都有业务关系,因此由东京硅公司收购已成废品的硅片,卖给信越原材料公司。”
东京硅公司的事业,本来就是以处理镉等毒性很强的工业废弃物为主,客户中大制造商很多,把废品硅片纳入工业废弃物的收购目录中,可以说是想抓住信越原材料公司这棵摇钱树,但最后却被信越原材料公司牵连而导致破产,在信越原材料公司即将高速发展的诱惑下,东京硅公司损失了巨额资金。
“由于相信信越原材料公司会获得成功,瞄准了未来的商业目标,还有一些企业加入了投资的行列,它们的处境似乎也不妙呀。这都是因为它们认为信越原材料公司的技术是最好的。连二都商事这样的公司都介入了,同样遭致失败。”
“二都商事?”山崎的面孔浮现在我的面前。
“是的,二都商事最初自己全资建立了一家半导体公司,但经营状况不景气,结果关闭了。”
“清算了吗?”
“清算?我不懂你说的哪种清算。”
“也就是说,根据企业状况,有各种形态,但这个话题和咱们要谈的主题没多大关系,先不谈它。请继续说。”
菜绪喝了一口杯中的红葡萄酒。
“后来,二都商事断了自己办公司开发的念头,决定向信越原材料公司注入资金。”
“二都商事是出资了,一部分。”
“是啊。”菜绪烦躁地敲打着食指说,“二都商事举起白旗投降了。本来它预定的目标是收购信越原材料公司,但没有获得成功,只好以出资方式介入。”
我“嗯”了一声。收购企业是决策层决定的事情,通常情况下谈判都是秘密进行的,待公开宣布消息时,谈判已经成功结束。当然也有在消息公布之前谈判破裂的情况,那么,连谈判这一事实也不会公开。我没有想到会从菜绪这里了解到这么多情况。
“二都商事想收购信越原材料公司?真是令人吃惊!”
当然,冷静地琢磨一下,不是不可能的。用新的视点来看商业开拓的话,就会看到,市场规模一旦超过百亿日元,准有大型企业介入。信越原材料公司虽然尚未达到如此大的销售规模,但几年后的销售额确实有可能突破百亿日元,因此,二都商事考虑尽早下手,打算提前买下成长股,是可以理解的。
“收购为什么失败了呢?”
“因为有人反对,就是难波和父亲。”
“柳叶董事长?为什么?”
菜绪耸耸肩膀说:“具体原因我不清楚,也许是钱的问题,也许是心情问题,也许两种原因都有。父亲做事,有时候像孩子一样任性。”
“柳叶董事长对信越原材料公司的影响力这么大,真让我吃惊,”
“他与难波先生的关系相当好,经常给难波先生出谋划策。父亲常常叹息说,假若难波先生再能加强一下企业的经营就好了。在他们反对的情况下,二都商事的收购计划没有成功。”
菜绪心情焦躁地说着,并把视线投向窗外。她刚强的性格是父亲的遗传,但她端庄的容貌、苗条的身材却像母亲。
“坂本的日程安排软件上记有一个数字,‘109’,它到底代表什么?你知道吗?东京硅公司的文件中也夹着写有‘109’的便笺,不知道它与东京硅公司到底有什么关系。”
“109……不知道。不一定和我们有关系吧?是不是偶然写在那里的?”
“我的判断不会错,因为他注意到了贷款数额和销售额的矛盾,‘109’不可能是偶然写下的,一定代表什么意思。”
菜绪回忆了一会儿,好像没有想起什么来。我们觉得,肯定还隐藏着许多菜绪和我都不了解的内幕。但如何揭开这些内幕,我们仍然模糊不清,犹如坠于云里雾中。
关于事件的推测没有找到突破口,我们沉默下来。
“喂,菜绪,咱们俩的事情怎么办?”
菜绪停下正在转动玻璃酒杯的动作,红色的葡萄酒在透明的酒杯中,似乎被一只看不见的螺旋桨搅起涟漪,乱作一团地舞动着。菜绪没有答话,等着我继续往下说。
“不能再回到从前吗?”
她把两肘支在桌亡,再次开始转动玻璃酒杯。
“一起去看电影、逛商店、下饭馆,然后送我回家,顺便和父亲聊聊天。遥,你要回到这样的从前吗?”
我吃惊地望着菜绪,说不出话来。客户的女儿,大学研究生。她终于直率地提到我过于在意环境而不能与她从容相处:她第一次用我的名字“遥”称呼我。
“对不起。”
“傻瓜,不用道歉,我还没那么凄惨。”菜绪的表情认真起来,望着酒杯,慢声细语地继续说,“回到过去是绝对不可能了,因为那样不会进一步发展。遥,你能什么事都对我讲吗?所有你的事情。我可是毫无保留,现在仍然如此。父亲和公司的事,我在大学的事,你会在意吗?我一直认为,这些都无所谓。那种只在意表面形式的关系,对我来说是可有可无,我并不需要。”
“菜绪……”
“你能做到吗?”
“我尽最大努力。”我的回答缺乏自信。
“真的吗?”
菜绪用怀疑的目光盯着我。
“真的。”
晚十一点钟后,我们离开餐厅。
菜绪挽着我的胳膊问:“我喝醉了吗?”
在琳达,玛丽餐厅门前,我叫了出租车,把我的公寓所在地点告诉司机。
“这是被扭坏的邮箱吗?”
我在电子门锁上输入密码时,菜绪好奇地望着歪斜的邮箱。
“连开门都不会的畜生,给你投递昆虫来了。”
我请菜绪进门,菜绪笑着对我说:“看来,世界上并不全是彬彬有礼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