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北川睦夫的遗体告别仪式,在梅雨季节的最后一场倾盆大雨中进行,地点是佐仓的净土寺内,参加者约二百人。雨水噼噼啪啪地敲打着雨伞,落在地上溅起泥点。脚下铺满细细碎石的场地,站时间久了,变成小水洼,由于排泄不畅积存了雨水。装着北川遗体的灵柩从祭坛上被抬下来,装进灵车的车厢,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一边擦着发梢上滴下来的雨水,一边轻轻地关上车门。
我换乘新日铁回到支行时,已经超过十二点钟。我把该做的事情安排就绪,先调查了以北川睦夫名义开设的活期存款账户。我打算利用缩微胶片和终端保存的数据,追查一个月及以前的往来记录。
午后一点钟左右,我坐在缩微胶片阅读器前,终于找到了我要寻找的材料。
北川每个月都要向以“青木扶佐子”名义开设的账户汇款,但并不是用于维持日常生活需要的数额,估计是支付喝酒的款项,汇入银行是二都银行的京桥支行。我在计算机网络上查询了该账号,打开了京桥支行的客户文件,找到登记在案的客户资料。
青木扶佐子居住在横浜市港北区,“工作地址”一栏填的是“陌路人”,听上去就是家酒吧的店名。“陌路人”的店址在东新桥,与古河所说的酒吧一致。
我把资料拷贝下来,又给登记的电话号码打了个电话。电话振铃声响了十多下还没有人接,我正要挂断电话,对方接了。
“你好!这是陌路人酒吧。”
声音十分迷人。我想象着那个身着和服、盘着发髻的娇小美人,从她沉稳的语调上判断,她大概不会很年轻了,年龄该是四十岁左右。
“我想问问你们的休息日……”我没有自报姓名,直接询问。
“星期四。”
原来如此,星期四专门为北川一个人开门。我道谢后挂断电话,然后与菜绪联络。
这些事情用了大约两个小时。我又处理了一些积压的工作。支行一到下午两点钟以后,就迎来了客户的高峰,忙碌的行员的热情也逐渐高涨。在热火朝天的气氛中,有数不清的票据需要批准和确认,传票飞来飞去,我也逐渐被融入到忙碌的气氛中。下午三点半过后,直到支行的广播通知说营业科长对账“平衡”之前,一直要忙得眼花缭乱。所谓“平衡”是指当天的票据和现金全部吻合一致。宣布“平衡”意味着对账结束。在这之后,就像火灾现场的骚动被平静下来一样,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平静的气氛又回到支行里。办公桌上的审批箱中整齐叠放着的文件没有了,年轻的行员把客户送的甜饼干分给大家吃,用高级包装纸包着的小饼干刚刚放到我的办公桌上,内线电话响了。
“是伊木助理吗?一位自称是信越原材料公司的山崎先生要见你。”
“请他上二楼来。”我一边说,一边把一直挂在椅背上的上衣穿上。
“哎,我们的和解契约顺利通过了,这次来是向您致谢的;托您的福,给您添麻烦了。”
他那晒得黝黑的脸庞上浮现出会心的笑意,他把手平放在膝盖上频频点头致意。山崎身穿白色麻纺套装,系一条浅色调领带,坐在接待室的沙发上,显得很潇洒,如果再戴上一顶呢子礼帽,就更显得风度翩翩了。好像他还不知道北川的事情,只字未提,我也没有吐露此事。
“通过就好嘛,不过可不是托我的福啊。”
这是我的真心话。如果在和解契约的约束下,能够五年全部收回债权的话,对实际上已经受到损失的银行来说不是坏事;对菜绪来说,同样也不是坏事。
山崎把手中的纸袋从桌旁拿上来,是高级虾仁煎饼名店的产品。
“一点小意思,不值钱的东西,请大家尝尝。”
“不必客气,不必客气。”
“哦,请收下吧,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收下后,山崎舒心地笑了。
“和解契约通过了,我本人真的好高兴哟。我迷上了信越原材料公司,所以愿意为它尽心尽力。唉,给二都商事也添了不少麻烦。对我个人来说,这是人生中的一件大事,总算告一段落了。”
二都商事对信越原材料公司的债权,除了出资部分以外,还有相当大的数额,在债权人中应该是最大的债主。大商社即便是实力再强,在一家公司身上就损失10亿日元,也算得上是个大数目。
“我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山崎敛起笑容认真地说。
“是山崎先生开拓了信越原材料公司的事业吧?”
“确实如此。”
山崎把送来的麦茶一口气喝下半杯。
“商事过去就是在买卖双方之间赚点差价,大家觉得那样下去看不到什么希望,都想大干一番,不仅仅是追求薄利多销,而是要搞得到实惠更多的事业。我搞的半导体企业就是这种,但是没有成功、”
山崎并不掩饰失败:他直率地承认失败,说明他有肚量。身为工薪族的山崎将来怎样发展,我看不清楚,但是,如果在信越原材料公司得不到出人头地的可能性,也许就彻底失败了。
“嗯,如果信越原材料公司陷入窘境,我就彻底失败了。我的话是什么意思呢?我最初知道信越原材料公司时,可就像发现了宝石一样噢。那么高的成长率,简直真的是有看见日出的感觉。”山崎就像猜出了我的看法一样,用回首过去的语调说。
“可我听说信越原材料公司的技术相当尖端……”我想起菜绪的介绍。
“不仅在国内,在世界上也是第一流的。”山崎十分自信地说,“最初,不少人以各种方式提出愚蠢的反对意见,但没有占上风。后来是由我出面谈投资,才开始大量业务的。”
“山崎先生不愧为是金属科长出身的啊!半导体属于金属科的范围吗?”
“半导体的原料是硅石。”
他说出硅石,我还是不明白。山崎见我无法答腔,说了句“对不起”,接着补充道:“是制造玻璃的同一类原料,但它可以提炼出硅。信越原材料公司要经营的产品就是装上硅芯片的基板——即硅片部分,所用原料与造玻璃的原料基本近似。”
“我本想说句‘原来如此呀’,但硅片具体是什么东西,你还是没有描述清楚,我还是不懂,真对不起!”
“伊木君真是心直口快啊!”
山崎爽朗地笑了。我想问问山崎有关东京硅公司空头票据的事情,他是现任信越原材料公司董事兼财务部长,或许也知道一些当时的交易情况。
“我还想问你一件事:最近我了解到,东京硅公司贴现的信越原材料公司开具的票据中,混有非法票据。你对此事了解多少呢?”
山崎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压低嗓门说:
“十分抱歉,开具了一部分非法票据的事情我也知道。实际上,信越原材料公司在申请和解契约的半年前,境况就已经十分艰难了。它不仅从东京硅公司,还从其他许多公司筹集了资金,开具的都是空头票据,但这些票据也都作为债权被确认了。”
“那样的话就明白了。可是,从调查结果看,东京硅公司的资金并没有转到信越原材料公司账上,而是流入个人手中。最初我以为信越原材料公司开具空头票据的目的在于筹措周转资金——严格地说,我认为应该可以说是尚在金融票据范围之内,但是,似乎信越原材料公司并没有收到这些钱。”
山崎的脸上显现出吃惊的神色。
“是真的吗?嗯,也许会发生这种事。前一段,我一直全力以赴地办理和解契约的事情,所以对这些情况不太了解,我想今后会把这些不透明的资金流向搞清楚的。耽误您不少时间,十分抱歉。请多关照。”
“如果你能顺利地搞清楚,那太好了。”我真心地说。
我把山崎送到支行后门口,一直目送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骤雨之中。与山崎开朗的表现形成对照的是,接待完他的我心中又生出种种疑团。
2
第二天傍晚六点多钟,我向约好的会面地点双人雕像前走去。菜绪已经到了,正在等我。她双手撑一把花柄太阳伞,用伞挡在脑后。我刚轻轻地一举手,菜绪就转动着伞柄回应我。她身着紧身斜纹棉布无袖衫,头发扎成一束马尾,戴着金耳饰和帽子,打扮得很得体。
我们沿涩谷站的楼梯而上,来到三层的银座线检票口。
正好电车来了,我们并肩在一起坐定以后,菜绪问我:“这次到哪里去?”
“用我们科长的话说,小酒馆或小酒吧都行。”
但是,酒馆和酒吧有什么区别,我并不能说清楚。
“那家伙还开了一个店吗?”
“也许是。”
“得投入不少资金吧?”
“我没见过,怎么知道呢?但我想,租赁美食街临街大楼的一楼门头房,至少要1000万日元吧。还有押金和内装修、采购餐具酒具都要花钱,如果雇佣女侍的话,还要支付她们工资。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这样一算计,1000万日元似乎都不够。
“看来他是个有钱人呐。”
“不,他没那么富裕。”
就一个银行支行副行长的标准薪水而言,即便再高,也是有限的,至少为一个女人大方出手1000万日元,靠工资是绝对办不到的。如果给那女人的钱是借而不是赠送的话,那么,北川在千叶的家宅是新房子,他还要还购房贷款,所以应该说他没有能力借钱给别人。
我们在新桥站下车,走出地面,沿着山手线高架桥步行了一段路,就踏上了形形色色酒店林立的美食街。这里的酒店通宵营业,从普通小酒馆到门口有小姐身穿紧身超短裙、手拿广告单招揽顾客的酒吧,什么样的酒店全有。小姐向所有在街上行走的男人招徕生意,就是不理睬我,这是因为菜绪在我身旁。菜绪对这些女人看都不看一眼,似乎根本没有感觉到她们的存在。
“陌路人”酒吧在大街的繁华地段边缘,在混杂着许多中小企业的办公场所的一侧悄悄竖着一块招牌。酒吧设在门面狭窄的大楼一层,格局没有什么新奇之处,看上去像是酒客喝第二或第三道酒时才会光顾的小酒吧。
“欢迎光临!”
镶着黄铜把手的大门一打开,昨天在电话中听到的声音就迎了上来,语气热情而又温柔。她站在吧台里,正是我想象中的模样,身材娇小,四十岁出头。出乎意料的是,她没有穿和服,而是穿着一条薄纱股的粉红色连衣裙。她圆圆的脸庞,招呼客人的笑脸上眼角有几丝皱纹。她那样子不像是个打工的,肯定就是妈咪青木扶佐子本人。时间尚早,酒吧内还没有客人,也没见到年轻的女侍,只有她一个人。
“请坐,吧台或那边都行。”
她用戴着戒指的手指着靠墙并排摆放的三张桌子。
“北川先生向我介绍过你这里。”
我这样一说,她的表情稍微亲近了些:
“啊,是吗?那多谢了!今后还请您多多关照,快请坐。”
我和菜绪并肩坐在吧台边的椅子上,是带有小小靠背的红色吧椅。我拉椅子的时候,感觉到分量很重,可能是铺着深紫色地毯的缘故,听不到什么拉动椅子的声音。天花板上的空调吹出冷风,橡木制成的吧台擦得锃亮,一尘不染,靠墙的一边排列着干干净净的玻璃酒杯,看来好像她正在做营业的准备,本应该挂在门外的广告牌摆放在屋内引人注目的地方。
“还没开始营业吧?”
昨天打电话时,我没有问营业时间。妈咪正在擦洗酒杯,听见我的问话就抬起头来。多么可爱的笑脸!近处仔细一看,她的眼影涂得重重的,化妆上可以说是浓妆艳抹。
“不,差不多了,也该营业了。您二位喝点什么?”
“喝点啤酒吧。”
妈咪从吧台里的冰箱中拿出一小瓶啤酒,给菜绪我俩面前的玻璃杯倒满,然后去门外挂广告牌,转眼间就回来了。
“妈咪,北川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妈咪——青木扶佐子露出…副惊讶的表情:她的右手动了一下,轻轻的“吱”声响了儿下,她把吧台里的水龙头打开后又关上了,然后在吧台里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用手巾擦手。
“什么事呀?”
“上星期六夜里,北川死了。如果你真不知道的话,我想告诉你。”
青木扶佐子愣住了,就像冻僵了…样,上身微微前倾,一动不动,瞪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死盯着我。
“不是开玩笑吧……”
我默默地摇摇头。扶佐子右手掩口,不一会儿,从她的手指间渐渐流露出呜咽声,她的眼帘和小巧的鼻子也抽搐起来。她的左手赶在眼泪大量涌出之前掏出手帕,微微贴在脸上,随后在吧台里的吧椅上轻轻坐下。
“据说是酒后开车掉进了晴海码头的海里。”
青木扶佐子冷静下来后,我才告诉她。她反复几次做深呼吸似的喘着粗气,以一幅虚脱的神态歪着脑袋坐在椅子上,目光一直注视着吧台的小自动门一侧,仿佛和她的思想一起被定格在那里,
“昨天中午举行了葬礼。”我继续说道,“丧主是夫人,他家里还有一个儿子。我想,继承权的问题很快就会提出来,所以想提前告诉妈咪一声。”
我停顿了一下,扶佐子抬起头来紧盯着我,在她咄咄逼人的目光下,我不禁咽下后边的话。她对我起了疑心。
“客人,您是银行方面的吧?”
我点点头。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讲得不对,请你原谅。我只是让你知道北川的事,请不要往坏处想。我想说的是,这家酒吧的所有权是北川的?还是别人的?”
她眼中的疑虑打消了,但又增添了张皇失措的成分。
“请原谅我的失礼,可是……”
我从西装里面的衣袋中掏出名片,隔着吧台递给扶佐子,她伸出双手接过。
“如果是的话,又怎么样?”她问道。
虽然她用的是疑问句,但等于回答了“是”。我们两人都沉默了片刻。
“如果是的话,那么所有权就要交回夫人或者儿子手中。你到底拥有什么权利关系,我不是很清楚,我想你最好提前与律师商谈一下。”
扶佐子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知所措地低着头,伤心的眼泪落在粉红色连衣裙上,洇湿了一大片。我顿时觉得,这个女人真够可怜的。
“这店是北川租赁的吗?”
扶佐子摇摇头说:“他说想有些副业收入,但自己不好出面,所以就以我的名义租赁了。”
“那就应该算借款啰!”
北川把钱借给扶佐子,扶佐子再用这些钱把店铺租赁到手,这家酒吧虽然面积不大,但装修费用不低。大楼本身也是新楼—实际上的花费,恐怕1000万日元远远不够,大概得在这个数字上翻个番才行。北川是怎样筹措到这笔钱的?真是令人难以置信。
“这笔钱是北川在什么地方借的吗?”
我提出问题之后,扶佐子再次用双手捂住脸庞。似乎与她稳重的外表恰好相反,她是个情感异常丰富的女人。我等着她冷静下来,一口一口地啜着泡沫已经消失的啤酒。
“他让我开立一个可以转账的账户,然后就把钱给我了。”
根据我昨天在支行的计算机终端上查到的信息,青木扶佐子的账户是去年三月开立的。那时,北川可能有了临时收入。
“我想问一句题外话,上上周的星期四,你是否与北川见面了?还记得吗?”
“见了。”扶佐子抬起头木讷地说。那正是为坂本守灵的夜晚,也是坂本的个人电脑中的数据被人删除的日子。
“什么时候见的?希望你尽可能准确地回忆一下。”
“很晚。”
“八点钟,九点钟,还是十点钟……”
“应该是九点钟以后吧,大约十点钟左右。”
坂本的日程安排软件的最后更新时间是晚上九点钟。这样时间就吻合了。
“再问一个唐突的问题,每周的星期四,你与坂本约会时,都是这么晚吗?”
扶佐子摇摇头。
“不,就那天比较晚,平常都比较早。”她用哭肿了眼泡的眼睛望着我问道,“这又怎么了?”
“有些让我担心的事情。”
我从吧椅上下来。扶佐子仍然愁眉不展,一动未动。我把5000日元放在吧台上,离开酒吧。
“她确实爱那个男人吗?”
走到阴雨绵绵的街道上后,菜绪向我提问,她的表情十分复杂。
“好像不仅仅是金钱的关系吧。其实,一个银行的支行副行长养情妇,在经济上是行不通的。”
菜绪十分认真地说:“可是,情人死了她都不知道,连葬礼都没能出席哟。”
“即便她知道的话,也不一定能出席葬礼。”
“是吗?”
“应该是吧。不过,现在我可知道是谁删除了坂本的计算机中的文件。”
“北川好像很精通计算机的操作吗,可他那一代人应该对计算机不怎么在行吧?一到关键时刻就死机,我的教授就是这样。”
“没有关系,坂本有的东西他全有。”
菜绪不解地望着我问:“你指什么?”
“银行本来准备为全体行员配备笔记本电脑,后来因为资金紧张,只买了一部分,从职位高者开始配备。涩谷支行从行长到科长都配备了IBM的产品,所采用的软件与坂本的软件—样,在操作上没有什么区别。问题是北川为什么,或者说为了谁要这么干?”
我们再次乘上银座线,将近九点钟才回到涩谷,在中心街上的一家餐馆喝啤酒吃饭,餐后我叫了出租车,把菜绪送回大山町的住宅。
我回到公寓,刚把钥匙插进门里,就听见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我慌忙打开门,拿起挂在餐厅墙上的电话机。
是大庭打来的电话。
“还是有关那个人的事。”他的声音显得有些紧张,“终于搞明白了,他的名字叫李洋平,李是木子李,太平洋的洋,平坦的平。他没有前科。但涉嫌与几件未查清的案件有关——都是杀人案。”
我一边听他讲,一边锁上门,并松开领带,靠在沙发上。
“是外国人吗?”
“不,只是起了一个外国名字,其实他是日本人。据说起个外国名字是为了做生意方便。他的真实姓名现在还弄不清楚,据说以前在池袋一带很有名。不过,这一年来他隐姓埋名,销声匿迹了。我们昨天抓住一个偶然见过他的男人,这才弄清楚。目前正在搞他的模拟画像。这家伙可是个危险人物,你要多加小心。现在只要能够确认他的身份,下一步就可以部署抓他了。”
这就是说,现在还不会马上逮捕他。
“分手之后,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什么特殊的变化。”
“哦,你要特别警惕哟!”
似乎是为了放松过于紧张的神经似的,我用抹布擦掉湿漉漉的皮鞋上的泥巴,精心地刷上鞋油。我拧开浴盆的水龙头,然后拿起晚报浏览了一下,没登什么大事,只是七月份一个没有什么新闻的星期三的记录。
我把身子浸泡在热水中,脑子里一直在思索坂本死后发生的事情,想着想着,有一件事我越想越觉得蹊跷,就是菜绪说的有关二都商事曾经打算收购信越原材料公司的事情。当信越原材料公司遇到资金困难时,二都商事难道没有扶它一把的动机吗?
为了促成和解契约,二都商事把山崎送进信越原材料公司。山崎的职位是董事兼财务部长,这在制定和解契约的公司中是最重要的职位。二都商事并没有抛弃信越原材料公司,可为什么要让它半途而废呢?是什么因素使二都商事在中途罢手了呢?
另外,山崎的表现一向从容、沉着。
洗完澡后,我给企划部的西口淳家里打了个电话。虽然已经快十一点钟了,但他还没有回家,是夫人接的电话。西口的夫人过去也是银行内的同事,原来在董事办公室工作,是营业部长的秘书。她父亲是三鹰的大地主,西口就住在岳父建的独门独院的住宅里。
“真不凑巧,西口还没有回来。”
也许是至今仍然残留着秘书时代的习惯,她说话既客气又谨慎
“哦,是吗?那么请转告他,伊木来过电话。”
我和他的妻子接触不多,所以也没有别的话好讲,再要说下去,只能讲些毫无意义的客套话,我不想装模作样地和她继续寒暄。
我看了一会儿电视,快到十二点钟时,西口回了电话。他大概是刚到家,说话时还在喘气。
“喂,伊木,你怎么样?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突发事件?”
学生时代就喜欢抬杠的西口,别看身材矮小,不苟言笑,说起话来可是口无遮拦。
“我这儿尽是些突发事件,所以诚心诚意地来征求你的意见。”
“要结婚了吗?”
突然冒出结婚的话题之后,他自己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很遗憾,不是结婚,而是工作上的事情。”
我说出信越原材料公司的名字,向他说明我正在负责债权回收工作,西口默不作声地听着。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如果有危险性,我可不管。”
西口从我的口气中察觉到此事非同一般。他的嗅觉,或者说是直觉,还是那么灵敏,这是领会文章实质、区分细微差别、在权力之间平衡、在雁过拔毛的部门立于不败之地的必需品。
“前辈,与银行定点医院的医生熟悉吗?就是关谷先生。”
“熟悉又怎么样?”
“想请他查阅一下银行职员的病历。”
“你到底想干什么?”
西口很警惕。他倒不是胆小怕事的人,但他要把我的话权衡一下。我没有介意,继续往下说:
“我想请他查阅一下已故的坂本的病历。”
“为什么要这样做?”
“坂本可能是被谋杀的。”
西口沉默片刻,大概是在考虑什么,也许是在权衡我并不了解的错综复杂的权力关系。可以这样说,银行的阴暗面中的每一根脉络,他都摸得清清楚楚。
“人事部知道这个情况吗?”
“警方还没有断定是谋杀,但我感觉出来了。”
“你要我弄清什么事情?”
西口似乎已经决定帮忙,我满意地笑了。企划部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人事部,所以在银行内部的情报战中掌握主动,对企划部有利。对于身处官僚机构的精英们来讲,掌握这种主动权的感觉,比吃蜜还甜,西口当然不会错过这种机会。
“坂本是过敏性体质,病历中有没有记录;如果有的话,银行内部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我想了解这些情况。”
“明白了。”西口最后问道:“你的目标是什么?”
“慰藉在天之灵。”
我说得十分认真。
“说什么傻话?”
“有些事情实在是无法解释。”
“你这样做,是出于银行职员职业的嗅觉吗?”
“可以说这是一种可悲的性格吧。你什么时候去办?”
“很急吗?”
“当然很急。”
“明天晚上有空吗?”
“没问题。是在涩谷,还是在新宿见面?”
“七点钟在新宿。不,还是在西口地下治安执勤岗前吧,七点半钟。”
“好久不见了,你请客。”
我话音刚落,西口就在电话的另一端嗤笑起我来。
“你又耍赖了。怎么让拖家带口的我请你这个单身汉呢。你不想想,我有几个可以自由支配的钱啊!”
我再次确认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然后结束了谈话。
3
“让你久等了。”
西口到达约定地点时晚了五分钟。他带着我来到工学院附近一座大楼的地下餐厅。这是一家和式餐厅,女招待都是身着和服、系着围裙的勤工俭学的学生。餐厅里的音响播放着古筝弹奏的乐曲。每张餐桌两侧都用印花屏风隔断,像个小包厢,漂亮但不奢华。西口要了两个生啤酒。
“完全按照你的要求办好了。”
西口大概是渴了,一口气把一杯啤酒喝下去三分之一,然后从西服衣袋中掏出一个狭长的黑皮笔记本。
“关谷说他有为患者保密的义务,始终不肯讲,向他打听事情真是费老劲了!”
“真不好意思,结果怎么样?”
西口打开笔记本,“有关坂本君的过敏性体质,医院病历中确实有记载,是患者与医生面谈时的自述。蜂毒过敏休克的症状也有记录。嗯,叫什么来着?”
“过敏性休克。”我接着西口的话说,“看来这件事不仅仅关谷医生知道喽?”
“自然是那么回事。他在上大学时被长腿蜂蜇过,被抬到医院去了。坂本君本人尽可能地对外保密,但银行的定点医院和人事部是有联系的。”
“北川副行长知道这件事吗?”
“人事部的中村部长助理负责医务管理,他一九七一年进银行,是东京大学毕业生,他也许知道。”
“北川与他是同学吗?”
“虽然不是同学,但是却是同时进银行的,而且一直有联系,应该说交往很密切。”
“看来是他泄露的。”
“没错。”
“可以确认吗?”
我很吃惊,因为我原本没有期望西口能够调查得如此彻底。
“据中村说,北川君在与坂本君私下谈话时,也专门向他问过此事。中村君认为支行应该了解这个情况,以便在发生意外时采取紧急措施,也告诉过他。”
西口一边用探询的目光扫视着我,一边说:“坂本君死于蜂毒引起的过敏性休克,对吧?警方怀疑到这一点了吗?”
“是的,但是目前还没有谋杀的证据。有问题的副行长下场如何?我想西口君早就知道了。”
西口罕见地瞪圆了双眼。
“喂喂,你们支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也正是我想知道的。”
“照你这么看,警察署该成立搜查本部了?”
“也许是吧。”
只要抓到线索,西口就能很快地搜集到情报。
“人事部好像在申请协助调查,包括古河被伤害事件。这些事都和你有关系吗?”
我默默地喝着啤酒,脸上感觉到西口灼热的目光。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正在调查。”
“为了什么?”
“也许能回收不良贷款。”
“原来如此。这是真正的目标吗?”
西口好像理解了我,把笔记本放进衣袋,后背靠到椅子上。我向经过身边的女招待招了招手,又要了几个下酒菜,与西口相对而酌。
“昨晚你说的工作上的事还有什么?”
“二都商事曾经打算收购信越原材料公司这家半导体企业。”
西口吃惊地抬起头来,然后把双臂抱在胸前,又闭上眼睛。
“信越原材料公司今年一月份破产了,最近又通过了债权和解契约。二都商事已经不可能再收购了,但是它出过资呀。也许正因为如此,二都商事一个叫山崎的金属科科长装作被迫辞职,去充当这场交易的推动者,进了信越原材料公司。这件事难道你们没有注意到吗?”
“不愿意去注意这些事情。”
闭着眼睛的西口突然现出一副愁眉苦脸相。
“原来你知道这件事?”
“你为什么这样想?”
“很简单,难道藤枝君不是为逃避此事匆匆调回总行的吗?”
八个月前,藤枝还是涩谷支行行长,但却在去年十二月通过非正常调动离开支行,成了企划部部长。接替他的是现任支行行长高畠浩一郎,是从国际营业部调出来的。调动一个月后,信越原材料公司申请和解契约和东京硅公司倒闭的事情就都发生了。最初,对古河在新宿的酒馆讲的那些话,我并不十分相信,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感悟到他的话的可靠性。
现在,藤枝身为企划部部长,是西口的顶头上司。他在担任涩谷支行行长之前,在总行营业总部第三部任次长,负责指挥有资本关系的大企业的有关交易业务。二都商事自然被包括在这些大企业之中。所以,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古河的那句话,藤枝不可能不知道信越原材料公司的业绩。
“伊木,不要散布这些不好的传闻。作为后辈,你也受到过藤枝部长的关照……”
是的,藤枝、西口和我都是同一所大学的前后校友。这是事实。可是,即便如此,我也不想加入派系斗争中的任何一方。二都银行的派系以毕业院校为中心,各派短兵相接,政治行为常常压倒业务活动。他们把同一所学校毕业的人视为同胞兄弟,未免太简单化。而我对那些看着不顺眼的人,就算是从同一个大学毕业的,也绝对不愿意与他们为伍。
我无视西口的忠告,继续往下说:
“藤枝部长知道信越原材料公司的状况正在恶化,没有错吧?”
“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吗?”
“我想,这句话就是全部的答案。”
“伊木,这有什么问题吗?”
“东京硅公司被当成政治斗争的工具,派系斗争的利益高于客户的命运。这种做法我难以理解:”
“不是那么回事。东京硅公司是因为信越原材料公司陷入僵局不可自拔才破产的。支行行长无论是藤枝还是高畠,结果都是相同的。难道不是那么回事吗'”
西口对东京硅公司的名称能够脱口而出,而且对其状况判断如此准确。即便是他身处擅长收集情报的企划部,但能对支行中一个年销售额20亿日元的企业客户印象如此深刻,本身就说明这件事并非一般的小事。
“但是,对客户提出忠告总是做得到吧?哪怕是提醒我们一下也可以呀。”
“不是你说的那么回事,这是要部长亲自决定的事。首先,我们不能直接确认有关信越原材料公司的情报。其次,如果我们贸然出口的话,有可能给客户添乱。假若藤枝部长向东京硅公司提出忠告的话,可能会使原来能谈妥的生意也谈不成了。商事与银行虽属同一资本系列,但也不能把生意伙伴的财务内容泄露给银行。这一点你应该清楚。企业的目标不是慈善事业。”
“还有什么东西要说?”
西口咂咂舌头,表情阴险地抽出一支香烟。
“好像信越原材料公司向二都商事提出过救济申请。”
正在我的意料之中,
“是什么时候的事?”
“具体时间我说不清楚,最合适的时机应该是陷入僵局的几个月前吧。审核讨论至少也得用一个月的时间。”
“拒绝救济的理由是什么呢?”
“状况太恶劣了。”西口点上香烟,有点自嘲地歪着嘴说:“注入资金后才发现对方财务状况恶劣,这种事情常有。某人三年前不就说过这样的话吗?”
“当时,你对我恨之入骨吧?”
西口没有答腔,继续往下说:
“当今社会,就是上市公司的决算,都要经过粉饰。这是很自然的事情。知道‘医院’的同事们正在干什么事情吗?从决算到公布的一切财务报表都准备好了。”
所谓“医院”,是我们对审查部的通称。审查部以陷入赤字和债务超常的企业——包括上市公司——客户为工作对象,企业客户从营业部转到审查部,在银行内部被戏称为“住院”,审查部的工作就是让银行的贷款左右一切。
“企业的真实财务状况都在‘医院’里被掩盖起来了,像宝库的宝藏一样被珍藏起来。他们的决算中隐瞒了多少真实情况,你应该清楚。应该被曝光的事情每年岂止一次,但只有在彻底陷入僵局的时候才不得已而为之。”
西口用筷子夹起刚上来的金枪鱼生鱼片,蘸上酱油卷起,送入口中。
“我们今天谈的这件事,你认为也是这种类型吗?”
西口停下筷子,向上翻着眼皮,对我做了一个鬼脸。
“哎,我认为是这么回事,不对吗?我们好久没有见面了,见面又尽说些不开心的事情。算了,喝酒!”
西口又要了冷酒【未烫热的酒。——译者注。】和烤鸡。他开始说起企划部内部的近况来,我洗耳恭听。总行的同事们感兴趣的都是人事方面的话题,我只好陪着他聊些谁谁降职,谁谁荣升之类没完没了的愚蠢话题,喝着喝着,两人渐渐有了醉意。西口频频对我劝酒,我也频频举杯畅饮,神经开始放松了。西口衔起一根牙签代替香烟,又把话题转回到信越原材料公司上面。
“你认为信越原材料公司的和解契约通过得很顺利吗?”
“听说有新技术做支撑,改变经营策略之后,不就可以步入正常轨道了吗?因此银行也投了赞成票。”
“想得太妙了!”西口把牙签扔进烟灰缸中,一边手伸向烟盒,一边说:“和解契约成功的先例,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见过。”
“不可能成功吗?”
西口的眼角闪过一丝冷冰冰的嘲笑。
“成功?事实上是不可能的。据我的了解,与信越原材料公司竞争的公司马上就要登场了,二都商事的生意也要从信越原材料公司转移到那里了。改变经营策略就能走上正轨?完全是天方夜谭!信越原材料公司的魅力已经散失殆尽了!”
我不相信,放下举到嘴边的酒杯问道:“怎么回事?”
“我要说的是,信越原材料公司的技术已经不是它的专有技术了,据说,有家公司用相当诱人的条件把信越原材料公司的技术人员挖走了。”
“是真的吗?二都商事不是支持信越原材料公司的和解契约吗?并派了一个叫山崎的金属科长去担任财务部长,那可是个能人呀!”
“他是不是能人我不知道,但像这样把人才扫地出门的事情,在二都商事是家常便饭。也许这家伙只是只替罪羊,通过和解契约,可能多少能回收一些债权吧。不过,落井下石的准备工作也办妥了。如果和解契约中断,就会这样。”
西口以手为刀,做了个向餐桌砍下去的手势。
“真是一场不讲仁义的战争啊!谁还会与执行和解契约期间连关键技术人员都留不住的公司打交道?我想你也知道,半导体产业的起伏以四年为周期,时好时坏地反复循环。”
这种产业景气的循环被称为硅周期。四年周期是指技术上的飞跃需要四年时间开发完成,从8比特到16比特,又到32比特,再向64比特进军。当新的技术革命登场的时候,半导体市场上原有的主流产品就会滞销积压,行情暴跌,进入萧条行列。半导体的产业周期就是这样形成的。
“我说的对吧?伊木……”
西口两肘支在桌上,用认真的眼神注视着我。
“商事早就想谋求半导体市场的垄断,为此必须要有技术上的精兵强将。信越原材料公司的技术,不同于提高比特数这种耗资大、出成果慢的技术开发,它完全是在另一个领域给产业带来的技术革命。不,是正在带来。商事把目光盯在这种技术上,真正的目标是为了参与半导体产业的竞争。它要控制硅周期,用超廉价、原料利用率高的基板操纵市场,从而取得垄断半导体市场的地位。”
“这可能吗?”
“完全可能。”西口肯定地说,“那些人做得出来,让综合电子制造商在开发竞争中激烈搏斗,然后再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发动突然袭击。这就是商事的一贯思路。你想一想,假若要搞卫星传输的话,首先肯定要先考虑发射人造卫星。他们敢吹牛皮,连我们听了都会大吃一惊,但只要敢想,就算是敌人,也值得佩服。只有敢想,世界才会发展,综合商社的思路就是这样。孩子般的恶作剧奇想。每年要操作15兆日元资金的二都商事,有时的表现就像天真的孩子。你明白我想说什么吗?没有人会比孩子更残酷。事实确实如此。”
一个假设在我心中油然而生,它确实是个残酷的假设。
“西口君,我有一个大胆的假设,二都商事有意让信越原材料公司破产,对吧?”
西口没有回答,他射向我的目光失去神采,非常沉重。
“听说商事进行收购工作时,遭到信越原材料公司难波董事长和东京硅公司柳叶董事长的反对。如果它救济信越原材料公司的话,这两个人仍然会继续留任,什么都不会改变。但是,二都商事拒绝救济,使公司的经营陷入绝境之后,既可以廉价弄到垂涎已久的企业,又可以逼走妨碍它计划的经营者,真是一举两得呀!”
“嗯,是又怎么样?”
西口的话很暧昧,听不出他是否知道真相。他给自己的杯中斟满酒。他这个人性格开朗,为人磊落,具有在业务前沿经过干锤百炼的刚强精神。我觉得他与二都商事的山崎有相同之处。
“当然,二都商事也有失算的时候,打算廉价购买信越原材料公司,可揭开公司的表面一看,发现技术人员已经外流,公司只剩下外壳了。通过打人公司的内应做工作,制定了和解契约,但却没有什么意义了。”
我想起山崎面色红润的脸庞,调到执行和解契约的公司的山崎为什么还是那样活跃?现在我才开始明白其中的奥妙。他不知道信越原材料公司即将要被抛弃,自己将要与公司面临同样的命运悲剧:到那个时候还能看到他爽朗的笑脸吗?我现在充满怀疑。
西口摆出一无所知的样子,把筷子伸向盘中,往自己嘴里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