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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半导体.2

作者:日-池井户润 当前章节:14742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12:27

“藤枝部长知道这些事吗?”

“该适可而止了,伊木。别老是刨根问底,那多无聊!”西口厉声对我说。

“为了派系斗争,为了金钱,就什么事都可以干。这就是企业精神吗?”

“爱吃甜食的人什么时候才会改变嗜好呢?”

我对西口的讥讽置若罔闻。

“佐伯副总裁。”

西口停下正在夹菜的手。

“不要胡说八道,伊木。”

他的眼睛露出慌乱的神色,仿佛被击中要害。

“不管怎么说,有能力安排部长级人员异常调动的人不多。另一方面,有关信越原材料公司的内幕,如果没有董事级人物的透露,也不会了解多少。银行讨厌的传播媒体大概会喜欢这些内容。”

“你想威胁我吗?”

他瞪起眼睛,我们瞪着眼对视片刻。我透过西口的眼镜直视着他说:

“扯哪儿去了,难道我会威胁你吗?”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如果是个胆小怕事的人,我就不担心了。伊木,你还想犯三年前的错误吗?”

我笑起来:

“你这样害怕干什么?”

“我,害怕?”西口就像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一样,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

“副总裁呀部长呀那么重要吗?派系斗争我懂得不多,反正结局都是利用它来为自己的出人头地服务。对于没有用处的同事,哪怕对自己有教导之恩,踩在肩膀上仍然心安理得。你对此有什么高见?”

“我的高见?我是个工薪族,只能按照上司的旨意办事。这就算是一种企业精神吧。”

“真是卑躬屈膝啊!我觉得很悲哀。这种企业的上层都很坏。”

“你,不为自己的将来惋惜吗?”

西口把似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转向我: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请教。从信越原材料公司挖走技术人才的是哪家公司?”

“你这家伙,太得意忘形了!”

西口想找个发泄怒火的地方,结果只能用力把空烟盒捏扁。

“别发火。我知道,一开始你就想告诉我。”

他把那个被捏扁的烟盒向我砸来,打在我的胸口上,烟盒落到地上,我动都没动。

“好吧,我告诉你,那家公司的总部在新宿。”

西口再次掏出黑皮笔记本,粗声粗气地读出上面的地址。

“公司的名字是TENNINE股份公司,董事长叫仁科佐和子。”

我不由地停下正在记笔记的手。

西口正在说明仁科佐和子的汉字写法,我一点也没听进去。

太突然了!实在太突然了!仁科佐和子出现了!而且,我还解开了坂本日程软件上留下的谜底。

TENNINE——不就是英文10和9的连读的读音吗!

董事长。

仁科佐和子,

原来如此呀,是这么回事!

“喂,伊木,你在听吗?”

西门的声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浮想联翩的意识又回到现实之中。

“你不要紧吧?”西口用惊讶的目光望着我问。

“以后可以在信用对照系统中进一步调查。”

银行的信用对照系统,是为民间的信用调查机构提供的企业情报数据库。无论是只有几个人的小实体还是大企业,只要是以公司形式注册的,都可以查询到。

西口说了声“就这些了”,然后合上笔记本,接着叫来女招待,付了小费,并告诉她要买的香烟的品牌。

4

我在新宿站的地下停车场叫了辆出租车,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我预料不到这个案件什么时候能够结束,所以,出于自我防卫的本能,我决定在结案之前尽可能避免在寂静的夜晚走夜路、尽可能避免在拥挤的人流中行走。

李洋平。

我回忆起那个男人的侧脸,路灯照耀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到底是什么人在唆使他?李洋平不可能是行动的主谋。

通过明治大街的十字路口之前,交通一直很拥挤,过了十字路口,驶上甲州街道,汽车跑起来就通畅了。

我在出租车里一直在想,坂本是怎么发现TENNINE公司的?我试图找出他的路径。

坂本调查过东京硅公司给仁科佐和子汇巨款的事。坂本手中保留的汇款委托书复印件可以证明这一点。

但是,又是什么因素让他把仁科佐和子和TENNINE公司联系在一起了呢?我百思不得其解。迄今为止,我在调查中基本上忠实地沿循坂本所走过的路径向前推进。不过,在此期间还没有对信越原材料公司的技术能力产生疑问,也没有任何显示TENNINE公司存在的信息。

只能说我还没有找到答案。

东京硅公司用来贴现的票据全部是信越原材料公司开出的空头票据,但是现金并没有给信越原材料公司,却汇到了叫仁科佐和子的女人的账户上,而她目前竟然是在竞争中凌驾于信越原材料公司之上的另一家半导体企业的董事长。

为什么?为什么柳叶董事长把钱送给那家企业的老板?为什么信越原材料公司要为此开空头票据?又出现了一个新的谜团。

我在公寓门口乘电梯上到五楼。

我把钥匙插入自家门中旋转。

屋里灯火通明,一只大皮包和一个装猫的上面有网子的篮子首先闯入我的眼帘。起居室里没有人,但卫生间有淋浴的声音,是菜绪。

我刚刚做出判断,就发现有个东西正在钢琴上面蠕动。

“萨琪!”

它眯着翠绿色的眼睛,亲切地望着我,但没有像从前一样凑到我身边来。大概是因为环境变了?刚刚闪出这个念头,我马上就意识到,是我身上的烟味太重。萨琪最讨厌香烟的味道,甚至可以说到了仇恨的程度。萨琪刚刚出生不久的时候,有一次被烫伤了,回到家里时已经奄奄一息,不知什么人把它抓住后,用烟头烧它。就是现在,如果仔细看,还能在萨琪的鼻子上看到被烧焦的圆疤。与其说它讨厌香烟味道,倒不如说它已经把香烟视为恐怖的敌对对象。萨琪对香烟恐惧到了什么程度,只有在它面前吸过香烟的人才能体会到。我曾经经历过一次,此后我决心永远不在萨琪面前吸烟。当时菜绪给我讲了上面的故事。

“你的主人在洗澡吧?”

我十分疲惫地倒在沙发上,房间里飘荡着浓浓的香水味道。

“你回来了。”

不一会儿,菜绪一边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从卫生间走出来。她穿着拳击手式样的短裤和半透明的白色短衫。

“今天难波来电话了。”

“真的吗?”

“中午,我在家时接到他的电话,他听说了我父亲去世的事,特地来电话慰问。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感觉是他现在才听说。我做意大利面条给你吃,好吗?”

“问他的住址了吗?”我一边把手里的上衣拿到里面房间往衣架上挂,一边对她说,“抱歉,我已经吃过了。”

“是吗?”

我感到有些歉意,但菜绪却毫不介意地煮起面条来,然后把剁碎的辣椒、大蒜和通心粉一起炒好,并从厨房端到桌上,准备自己吃。

“他住在长野市内,住址和房间号码都记下了,是一所公寓。”

“是吗?我这里也有进展哟。菜绪,你知道TENNINE公司吗?”

“TENNINE?”

菜绪一边用叉子在汤匙上卷着辣味意大利面条,一边歪着头想。

“我只知道TENNINE,但不知道有这家TENNINE公司。”

菜绪站起来,走进厨房,拿来一瓶葡萄酒、两个玻璃酒杯和一个启瓶器。

“你知道TENNINE是什么意思吗?”

菜绪旋进启瓶器,我从准备拔瓶塞的菜绪手中拿过酒瓶,替她拔下瓶塞。这是正宗西班牙红葡萄酒,菜绪非常喜欢喝这种酒。

“当然知道,小数点后面连续有10个9。”

她解释得很唐突,我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也就是说,99.9999999999%读作TENNINE,是半导体业的行话。制作硅片的原材料单晶硅必须是高纯度的,其特点就是TENNINE。那家公司是干什么的?”

“半导体。”我对菜绪有如此出色的解释,从内心里感激不尽。

“嗯?”菜绪边吃面条边说,“名字起得真潇洒!”

“似乎是信越原材料公司的竞争对手。”

我端起满满的葡萄酒杯一饮而尽。

“是一家风险投资企业吧?”

“风险投资?稍等一会儿,原来如此……”

我恍然大悟,现在终于找到“坂本怎么会知道这家公司”的答案了。

“怎么回事?”

菜绪吃惊地望着我。我打开起居室隔壁房间的门,冲进六铺席大的书房。我整理坂本的遗物时发现的那本杂志,就叫《风险投资经营》。当时我把它搁在书桌上,现在还在我书桌的抽屉里。

我急匆匆地翻开杂志,目录上没有发现什么,又从封面开始一页一页地翻阅,终于找到了!

在《本月风险投资》的连载栏目中,《半导体商业的边缘产业》这一标题刊登在显著位置,专栏文章简要介绍了TENNINE公司的概况及技术,我的目光被附在文章中的照片吸引住了,那是一张四十来岁的女人的照片,背景是豪华的办公室。

“你这么急匆匆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菜绪到我身后来看杂志。

“你看这个。”我对菜绪说,“坂本从这本杂志中发现了TENNINE这家公司。我觉得坂本不会定期购买这种杂志,大概是他在书店偶然发现的。他注意到这家公司与信越原材料公司拥有同一种技术,所以产生了疑问和调查的念头,于是就在日程安排软件中输入了‘109调查’几个字。菜绪,TENNINE应该怎样写呢?”

“你指的是缩写吧?嗯,没有固定的写法。TENNINE就是TENNINE,我没有见过缩写。”

“坂本把它写成109,你怎么想?”

“完全可能这样写。因为我知道TENNINE这个词和它的意思,所以不可能会联想到109这个数字,如果让我写出TENNINE的话,我肯定是用片假名写。”

“正因为如此,北川也忽略了,他把坂本的其他记录、日程表都删除了,却把这个记录遗漏了。可以断定,坂本是在调查东京硅公司的空头票据时,意外地发现了它与那家公司的关系。”

“关系?”

“对,这个女人。”

我指着文章中间登出的照片,菜绪仔细端详着照片中穿套装的女人,看了又看。

“她是谁?”菜绪望着我问。

“仁科佐和子。”

她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菜绪坐在沙发上,伸出她那双形状很美的脚,一直盯着《风险经营》杂志上的仁科佐和子。仁科虽然不再年轻,可相貌仍然相当出众,那双眼睛给人的印象最深,用“勾人魂魄”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她完全可以算得上是一位倾城倾国的美女。

“问题是父亲为什么要给这个女人汇钱?”

菜绪说“这个女人”时明显带有厌恶的情绪。在她眼中,仁科就是敌人。何况女性之间生来就有潜在的忌妒意识。

“看一看它的开业日期。”坐在菜绪身边的我对她说道。

“正好是我家的公司倒闭前夕。”

“柳叶董事长汇钱给她时,TENNINE公司还不存在,仁科佐和子的职业和职位完全——也许类似,但可能性不大——与此时不同。信越原材料公司的难波董事长、你父亲以及仁科佐和子三人之间的关系,是解开这个谜的关键。”

“问问难波先生,也许就明白了。”

菜绪从地上的手提包里取出一本记事簿,这是一本红色封皮的记事簿,里面夹着小胶纸条和明信片等物。菜绪翻到记有难波地址的那一页给我看,电话号码也记下了。

“我想去看他一次,反正长野也有我家的工厂。”

“那么,后天是星期六,我们一起去吧。”

菜绪松了口气,放心地对我说:“好啊。说句实话,我独自一个人去,还真有点胆怯呢。”

“明天我抓紧去TENNINE公司调查一下。”

我进卫生间去洗澡。说是明天,其实此刻已经过了半夜4020电子书。萨琪似乎很喜欢钢琴,在黑色的钢琴罩布上睡着了。菜绪站起身来,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往有床的卧室走。我家只有一张床。我脱掉满是烟味和汗味的衣服,把淋浴的水量旋钮调到最大,无数支强有力的水箭刺在我的肌肤上。大约十分钟后,我揩干身体,头上缠着浴巾,走向菜绪已经进去的卧室。

根据支行信用对照系统提供的有关信息,TENNINE股份公司的第一股东是仁科佐和子,她也是公司的业主,即董事长。公司的注册资金为2亿日元,主要交易客户中有二都商事的名字,此外是一片空白。

在地图上查的结果,TENNINE公司的营业地址位于新宿御苑一带,从涩谷走一个小时就可以到达。

一路上交通拥挤,还没出甲州街道的十字路口就塞车,通过新宿站南口时又超过了预计的时间,我驶上通往新宿御苑的单行道时,半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TENNINE公司所在的大厦建在公园旁边,所以大厦就以其所在地理位置被命名为公园大厦。我在大厦的广告牌上看到了TENNINE公司的名字,于是在大厦前面找到一块空地,把车停好。

我没有打算预约,因为我知道自己是不受欢迎的人,如果事先打电话告诉他们来意,十有八九会遭到拒绝。此刻我突然造访,达到会面目的的概率要高得多。

大厦是五层楼房,一楼是陶艺品商店,有一间摆放着盘、盆、碗、罐的陈列室。大厦入口处,挂着标明各楼层人住者名字的指示牌,TENNINE公司在四楼和顶层五楼上。

我乘陈列室里面的电梯上到四楼。

一张高高的小桌子上安着一个呼叫铃,公司的传达室如此简单。桌子后面没有人值班。地上铺着猩红色地毯,办公室入口处摆着的桌子两侧,布置着防止无关人员闯入的隔断。桌子内侧有一扇蓝色的屏风,在我站着的地方看不见里面办公场所的情况。根据信息终端提供的资料,这里是公司的总部,生产部门应该设在川崎市。我一按呼叫铃,就传来一个有几分装模作样的清脆嗓音。我事先从衣袋中取出名片夹,准备好一张名片。这时,屏风后面露出一张鹿脸模样的女人脸庞,是一位身穿藏青色职业装的年轻女性,胸前挂着写着“若林”的胸卡。

“我是二都银行的伊木,请问董事长在吗?”

女子的目光在我给她的名片和我之间打量了两三次,然后例行公事地向我提问。

“事先有没有预约?”

“没有。事情是这样的,我发现我们银行的汇款文件上有手续不完备的地方,顺便来深表歉意,并请他们补上签字。”

“汇款……是吗?”

她不太理解,机械地重复了几次这句话,然后说了句“请稍等”,就在屏风后面消失了。

传达室的呼叫铃前只有一个人,也许是专门这样设计的,以便给人一种感觉,在刻意简单安排的传达室中,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靠外的一面是玻璃墙,可以俯视新宿御苑的宽阔绿地。公园的上空飘荡着薄薄浮云的蓝天,似乎在做着即将走出梅雨季节的宣言。

过了一会儿,名叫若林的办事员再次现身,看上去比刚才还要慌张。

“对不起,伊木先生,你指的是哪一笔汇款?”

她的表情告诉我,她向董事长解释不清楚,感到很为难。由于经验不足,我的话她也没听明白。我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文件中有手续不完备的地方,如果不请董事长补上签字,我们无法处理。”我一字一句地慢慢说完。

办事员又问了一句:“是签字吗?”

“是的,签字。”

听完我肯定的答复,她又退回到屏风里面。这次很快就出来了。我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她会说什么。她打开隔断上的锁,说了句“请”,把我领进电梯,按下上楼的按钮。大厦总共只有五层,无疑,我们要上到五楼去,看样子董事长在最顶层办公。

“董事长每天都上班吗?”

在电梯未到之前,我问她。

“是啊,基本上都来,除了每个月去几次工厂之外,其他时间都在公司。”

“公司成立之前,你们董事长干哪一行?”

“哦,对不起,我上个月才来公司。”

办事员低下头来。

“公司刚开业半年,好像发展很快哟。”

“哦,好像是吧。”

她对经营情况大概不怎么了解,回答得很含糊。向一个进公司才一个月的新职员提这样的问题,确实有些勉为其难。

“真了不起呀!”

我说完后,她没有答腔,脸上只有腼腆的表情,看样子她不是爱说话的人。这时候电梯到了,她先进去,按了五楼的按键。

电梯门一打开,前面是一堵墙,装饰成深色木纹风格,似乎是租赁后为了使用方便而改建的,估计要花不少钱。这家公司和它的董事长一样,看上去也是蛮排场的。

墙壁的中央安装了一个玻璃门,门上贴着“闲人免进”的告示和一块带有公司标识的红布,也有我们公寓那种电子安全门,以免上了五楼的不速之客随意闯入公司。显然,女办事员陪我上楼是非常必要的。

她打开门锁,我们进到里面。一进门,两侧各有一间接待室。里面的一个房间敞着门,可以看见椭圆形的会议桌和最新型的投影机,大概是会议室,屋内还有一些黑色的皮革椅子。

楼道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名叫若林的女办事员走路速度极快,我要是不加快步伐还真撵不上她。她那干瘦的双腿像风中的枯树枝一样不停移动,让我感觉到她走起路来就像一个木偶。会议室前面是楼道的尽头,在此处向左拐,迎面有个房间,橡木门上镶嵌着一块银底黑色丝网印刷标牌,上面的字是“董事长办公室”。

若林用竖耳聆听的姿势侧过身了,右手握成拳头轻轻敲了敲门,门里响起应答声,声音虽然短促,但清脆的声音中透露出些许倦意。

若林压了一下门把手,用力推开门,先打招呼。

“董事长,二都银行的先生来了。”

然后,向我转过身来,打开门,说了声“请”。我轻轻点了点头,从她的身边走过,门在我的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若林的工作结束了。

办公室里的大沙发看样子是进门货,一下子就引起我的注意。隔着大理石桌腿的玻璃茶几,有一把安乐椅。无论是沙发还是安乐椅,一般的日本人坐,尺寸都显得太大了。紧靠门的右侧,摆着一座围着纱巾的半裸女神像,是座齐腰高的大理石雕像,雕像呆滞的眼睛面对着窗了,

这个房间外墙全部是玻璃窗,窗外是新宿御苑的一片绿地,景致极佳,为了遮拦阳光,百叶窗半开半合。一张大大的红木办公桌摆在背阴处,桌旁站着一位身穿纯白色无领裙服套装的美女。她就是杂志照片上的女人,但在活生生的人身上,还洋溢着照片上表现不出来的妩媚。

“我是二都银行的伊木,在您百忙之际突然来拜访,真是不好意思。”

“请坐。”

她露出商业性的笑脸,右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坐到沙发上,把笔记本放在膝上。

仁科姿势优雅地走过来坐在我的对面,从紧身裙中伸出的匀称双腿裸露在我的面前。她那深邃的潭水一般的眼睛给我留下强烈的印象。

“贵公司开业时间不长,发展速度很惊人啊!”

我的客气话一说完,仁科那深潭般的瞳仁闪现出得意的光芒,显得对我很感兴趣。

“您知道我们公司?谢谢!公司发展还算顺利,可我们和你们没有业务关系啊。”

“是的。”

“而且,目前我们也没有与银行扩大交往的计划。”

“我有件事想向您调查一下,所以……”

“汇款是怎么回事?只要补签一下就可以吗?”

她手里拿着一只细细的金黄色圆珠笔,一看就是只高档笔。

“在签字之前要请您确认一下。”

我把笔记本中夹着的复印件递到她面前,就是东京硅公司汇给仁科佐和子4500万日元的汇款委托书的复印件。

复印件摊到办公桌上之后,她的表情骤然发生变化。

“这次汇款您知道吗?”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中充满气汹汹的火药味。

“我们的客户给您汇款的委托书。”

“总有同名同姓的人吧?”

仁科佐和子的口气,就像在跟小孩子说话。我后悔没有记下大庭调查来的她的出生日期,如果记下的话,也许就更有说服力了。

“请您在账户上确认一下。这么大的数目都记不住的话,只有用这个办法了。”

“对不起,我的存折一时拿不出来,放在家里了。再说,它还在不在,我也不知道。”

“这个账户已经不用了吗?”

“受人之托,开过不少账户,不查的话,怎么能弄清楚?首先,这个账户是否是我的,连您都不敢肯定吧?因为完全可能像我刚才说的一样,碰巧有人和我同名同姓。”

“这我现在无法确认,就是问这家收款银行,它也不会向我泄露客户的情况。”

“有没有办法确认是您的事情,但直接找客户确认总是不好吧。突然来访并让客户签字,是不是太冒失了?”

虽然她措辞谨慎,但在语气上绵里藏针,意图在气势上压倒我。

“谈不上冒失,我只是想请您确认一下。”

她瞪圆眼睛怒视着我,迷人的神采已经从美丽的脸庞上消失,浮现出烦躁不安的情绪。

“说句实话,银行已经没有这份委托书的原件了。说得再明白点,它很可能被人故意撕走了。”

“既然没有了,这份复印件又是哪里来的?”

真是一位女强人,脑子反应如此之快。

“这是调查者复印后偶然保存下来的,原始票据是在复印后失踪的。”

“那还应该说是你们的过失呀!”

“在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我们的过失,但主要还是有坏人在搞鬼。”

“这与我没有关系。”

“能否请您回忆一下。”

“这太没道理了。”

我决定改变话题。我真正想知道的是资金的用途,暂时不用考虑她所说的重名重姓问题,因为继续争论下去不会有什么结果。

“请问,在开这家公司之前,仁科先生从事什么职业?”

“您问这个干什么?”

“与半导体行业有关吧?”

仁科佐和子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给我答案。

“哦,有关系。”看样子她决定适当应付我一下。

“您知道填写这份汇款委托书的东京硅公司吗?”

“与我有业务的公司很多。”

“您说的是您的公司开业之前吗?”

“包括我的公司开业之前。”

“因为涉及到硅,可以想象肯定与半导体有关,你们之间是否有过生意往来?”

仁科佐和子沉默不语。

“柳叶这个名字您还记得吗?”

“不记得。即便我有印象,可每个人都有想忘掉的过去呀。我想,就是您这样的精英人物,恐怕也是同样吧。”

“当然,很多过去的事情,我也想忘掉。”

仁科佐和子第一次露出笑容。

“这份复印件就是其中之一。”

我指着摊开在她面前的汇款委托书说道。仁科佐和子没有再去看它。她用细长的手指玩弄着手中的圆珠笔,她的指甲上涂着漂亮的深红色指甲油。

“请您尽快打道回府吧,我现在很忙。”

仁科走向唯一的门口,打开沉重的大门,和我对视着。显然,再在这里待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成果了,我把放在桌上的复印件夹进笔记本中。

我经过她身旁时,闻到法国名牌香水的味道。她好像要专门驱除这种香味留下的印象一样,突然把一直彬彬有礼的语气变成尖锐刺耳的吼叫:

“你以后不要再为这些无聊的事情来打扰我!”

“砰”的一声,门在我的鼻子尖前关死了。我突然发现自己孤零零地站在寂静的楼道里,只好打道回府。

我进了电梯,按下到一楼的按钮,然后又改变了主意,在四楼下了电梯。

我按响呼叫铃。

刚才那位名叫若林的办事员又出现了,她一见我显得很惊讶,似乎在问“你又有什么事情?”

“谢谢你刚才的帮忙。”

“不必客气。”她的脸上仍是一本正经。

“还有个问题想问你一下。以前,二都银行的坂本先生是否来过这里?我想应该是大约一个月前吧?”

“坂本先生?”她咕哝了一句后说,“不,我没有印象。总之,来过的银行的先生很多,所以……”

“但是,去过董事长办公室的人不会那么多吧?”

“是这样,可是……”

大概她确实没有印象了。

“没有印象也无所谓。那么,再一次表示感谢。”

可能坂本来的时候若林还没有进公司,刚才她说过自己来公司才一个月。

走到外面之后,我回头仰望一眼刚刚走出的大厦,看见顶层五楼的窗口前有个晃动的人影。

6

我三点钟前回到支行,急忙开始处理事务性的工作,一直到六点钟后才稍微松了口气。一整天精神上的弦都绷得紧紧的,这时才感到身体上很疲劳。

“辛苦啦!”

我从文件堆中抬起头的时候,同样满脸疲惫的高畠正站在我的办公桌旁。由于北川死了,副行长的位置暂时空缺,所以形成一切事务都要由高畠亲自处理的局面。“您也很辛苦啊。”

“马上就要下班了,我想慰劳慰劳你。”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可他却十分认真地说,“这星期太辛苦了。七点钟左右能干完吗?我的工作要干到七点钟。你有什么别的事情吗?”

“没有什么重要事情。多谢您的关照。”

“不,应该说谢谢的是我。”

高畠拍拍我的肩膀,然后回到行长的办公席位,开始处理审批箱中剩下的申请报告和文件。高畠飞快地处理着实际上都是北川耽搁了审批的大量文件。从银行同事们的角度来说,对遇到高畠这样的行长都感到庆幸,年轻的行员中敬佩高畠的气氛日益高涨。无论由谁来接任北川的副行长职位,我想大家都不希望再出现北川那样的人物。

七点钟后,我们走出支行,高畠请我去车站对过宫益坂的砂锅烩饭馆。在支行附近的饭馆容易碰上熟人,特意到这里来,一定有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要说。

虽然说是烩饭馆,也只有到最后肚皮还有空间的时候才会吃。这是一家以吃烤鸡肉串、喝酒为主的工薪族饭馆。

可能是周末星期五的缘故,饭馆里人满当当的,但此时也是五点钟左右捷足先登的头一拨酒客正要离去的时候。我们等了不到五分钟,中央的吧台就空出两个座位。与坐在餐桌边相比,在吧台边谈话更为方便。这时,我已经觉察到高畠的真实目的不仅仅是慰劳一下部下。

我们要了一瓶啤酒,干杯,先润一下喉咙,然后开始喝冷酒;这种酒是桶装酒,虽然被放进瓶子里,但凑近鼻子之后,仍然能够闻到日本扁柏的香味。

“这一周可真是非同寻常啊!”高畠感触深刻地说。

“我也有同感,这一周出了那么多事情,一定有非同寻常的原因。”

“警方似乎还没有能够断定北川是自杀还是他杀。”

“是呀。”

一提到警方,我才想起昨天和今天都没有与大庭联系过,自从他通报过李洋平的事情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因为最近常常听见大庭的声音,所以两天没通电话就很在意了。没通电话,也许是因为从那以后还没有发现李洋平的踪迹吧。

“你怎么看这件事?”

“是他杀。”

“你的根据是什么?”

“这我还说不清楚,但我认为与坂本事件有关。”

“你是怀疑他与非法窃取客户存款有关,还是……”尽管北川已经死去,高畠问话时仍然踌躇再三。

“两方面都有。”

“能否请教一下,你现在正在调查什么东西?”

行长一边往我的杯中斟酒,一边问我:高畠在同期进入银行的同事中,是为数不多的几个精英分子之一,但他与同样出人头地的藤枝不同,本人没有什么恶习。他为人实在,纯朴善良,说话稳重,从来不会对人恶语相向。

他接着说:“警方认为坂本的死亡有疑点,这我知道。古河君又遭到袭击,接着是北川君,谋害事件一起连着一起,我几乎被看成是丧门星了。如果这一系列事件中有什么内在联系的话,那么,我认为现在是应该采取措施的时候了。”

“坂本发现了东京硅公司的空头票据问题。”

我从东京硅公司信贷文件中坂本写下的“109”便笺开始,到信越原材料公司开具空头票据,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高畠听。

“那些贴现的空头票据,你是知情者吗?”

“不是,如果我早注意到的话,那被谋杀的人就是我了。从这个意义上说,坂本是我的替身。被贴现的资金全部被转到以一个女人的名义开设的账户上。”

高畠反复琢磨着我这些话的意思,没有吱声。

“接收汇款的女性现在是一家企业的经营者。而且这家公司成了信越原材料公司的竞争对手。我今天下午到这家企业去了一趟,她对汇款给她的事情矢口否。我认为她没有说实话。”

“不要再来打扰我!”仁科佐和子的声音又在我的耳畔响起。

“那位女士的名字是什么?”

“仁科佐和子。”

“仁科……佐和子……”

高畠好像在搜寻什么线索,过了一会儿说了句“没听说过呀”。大概他在回忆藤枝交接工作的情况。

“会与这一系列事件有关吗?”高畠说道。

“调查东京硅公司转移不正当资金的时候,我从缩微胶片中复制的资料被人偷走,使调查受到干扰。虽然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些人的目的很明显,是要推迟我发现他们的问题的时间。我认为这种做法有一时冲动的因素。我想知道是谁偷走了我的资料,就想从当日的监控录像带中找到线索,但在我把录像带拿出去复制的时候,宫下助理发现录像带失踪了,于是就引起了一阵骚动。”

“这件事我知道。原来是你干的!为什么当时你没有站出来说明呢?”

高畠话中并没有责备的语气,倒像是因为对这件事很感兴趣而提出的问题。

“因为我当时谁也不敢相信。现在我可以对你说声‘对不起,但我不会写书面检查。”

高畠没有说话。

“那盘录像带实际上寄放在一个客户开的录像带出租点中,而干扰调查的人以为录像带在我的公文包里。刺杀古河科长的罪犯的真正目标是我的公文包。古河科长被刺伤的原因是因为他发现了罪犯,并且进行了反抗,罪犯开始并没有想要他的性命。”

“这么说,刺杀古河科长的人,与监控录像带上出现的干扰你调查的人是同一个人啰?”

“不,不是同一个人。刺杀古河科长的人叫李洋平,而后来我在录像带上看到的却是另一个人。不用多说,您也猜得到,他是支行内部的人。”

“是北川君?”

“对,正是他。我认为,北川副行长与这个事件的幕后人物有联系,所以,在他还没有向警方开口就被杀害了。

“如果北川君是被谋杀的,那么你肯定也是罪犯的目标吧?”

“是的,而且我认为谋害北川的人和刺杀古河的人是同一个人。”

“是那个姓李的人吗?”

“是的,但我认为他不会是单独行动。”

“这是什么意思?”高畠低声说,“你是说幕后有人在操纵他吗?”

“我还不清楚。可柳叶董事长为什么要给仁科佐和子汇款呢?我想知道其中的奥妙,但仁科对此事却守口如瓶。”

“警方是什么看法?”

“当然也是这样想了。但是,最终如果警方不出面的话,我们什么事情也办不成。但是,目前仁科佐和子与坂本和北川副行长的死亡没有关系,而空头票据贴现是按照信贷交易规则办理的,实质上并不违法。如果硬要说它违反了商业法,我们又拿不出证据来。”

“警方大概还没有掌握足以出面的证据吧?可那姓李的不是仍然逍遥法外吗?”

“警方让我多加小心。”我自嘲地说。

高畠耸了耸肩膀,似乎还笑了笑。不过,他的嘴角虽然在笑,但目光中的神色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所以说,我们现在讨论采取什么对策,似乎很难啊!”

“行长要是想采取对策,倒是有办法。”

高畠扬起粗粗的眉毛,他的偏分头中已经有了依稀的白发。我给他的杯中斟满冷酒。

“行长,您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原行长藤枝在支行任职刚满一年就调回总行?为什么东京硅公司恰恰在他走后一个月就破产了?”

高畠盯着杯中的冷酒,没有答腔。

我继续往下说:“藤枝部长事先就知道信越原材料公司已经陷入僵局,他在利用这一点。”

“你是说我中了圈套了?”

“下周总行要召开高级干部会议吧?”

“是的。”

高畠的目光中一片迷茫,脸色煞白,没有任何表情。过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才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情目光。

“真是个累人的话题啊!”

“对不起,行长。”

“不,不是你不好。背后的指挥人物是佐伯。”

我对高畠的准确推测感到吃惊,这是长期生活在权力机构中产生的独特嗅觉。

他如此稳健、厚道的人格,竟然能养成这种嗅觉,真是令人不可思议。

高畠意味深长地望着我。

“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你和藤枝先生不是同一所大学的前后校友吗?”

“我按照自己的原则办事。”

“是啊,现在像你这样的人不多见啊。说句实话,你这种人既让人羡慕又让人担心。今后你还会遇到让你轻蔑的人,在这个世界上,还是有这个思想准备好些。”

“行长,你是哪一种人?”

“我吗?我也想独善其行,根据自己的判断办事。说实话,我也干过让你轻蔑的那种事情,游戏人生的时候也不少。”

“再也不能在歧途上执迷不悟了。”

“你是说东京硅公司的事情吧?我一定尽力而为。”

“好!”

“你可真行啊!”

高畠抱着胳膊,凝视着屋顶,脸上重现半年前那个下午坐在行长座位上那种严厉的表情,

“我当时的决定是错误的吧?”

“这我说不清楚,但从那天起,北川副行长所采取的行动显然是错误的。”

“真对不起柳叶先生啊!说实在的,我真没想到北川副行长会干那种事情。”

“也许本来就不该信任他。”

他一时语塞,像要说“我服了你了”似的,嘴角浮出笑意。

他突然敛起笑容,神色认真地对我说:“你刚才说北川君是因为与幕后人物有联系才被谋杀的,他偷你的资料也是受那个神秘人物指使,可那个人物到底是用什么办法控制了他呢?”

“金钱。难道不是吗?”我略加思索后对他说。

高畠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我的观点。高畠还不知道新桥的“陌路人”酒吧这件事。我认为这家酒吧的资金来路不正。

“能被金钱驱动的人不少,收买这些人相当简单。”

收了钱后,肯定要受到对方的要挟。对于一个看重未来的银行职员来说,连有关养情妇的绯闻都是致命的。尤其是北川这种升迁欲极强的人,一旦在什么地方露了马脚,非常容易崩溃。

“他是被收买的吗?”

“新桥有个‘陌路人’酒吧,是由北川副行长的情妇经营的。”

高畠抬头望着屋顶。

“唉,他真是个蠢才。”

我第一次听见高畠骂人。这时,他不慌不忙地转过身来,向我提问。

“为什么那个人要收买他?”

我想起一件事,虽然很偶然,但只要注意一下那次行动安排的周密程度,完全可能是有预谋的。

“这不过是我的推测。但北川副行长肯定事先知道东京硅公司票据贴现的真相。他被收买后,在暗地里监管票据的顺利贴现,起到了实现给仁科佐和子汇款的保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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